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想了好几天,姚主任终于想到一个办法,不能说太好,但动作力度是大的,她决定:联合后勤部,给新局长重新设计装修一下办公室。可有一条,这马屁拍得动静大了点,原先的局长还没走呢,怎么办?
姚主任找后勤处处长商量。后勤处处长正巴不得搭上办公室的顺风船呢,两人力量胜一人啊。
他一摇头:“没关系。我在后勤这几年,也是上上下下历经了好几个副局长来来往往。反正只要那办公室换将易帅,新入主的这位局长副局长都必定都是要重新收拾一番的,不破不立!你不知道吗,现今局长们都挺讲究这个的,决不能完全沿用前人的东西,哪怕换套沙发、换个窗帘、给办公桌换个方向,都是要做点变化的,就相当于换了风水……所以说,我们若替新局长做个装修,也算是有先例的,你不必多虑。
“这样,反正房间还有的,我们就另辟一间来搞一下,一点不会影响现在的局长办公。再说,他也是个明白人,哪里会跟我们计较这个,这是天下皆知的事情,他犯不着跟我们存这个小心眼。”
两人于是分头行动起来,姚主任打报告、提需求,后勤处长立项拨经费。财务等相关部门,知道原委,莫不挥手放行,大家搭搭手,顺畅得很。
没几天,一间面东朝南(其实就是东南皆阳啦,领导人,口味怪得很,有的喜东,有的喜南,各人对风水的理解都不同,反正这幢办公楼在设计时,一概东南朝向的都打通了做落地,两齐,你不论讲究哪个方向,都有!)的大套间就动起工来。
这个150平的套间虽不是楼里最大的套间,但结构不错,正好可以分成办公区、会客区与休息区三处。办公区呢,不好大搞名堂,无非就是书柜、大班桌那些玩意,好在可以加条木屏风提一提档次;会客区里,除了沙发、会议桌外,另加了视听功能,打算整一套高档音响与投影设备;休息区除了卧具、卫生间外,设计师建议另辟出吧台,配放冰柜、酒柜等做成休闲角……不是听说新局长是国际型的眼光么,这样,才配!
反正,光看设计图与家具清单,就觉得名堂够复杂、够晃眼睛的,姚主任很满意!
后勤处长问标准,姚主任很端庄地一笑:“这个,您就多费心了,我一个女同志哪里懂,反正我相信一条,就跟咱到商店买衣服似的,越贵越好,这个总没错。咱也不是瞎浪费,主要是时间紧啊,若用了不良材料,对领导身体有害,就不利于工作开展是不是?总之,你把握一条,那靳局长可比咱们都小得多,年轻人,我知道的,眼界高着呢,他们才不信艰苦朴素那一套!”
后勤处长正巴不得有这句话呢,这样,他的运作空间大了,浑水摸鱼的空间也就大了,多好的事哇,跟这个姚主任办事,就是爽快。
当姚主任是傻子么?她哪里会不知道这装潢工程里上下来去的水分?可她偏偏装不懂,完全撒手不管,表面上看,她好像是不贪小的,其实,姚主任是留了一手——
此事,做得好了,不要说,皆大欢喜,各领赏钱。可万一,万一那靳局长是个不识趣的,对这事不肯定,甚或还要追究起来。那么,因为介入不深,她亦是可以把干系摆脱得一干二净的。机关里做事,就是这样,任何一件好事都会变成坏事,随时得做好抽身逃脱的准备。这个道理,很深刻,一事一议,不好类推,但姚主任觉得自己已基本参透。
进了姚主任办公室,却看到姚老太正在照镜子,天可怜见的,这么个年纪了,竟还以为别人会注意她的口红或眉毛!更何况像靳局长那样的意趣,真要看女人也只会找年轻些、时尚些的……
小田假装得了弱视,对姚主任桌上的化妆包视而不见:“姚主任,这个整理好了,麻烦您把关并请靳局长过目,好尽快下发各部门处室……”
姚主任显然有些喜出望外,一是惊讶于小田的工作速度,第二是认为小田果真温顺可爱,把这讨新局长欢心的事准备好了双手奉到她面前:“哦,到底是首席秘书啊……干得不错……”
小田刚要出门,姚主任又压低嗓门凑过来:“小田,你放心,不管靳局长是用高岭还是用你,哪怕就算办公室人员超编,我也会力保把你留在办公室的……没有功劳还有苦劳呢!再说,我离不开你。那个高岭啊,我不放心!”
这空泛的应诺让小田心里一阵舒坦,看来,把讲话稿给姚主任转交还是对的,这是正常的程序,尽管缺乏创意,但最为稳妥,那靳局长喜欢也罢生气也罢,就让姚老太照单全收了吧。
重新回到办公室,他对高岭的感觉不那么敌视了。虽然自己很可能马上就要滚蛋,但这个高岭,他前面的路也是胜败难测的。小田的眼光可能都变得有些感伤和含情脉脉了。高岭与他对视了一下,又一次大笑起来:“天哪,你别这样看我,简直让我想到了女人!”
