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关》作者:鲁敏
出版社: 重庆出版社
出版年: 2008年4月
页数: 259
定价: 20.00元
装帧: 平装
ISBN: 9787536695719
文案:
鲁敏,女,中国作协会员,江苏省作协签约作家。鲁迅文学院第七届高研班学员。
1999年开始小说写作,迄今共创作小说130万字,代表作有《白围脖》、《镜中姐妹》、《笑贫记》、《思无邪》、《取景器》、《逝者的恩泽》、《纸醉》等,主要刊发于各大文学期刊及各类选刊;短篇《方向盘》、中篇《风月剪》分别入选2005、2007年度中国小说学会年度排行榜;另有多篇小说入选各种年度选本及作品合集。
曾获2007年人民文学奖、《小说选刊》2006-2007年度读者最喜爱小说奖、第11届百花奖入围奖、第五届南京市政府艺术奖金奖等。第六届中国青年作家批评家论坛上,荣获“2007年度青年小说家”称号。2007年第六届华语文学传媒大奖,获“年度最佳新人提名奖”。出版有长篇小说《戒指》、《博情书》等。
《机关》是一部写机关小人物尴尬生存的小说。这群小人物,是大人物身边的小人物,是大人物们的贴身跟班,他们知晓乃至参与大人物的一切秘密,他们“狐假虎威”荣耀于大人物身边的特殊光环,可同时,伴君如伴虎,他们仰鼻息于诸位老总、一把手、大头目,并会因为大人物们的片刻喜怒而改变人生的全部走向……
开领导小车可真是太滋润了,那无极变速的手感、油门踏板的脚感,高保真音响的耳感、豪华太阳膜的眼感、防颠簸系统的屁股感……就像睡过世上最妖娆的女人似的,这领导的小车开过了,作为司机,基本上就算是废了,民间些的粗糙些的机关,哪里还有兴趣上手呢?
该死的,他知道了他不该知道的。他装着他从不知道,但D副局知道他已经知道,可D副局只能装作以为他不知道,而他,只好继续往下装,装着他不知道D副局知道他已经知道……
现在的群众,只要看到饭店里高朋满座,就开始骂领导腐败、活该吃出脂肪肝吃出三高,可难道真没有群众相信吗?没有群众能理解吗?哪个做小狗的领导才想天天在外面胡吃海塞呢,他们有时还觉得自己可怜呢,经常是上一顿饭不知下一顿饭在哪里吃、跟什么人吃,每天,除了早饭之处,其余的每一次进食,都是在工作、在战斗、在动脑筋、在伤身体、在加速通往肥胖症引起的各种疾病……
其实,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生存法则,强者会有强者的力度所在,而弱者,也有其微弱所在,弱到一个程度,那弱,便成为其强了。小田秘书,走的就是以弱为强的路子。
如果把领导比作杯子,那最好的秘书就应该像水,倒到什么杯子里,这水就应该妥妥贴贴地成了什么样……要没有意志、没有判断力、没有主张——如果领导认为围棋是方的、麻将是圆的,你就得写一篇讲话稿去引经据典地论证。
就跟女人一夜间失去了爱情一样,男人在一夜间失去了权力,这损耗同样是致命的,好比被去了势,是完全地颓了!他再怎么装,明眼人还是一眼就能看透的。
机关里,大家都是有涵养讲体面有分寸的高级人儿,上级对下级,很少有急斥白赖那样直来直去批评人的,越到上面越是如此,基本上是半个不字、半句重话都听不到的,好像大家都生活在和风细雨的无限春光里似的。可是,反过来,该说话的时候没说话,该点头的时候没点头,该笑的时候没笑,该排上的名次没排到……没啥好说的,这就是批评!是很严重的否定!是一百个看不见的耳光打在脸上啊!
说个狠话,我今天装孙子,就是为了明天能够做老子,若我今天不肯俯首做孙子,哪能有朝一日仰头做老子?这叫此时孙子彼时老子。再说,别看他们老三老四、鼻孔冲天,在我面前摆足老子的驾子,可到了别处,到了更大的人物面前,肯定也得装孙子,说不定比我还贱,因为,他不在那里装孙子,讨点权力下来,又怎么能在我面前做老子呢?这叫此处老子彼处孙子!
在大机关里头,一个个都是人精儿、都是人物、都是野心家,所以这个时候,其实是不能比聪明、比快的,而要比笨拙、比慢,那样,才是大智慧、才会最稳妥……
人啊,眼前亏不能吃,可眼前的好处哪儿能不吃。
升官这种事情,一旦动了念,那就像是到了碗里的肉、进了篮子的菜,心理上便有些既成事实的意思了。
这年头,什么不用争?大人物争大人物的肥肉,小人物争小人物的菜根,何况是这到底也算份吃香喝辣的美差事?
