今天农历十月初八——算是个特殊的日子，母亲和女朋友殷华都是这天生日。裘安康上完下午最后一节课，在教学楼的走廊上给老家的母亲打了个电话，祝母亲生日快乐。电话那头的母亲虽有点不大习惯小儿子文诌诌的祝福，生日快啥乐呢？但还是笑得山响，难得小儿子还惦记自己的生日。
裘安康走出M大学的校门，过天桥，到学校对面的现代商城。母亲的生日一个电话就能打发，可女朋友的生日就大不一样了，不着重表示表示是不合适的。裘安康在商城为殷华精心挑选了一条上好的白金项链。然后他到附近的公交车站等车。
公交车站聚满了五颜六色的男男女女，他们俨然一道能动的风景，陪衬着车站旁边竖立着的那个巨幅楼盘广告。广告装扮得花里胡哨，有如一个时尚的模特女郎，“专门为层峰人士量身度做的具有欧美风情的自然小区”之类的立体字，被阳光镀得灿灿发亮。
裘安康的目光在楼盘广告上贪婪地舔了又舔。在京城拥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新居，是目前他最大的愿望。
一年前，他从S大学中文系（硕士研究生）毕业，到M大学教书，住在学校的老教工宿舍楼的一个十平米的单间里。宿舍楼一共两层，也不知是哪个年代的样板楼，老得简直可以入古董之列。大白天楼道黑咕隆咚的。楼道顶上倒是隔十米就悬着一盏声控电灯以奉送光明，只是电灯们身体似乎都不大健康，动不动就犯黑晕病。而这多半跟楼里住着的多是用电大户有关。每户除了照明灯之外，大多拥有微波炉、电饭煲、电炒锅、电热瓶、彩电、冰箱、洗衣机、组合音响、电脑等等之类的电器，这些电家伙吃起电来都豪爽得很，只是这种豪爽常常带来超负荷而引发电闸急跳——不但电灯犯黑晕病，就连整个楼宇都会黑起脸来。裘安康曾深切地领教了楼宇黑脸所带来的厉害，本来他正文思飞扬地敲电脑，冷不丁眼前一片黑暗，没来得及存储的那部分文本就丢了，气得不喜骂娘的裘安康也忍不住要骂娘。
每层楼有一个大的公共卫生间，盥洗池又脏又黑，地面常常污水横流。每到天气温度上升时段，这地方就成了蚊子绿头蝇们的天然歌舞厅，螳螂灰甲虫们的自由游乐场。要不是每天还有专人来拿走垃圾筐里的垃圾，那公共卫生间真的就成了名副其实的公共垃圾站了。
据说，这幢老楼在不久的将来是要拆除的。而一位在这幢楼宇里有十年住龄的教师说，这话十年前就开始往外放了。不久的将来？谁知道“不久的将来”究竟要将来多久呢？
对于山旮旯里出身的裘安康，对居住条件没有过高的要求，学校的这个单间他倒是还能凑合着住的，只是他的女朋友殷华住不大习惯，她毕竟是城市富裕人家出来的千金小姐。让她跟自己住这么糟糕的地方，裘安康觉得有点对不住她。
学校单间住了没半年，裘安康就在校外租了一居室。尽管房租不菲，为了女朋友，他也要咬牙租下来。
现在裘安康就准备坐车回他的租住地。他和殷华早已说好，在附近找一家有情调的餐馆，好好地为她过生日。
公交车来了，车肚子里攒满了人，裘安康暗暗叫着苦，又要挤馅儿饼了。大块头的女售票员还在那里热情地招呼顾客上车。裘安康侧身往车上挤，结果弄得身子一半在车内，一半在车外。售票员一边大着嗓门请大家往上挪一挪，互相方便方便，一边将本站的最后一个顾客推进了车里。
裘安康拽着车吊环，左摇右晃，这当儿，手机响了。是殷华打来的，殷华说她姐姐要为她庆祝生日，地点都为她选好了，就在京都食府，要裘安康直接上那里。对于殷菲的插手，裘安康心中并不爽快。
殷华姐姐殷菲性情完全不同于殷华，贵族气十足，裘安康一向对她无好感。他总忘不了第一次跟她在西餐馆吃西餐的尴尬情景。这之前从未吃过西餐的裘安康不会用刀叉，殷华给他做示范。殷菲在一旁很不屑地瞅着裘安康，她那经过精心修饰的眉眼间分明荡溢着一种浓重的霜气，红唇间吐出的话语里尽带着些钢刺刺的绣花针，刺得餐桌上的一切似乎都变得掉牙的酸：奶酪是酸的，汉堡包是酸的，牛排是酸的……甚至连刀叉餐巾都散发着浓烈呛人的酸味。裘安康有比较严重的恐酸症，他感觉自己被殷菲制造的那种酸气熏得有点骨质疏松了。
裘安康不止不喜欢殷菲，殷华的父母他也不大喜欢。当初他被殷华作为正式的男朋友带回A市某幢气派的小院，受到的是小院里殷氏家族上上下下冰冻级待遇。殷氏家族的核心人物——殷（财政局）局长、夫人洪（教育局）局长，都将自己的小女儿殷华看成是王母娘娘瑶池里培育起来的鲜花一朵，被裘安康这个大山里的土包子给采了去，真是颜面丧尽。他们觉得小女儿长歪了谱，虽说生在富贵窟里，可满脑子都被山旮旯里长出的那些土歪歪的狗尾巴草给塞满了，朱门高院的张三公子、李四公子、王二公子不瞧，偏偏黏上土包子裘安康。裘安康有什么好？“一个在开放时代连西餐都吃不利索的人，能指望他有什么出息？跟一个没出息的男人，能让自己有什么出息？”——他们借用大女儿殷菲的话来奉劝小女儿。
那天在殷家呆的两个小时，裘安康感觉自己如同一个重刑犯在接受两个威严法官的审讯。一出殷宅，面色青菜的裘安康一句话也没说，朝蓝得发幽的天空瞅了半天，对身边送行的殷华说了一句，“我们还是分手吧。”殷华一把掐住他的胳膊，“开什么玩笑！”裘安康无限沮丧地一低头，“我没有开玩笑。我一个贫寒人家的子弟，实在高攀不上你们家！”殷华在确知裘安康是说真的时候，忍不住哭了。裘安康害怕看见殷华哭，关于分手的话从他嘴里吐出还不到半小时，就收破烂一般给收了回去，他为此还挨了殷华几个密集的拳头。殷华说他裘安康要交的女朋友是她，不是她爸爸，也不是她妈妈，更不是她姐姐，“关他们什么事？我们俩过我们俩的日子。”还有比这更诚恳的表达吗？裘安康不得不服。
虽然裘安康不喜欢殷华家里的人，但看在殷华的面子上，他也还得接受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