这一次,小田秘书也笑起来,毕竟,高岭这全无禁忌的作风,机关里非常罕见,反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清新之气,他忽然觉得,可能,在这个新对手面前,自己,倒其实是可以放松的。
快要下班的时候,姚主任走进了小田和高岭办公室,神情不太自然,她也不想掩饰,就那么把小田辛辛苦苦整理的讲话往桌上轻飘飘地一甩:“靳局长说,这是典型的形式主义,是一种人力和智力的浪费,以后,各个局长所有的讲话都不要整理下发了。”
小田看看姚主任,那重新涂过的口红,这会儿反衬得她脸色更加黯淡了。他心中暗自替自己庆幸,算是躲过了可能会发生的一场训斥,表面上却自是惶恐的:“知道了,姚主任,以后不整理……”
姚主任也开始自我解嘲:“每个领导都有每个领导的风格,我们这些做服务的,就是要学会适应。”一边想想大概太憋气,又把脸转向高岭:“小高呀,这方面你不要藏着掖着的,大家都在一个部门嘛,以后都是要同进同出的……”
高岭正盯着桌上的照片看里面的姑娘,不知是没听清姚主任的话呢,还是故意装傻,他不合时宜地笑起来:“姚主任,你真严肃,别太把靳局长的话当回事儿,他现在刚到这里,肯定要找些细节问题树一点新风、创一些新规,等这一阵过去了,他就会听咱们摆布了。您也是多年的办公室主任了,你仔细想想,领导和秘书,指不定到底谁听谁的呢,他的日程,是咱排,讲话是咱写,就连吃饭也是咱约好了人让领导去喝酒……”
高岭这几句没上没下的大实话可真把姚老太吓了一跳,她惊惶地回头看了一下门,脸色一紧,几乎是结巴地说:“小高,开玩笑也要……要有分寸。”说完就急急忙忙地撤了。
小田看看高岭,还没来得及细细审视他眼神中的真正含义,姚主任却重新探头进来补充了一句:“对了小田,高岭跟你住一个宿舍……这是后勤保障部安排的,你配合一下……”
姚主任现在的心情,糟极了。讲话稿一事,在靳局长那里,算是碰了个软钉子,而且这已是第二次了。
头一个软钉子,是费劲心思与金钱替他装潢好的套房。这钉子碰得太大了,她都没办法跟任何人说。只好一直戳在心里头,刺疼着呢!
当然,对自己的新办公室,靳局长并没有特别的说不好——他什么都没说!
姚主任跟在后面,像带客人参观似的,把各个区域的功能都给靳局长介绍了一遍,包括新置的名贵时令花草,就算她再沉得住气、用最平常的声调,可女人呀,难免话音话尾里是有些自得和展示的。确实,靳局长的整个办公室,不仅富丽,而且风雅,而且高尚,处处都低调地透着高调。
靳局长自然是听出来姚主任的得意了、也看出这眼前的奢华来了,可他愣是什么反馈都没有,连半个谢谢都没有。办公区,他用手弹了弹博古架,听那丝柏木的闷闷声;会客区,他在一排遥控器前停下,对着音响拿起一个来用,功放没动静,却把窗帘给遥控关了;再试一个遥控器,功放还是没动静,却把顶上的水晶灯给开了。休息区,他伸手摸摸新买的卧具,看看上面的洋牌子——就是到现在,他还是什么都没说。
这问题就大了!姚主任难道是大傻子吗?
机关里,大家都是有涵养讲体面有分寸的高级人儿,上级对下级,很少有急斥白赖、直来直去批评人的,越到上面越是如此,基本上是半个不字、半句重话都听不到的,好像大家都生活在和风细雨的无限春光里似的。可是,反过来,该说话的时候没说话,该点头的时候没点头,该笑的时候没笑,该排上的名次没排到……没啥好说的,这就是批评!是很严重的否定!是一百个看不见的耳光打在脸上啊!
姚主任浑身都中了暗箭般的,那个疼!那个苦!想了想,还是挣扎着给自己补了台,顺带把“功劳”全记到后勤处的账上:“呃,整个机关办公楼的物业管理及内部装潢这一块都是后勤处的工作职责,但靳局长若有什么需求或不满意的,直接跟我说也可以,我一定转告他们。”
这不能算是推卸责任吧,姚主任暗中替自己分辩。能怎么办呢,细究起来,那后勤处长好歹还落下些工程油水呢,若有了坏消息,就当是烂苹果搭着好苹果,他就只能照单全收、好好解消去吧……
秘书小田已经很久不跟别人同居一室了。机关的集体宿舍有着一条不成文的潜规则,对没有房子的单身汉来说,只要宿舍里没别人,这房子基本就是个人所有,要是你愿意凑合、有本事搞定女朋友,就是在里面把婚给结了都行。说实话,尽管小田跟某个女人之间发生婚姻关系的那一天遥遥无期,但出于可以理解的私心,他仍然希望这间宿舍可以成为他单独拥有的空间。调到机关来的这些年,虽然他一直连个女朋友都没谈上,但由于他“首席秘书”的身份,即使集体宿舍里再添新人,后勤部也不会把人分配到他的房间——现在,原局长前脚刚走,后脚就往他房间塞人了!而且塞的还是最直接的办公室对手,人情实在荒凉呀!