在革命工作的初期,姚主任绝对是凭“杯中物”打天下的,这江山打得特别富有中国特色、符合官场情趣,具有普遍的杀伤力和说服力,所以,就算她腹中墨水是少了一些,但“能喝遮百丑”,她这主任还就是当得特别有模有样、功名卓越呢。
老话真错不了的,官大一级压死人。这做官呢,虽说在老百姓面前都是高的,但若碰到另一个官,成了官下官,就总是吃力的,所以啊,就得尽量往上爬,做那个官上官,那才真正爽呢。
这做人啊、做事啊,还是笨一点、慢一点好!在大机关里头,一个个都是人精儿、都是人物、都是野心家,所以这个时候,其实是不能比聪明、比快的,而要比笨拙、比慢,那样,才是大智慧、才会最稳妥。
《机关》是一本写机关小人物尴尬生存的书,但这群小人物,是大人物身边的小人物,是大人物们的贴身跟班,他们知晓乃至参与大人物的一切秘密,他们“狐假虎威”荣耀于大人物身边的特殊光环,可同时,伴君如伴虎,他们仰鼻息于诸位老总、一把手、大头目,并会因为大人物们的片刻喜怒而改变人生的全部走向……
本书主要故事脉络:
主线:集团机关新旧老总更替、人员精简、小车班车改,由此引发一系列派系斗争,波及众多大小人物的命运走向。
辅线之一:靳总与秘书高岭因一个女人而起的特殊恩怨,最终导致两人双双在派系斗争中落马、失利。
辅线之二:D副总与一女服务员失败的婚外情关系。D副总对私人司机刘开强既信任又猜忌的复杂感情。
辅线之三:女副总的失意家事、与司机小李子似是而非的情感需求。
辅线之四:秘书小田与高岭从对手走向兄弟的男人情谊。
刘开强今天不行了。一个星期才一次,可他竟然还是不行。他翻下身来,连抽烟的兴致都没了。
“没关系,正常,咱们岁数都在这里了。”叶春春轻描淡写,一边光着腿到卫生间洗洗弄弄。这些年,他们做事从来都不脱上衣,开始起来方便,结束起来也方便,虽然,要照某些专家的说法,这就是有问题了,前戏不够缺乏激情之类。刘开强不管那些,习惯就是习惯,只要实用就好。而且,这会儿,从后面看过去,老婆的两条光腿,还是很那个的哈……最起码比自己强,刘开强底头瞅瞅自己,瞧瞧,开了这么些年的车,两条腿都萎缩变形了似的。
但是,刚才,叶春春说得不对,很多人也都误会了——那事儿,其实跟岁数没多大关系,就像车子似的,跟车龄并没有绝对的关系,只要发动机好的,都可以跟新车飙着玩儿呢。刘开强今天就是发动机不行了——那玩意儿娇得很,心里一有事,它就做不了事儿了。
这事还不是一般的事。跟方向盘有关、跟自己的吃饭家伙有关——就在这两天,忽然有声有色地传来一股小道消息,说机关要车改了,取消公车,这小车班得散!
所以说人啊,特别是小人物啊,靠小手艺吃饭的,哎呀,活得真虚得很呢,有时候,仅仅是无意中听到一个消息,就像是一场无缘无故的风,从老远地方刮过来,马上的,脚底下就站不稳了,心里面就没准了,连跟老婆正常睡个觉都不行了。
唉。这车改,到底谁想出来的呀,以前只在报纸上看,反正都是那些词儿:私车公用、降低机关成本、提高办公效率等等,刘开强都一直还抱着膀子看热闹呢,因为根据他的经验推断、根据机关里头的办事速度,他总觉得,要从报上的事变成现实的事,变成身边的事,还会有漫长的距离……可没想到,说来也就来了,踩着脚后跟似的,急迫得很!中午在食堂,无意中听到那些处长科长们聊天,人家都已经在纷纷地比照省里同级别机关的补贴标准,美滋滋儿地算计,每个月到底能增加多少车贴呢……
他们是美呀,可咱们司机可惨啦!刘开强心如火烧、两眼乌黑:具体如何个散法,他们这些专职司机怎么处置?谁去谁从、谁生谁死?不得而知,没人肯细说,因一切尚在传说之中,找不到人说找不到人问,往四周瞧瞧,从最老道的小车班班长老左到最嫩的小李子,人人深眉锁目、高深莫测,把个刘开强给憋得,几天出不了恭,还上火,牙痛溃疡什么的一起来了……
可这一切,都还得悄没声息地扛着,不敢跟叶春春说——说自己吃饭家伙出了问题、说前景凶卜未知,这个口,他还真开不了。
本来,四十四岁的刘开强以为自己会开一辈子车、会在方向盘上摸一辈子的。就像那些忠厚贤惠的女人,以为她们一辈子会跟定一个男人。没想到,有这么一天,方向盘还会变心、它不要刘开强了——这比喻听上去有点岔气儿,但也差不离,大多数人,五十年代以上的,对工作岗位、对一技之长的那个死心塌地劲儿,就跟那种最传统的生儿育女的男女关系一样,多少年下来了,皮连着肉,肉连着骨,骨带着血的,是怎么也分不开了。再说,都恁大岁数了,都恁老的一把骨头了,刘开强实在想不出,他这双手,除了摸方向盘、摸老婆的身子他还能摸什么?他还会摸什么?
