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非从此以后就再没有回到学校了,田园为此感到心中很不是滋味,还几次上门劝莫非回来上学,但莫家父子根本不开门。莫非还丢出一句狠话:“田园,你给我记着,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唉!”一向乐观的田园,这些天也是长吁短叹的,不顺心的事还有很多。上个月,为评职称的事,袁校长找他谈过话,做他的工作,大夸他一向高风亮节不看中名利,请求他支持自己的工作,把晋升特级教师的名额让给年纪大他几岁的牛老师,许诺明年一定把名额给他,也就每月少了几十块钱,只当是他抽了香烟的。田园一想,也是,虽然自己的学历,教龄,水平都比牛老师要强,但毕竟他家在农村,困难大些,让就让吧。可是,谁知道这一让,却造成了多米诺骨牌的连锁效应。因为学校分配新住房,拿出了详细的评分标准,特级教师比高级教师多出了十五分。恰恰是这十五分,把原本各方面都够格的田园画出了圈外!为此,何秀水每天都在埋怨他,他自己也觉得亏大了,多次去找袁修身理论。但是,此时的袁大校长可就不是彼时的嘴脸了,他坚持说方案是经过职代会讨论过的,推选出了“分房委员会”,严格按照分配标准记分,我们领导也无权过问哪!田园就说当初是您叫我让一步的,如果那时候我的特级教师没让给牛老师,现在也不存在我反比牛老师差两分的问题,这公平吗?袁修身双手一摊,说:“田老师啊,我真的很理解你 ,也很同情你,但是,我实在爱莫能助啊!”
回到家里,何秀水罢工带绝食。田园最拿手的幽默哄妻法也失灵了。事实上,他自己也憋了一口闷气。何秀水早在学校建宿舍之初就扳着手指算过,横比竖比,房子肯定能分到。多次得意地宣传她的新房装修设计方案,还说,儿子总算能有自己的房间了,将来谈女朋友也不愁房子了!可是现在,一切都成了泡影。最为可气的是,她不知从哪里打听到牛老师原来与袁校长是亲戚关系!“窝囊,你真是窝囊!白长了一米八的个子!”何秀水不停地埋怨,竟第一次说出了这么重的话。田园心里也不是滋味,但还是尽量放松脸上的表情,试图把气氛缓和下来:“当年你不就是看上我高大英俊,多才多艺,心地善良,重情重义吗?”
“对,老爸就是老妈梦中的白马王子!”
“小鬼你少插嘴,滚一边写你的作业去!”何秀水又转过身,继续挖苦老公:“百无一用是书生!高大英俊,多才多艺管什么用?每个月就赚可怜巴巴的八百块钱,够了吃不够穿;心地善良,重情重义又有什么用?只知道上当受骗,耳朵根子那么软,禁不住别人三句好话,就把到手的特级教师让给了老牛,现在呢?人家分到了新房子,他会让给你吗?都21世纪了,你还在讲高风亮节,还在学雷锋?除了利益还有好人么?评先进你让,评职称你让,分房子你还让!我都要怀疑你的智商了!”何秀水越说越气,把田园写的“难得糊涂”“淡泊明志”“知足长乐”等书法作品全都撕掉了。“你的老同学叶建业高中都没毕业,可人家现在可是几百、上千万的大老板,房子,小车,什么都有了。你呢?白上了个名牌大学,真是梁山上的军师——无用!”
“叶建业还有小老婆呢,我能学吗?”
“只要你有本事赚到钱,我宁愿你有小老婆!”
“真的,到时候你可别后悔!”
说曹操曹操到,正在这时候,叶建业给田园打来CALL机,说是有几个高中同学来了,叫他过去吃饭,大家热闹热闹。田园正好想出门散心,不顾何秀水的阻拦,坐了一个多小时的车赶到了省城。
也就是这次老同学聚会,使田园下定了辞职下海赚钱的决心。十几年没有见到的老同学,变化令人大吃一惊。八个人中居然有六个是开小车来的,另外一位女同学还是坐的士来的,只有他一个人搭班车。这还不算,上初中、高中时他都是班长,学习成绩,领导能力都是一等一的,班级的一切活动都是以他为中心。而现在他却感到自己明显落伍了,喝酒,唱歌,跳舞,说荤段子等场面上的事,其他同学都是那么的娴熟,洒脱,应酬得自信自如。而关在象牙塔为人师表的他,却显得过于一本正经,不,应该说是有些拘谨,甚至是笨拙!不错,多年来在精神上他是充实的,读书 ,写诗,拉琴,对文体活动爱好广泛,也从来没有感觉到自己的贫穷。可是现在,他越来越感到不安了。今晚叶建业请客花掉了两千多块,是他近三个月的工资!且不说,那些说不出名字的菜肴,洋酒,虽然他还不至于因为不会吃龙虾,鲍鱼而出洋相,但餐厅和桑拿房的小姐却在背后议论他穿的衣服是水货!尽管他的交谊舞跳得很标准,是在大学期间培训的“国标”;唱《弯弯的月亮》时十分动情,几乎是流着眼泪唱完的,这是因为触景生情,他看到女同学带来的高二时的老合影,思念起已经十八年音讯全无的初恋情人孟月芽,而同学们唱歌时不要说像他那样声情并茂了,就连简谱都不会,很多跑调都跑到爪洼国去了!可是,他们照样能赢得掌声,特别的气味相投!钱,真的有这么重要吗?在市场经济条件下赚钱是实现价值的唯一途径?最令人费解的是在八位同学中间,文凭与收入竟然成反比!大家分手时碍于面子田园也坐进了的士,尽管叶建业不由分说地将两百元塞进车内,但车行三公里后,看着计价器飞快跳动,田园就下车了。一方面他的确舍不得花钱,而另一方面,他要在三个多小时徒步回家的过程中好好想想许多为什么,在初冬的寒风中,田园找到了答案。
“我辞职了”,田园对老婆说得很平静,却使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的何秀水急得哭了起来:“这么大的事情你也不跟我商量商量!今后我们一家靠什么生活?我是爱唠叨,但女人发发怨气你就当真了,也不想想,你是经商的材料吗?再说了,你既无经验又无关系,还没本钱!”
田园只是坚定地笑着,不说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