高岭的用品不太多,但衣服特别多,有的还很时髦。他整理得很麻利,看得出是个爱整洁的人。这让小田在不幸中感到了万幸。要知道,秘书小田有一点洁癖,一个好秘书就该有些洁癖。
高岭显然看出小田不那么高兴的神情了。他刚刚洗过澡,一边擦头发一边坐下来,情绪很好的样子:“有什么心事,说说吧,干嘛撅着个嘴像个如丧考妣的老女人……”
小田秘书大概是被这些日子的压力给弄得太沮丧太虚弱了,或许是他对高岭本人并无真正的敌意,他都忘了长期以来“真言只吐半分”的好习惯,一下子脱口而出:“高秘书,事情明摆着,谁都看得出,我将被你取代……我就要被赶出这里了,或许会下派到设在县城的二级分局去,那我这辈子真的就完了……”
“哈。”高岭短促地笑了一下,不置可否,却另外问。“你今年多少岁?”
“33。”
“你的意思是尽管你已33岁高龄,尽管已经在机关的各个科室上累计干了七八年,其中的首席秘书之职甚至长达五年之久,可是你仍然非常留恋,并想就这么一直呆下去……你难道不想换换环境、往上走一个台阶?”高岭脸上显出几分不屑,很快又换为不解。
“不,从来没想过。人应该干他最合适的事,秘书就是我最合适的职业。”小田对此坚信不疑。
“很好,很好,这对我来说也是一个利好消息。你比我大五岁,我就喊你老田如何?‘老’字,在咱们中国,是一种尊敬,那些人整天‘小什么’、‘小什么’的叫着,你不觉得是污辱吗?实话告诉你,我一点不喜欢秘书这活儿,这根本不是男人应该做的事,瞧见我今天在办公室布置的那桌子吗,我就是要让所有的人感到,我并不是很合适作秘书。
“当然在眼下,我需要通过这个秘书一职作为跳板,加以过渡和准备。下一步,我要快速地转到机关其它部室的主任助理或二级分局的挂职队伍里去,你想,我也快30岁了,现今,对后备力量来说,不是35岁,30岁就是道坎儿啊,时不我待,必须抓紧……
“长话短说,所以,你放心,我们应该联起手来争取你的留下。谁说靳局长就只能有我一个秘书呢,或者,谁说我就必须是靳局长的首席秘书呢?你别吃惊,因为,就我而言,最担心的其实也是你被调走——那完了,我就会像枚钉子一样地被揿在这里,像你一样,五年八年地动弹不得,那我还有什么指望,不,我一定要在30岁之前,离开秘书岗找到一个我需要的位置……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小田秘书干巴巴的说。高岭比他还小上五岁,可是他多么像个成熟的男人!他对自己的每一步似乎都已考虑清楚,可是他小田呢,却还在为了这个人家所瞧不上的秘书岗而牵肠挂肚、惟恐失之不继。唉,多么大的差异,在意识与观念上,这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代沟啊!
“对了,你跟原先的局长也都五年了,这么些年忠心耿耿的模样,怎么就没借他的力气,往上蹦一蹦呢……”
“哦,我跟原局长没什么私交的,我在机关不喜欢交朋友,工作跟朋友是两回事,更何况,上下级的障碍我是没法跨越的……再说,我真的、真的很满意目前的工作……”
“很好。老田,你的想法我尊重。这样,咱们结成一个小同盟吧怎么样?我们现阶段的目标是,把你留下;第二阶段的目标是,辅助我快速成长;第三阶段的目标是,我离开办公室另有高就。”高岭像个受过哈佛培训的谈判高手一样,朝小田秘书伸过手来,表情自信、难以拒绝。
小田一贯杞人忧天的性格又升腾起来,他伸出几乎出了汗的手:“凭什么他们会听我们的……我们是水,给他们装在各种杯子,要么圆要么方……而他们一抬手就把会我们给泼到地上……”
“错错错!那是上个世纪的秘书啦!我白天不是说过,当着姚主任面说过,咱们秘书的最高境界,就是做领导的领导。你放心,在我离开之前,我会教会你这里面的奥秘所在……你知道吗,这方面我有天赋,现在正是我逐一大显身手的好时机……”
深夜,高岭、这雄心勃勃的野心家发出了年轻甜美的鼾声。而小田,则咀嚼着前者奉送的新称呼难以入眠:“老田”。唉,他哪一天才能真的成为别人眼中的“老田”呢。
总的来说,高岭的理想对小田秘书来说的确又是一个重重的拍打,他感到了自己固步自封的悲哀,他在床上辗转反侧着,既有无可奈何的遗憾,也有轻微的激动畅想,不知高岭的话中几分是真、几分是狂。
白天,高岭在办公室很少跟小田闲谈,不谈工作也不谈私事,不知是由于小田性格太沉闷了还是高岭故意如此,反正这高岭,总喜欢把自己弄得轻飘飘的,坐不住似的,总在各个办公室间乱走,按说,这在机关,也是犯忌的。可高岭不管,有许多事情,他就爱搞个明知故犯,这让小田特别不解。
但到了晚上,如果不出去的话,他会显得非常坦诚,总促掇着要小田谈谈女人。
小田知道,高岭是有女人缘的,特别是机关里的那些大姐大嫂们,见了面就喜欢拍拍他的肩膀,摸摸他的衣服,好像在检测他的身体是否强壮、衣服是否单薄,他在一边看着都觉得有些别扭,高岭却甘之如饴:“没关系,就让她们疼爱疼爱我吧,她们那年纪,需要情感输出,再说,她们啊,对我而言,也是一种无形资产……”
有一个晚上,他对小田谈起了桌上那个穿吊带衫的女孩。“这是我最近的女朋友。”他开口之后又突然纠正道,“不,是女朋友之一,我们那个过了。好在,我不是她的第一个,幸好她也不是我的第一个,要不然,我就有些吃亏了。”
他这么轻佻地谈起跟女人上床,让小田有些不舒服,当然不是因其思想纯洁保守,准确的说是有些妒忌,感到世事不公,他装作轻描淡写地问:“那么,她是你的第几个呢?”