叶春春洗完了回来,两条腿更白了些的,亮亮的泛着光,刘开强忍不住上去蹭了一把。叶春春却正经推开了,一边套上皱皱巴巴的睡裤:“行了,别以为我不知道,咱们还是好好合计合计。你不说,别人倒跟我说了,听说你们局机关要车改,小车班大概是要解散了。你打算怎么办?”叶春春是在管理局下面的一个二级单位,虽然不在机关,却一向耳目灵通,对上面的事一清二楚。
叶春春这么一说,刘开强伸出去的手停了下来,刚刚活泛起来的那话儿又重新塌了下去。他叹口气,点颗烟,讪讪地反驳了一句:“还只是个传说呢,没影儿的事。”
“嗨,你还嘴硬。你想想,我们小老百姓,哪儿经得起风吹草动,我跟你说,哪怕就是没影子的事,我们也得如临大敌、全力以赴,去备战备荒,真要等事到临头、刀架脖子上就来不及了!”叶春春一开口就是一套套的,她有她自己的生存哲学,那种紧张的、戒备的状态,总像猫一样,弓着背。“没办法呀,谁叫咱们是小人物呢!”她经常这样自嘲。
“我想了想,就算车改,也不会全散吧,还要留几个,给领导们备着,有个小长途或其它什么的,还应当是司机开。”
“这不结了,趁着早,趁着没影子,赶紧活动呀,只要不是一棍子全打散,哪怕只留一个,咱就得争取做那一个!”叶春春像要求孩子作文考满分似的,提了个不可能的要求。叶春春是天生的人精,在小部门里是个总账会计,大小有点本事,对司机丈夫,口气里有意无意的就有些高了。
唉,遥想若干年前,可就不是这么回事儿了。刘开强看着手中的烟——从前,只要他一拿起烟,叶春春可就赶着把打火机往嘴上凑——曾经阔过呀,司机刘开强当年曾经阔过。
刘开强第一次摸方向盘是22年前,在部队里。部队里开车,那可是一顶一的好差事,这好运是如何撞到头上的,就不必细说了,往事并不见得都要回首么,反正万变不离其宗——在他身上,从来就没有无缘无故的“好运”,要想出头,总离不开“找人送礼”这条千古大道……总之那么的,刘开强成了部队里的吉普车驾驶员,整天接送首长或首长家属,少吃了无数的苦,多沾了无数的光,入党都比别人早半年,特别在复员上,那时部队司机多热门呀!说得好听点,不就跟现在的MBA或海归似的,多少个单位摆在面前随便儿的挑,刘开强倒不是心很大的人,也有些自知,除了会打方向盘,肚子里其实还是没货色,首首脑脑的部门他还不敢进呢,老老实实地就进了长途汽车总站——这单位门脸大呀,说出来多响亮似的。
再说,跟许多离开家乡在外面生根落户的人一样,刘开强对长途汽车站有感情,汽车站从来不认识他,可他一早就认识汽车站了,每年来来往往,回老家、回部队、接老乡、送战友,那地方,有种南来北往、悲欢离合的特殊气息,漂泊无依的,又是野心勃勃的,一到彼处,人们就会兴奋,又略带伤感……总之,他蛮喜欢长途汽车站的,觉得跟自己蛮般配的。
因为政治可靠、技术过硬,在长途汽车站,刘开强一上来就跑上了长途,而且是货运,而且是南行的方向——说到这南行、北行,不是行内人不清楚,同样在一个省内,同样是跑长途,南行北行的区别可大了去了。长江往北,那是苏北,连古书上都写过,整个一“穷山恶水,泼妇刁民”,长江往南,那叫江南,套用句文绉绉的话,叫“江南佳丽地,温柔富贵乡”,甭管这佳丽、这富贵跟刘开强扯不扯得上边,但说真的,江南真是人杰地灵啊,那儿的山水不仅养才子养美女,还聚财源生福气,眼瞧着就成了风生水起的私企发祥处,说白了就一句话:那旮旯有的是钱。车轮往那边厢一靠,随便扯两句都会有发财的机会!刘开强已经算是胆小谨慎的了,但送上门来的生意也不能不要呀,别人又是香烟又是茶叶的往手里直塞,好话衬着:小兄弟您看,这车不是空着回省城吗?空着是跑,满货也是跑,又不多花公家一分钱,您呐,只要带到郊区,都不用进城,我们那里自有人守着下货呢,不用动您一根手指头,喏,这是辛苦费!您要觉着少了还可以商量……
一来二去的,财气这叫扑面而来呀,拦都拦不住!刘开强每跑趟长途都会有些小油小水的,足足抵得上工资的三两倍了,他也就那么不声不响地阔了。
哈,他以为不声不响,其实人人皆知——这人要真阔了,是掩不住的,跟穷人装阔装不像是一回事。他那神情,走路那步子,数钱的手势,买东西的姿态,但凡有点眼色,谁个看不出:司机刘开强,了不得呢!口袋里肥着呢!
