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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鲁敏 当前章节:15187 字 更新时间:2026-6-30 18:43

“啊?小刘你不知道?糟了,那么我不该问你的了。哎呀,我真蠢,这下倒把事情给说漏嘴了、说开去了,他要知道,会把我吃了……”D太太的嗝儿给吓了回去,后悔莫及、六神无主,看得出,她是真怕D副局长生气——是啊,以她这把年纪,这种怯弱的性格,无法独立的能力,一定害怕D副局长把她给抛弃了另寻新欢……说不定,她早就知道那个服务员的存在,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但若服务员真弄出个孩子,那情况就复杂多了,最终正房太太就地位不保、就改天换日了也未可知。

刘开强心中真替这D太太难受,可是,他的确不知道那“几个月”的事!不过,以刘开强的推测,这里面,真假很难说的——会不会,这就是那服务员的一个计策呢,谁不要考虑自己的前程、自己的利益呢?人家那好好的女孩子,除了得些零碎好处、得些甜言蜜语,难道就不指望着D副局长能离了婚把她给明媒正娶吗?极有可能,这个突如其来的“腹中胎儿”本身就是个要挟条件,只是,老实巴交的D太太是一下子就给吓住了、信以为真了……

刘开强捧着那杯依然滚烫的茶水,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尬尴而羞惭,他深感自己对不起这妇人,不仅完全说不出什么、更帮不上什么忙。不过,他暗中自问,即使自己知道真实的情况,他难道会真的说出来吗,不,他恐怕还是会装着不知其事……

“呃……没事……我就随便问问,其实,这是那姑娘自己来找我的,我想劝她做掉,可她不肯,说来不及了,她说她想结婚……呃,你千万别跟他提这事儿,你就当不知道好了,更不要说我知道……呃,我……我自己想办法来处理吧……呃……”D太太怅然地坐着,眼神空洞无助,不由自主地竟又打起了嗝儿。刘开强看得出,此刻,她大脑里分明就完全是一片空白,哪里真会想到什么办法?

唉,那个女服务员啊,不是个小角色呢,她一下子把事情捅到D太太身上,真是一个绝招,明摆着是要把事情一下子顶到墙根儿上么!D副局长知道她这么做吗?若D副局长都不知道,他刘开强倒知道了,这算什么呢?

唉,纸包火啊。刘开强深深地感到,自己就是一张纸,里面包了各种各样的火,他知道自己是张好纸、白纸,可是,再好的纸,哪能用来包火呢。这火要是包不住了,怪谁呀,不能怪纸啊?只怪你们,为什么要用纸来包火呢?包到最后,会把他这张纸给烧成灰、烧没了的!

高岭听了姚主任关于追查匿名信的难题,半晌没说话,这表明他是接下这棘手的活儿了。此前,姚主任是给他戴了高帽也灌了黄汤,反正,大家心知肚明,这车改的主意,始作俑者,不就是高岭本人嘛。高岭倒是认这个帐的,再说,他喜欢挑战,喜欢把别人搞不定的事情给轻松拿下,何况,这别人,还是姚主任,就算是给自己再加一条路子嘛,这姚主任,也是棵不大不小的树,将来,说不定会靠得上的。

他一边用三个指头飞快地转着支笔,一边在脑子里盘算——要在平时,姚主任最讨厌看到别人转笔,现在许多年轻人,一坐下开会或学习,第二件事没有,就在手里拚命地玩转笔,看得她特别地反感。可这次她忍住了,她几乎是专注地盯着高岭瞧,她也好奇啊:这小子,真的转转笔就能把那“匿名信”的事给搞定了?

高岭突然把笔一扔,那笔在桌子上骨碌碌打了几个转:“我知道了!姚主任,这匿名信啊,其实不是咱小车班的人写的!”

“什么?”姚主任以为自己听错了。

哼,听他说的这是什么昏话!那封匿名信,都不知被多少双眼睛研究过,上面的白纸黑字、标宋四号,明明白白打着落款:小车班一司机。同时,那匿名信中所涉及到的场合、地点、人物、细节,不是小车司机,别人是没有机会知道的;再说,这信的背景就是车改啊,只有自身利益受到胁迫的司机才会跳出来写信……要这样红口白牙地赖,恐怕是赖不过去的。

“我认为、并认定:那封信不是小车班所写;而是另有出处。”高岭坐着不动,语调子慢慢的,十分的肯定,几乎傲慢了,他看着姚主任,那样用力地看着。

姚主任突然明白了,又惊又惧,要笑不笑的,脸上的肉都要跳了。这是个好主意、狠主意!但也是恶毒的主意、有高难度的主意!这小子,真可怕,聪明得这么阴……但不知,他铁了心的,要把这盆脏水往哪里泼?他如何泼?