“哦,让我算算啊……”高岭像个刚学十位数加减法的幼儿那样掰着手指头。“应该是第四个吧。也许是第五个,说实话,第一个的时候我太紧张了,都不知道有没有进去……”他的表情挺诚恳的,看上去并不像在存心卖弄,这反倒让小田更加沮丧了,他想到自己在女人方面的失败。这高岭,虽说小他五岁,倒在女人身上几度春秋几度红,自己呢,唯一的一次经历,还是像个阴谋,回忆起来那样的不堪……。
是啊,别以为小田就还是童男,说起来,他也曾经真刀实枪地睡过一个女人,他对她印象特别深刻,像饥饿的人对最后一顿饭菜记忆犹新。当然,这并不说明他多么喜欢她,或许还相反,是一种淡淡的恨意让他对她保持了的新鲜记忆,他的大脑就像一个超时空的保险箱,几年过去了,那个女人的手势、语调、表情仍一如当年,也许直到老,他都会记得清清楚楚,有时小田甚至忍不住恶作剧地想:当她有一天韶华失尽,也许会哭泣着跪到自己面前,用乞求和忏悔来换去他记忆里她曾有的一点风姿……
时至今日,小田仍能像台摇摇晃晃的家用DV一样,轻易地发现那女人的诸多漏洞,也许她事先有过一些潦草的准备和策划,但其手法是相当粗糙的,她没能掩饰住她的初衷:勾引小田。凭心而论,她还是有些风韵的,为人很是热情……
当时的小田,刚到机关,多么拘谨啊,她关心地看着他的脸色,详细地询问每日的伙食,甚至不放心地跑到宿舍,亲手烧了一顿特别丰富的晚餐,把小田给激动得,简直想抱着她喊妈妈。等一等,到现在,小田还还记得那顿美味晚餐呢:干切盐水鸭肫、凉拌海蜇、爆炒腰花、红烧牛筋,一锅加了人参和枸杞的小公鸡汤——小田被色香味所惑,以致丝毫没有留意到这桌菜的壮阳功用,只顾低着头吃得满头大汗。
她在一边极其满意地打量着,盛赞小田的胃口惊人,但她的比喻听上去很不恰当:“哟!小田,瞧你!别看你长得秀气,其实呀,真像头公牛!一头公牛!”
吃完饭,她殷勤地洗了碗,又替小田泡了茶,小田则悄悄看表:已是晚上八点了,她不回去没关系吗?这么想着他竟随口就问了出来。这下糟了,像无意中碰到她什么疼痛之处似的,她突然就抽抽咽咽地哭起来,并且像是站不住似的往他身上倒下来。
小田何曾见过这种声势,正在愉快进行着的消化活动被打断了,他的胃紧张地收缩起来。小心翼翼地把她往床上扶,生怕碰到她的腰或者胸什么地方,幸好她非常配合,半推半就地就躺到了小田床上。小田正愕然地着看这横陈着的玉体,她却又突然像是羞愧难当地捂着脸直叫:“哎呀,小田,你真坏!你真坏!”她这戏剧化的动作和台词令小田更加不知所措:自己到底坏在何处啊!