瞧瞧,有了这个背景在这里,找对象结婚这件大事、难事到了司机刘开强这里,就变得很有趣儿了,连刘开强自己都没想到,他简直就像现今的那些个前途无量的小白领小金领似的,得到了那么多中年妇女的青眼相加,她们几乎是不加掩饰地对刘开强发出选婿的信号,有的把女儿照片带来,有的买好两张电影票往他手中塞,有的邀他回家吃饭……总之,水涨船高之下,经过若干次有意无意的筛选与淘汰,司机刘开强最终定下了叶春春。
叶春春,不仅是所有那些姑娘里皮肤最白胸脯子最高的,而且是最有文化的(大专毕业),工作是最体面的(会计),此外,她足够精明、足够能干,即使用一个男权主义者的眼光来评判:刘开强,一个整天摸弄方向盘的兵拉子,能搂上叶春春这样的女人,真是造化大了去了!刘开强乐坏了,新婚之夜,他一边解开叶春春的衣服一边口齿不清地说:等着,等会儿,我的发动机可以一直把你带到150码……
不过好像就在说话间,刘开强不像一开始那么阔气了,叶春春也不像一上来那么巴结他了,他在床上的时速也从150码下来了,像驶出了高速公路的匝道,接着又进入了拥挤的市区——不过,这变化是渐进的,像从秋天到冬季,等到刘开强意识到的时候,他的好日子已经一去不返了。
晚上,叶春春光着大腿给刘开强指定方向——也许是碰巧,也许是习惯,好像每次谈到刘开强工作的时候叶春春总是光着下半身,似乎只有在这种方式下,她的决策才会发挥得更加智慧,而刘开强也会更加温顺地从善如流。
要说,叶春春的指点的确不错,刚转到出租那几年,可真赚了不少,包括他们这不大不小的房子,能置下来,可不就是跑出租是苦出来的!可是,花无百日红啊,后来出租生意难做了,仍旧是伟大英明的老婆叶春春架梯挖井、上天入地地给他另寻出路:进了管理局机关小车班,替领导开车。哪一步都赶得正正好呢!
叶春春见刘开强有些魂不守舍的,索性把**未遂时开的小台灯扭到最亮,并扔给刘开强一件开衫示意他披上,看样子,她是准备长谈一番了。
“来来,别垂头丧气的,具体说说情况,我来替你好好分析分析,找条活动的路子……”
叶春春对公关事宜总有着接近狂热的爱好,她信一条:找人好办事,办事要找人。想当初,把刘开强从出租车公司搞到管理局机关小车队,听上去绝对是难如登天、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可这个总账会计,凭着她胆大心细、条理清晰的路数,出手狠、稳、准,愣是帮刘开强杀出一条血路。所以,对刘开强司机生涯中的这第三次浪潮,她同样是有着巨大信心的。
刘开强倒没有叶春春这样的精神劲儿,虽然刚才什么都没做成,但还是像刚刚跑了趟小长途似的感到大腿发酸。他半闭上眼睛,有些懒懒地应道:“能有什么情况?唉,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个司机班,除掉班长老左是大替班不算,个个都是跟着各个局长论资排辈的,我是替副局长开车的,哪里拼得过一把手的司机?一把手随便替他的司机言语一句,我们这些副局长的跟班还往哪里做工作去?现在呀,也别白操心,不如干等。说实话,我就不信这个邪了,再怎么公车改革,也还要有分工的对不对?这些当领导的,当真就不要我们这些职业司机了?哼,一吃饭个个都要喝得脸通红,真要自己开车,还不让警察全都罚光光!”
叶春春附和地笑了,对刘开强的说法表示鼓励,并为自己下面的话作铺垫:“你这话我信,那些当官的,我知道得很,酒桌上都想拿开车做抵挡,但酒场好比战场,哪由得自己作主,不要说开车,就是开飞机、开神州五号、开长江七号,该喝的还不得照喝!他们真要离了司机,看他们那些二吊子水平,只怕马路都要堵成便秘了!
送完D副局长回家,刘开强心情沉重,倒不是因为D副局长没有给他响亮的承诺——打心眼里说,他从来没叶春春那样的雄心与自信,要在波浪汹涌的机关去为命运博击,他自认没这份能力与运气。
他真正痛苦并后悔死了的是:那一刻儿,怎么就那么实心眼儿、当真去看D副局长的手机短信呢?看看D副局长后来的那个脸色!比外面那快要下雨的天色还要晦暗得多!唉,他这桩蠢事可以如此描述:一个不恰当的人,在一个不恰当的时间与地点,做了件不恰当的事,从而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刘开强不怪别人,因为这还不算是初犯,他有过比这更严重的经验,他所气恼的正是:往事如鉴、往事如镜,他怎么就不长记性呢,就不晓得照一照呢!