“那么,你认为……”

“姚主任,你得这样想,并且,得让所有的人都这样想,都进入这个思路:匿名信这玩意儿,这是高级文书啊,是高智商活动啊,是谁想写就写的?这就跟当**似的,想当就能当上的?咱们的司机,个个都是大老粗,除了会打方向盘,哪个能有这么好的才情?这种出牌方式,根本就是文化人的思路嘛!所以,根据我的推断,真正的匿名信,其作者只有一个可能的来源:来自某个处级干部,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甚至偏文科教育的中层干部,并且,他必定是那人事处处长的对手面,是竞争对手,最起码,是有个人恩怨的,否则,为什么无缘无故就选了人事处处长?同时,根据我的判断、根据这种事情的通常规律,写信人背后,必定有更高的指使者,因为,这种信一发出,必定会引发纪委监察部门介入调查,一调查,就会拨出萝卜带出泥!所以,我可以明确地判定,这封匿名信,真正的指向,也不是人事处处长,其最终的目的,是希望把事情扯得更大,一直往上去……”

“你……你说明白一点?”姚主任顾不得她应有的架子,而像听老师讲难题的差学生似的,求知若渴。

“你想想嘛,人事处,上面是谁分管?人事处长都出了问题,不就直指咱一把手么?直指最近以来人事任命上的黑洞呀,你知不知道,前一轮的科级干部调整,是有若干问题、并留下诸多后遗症的?你还知不知道,现在二级单位有人到处反映,说我们机关这里,有某个局长,借用公权,在下面安插自家亲戚等等……所以,你想想,这匿名信,怎么可能仅仅是一个小司机指向人事处处长?肯定是另外一群人、是大矛盾的其中一方想出来的,是他们的计划之一、动作之一……”高岭的手指在桌子上直打鼓点,像在给自己伴奏——太妙了,他也很佩服自己啊:太有才了。

“当真……当真是这么回事儿?”说实话,姚主任很害怕了,以她的初衷,她可没想把事情弄得这么大,这样子,是收不了场的,目标一下子这么庞然,矛盾一下子这么高级……而且,瞧高岭这说话的神气,是确有其事呢?还是他无中生有?

“哎呀姚主任,当真不当真,我不知道的!我又不是那个写信的人。但是,姚主任,我们必须让它成真!你知道吗,这也一种解决问题的办法:让乱麻更乱,让浑水更浑。这样,事情立刻就会神奇地解决了!不信,你按我这方子,去试一试。只要有人打听,你就露点风,或者大大地放风……并且,不论是靳局长问你,还是别的副局长,还是纪委监察室,私下里问、堂皇地问,你都这么说,就用我的说法,重点说前半部分,至于推理的那部分,后半段的结论,你要说得闪烁一点,然后让他们自去寻思吧……”

姚主任缓慢而迟钝地点头。她有些恨自己,为什么要听这个小家伙的呢,为什么就想不出更好的呢。可是,她又不得不承认,虽则铤而走险,可这难道不是个最好的办法吗?

姚主任果真依高岭之言行事了。放风传言的事,她自不陌生,这次做得尤其的出色……

不到一个星期,关于匿名信作者的最新版本,已经成为大道消息,每个闻听者、言说者都聪明地大摇其头、大发感叹:原来是假借人家小车司机的名份搞的名堂啊?是啊,早怎么没想到,小车司机哪有写匿名信的手腕!这下不得了,看来真要出大事了,太可怕了!太缺德了!有本事就查呀,查个底朝天,看看都是些什么人在后面捣鬼。

有更聪明的人,则把舆论焦点直指诸位副局长的统一战线,认为这是他们通过人事处长来“扳掉”靳局长的绝密行动,他们放眼四顾,遍寻那可能的嫌疑人与小刀笔……

事情传到各个副局长们的耳里,又是另一番苦涩、辛辣与甘甜相杂的古怪之情。先是怒,到底谁出此恶招,竟把屎盘子一直扣到他们头上,却还辩不得解不得,一说就破,就等于是承认他们果真有个什么“统一战线”、有个什么“绝密行动”……但愤怒过后,他们又有些惴惴,莫非,他们几个人当中,果真有个特别胆大艺高的,冷不丁着人去使了这一怪招?短暂的猜忌过后,他们又互相劝慰着,拿兵家之道与哲学的圆通来解说,试图借力,转劣势为优势:可不是嘛!就给那家伙一点颜色看看也好,让他感到点风浪也好,反正这事情他也不可能拿到桌面上来往死里追究,既是众犯,就相当于无犯,他除了感到背后有人放冷箭外,还能怎么的?