正惶然着,她却主动地带着小田“坏”了——她从脸上腾出一只手,拉起小田的手,往她高高的胸脯上按,这一按,小田吓傻了:她里面竟没有内衣!她的眼睛半睁半闭着,一边喃喃细语:“小田,没关系,别怕,我会帮你的……你不知道,我丈夫他这方面不行,已经大半年没碰过我了……”
其时其景,真是身不由己。小田的笨拙和胆怯看样子在她的意料之中,她非常老练耐心地百般引导,小田的状况却迟迟不对,她略微有些焦躁,却又勉强自我安慰着,这样折腾了小半会儿,小田总算找到了入门途径,刚进去,立刻就吐了,然后垂头丧气地退了出来——那一瞬间,他突然觉得自己的所为实在不堪,动机与结果亦颇为可疑,心情乃随之大为沮丧,好像突然丢失了什么东西似的,关于女人的全部美妙幻想也在这一刻全部终结。
他极为惆怅地穿衣下床站到窗前,回忆起这个夜晚的前因后果,突然感到很伤心,想到自己身为一名道岸貌然的读书之人,竟然做出这种苟且之事,心中更为惶恐、苦痛。
她仍是斜躺着并不动弹,沉默中,小田无意识地嘟囔了一句:“你是不是有些冷……”本想提醒她穿衣,她却软唧唧地说:“那你来帮我捂捂呀……”
小田只得再次走过去拿被子往她身上盖,谁知她的身手更为矫健,一只手又把小田拉到她身上,另一只却向下面伸去,摸到小田那下面仍几乎是空空荡荡,她百般抚弄了一阵,表情慢慢恼怒起来,一跃而起:“原来是个不中用的,看走眼了,怪不得没胡子呢,白费时间了……”接着她像个消防队员似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速度穿起全身的行头,看都不看小田一眼就推开门扬长而去。
由于灯光较暗,高岭并未留意到小田长久的深默,或许他本人也同样陷入了某种回忆。
过了一会儿,高岭带着梦境般的声音说:“老田,你知道吗?男人的艳遇其实也是综合能力的一种表现。现在时代变啦,人们反倒喜欢风流些的男人!老实巴交、克己不纵的男人只能说明他的落伍。说实在的,其实我对女人本身倒不是太感兴趣,但是,我的好运正是在我对女人真正动了心之后才突然降临的……说了你准不会相信,我跟靳局长的机缘,并不像你们所听到的那样,是因为一次演讲、是伯乐与千里马的现代版,狗屁,其实就是因为一个女人,不,准确地说,当时那还是一个女孩……”他停下来,等着小田好奇地追问。
小田却没有开口。他仍停在那晚的回忆里。他记得,女人走后,宿舍的门就一直那样开着,在门框上直拍,走廊里的风像好奇的入侵者似的在一片狼藉的屋里横冲直撞。他走到屋里唯一的一面镜子前,思索着她对自己的评介:真的吗?我是没有胡子吗?奇怪,怎么以前从来没人跟我说起呢?
“怎么了,老田,想什么呢?”高岭的声音像是从空中飘来似的。
“没什么……”停了一会儿,小田犹犹豫豫地说:“那么,我问你,你知道我没有胡子吗?”
高岭大笑起来:“哎呀,老田,你太幽默了,你没有胡子?老田,你骨子其实还是很可爱的……不过老田,恕我直言,你也许觉得谦谦有礼是种长处,并且很少跟人讲自己的事,生怕给别人添麻烦似的……其实,你这样容易给别人以心机较重的印象,在机关,这是很忌讳的,没有人敢把你当作自己人……瞧我,就经常跟别人谈钱谈女人谈吃喝谈打牌输赢什么的,真的,这样反倒显得真实,会聚集更多的人气……”
小田摇摇头,他的处世哲学跟高岭根本就是两码事,他要那么多人气干什么呢。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摸了摸自己下巴,的确,那儿仿佛有些硬硬的可疑的粗糙,可说实话,他自己也同意那女人的评价:没有胡子。他悲哀地看着大笑的高岭,无法说出内心真正的惆怅所在。
“好了,不要管我,你接着说你的……你刚才好像说到,你跟靳局长的相识是因为一个女人?”不应该扫高岭的兴,小田强打精神。
“真要我说啊?”高岭要笑不笑的。
“说吧,你有那么多风流韵事,我却一贫如洗,你就当是做善事吧,分一点给我这个倒霉蛋饱饱耳福也好……”
看上去,这个晚上,高岭本身也是有倾谈欲的,他冲小田笑笑,但那似乎是种苦笑。欲扬先抑地沉默了一会儿,高岭才点上一根烟,不紧不慢地谈起了那个女孩。小田的耳朵像海绵那样地张开着,滴水不漏地吸进了他泉水般的回忆。
“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是富有颠覆性的。说起来,靳局长和我之间,是一种间接的情敌关系。
“那个女孩,我舍不得说出她的名字……就叫她A怎么样?因为,在我心目中,如果把女人像字母一样分为二十六个,那她就是打头的那个A,谁都比不上她。在我从前所在的那个单位,从老到少、从官到民,不管是自命不凡的高知者还是肤浅无知的小科员,奇怪,人人都臣服于她的魅力,没有见过她,你就不会真正相信世上还真有那么令人怜爱的女孩。她对谁都一样,和气的、微笑的。她的追求者很多,人们似乎都在等着看一个悬念似的,到最后,看到底谁才能抱得美人归?