上一次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跟一个女子有关。
前面已经说过,在D副局长的生活里存有两个小小的憾恨。其中之一,便是恨太太没有样子、拿不出手、生活大大无趣。要用张爱玲那句话来说,这便是D副局长袍子下的小小“虱子”,虽无大碍,但的确如影随形,常令他搔痒不适。故而,也正是因为此,在某些事件上,D副局长是高度敏感的、也是极易失去免疫力的。比如女子。
不过,凭心而论,D副局长是一个有原则的人,是一个有些胆怯的人,还是一个对眼下的位子特别珍重的人,这三者相加,就好似隔了三重门、并竖起了层层藩篱,一般情况下他是根本不会偏离正道儿的。
可是,命中该的,总会有特殊情况。可不,就在D副局长最不戒备的时候,儿女情长那该死的妖娥子,算是趁虚而入了。
那女子,是“名人大酒店”的服务员。
要说服务员,唉,伺候人的小角色,各样的大场合里,一般人哪里会往眼里瞧、往心里去?可是巧了,这服务员碰巧就是D副局长的老乡——老乡这层关系啊,很怪,平常的地方里不显,但若往人堆儿里去,越是闹腾越是热火越是陌生的地方,老乡的口音就越是容易跳出来。何为?因为这个时候,众声喧哗之中,人其实最是孤独与脆弱,与故乡、与童年有一丝丝相关的东西,都会显得特别柔软而致命,一下子就能把人的心给绊倒……
碰上这老乡服务员的那个晚上,D副局长正喝得半高不高之际,眼见前面把杯换盏、人影晃动,一阵阵浮华笑语,加之烟雾缭绕,真有种茫然而不知身在何处之感,心中竟涌上一阵莫名的悲苦似的……
忽然听得耳边有人说:先生,要不要给您来杯加蜜黄瓜汁解酒,加点冰块儿?
这话,软软地飘到耳边,打了一个半圈儿,然后,极为妥贴地停在面颊上——虽是普通话的面子,可D副局长一下子听出来了,底子里是家乡话,原来这姑娘是个嫡嫡亲亲的家乡妹子儿嗳!
半醉不醉的人,往往特别胆大又特别迷糊,还分外的热忱多情。D副局长从难言的苦痛中抬眼一看,心尖子一下子就酸了:看看!这个乡妹子,可真亲切、可真纯美,可真容易让人想起小时候在家乡里无忧无虑爬树滚泥的那些往事!
“好的,那就来杯加蜜黄瓜汁吧!多谢你!”D副局长简直感动得要哭了,这一大堆人群里,只有她,知道他喝多了酒,知道他很寂寞,心里烧得难受,想吐,想喝冰饮料……多可心的个家乡人儿呐,简直像自己的亲亲妹子,要是她温柔的声音能常在耳边!要是生活里有这样的人在左右前后!
瞧,就这么的,在外人看来完全不足为奇的背景下,D副局长内心里的焦渴竟一下子给激活了、给唤醒了,他忽然发现自己多么可怜似的!还从来没有这么的感动过呢!还从来没有这样想疼爱上一个人、亲近一个人呢!
也就是从这个晚上起,自说自话、自我激励之下,D副局长心里就多了个软和处、多了个温情处、亦多了个得意处。只要是他主持的宴请,一律直奔那名人大酒店而去,一律指定要那乡妹子来服务。当着乡妹子儿的面,他越发显得非常的成功人士,指点江山、坐拥财富……多年官场积累下的风度与见识,这下子终于有了舞台和观众似的,那种成就感与满足感,太愉悦了,人生多美好!
按说,这乡妹子倒也不是那种没有见过世面的人,况且,她见过最多的世面就是各式各样的官员以及他们的醉态和失态。可是呢,却很少有官员会当真注意到她,以那样一种老乡的身份,以那样一种怜惜的调调儿,对她这般地看重,这般地示好,给她买项链与手袋,替她出房子租金,替她找领班调休息日,替她买回老家的软卧车票……
人啊,眼前亏不能吃,可眼前的好处哪儿能不吃。再说,乡妹子能真真切切地感觉到,这个老乡官员,其实要求不高,就那么温柔地陪他说说话儿,衷心地表示敬仰他,他就心满意足、就热泪盈眶了。她能感到,他更多的似乎是一种心理上的需要,要个甜蜜温柔乡、要个红颜小妹子……反正啊,她背井离乡一人在城里打工,也并没有特别的出路,就这样儿吧,各取所需,互相暖和着,将来事情,将来再说,想了也没有用的……
总之,这D副局长与老乡服务员之间,夹真带假的,倒也算是心意相投,开始了那种关系了。说实在的,这种事情,现在算个什么呢,咱们身边,每天上演的类似情感剧,更热闹更刺激的,多了去了。可偏偏的,这事儿给刘开强知道了——事情弄成这样,就很讨厌了。
刘开强不舒服,D副局长也不舒服,连车子都坐得不舒服了。
也合该是天意。
通常的,D副局长从来都是单独跟乡妹子联系,哪里会劳动到刘开强,就算再信任他,也没有这个信任法子。可有天晚上,就在乡妹子那家名人酒店,D副局长喝得有点高,刘开强送了他回去,替他拿了礼品、拿了包一直送上楼,一直到他家的拙太太出来开门,像交接货物似的,把浑不知事的D副局长给交到终点。
按说,一天的工作就这么完了,没事儿了。可刘开强上了车,却总听得车上时不时有“嘀嘀”的电子蜂鸣声,四处寻摸一番,才在后座中间的凹缝里发现一个手机,D副局长的手机他是熟悉的、认识的,但这个,偏偏是个从没见过的,奇怪!手机上信号一闪闪,显示三个未接电话、两条未读短信。
刘开强回忆了一下,想起来了,今天白天,这车给老左用过一次。管理局的机关车最近在排队做年检,准是他顺便带人了,人家又把手机给拉在这车上了。这都过去大半天了,人家准急坏了,还以为被我刘开强给昧下了呢。刘开强这个急!顾不上夜深,立时三刻把车停到路边,给老左打电话。
老左今儿不知替哪个司机的班,也还在一家饭店里猫着呢,他倒也反应很快:没错,老哥是顺带着送人了,两个人呢,是办公室姚主任的私活,我也不认识。这样,你把那手机翻开,瞅那未接电话,肯定是失主打来的,你回拨过去不就行了。
刘开强依言行事,拿着那手机照着未接电话回拨回去,是个女子接的,他还未开口呢,那头先撒起娇来:D哥哥你怎么回事儿哟,你不是说回家没意思的吗,不是答应等我下班的吗,怎么又跟司机走了,我在宿舍里可替你准备了一个惊喜哟!现在来不来?来不来嘛?
