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自己也有两三个星期没问候父母了，该问问他们的好，再说说借钱的事，殷华背着裘安康往A市的娘家挂了电话。
那会儿殷家老爷子老太太正忙着摆棋谱。殷华记得以前母亲最讨厌下棋，母亲也不喜欢父亲下棋，只是后来才自觉培养出这么个兴趣，初衷不外乎是为了跟身为象棋迷的父亲生活节律保持一致。
当初母亲和父亲性格不和，兴趣也各异，常常为了一点事闹别扭。闹过来闹过去，两人最后闹到分手的地步，那年殷菲十二岁，殷华八岁。母亲扬言要再找一个比父亲更男人的男人，父亲也斗誓再找一个比母亲更女人的女人。可是两人找来找去，却又都吃了回头草。回头草是母亲先要吃的，母亲在茫茫男人堆里遍寻后发现，天下男人没什么差别，大不了上面的不同，下面的却都一个样。暖壶还得要配上原盖儿，才正合适，新鲜瓜果榨出来的原汁才能保持原味。那时父亲已经跟一个阿姨来往，也大有组建新窝的苗头，母亲不顾一切插脚进去，硬硬地将父亲拽出了准恋爱圈子。父亲对母亲说，干吗又来找我？母亲来了温柔，说还是觉得你好。在家庭生活重新步入正轨后，父亲瞅准时机，也对母亲吐说心声：我觉得还是你不赖。
如今这对老夫妻彼此迁就，日子过得还算和睦。
通过电话筒，殷华能分明地听到老爷子跟老太太还在逗着乐。一听出小女儿的声音，老太太用带有青春圆舞曲节律的语调说：“华儿呀，现在过得怎么样？裘安康对你好不好？”
殷华说：“挺好的。你和爸身体还好吧？”
“好着呢。上周六我们还去市里参加了老年交际舞比赛，还得了奖呢！”
“噢，是吗？你和爸还有两下子嘛。”
老爷子凑到话筒旁说：“华儿，我跟你说啊，我们那是鼓励奖，嘿嘿！只要参赛的都是这个奖。”老太太对老爷子有点不满意了，“奖就是奖，还分什么鼓励不鼓励！去，一边去！我跟闺女说话，你别插嘴。”
殷华忍不住笑了。那边老太太对小女儿絮叨：别老苦着自己。要学会享受。你看你姐，过得多自在。你呢，现在连套象样的房子都还没有。
殷华忙接过话头，“妈，我马上就要买房了。”
老太太马上打断她的话，“噢，是吗？要多少钱呢？”
殷华说：“大概40多万。”
“你们哪来那么多的钱？”
“我们是有点缺钱。”
“缺多少？”
“30万。”
那边的话筒马上传给了老爷子，老爷子单刀直入，“华儿，我们手头有积蓄。我们这两天就给你汇过去。”
殷华声明说：“爸，我先得跟您说好了，这钱是我借您和妈妈的。到时候我一定要还的。”
老爷子不满地嘿了一声，“臭丫头，跟老爸还来这套虚的！还说借什么借呢？你现在要在老爸跟前，老爸不掌你两屁股才怪呢！”
话筒被老太太给抢了过去，“你这丫头，吃错药了是不是？借什么借？你是我们的亲生女儿，我和你爸一生就喂出你和你姐两个活宝。你姐嫁得好，不用我们操心。你呢，你嫁的是一个没钱的乡下小子，我们能不操心吗？我们可要操心定喽！”
殷华的声音不免飘进了一点肥皂泡，“妈，我再一次声明，我是借家里的，你和爸要是不同意借，这钱我就不要了！”
老太太噼里啪啦地将小女儿数落了一通，又将小女婿裘安康贬了又贬。殷华心中的肥皂泡迅速膨胀起来，“妈，您再说，我可要挂电话了！”
老爷子大概听出小女儿不高兴，就在一旁制止老太太，“老婆子，你说什么呢！省两句，省两句嘛！”
老太太这才准备歇口，“好好，不说不说，裘安康是个宝贝货，行了吧？嘿，你这丫头，总是这么胡乱地迷心窍！”
接下来，老爷子拽过话筒，“犟丫头，就依你，借！你什么时候有钱就什么时候还。这回满意了吧？你明天在你那边办一个邮政储蓄卡，将卡号告诉我，我直接将钱打进卡里去。”
老爷子将钱打过来的那天正好是中秋。
晚上，月儿如同乳白色的水果圆盘，在蓝色的天幕上静静地嵌着。阳台上一大捧百合花很闲适很优雅地立于景泰蓝花瓶中。周围一派祥和。殷华和裘安康坐在阳台上的小圆桌边，边吃月饼，边赏月聊天。
那天接连收到两笔稿费，裘安康的心情不错，他不停地给殷华讲笑话，殷华被他逗得笑疼了肚子。
趁着裘安康兴致好，殷华说出借她父母30万元的事。裘安康以为妻子跟他开玩笑，“假的吧？”殷华认真地说：“不假。真的。不骗你。”
裘安康脸上的笑一下子全没了，他凑近殷华，“我上次的声明全做粪土了？”
两人说着说着，开始争执起来。裘安康两眼不由自主地瞪成了汤圆，板起脸说：“我不同意借你父母的钱！不同意就是不同意！”
殷华的单凤眼也快圆成杏眼了，“你这人真是有毛病！一根直肠子通到底，怎么就不知道拐拐弯？没钱，还打肿脸充胖佬！我跟我的父母借钱，碍你什么了？！我告诉你，这钱我是借定了，你能将我怎么样？！”
这是两人第一次激烈地争吵。裘安康不希望吵声惊动左邻右舍，忙不迭地将音响给打开了，让音响起点遮盖的作用。音响正好放的是一首叫“牵手”的经典老歌：因为爱着你的爱，因为梦着你的梦，所以悲伤着你的悲伤，幸福着你的幸福。因为路过你的路，因为苦过你的苦，所以快乐着你的快乐，追逐着你的追逐……这是两人共同喜爱的一首歌。以前凡是参加猫朋犬友的聚会，两人几乎都会一同演绎这首歌，以致一些熟识他们的老友在杯盘狼藉之后，都会万分热情地鼓动裘安康：老裘，跟殷小姐来你们的那首爱情经典曲——牵手！
目下这款款深情的歌声如春日雪絮般软软的的云彩，在屋里铺飘开来，吵声居然慢慢消了下去。殷华吸吸鼻子，委屈的泪逐渐挂了下来。裘安康垂头闷坐着，飘在歌声里的莺啼般细细的啜泣却有着很大的震撼力，让裘安康的心瓣都颤微微地在开裂了。
殷华一向不大怜惜自己的眼泪，她的两眼动不动就会一吧嗒，那泪腺快速地分泌出瓜子般的清亮液滴来。殷菲曾经不屑地批评妹妹太没出息，掉的水瓜子一钱不值。可是这水瓜子对殷华来说却是金贵的，水瓜子不停地吧嗒着掉，自己就成了柔弱的猫咪。裘安康从来都是很怜惜柔弱的猫咪的。所以说，殷华眼里掉下的水瓜子是对付裘安康刚气的最有力武器。现在它就将裘安康搬弄得象只打翻了主家油桶的犬，这只犯事的犬老老实实地挪到猫咪身边，一声不吭地拥住了猫咪。猫咪经老实的犬这一相拥，却是哭得更来劲了。
那一夜，两个人到底没有辜负花好月圆的良辰美景，沐浴在温情和缠绵之中，谁也没再提恼人的房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