“在我的血管里,流动着的征服欲也许是白细胞的几万倍。我喜欢爱情经历中的挑战,哪怕就是个恐龙模样的女人,如果出现强手林立的竞争局面,我想我也会奋不顾身的冲到一线,更何况这个A是如此令人心动呢!我悄悄地在没人处不眨眼地盯着她,双眼有着灼痛般的酸涩,心里像沸腾了似的翻滚个不停,发自内心地想要把我这一辈子的喜怒哀乐跟她捆在一起,我愿意把我一辈子在仕途上得到的荣耀与光辉全部与她分享,我要让她像个真正的公主一样无忧无虑地过上风光的一生。
“我开始猛烈地追求她,但是我从来不打盲目的无准备之仗,我的方式是富有计划性并充满技巧性的,我总在最合适的时候做最合适的事,我明白自己的实力和缺陷所在,也明白A的兴趣和弱点所在,我一向善于扬长避短、化腐朽为神奇——除了经济基础稍差些,专业稍冷僻些,别的我哪样不是百里挑一?我真的自信,我可以抵达她。
“这一趟爱情之旅中的具体细节,那些旖旎的风光与苦涩的煎熬,那独一无二的亲吻与拥抱等等我就不跟你细说了,就像许多事情一样,过程曲折复杂,结果一言以蔽之:我与A热恋了。
“而靳局长的出现几乎与此同时。是啊,我知道许多人都在津津乐道地传言,说靳局长是如何从人群之中一眼看到了我,真正的情况是:他在人群中一眼看到了A,然后,出于想除掉什么障碍物的心理,他顺带看了一下挽着A的胳膊的我。
“不,别激动,别乱猜,不是靳局长想要跟我争夺A,是靳局长的弟弟。
“人人都有软肋,靳局长虽然看起来神气十足,却也有弟弟这样一个软肋。他父母,很不幸,因为车祸而双双去世,大概去世很早吧,他从小就只与弟弟相依为命,所以他把弟弟,看得特别的重。别看靳局长是那种成功人士的款式,可他弟弟,却是个特别不长进、不出息的东西,好像所有好一点的遗传基因都集中到靳局长身上了,而剩下的那些次品质都塞给了弟弟:不学无术、游手好闲、吃喝嫖赌。靳局长穷尽了天下所有方法都不能使这个弟弟改邪归正,他辛辛苦苦挣来的权力和金钱倒像流水一样白白消失在弟弟这片无尽的沙漠里。
“直到有一天,这弟弟以从未有过的严肃、像个生意人一样地找到靳局长:只要让她嫁给我,我发誓,什么都改。
“没错,这个愚蠢无赖的家伙死心塌地地看上了我的A,也许靳局长跟这个弟弟之间有过愤怒与拒绝、纠缠与威胁、怜悯与妥协等等具体的推拉回合,但最终结果都一样,靳局长答应了弟弟的这个要求。然后,他开始出面寻找令他弟弟口水横流的A,就这样,他才恰好看到了A旁边一脸幸福傻笑的我……
“后面的情况,简单地说,就是一句话,当我真正爱上一个女孩的时候,好运也爱上了我;但当好运爱上我的时候,我就没办法再爱这个女孩了……
“当时就已经是处长的靳局长约见了我。就在他的办公室,他一点也不隐瞒他的身份地位,显然,他想充分利用这一点作为跟我谈判的条件。但他语气是坦诚的。他扔给我一枝烟,然后慢吞吞的说:高岭,你应该知道,红颜虽然常常是祸水,但碰到悟性高超的男人,更可以成为福音。你的福音到来了。只要离开A,你今后的发展无可限量,就像我的发展是无可限量的一样。
“这话显然触动了我。要知道,我的功利之心,其强烈程度,怎么说都不为过。男人嘛,此一生,不求功名,更求何为?所以说,这靳局长,第一刀就直抵我的要害。但我没有立刻说话,只暗暗打量他:他是否是一个信守承诺的人?
“靳局长突然叹了一口气,神情颓丧地加了一句:高岭,你可能不信,我非常想有一个你这样的弟弟,而不是我那样的弟弟……你失去A,可是会得到一个大哥;我弟弟,得到A,但他失去我这个哥哥了!真的,但愿他能像他所保证的那样从头开始,那么,我这就是最后一次帮他……
“关于靳局长弟弟的情况我早有耳闻,他的表情和语调打动了我,我忽然感到我跟他在人生取舍上的角度是相似的。我此前并不抽烟,但我突然点起他给我的烟,深深吸了一口,然后装着世故地点头:我懂的,兄弟乃手足,女人如衣服。靳局长你放心,我会离开A的。
“很奇怪,这是我第一次吸烟,却没有出现任呛咳或其它的不适。我与这吞吞吐吐的毒品替代物有着一拍即合的缘分,正如我与政治的缘分。
“关于A本身的态度我不想说得太多,毕竟,这件事并不完全取决于我。我能做的只是放弃,她是否会甘心入瓮,那得看靳局长弟弟的造化……总之,结果便是这样:在唯一真正爱慕的姑娘面前,我做了一次卑鄙的负心人,这是我情爱史上最耻辱的一笔;勉强值得自夸的是,像当初的追求一样,在离开的方式上,我注意了良好的技巧,我把自己搞成个绝对的花花公子,不负责任的,见一个爱一个的,好像只是对她感到厌倦了似的!我想,我若是一个滥情而风流的家伙,她会好受一点吧,这样会最大限度地减少对她的伤害……