刘开强吓得不轻,胡乱摁个键就挂了。浑身一阵冷汗。看来,这手机,是D副局长的,是人家另外一部手机,他不想让别人知道的单线手机、也可称为“小蜜手机”。
可现在被他刘开强知道了。
刘开强不敢向叶春春求助,这事做得太蠢了!也许叶春春会想出个什么高招,但在那之前,刘开强无疑先被骂得半死不活。算了,自己想办法吧。刘开强愁的呀,把车子靠在路边不停地抽烟,一根完了再续一根……
笨人到最后只好用个笨办法——他仍然把手机放到后座中间的凹缝里,只装着他从来没碰过、从来不知道似的。
到第二天早上接到D副局长送到单位,再回头一看,那手机,果真自动没了。可是,他知道,D副局长只要打开手机看一看,就算他不看,只要他回头跟那女子一碰头,就百分百知道,刘开强动过这手机了,还打了个电话,还听到了那些……
该死的,他知道了他不该知道的,他装着他从不知道,但D副局长知道他已经知道,可D副局长只能装作以为他不知道,而他,只好继续往下装,装着他不知道D副局长知道他已经知道……看得懂这绕口令儿吧!
可更可气的是,他刘开强今天,重蹈覆辙,又动了人家D副局长的手机,并看了那不该看的“天气预报”短信,虽然他装着他不懂,可人家D副局长知道他肯定懂,但两个人都得齐心协力装着刘开强什么都不懂……多么狗屁的事情啊!
他刘开强就是个天生的尬尴人么,就该偏偏逢着尬尴事么!
总之,应该说,自进入管理局机关、直至担任“首席秘书”以来,他这条虽没有明显功绩但也绝对没有任何差错或污点的小鱼,在这条混浊的机关之河里,是游动得相当畅快的。 没有人能够知道小田对他现在这个位置的感情,它的来之不易更加增添了其中的情感成分和心理含金量,这么些年来的跌跌爬爬终于可以在这个位置上划上完美的休止符!小田发自内心地感到:这便是他的人生巅峰,是人生的最佳位置!他前面的所有努力都是为了指向这一终极目标,他要在这个位子上鞠躬尽瘁、死而后己!
可是,就这么个小心翼翼、毫不贪婪的理想,现在,受到威胁了!
就在昨天,小田听到办公室姚主任透露,假装是在私下场合,像是无意中那么一提,但其实,就是一种最正式的告知:一把手要掉走了,新的局长会自己带个秘书来!
小田的脑袋当时就大了两圈,像突然被压上了一座山似的:这说明什么?天!这预示着他的“首席秘书”生涯将要宣告结束!
