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的温情和缠绵,却让裘安康睡得并不安稳。第二天曙色初露,裘安康就醒来了,他扭头看了身边熟睡着的妻子,她的脸上似乎有泪痕,她大概在夜梦中哭过。他替她掖了掖被角,一声深深的叹息由心底滑上喉管,却又很快溜了下去,如同铁秤砣一般沉到潮涌不已的心海。
裘安康躺着,两手枕着脑袋,睁眼盯着斑斑驳驳的天花板。
恍然间,裘安康眼前的天花板变成了飘着烂菜帮的湖的一角,那白茫茫的湖有点寂寞地坐落在遥远的山麓。湖附近的梯形山坡上稀稀拉拉地竖着一些灰白低矮的房子,其中被两棵苍桑的松树庇荫着的那座房子是裘安康童年和少年的栖身之处。
那座房子里窝着一群孩子,除了裘安康这样一个活泼的黝黑的小男孩,还有另外两个男孩和两个女孩。他们的肤色一样的黝黑,因为他们时常被父母监督着晒“日光浴”。在日光的沐浴下,打柴,摸泥鳅,挖野菜,采山果,凡是他们能干得了的事他们都得要干。父母总是对他们一再强调:人活着就要吃饭,但不能白吃饭。天上掉不下苞谷,掉不下麦子,掉不下红芋,掉不下任何吃的喝的。要想活着,就得靠自己的双手去挣吃的喝的。在父母的吆喝和长藤条的敦促下,他们这五个家养的“毛坯”锻打得没出一个懒货,各个都养成了不干完自己份内的活儿就不光顾厨房,不端自己饭碗的习惯。这个家庭还很重视读书,“砸锅卖铁也要将小猴头们给供出穷山沟”是男女主人的口号。可是,家中的小猴头们并不都象父母所希望的那样争气,小猴头们脑瓜里不是填满了烂泥就是塞满了跳蚤。大女孩和大男孩一考起试来,不是咸鸭蛋就是擀面仗,糊了个小学毕业,就彻底地从学校回到青绿得可爱但又贫瘠得可恨的土地。二号女孩和二号男孩上课习惯于开小差,下课热心于搞腻歪歪的邪道儿,好歹混了个初中文凭就从学校滚蛋。只有最小的男孩裘安康很让做父母的心里熨帖,小男孩脑壳里装的是正宗的脑瓜瓤子,心头漾着的东西比那湖水还要清亮好几倍,念起书来,呱呱叫得比田鸡还响。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从一只土里土球的小毛雀儿逐渐长成了一只浑身闪着亮光的鹰,一运力,这只鹰就乘着青绿的山旮旯上空的云气,飞到了色彩斑斓的都市。
刚飞出来的那阵子,鹰是无比自豪的,他是山旮旯里众多毛雀中脱颖而出的善飞的鹰。可是,在都市时间一长,身边飞来晃去的都是些能直上三千里的大鹏鸟,鹰感觉自己的气势一下子就被逼到了城市的边缘,优越感荡然无存。
在那个宁静的中秋清晨,来自山旮旯里的鹰——裘安康沉思着关于过日子这个老掉牙的问题。
母亲总是将过日子比作爬山虎爬墙,爬山虎总是要不断地向高处爬的。裘安康并不完全赞成母亲的观点。爬山虎不断爬高固然不假,但爬山虎又总是依仗着墙才能一脚一脚地往上爬的。没了墙,爬山虎能爬得高吗?它充其量象某些莽藤一样在地面四处蔓生。裘安康觉得还是父亲在世时说得地道,父亲说过日子就应该象芝麻和向日葵那样,芝麻是自个儿一节一节地往上长,一节一节地开花的,向日葵呢,总是追随着太阳生长。
裘安康想,自己过的是什么日子呢?他有点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一只温软的手搭在裘安康的额头,他嗅到缕缕玫瑰香气,玫瑰香气多少具备爽神的功效。裘安康翻了翻身,攒住那只温软的手,半开着眼问:“你醒了?”