关于这场交易的回忆给高岭带来了短暂的失语。他续上了第N枝烟,他们小小的宿舍此刻烟雾缭绕,活像是刚刚焚烧了什么东西似的。
高岭终于叹了一口气:“从第一枝烟起,我的爱情就给烧没了,我后来,再也没爱过,只是偶尔做**而已……”
高岭所建议的办公室精减计划果然在不动声色、风平浪静之中开始一一实施。
小车司机们一人接到一张分流意向书,装模作样地要他们申报个人专长和转岗意向,一切都放到桌面上似的,透亮的、透明的、透心凉的!谁都知道,这表,太他妈形式主义了,那桌子下、门背后才是真正的名堂?转岗、分流是这么弄的么?当真表上填什么就能遂人心愿了么?但事已至此,就像死到临头,各个司机反倒临危不惧了,个个亲如兄弟似的,完全敞胸露怀,各人大谈转岗意向,好似前景一片坦途,大家并不存在你死我活、血腥竞争的残酷局面……
对秘书们的精减则要漂亮多了,是真漂亮,不是人工粉饰。小田与高岭且按下不表——那么多的动员讲话、致辞、报告、工作总结、贺信慰问信总要有人一字一句去炮制的对吧,其他六个秘书中,除了一个学新闻的文科生、以及一个兼职外事的秘书仍然留下继续使用之外,另外四个已欢天喜地地到二级分局“挂职锻炼”了。
其实,这些秘书,本来都是有些野心的人,虽然看上去都像是副局长们身边无声无息的幕后影子,没名没利的,可真正的心气劲儿,一个个高着呢,哪个不觉得自己才高八斗、文武双全,全是将相之才,早就等着这天将大任于斯人的出头之日了……
与此同时,每位局长,不管原来有驾照没驾照,是真会开、假会开,反正姚主任均一视同仁地给每位局长补贴了5000块的驾驶学习费用。同时,也对小车班各位司机下了一条明文规定:做局长的业余陪练。
——别人怎么想的不知道,最起码刘开强听到这消息,脸上的肌肉都要跳起来了:唉,从前,是自己一个人孤独在给自己挖坑,好了,现在是兄弟们集体挖坑,挖完了大家一起壮烈地跳进去吧!局长们的学成之日便是他们职业生涯的终结之时。
在最近这个月的机关作风评议大会上,靳局长浓墨重彩地表扬了办公室自加压力、科学减员、全面提高工作效率的经验做法,并希望其它处室因地制宜向办公室学习!姚主任心里美坏了,她深深感到,她在靳局长心中的能力指数总算开始全线飘红了,可不是终于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
人逢喜事精神好,那是指男人,这女子,则是脸色俏,姚主任的脸上因此桃花满面,连口红都不再搽了。面对此番的一大胜利战役,如果她肯扪心自问的话,真应该感谢高岭出的那一连串高招妙招。但是不,事实上,她对高岭的防备之心倒一日重过一日,不过碍于高岭是靳局长的大棋子儿,她只得暂且按下不表……
倒是小田秘书,对高岭的感激不尽是发自内心且恨不得投桃报李的。办公室的一系列人事变动,其最终结果是让他的地位固若金汤,而且份量比从前还要重了些,高岭人前人后的故意一口一声地尊称他为“老田”——机关里的那些家伙们看看风色也转了称谓,如影随形了他多年的“小田”就此慢慢地像蜕皮似的成了“老田”,听上去真像是有些地位的人了。
称呼对人可能是有潜在心理暗示的,在“老田”的称谓之下,小田的行动愈发持重起来,一言一行都要三思而后行,与活蹦乱跳的高岭一比,倒是有些迟暮之气。但小田对此十分喜欢,他要的就是这种状态,如果比成动物的话,就像乌龟,就图个掩人耳目、韬光养晦……
可是,境不随人、身不由己,很快,他发现,大局颇为动荡,他到底还是做不成缩头缩脑的乌龟。
这些日子,高岭一直跟着靳局长到下面调研。靳局长这次的调研十分广泛,可以说是普研,如同人口普查,几乎把所有的二级分局全都跑遍,有的科研所或生产中心远在县城,他也一个不拉。弄得高岭也是成天在外,办公桌上只剩下那吊带衫女孩的相片与小田面面相对。
有一天,挑着个闲时的中午,姚主任专门来到小田办公室,先是嘘寒问暖地打了几句岔,接着就严肃起来,眉毛略略上挑。小田很熟悉她这个表情,这表明:她是有重要的话要跟交待了。
“小田呀,不,老田,现在办公室人少啦,算一算,除了小车班班长老左,就算你跟我的时间最长、资格最老了,我呢,也是最信任你的……”说到这里,她转开头去,看着窗外。“小高这个年轻人,脑子是挺聪明的,但不太踏实,甚至可以说,很不踏实,鬼头鬼脑的东西很多,我不太放心啊。所以呢,作为老同志,你平常要有些眼色,注意他的新动作,拿不准的就跟我通个气,咱们替他把把关,不要一下子由他直接捅到靳局长那里,另外,如果小高跟靳局长那里有什么情况,无论大小,你也要及时跟我汇报……唉,我这番苦心也是为了他的健康成长……”
小田一听就明白:姚主任这是在让自己做她的“线人”。多么**裸的明示啊!