所以,有什么奇怪的,秘书小田今天的确是没有笑。就算是面对面看着刘开强,就算刘开强的老婆叶春春曾经给他介绍过好几次女朋友,他都笑不起来了。
刘开强当然不会介意小田没有笑,但他是在替小田担心呢,一直笑眯眯的个大秘书,那么有水平、好脾气的个小田,突然不笑了,这多让人心疼!刘开强不是个会动脑筋的人,但他还是一下子想到了几天前他在D副局长手机上所看到的短信,唉,谁说不是呢,牵一发而动全身啊……
刘开强小小的心忽然沉重起来,他感到,大家都活得怪不容易的,算了,先不问吧。谁没个烦心事儿呢,可别给人家小田秘书添乱。
新局长就是新局长,这人还没到呢,但机关各个部门处室的头脑们就全都竖起毛来进入战备状态,挖空心思殚思竭虑,想着该怎么去讨好、去亮相,好给新局长来一个漂亮的见面礼。
办公室姚主任同样在考虑这个问题。这对她尤其的关键,换一个新局长,对办公室主任来说,可不就等于是另起一行、重头来过。多少运气不佳的办公室主任,都会被视着前朝旧臣,被易职换位、明升暗降……
而此前,她还在想车改的事呢。恰如老左所料,前一阵那车改的风,不是别人,正是姚主任自己开了个小门缝给故意放出去的。
要知道,机关各种各样真真假假、混水摸鱼的传闻,多数乃无中生有,但从来没有一个“无中生有”是无缘无故的。说白了,这其实是机关文化里的一种手腕与方式。
比如,某个同志想要找机会进步,他自己就会替自己放风:哪里哪里想挖他什么的。再比如,某人看某人不顺眼了,好办,传个小绯闻嘛,虽说害不了人,可给你的形象减个分总是没问题的。这是指出于私心的。有时候,出于所谓的公心或是小部门利益啦,也会如此这般放点烟幕弹:哪个部门哪个环节存在腐败漏洞了、哪个二级分局嫌任务指标太重了、哪个局长特别不满意哪个部门了,等等。反正,在机关里,只要是传小话儿,没有不成功的,必定会成为以加速度、超速度四处流散,其效果可要远胜过那老是死机且病毒缠身的OA办公系统……
而这次,姚主任亦是如此,她并没打算真的立时三刻搞车改,之所以放此小风儿,其醉翁之意,就是想替自己早作铺垫,以待来日工作方便——毕竟,小车是自己分管的,如果木呆呆毫无动静,显得太没有思路了。
这个机关车改,地方政府那条线上,从乡镇区县到各部委办局,一级级皆搞得轰轰烈烈,据她所知,在各个大小机关,车改一事均赢得上上下下各级领导一致拍手叫好。因为,从大面上讲,是减少公车出行、降低机关办公成本的,而从小账上,对机关领导干部又是增加收入的,可谓国家利益、集体利益、个人利益三者兼顾,推行之处,莫不油光水滑、一帆风顺。
但他们这个管理局机关搞不搞?难说。因为管理局机关是从行业条块走的,一向是从中央部里面一杆子直接管到下的,诸多政策并不用参照地方。不过呢,他们这个行业,因为效益一直尚可,所以在各种工资待遇上,要么参照行业标准、要么参照社会标准,反正,哪头高了就哪头……所以,你想一想,地方上的科长、处长、局长都千儿八百呼呼地拿着车贴了,管理局机关却不参照,就太傻了、太不懂得生财之道了!而她,作为小车班的直接管理者,是要有担当的!若是没行动,就是对广大领导干部利益的极大不负责!
这么的,姚主任想了想,决定取个“打草惊蛇”之计,先看看各方反映再说。这样,也符合她一贯做事情的原则:讲究左右两边靠。什么意思呢——万一,局里的大小干部们有这个要求了、以至部里决定统一车改了,那正说明她快人一步、舆论先行,可以将计就计邀功行赏!万一部里面没动静,并且,这机关里的局长副局长们宁可少点儿车贴,也仍然喜欢坐小车享福,她也可以无声无息地把计划消灭于襁褓之中,就当没有此事,落得个干净轻松……
但此番局长换人的事情一来,她一下子就把小车班车改的事给放到一边了——随便那风怎么刮吧,爱吹不吹,吹大吹小都随它去,反正塌不了房子死不了人。一个合格的干部,分清事情的轻重缓急,是头一个吃饭本领。她现在,得集中全部能量对付新局长上任的事。
五十多岁的姚主任是老机关老江湖了,否则,诺大个机关,哪里会轮到她来做办公室主任。可论起过往来,她有两个重大硬伤,别人万万碰不得:第一,出身不好,是打字员。第二,文凭不硬,是电大再教育。可是奇怪,这女人啊,要是一心想要往上爬,条件再不济的,总能曲径通幽、一条小路通罗马。
姚主任年轻时,如果眼光不挑,她看上去确乎有些美色,五官和谐,身材匀称,并且最大的特色是不娇媚,走的完全是端庄主流的高尚路径。她以一种值得信赖的姿态,周旋各方,人人都感到,跟她在一起,是不会发生绯闻的,是绝对安全可靠的。这样,倒也就成全了她,不偏不倚地与所有的领导们都走得很近,和谐极了,圆满极了。
与此同时,她还有另一个过硬的本领:能喝,千杯不醉,万盏不倒。不得了啊,在这中国,可是比硕士、博士、博士后还要厉害的人才!再说,办公室是什么地方,就是组织会议、协调矛盾、迎来送往、社交公关之类的地方么,哪一样不要牵涉到吃吃喝喝?不吃喝是谈不成任何事情的!所以说,最起码,在革命工作的初期,姚主任绝对是凭“杯中物”打天下的,这江山打得特别富有中国特色、符合官场情趣,具有普遍的杀伤力和说服力,所以,就算她腹中墨水少了一些,但“能喝遮百丑”,她这主任还就是当得特别有模有样、功名卓越呢。
硬件谈过了,咱姚主任还有一个伟大的软实力——自拿下办公室主任一位,她摸索出个工作诀窍,以不变应万变,所向披靡,总结起来,是一句话:“想领导之未想、急领导之未急”。
每次办公室开会,她对各位秘书及司机提得最多的要求就是这句话。其意思可以是分两层来理解,一是要求她的各个部下,要替她本人想、替她本人急,从而把办公室的工作搞上去!二是要求她自己,要时时刻刻、设身处地,把局长们的需要与诉求、特别是生活上细节上的需要与诉求作为头等大事,放在心尖尖儿上!