随着一声娇柔的应声,殷华那温软的身子轻盈地伏住了他。他轻抚着她柔润的脊背,对着她脸下方的那个鲜红的草莓嘬吸了两口,“今天好不容易休假,你就好好睡一会儿吧。”
“那你呢?”
“我还得赶写一个东西。跟别人说好了,上午十点之前一定发过去。”裘安康摸摸殷华的脸,从床上坐了起来,往自己的身上套T恤。
殷华伸手帮他将T恤向下拉了拉,“那你得先吃点东西。十宝粥在冰箱里,你自己拿微波炉温温,必须全吃了,还有牛奶,也要喝。待会儿我起来要检查的。”
“好。你睡吧。”裘安康温存地说。
以前单身的时候,裘安康几乎没有吃早餐的习惯。跟殷华一起过日子,这个习惯硬是给改过来了。他要是不吃早餐或是早餐吃少了,殷华就不高兴。殷华说,不吃早餐,身上的癌细胞会分裂的。裘安康看着殷华一本正经的样子,就觉得很好笑。这论调以前他可从来没听说过。
殷华很在意饮食问题,她讲究吃得卫生健康。除了推脱不了的酒宴,她尽可能不在外面吃饭,她说外面吃的喝的,谁知道里面都放了些什么玩意儿?听说还有的火锅店为了拉生意,在火锅里撒罂粟壳末儿,让顾客吃了还想吃,上瘾得很。罂粟壳那玩意儿能吃吗?殷华一般自己回家做着吃。她还琢磨着自己配料。比如那“十宝粥”就是她自己配出来的。十宝粥的原料品种其实不止十种,主料是粳米,配料是红枣、龙眼肉、莲子、黑木耳、栗子、枸杞子、杏仁、黑芝麻、百合、花生仁、榛子仁、葡萄干等等,配料品种视季节而略有变动,比如夏季要添加适量绿豆,冬季添加红豆。
殷华第一次将“十宝粥”配做出来,煞有其事地向裘安康隆重推出。裘安康消化了妻子的两碗杰作,禁不住将妻子大大恭维了一番。殷华却受宠不惊,表现出从未有过的谦虚,轻描淡写地说她喜欢翻看中医方面的书,“十宝粥”不过是她研究中医的一项微不足道的成果。当初高考填报志愿,如果不是她父母的横加干涉,非要她报考经济,那她肯定学中医去了,说不定现在也能成一名响当当的中医大夫,决不象现在这样干自己不喜欢干的事,成天在公司里给人家跑龙套,工资还不够买饭吃。她吃着自己的十宝粥说:“我压抑着呢。”
裘安康安慰她说:“压抑有碍健康。放开心一点。实在不喜欢,就换个环境。”
殷华说:“我一个本科毕业生,就我钵子里装的这点儿货,往哪里换呢?”
裘安康习惯性地抹了抹下巴,“我努力。等我挣够钱,你就干脆在家呆着,别上什么班了。”
殷华满意地笑了笑,低头喝了口粥,又抬头说:“算了吧。上班虽然不好,但有时呢,还是有点意思的。真要成天在家呆着,闲得也无聊。太无聊也没意思嘛。”
裘安康的目光很温煦,“那就随遇而安吧。你看我,也不太喜欢自己的差事嘛。我的不少朋友也说他们不喜欢现在的差事,但也还在干着。怎么说,干上了一行,怨上这一行,也得干。要活着,就得这样。开心也好,不开心也好,日子都是要过去的,还不如放开心一点。就算咱们将来能加入‘老不死’行列,活上九十、百岁的,那毛算起来,也不过三万多个日头嘛。所以呢,华子,咱们每天开开心心的才好。我父亲在世总是说,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殷华媚了他一眼,“别吹牛,你又不是孙大圣。”
殷华温柔体贴,善解人意,找到这样的妻子也算是自己的造化。裘安康的心里升腾起一股温暖。他快速洗嗽,从冰箱里拿出妻子的拿手早餐“十宝粥”温了,呼噜呼噜地全吃下去了,又喝了一杯牛奶。
吃饱了,喝够了,裘安康精神十足,开始坐到电脑前写东西。他想自己要多写点东西,挣点外快,也好改善家庭条件,让妻子跟着自己少点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