他的表情虽然竭力保持着温顺的笑容,但大概还是明显地失之呆滞,姚主任见状又善解人意地笑起来:“没关系,我知道这对你来说有些难了,你一向本分,脑子可能根本转不过他,没关系,尽力而为……啊!老田,要有耐心,眼光放长远一点,我一定会帮你的!你呀,就这样老老实实地干下去,几分耕耘就会有几分收获,那些投机取巧玩小聪明的人,是不会有大出息的……”姚主任用一番老生常谈结束了她对小田关于“间谍”任务的指派。
她富有特色的脚步声从走廊消失后,小田终于让自己的整张脸都灰下来。他感到自己的处境真有些左右尴尬、无所归依。
表面上看,他的运气像是不错,本来应该收拾铺盖从办公室滚蛋,却碰上高岭这么个思维怪异的伙伴出奇招帮忙,这么一来,他不仅仍然保住了“首席秘书”之尊,甚至还像是个值点小钱的砝码似的,连姚主任也来暗示他是她最信得过的人,这样,即使将来高岭反水、威胁到他的生存,说不定姚主任也会出手相助……
但是,再一想呢,事情不可能是这么简单的,根据“他人即地狱”的基本原理,可以明白:新来的靳局长对其他诸位年高根深的副局长、包括姚主任之流一定也怀有相当的戒备,而高岭,作为他随身携带的亲信,很可能就是他在旧势力身边安插的一个小“克格勃”!也许,就在此刻,靳局长利用外出调研之机,正在向高岭打听他需要的情报……如果按照《无间道》那里面的布阵,眼下的这个机关现实版本就是:“靳局长、高岭”——“姚主任、小田”,那么看看吧,这完全不在一个层面,完全不是一个重量级别!
小田秘书几乎惨淡地一笑:自己,注定是这个游戏里的炮灰。
最近,刘开强往D副局长家里走得比较多,有时中午跑一趟,有时下午跑一趟,没别的事,主要是年货多,有些二级分局,是在县城或郊区的,下面人办事,难免乡里乡气。都送些什么东西?送一箱冻带鱼,送扬州速冻包子,送两只大羊腿,反正,都是不能在后备箱久放的东西,D副局长听了直皱眉头——一句话不说,只挥挥手。刘开强也不说话,得空便直奔D副局长家里去。
D副局长家里的粗壮妇人,跟以往一样,总拉开门一条缝,接了东西,生硬地说声谢谢便掩了门——刘开强瞧出,D太太这生硬,不是贵气,而是局促,她比刘开强还不自在呢。前面不是说过,不是人人生来都像个官太太样子的,反正这D太太,恐怕就是最不像的一个。
却说这天,东西恰好多一些,除了两盒猕猴桃、一箱洋河蓝色经典,还有一些时令花草——现在也有送礼的走高雅路线,要过春节么,便送些蝴蝶兰、金桔、室内盆景之类的,替领导家里装点门面。可这些玩意儿,连盆带土的,死沉,D太太自然是接不住了,只好开了门让刘开强往里抬……
进了门,她便在一边转来转去,笨笨的,连杯水都不知道倒。东西都上来齐了,该放阳台放阳台、该放书房放书房了,体力活统统干罢,刘开强也就要告辞走了。
可那D太太,却还那样站着过道上,两只手绞成一团,有些紧张似的欲言又止,分明是要想要说个什么了。
刘开强到底是有眼色的,要往内心里说,他是同情这D太太的,瞧瞧她,不仅胖得没了样子,还那样忧心重重的,举止僵硬,眉头眼睛鼻子,都皱成一团,越发的显老、显得没趣、显得闷人。
想了想,刘开强便自己坐下,给她起个头:“不好意思,口倒干了,麻烦你给我倒杯水……”
D太太总算活转过来,端了杯滚烫的茶水,一路泼泼洒洒地过来,然后侧着身子坐在另一张沙发上——坐得那么别扭,倒好像是她在做客似的。“呃,小刘,我想问个事儿……”
“您说……”刘开强低头,他略有些预感,但又觉得不大可能,以D副局长的智力、手腕,想要瞒过眼前这位,当是小菜一碟。
“你知道不知道,到底是几个月?来不来得及?”话刚出口,不知怎么搞的,D太太倒紧张得打起嗝来,带出一股蒜头味。
刘开强真是懵了,她到底想要问什么呀,问谁,问什么事,什么事几个月了?什么事来不来得及?
“格儿……难道你不知道?行了,别人不知道,你肯定知道……格儿……就是那个服务员呀,她到底怀孕几个月了?还来不来及做流产手术?可不能真把孩子给生下来,格儿……”D太太一连串地打起嗝儿来,但她这回倒是把情况说得连贯了,意思清清楚楚。
“这个……这个……”刘开强大吃一惊,吱唔着,完全说不出话来。天哪!这D太太全知道了!而且,怎么搞的,怎么会弄出事情来的呢,怀孕了?太不小心了吧,这很不像D副局长的作风啊……他掩饰着端起水,却烫得不能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