说白了,这条“服务型”的路子,也是她“错位经营”的智慧结晶。她深有自知之明,明白自己是走不了“业绩型”那条道的,但她参透一点:工作嘛,少了个谁多了个谁,结果都差不离,反正是大家抬着混的,并没有特别的谁高谁低。那么,关键时刻,领导凭什么来厚此薄彼,提拔这个任用那个呢?显然,那标准就不是工作本身了,而是看人际能力、看感情投入、看用得是否顺手与舒服。而这个,姚主任就有把握!大事情她没本事,可用小事情来征服人,绝对是她的强项。
她知道现在流行一句话,叫“细节决定成败”,哼,她一听就笑了,本主任我从十几年前就关注“细节”,我才是真正的先行者呢!
往事咱没工夫提,就举她现在的几个小例子。
比如,因为工作之故,姚主任会接触不同的通信运营商,好家伙,她就一口气配了四部手机,小坤包塞得沉沉的,反正不用自己花钱对吧,这是真正一顶一的工作需要。与移动公司的人见面,她就报移动的号,还假装很喜欢周杰伦;跟联通的人开会,就强调健康,举着CDMA不停地接电话;跟电信公司谈合作,她就用小灵通,还跟人咨询“我的E家”业务,好像家里头马上就要办了;碰上网通的了,又拿出一只万信通机子,用得特别熟练;而碰上卫通的人呢,她又会侃侃而谈,夸对方的车载定位系统业务将来必定市场广阔云云。
说实话,这种事情,小里小气的,一般人根本想不到、或是想到了也嫌烦、嫌有失身份而不愿意当真去做,可是姚主任人家就做了、并且认真努力地做,那效果就是明显的,那些兄弟单位的头头脑脑,偏偏就是会被这些小事情给弄得心中舒坦,都觉得,跟姚主任打交道,特轻松特美气……
再比如,姚主任有个秘密日历——她把她所认识的、任何一个她认为对自己比较重要的领导或人物的生日都一一圈上,每天上班来,第一件事,就看这个秘密日历。
重要的人物,替他在饭店订个家庭生日宴,并通过同城快递公司奉上一份厚礼,“厚礼”这一项,有轻有重,弹性很足,视情而定,这都是公关支出,说到哪儿都不过分的。
稍次的人物,没有生日宴,但鲜花与蛋糕少不了,反正管理局三产下面有个礼仪公司的,整这些玩意儿,小菜一碟,漂漂亮亮,签个字就能走帐,很方便的。
再次的,就以电话或短信问候一下,那种亲切的热络的劲儿,其效果同样令人喜出望外、印象深刻。
就是对部下,她也会极富人情味地给人家放个半天假,或拍拍肩膀,说你今天吃面条了没有之类。
总之,姚主任对大小人物都体贴到这个地步,怎不叫人如沐春风啊!生日这种小事都如此这般了,何况重要领导的其他重要事情。比如买房、买车、儿女出国修学、子女结婚等等,只要家里有点事情,姚主任从来都是早早得知消息,早早锦上添花,让对方感到一种盛情难却、贴心窝子般的激情!
拿搬家来说,而今,领导们的房子总是经常要更换的对不对,搬家这种事情其实是很烦人,可姚主任她从来就不怕烦、只怕没得烦。她会早早地就替领导把打包箱、纸盒子什么的一一备好送上家门,然后代为预约搬家公司、并代为买单。如是重要人物,她甚至当天就亲自赶到对方家里,现场坐镇指点,完了以后还“买一赠一”,另外请家政公司做个深度清洁……一切都忙得妥了,晚上,挑个合适的时候,她会打个电话:
哎呀,最亲爱的冒号同志,这清洁做得,你还算满意吗?
好,您满意就好,放心,您家这新房子,这么大,这么辽阔,可不能亲自劳动,这个清洁啊,我都替你操办好了,半个月一次,家政上门服务……
这等等的周到呀,这方方面面的好人好事啊,真可以讲上三天三夜,真可以写成报告文学在报纸上花钱做个专版,总之,这么个可爱、懂事的人儿,你说,谁个能不赞她不挺她?她不做办公室主任谁做办公室主任?一人一份修行啊,她该着的!你不服不行!
在替新局长准备见面礼这件事情上,姚主任开动脑筋想开了。
她知道,目下,各个处室都在分头活动、各显神通,故要从这种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形势当中显出来、跳出来,不容易;而且,还不能太肉麻,毕竟,跟新来的这位靳局长之间还生份着呢,不知深浅,可别弄巧成拙;至于她擅长的“细节”运作,也不行,人家刚来,千头万绪,哪会有闲情逸致品味,看来得拿点晃眼的大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