没错,靳局长现在感到背后凉嗖嗖的了,不仅是背后,正面都凉了,周遭每个方位都凉了。

对于匿名信的最新解释,他虽不敢真信,却又不敢不信,但有一条,无论是真是假,这事儿,都要到此为止了,不能再追究下去,否则,不管于人于己,都将会是个特别难看的结局。

其实,自进入这个管理局以来,一股子带有敌意的凉风就一直不怀好意地如影随形,这是对外来者和少壮派的正常反击,他可以理解,并且,他一向自认为足够自信、足够强大,故也就不管不顾、仍旧阔步向前,他认为,只要假以时日,自己是有能力打破这一切的,最终会收拾了众小山头、众小势力,真正南面称王……

但这封莫名其妙的匿名信,却如同一支上了麻药的暗箭,不知怎的,突然让他感到无力了,一种发自内心的巨大疲惫从内而外,竟让他萌生了些许的内敛与让步之意。算了,大丈夫也要能屈能伸,有取有舍。这件事,就先放下罢!犯不着,真要斗狠,反倒是遂了那股子凉风的心意了……

就这么的。再也没人要求姚主任追查匿名信了。匿名信这桩无头公案竟然也就真的这样不了了之,成为机关人心目中一大片神秘疑云,越飘越远了。

姚主任胜利了,在这件事慢慢平息之后,她终于恢复到她最初的常识与经验中去,带着一种震惊与后怕,她却又玩味出另一个略有些朦胧的结论:高岭这样的心智,的确是个宝,但也是高危品。不过,她有个预感,关于高岭,倒用不着等她姚主任去提防,提防他的必定有更大的人物……

元旦小假后重新回到单位,像是大盘调整之后的格局再现,各方势力,不论大人物小人物,似又重新充满斗志各就各位,准备投入新一轮行情。很多在靳与D两支队伍中摇摆不定的处长同志们,则面临着“站队伍”的艰难决择。

要说这些处长们,平常都是顶喜欢看各种历史书、帝王书的,那里面的各种上冲下突、是非左右,在阅读时,都能抱有隔岸观火、唯恐不乱的阅读快感,可真正置身于现实生活中实战起来,却感到十分的为难乃至险恶了。他们深知:政治斗争中,向来如此,没有对与错,亦无强与弱,关键是要队伍别站错!

关于靳局长这一边与D副局长那一边,就像大河的两岸,均是云山雾罩,其深浅与走势,实在难以解读、无从参悟——虽然高岭早给小田秘书宽过心,让他只管看云起云落,但说实在的,小田哪里是个会宽心的人呢?

特别是每周一办公会上他在现场做纪要,听各位局长纵横山河,虽然表面上那室内是一团和气,可不知是他太敏感还是事实就是如此,他总有一种刀光剑影、暗器四射之感,尤其是就一些重要事项的讨论与决策,D之外的几位副局长,总特意缩在后面表态,基本上就是见风使舵、看碟下菜。有时这个副局长跳出来刺一下靳局长,有时那个副局长又假装使个巧,似硬实软、欲扬先抑地反对一下D副局长,总之,最后的决策结果,往往是两方面阵营分别让步与妥协后的中庸之道,这结果,于管理局业务的发展,是否真的有效果有促进,倒好像是不重要的了……

小田为此深感忧心忡忡,好比杞人忧天,想想看,所有这些重要事务,都关乎到管理局未来兴衰的大决策大方向啊,怎么能这样草菅人命呢?如此下去,管理局的整体利益势必会受到影响,那些局长们无所谓,反正他们总是拿年薪的,可他们这些小人物每个月的奖金,可能就会水落船低地差下去啊!快要过年了,说不定大家伙儿都还在美美地幻想着,年底能多拿一些奖金、全家人乐呵呵地过个小肥年呢……

每想到这些细枝末节,小田就感到心头沉重,有种说不出憋闷,他不明白,如果把小人物与大人物的之间的关联比作个杠杆的话,那么,得要多少小人物捆在一起、堆在一块儿,那重量才能把大人物给压得住呢?可能再多也没有用,大人物的心思,哪怕就仅仅动了一根发丝那样的细,可另一头的小人物们,就全都地动山摇了!唉,事到如今,也只能随遇而安,起伏由天了,别的不敢指望,随便他们两大阵营间怎么斗狠、随便他们哪方上马哪方落马,只希望不要误了管理局的百年大计才好,上上下下七八千人呢,大多数人都还蒙鼓里呢、都还傻乎乎指望这“核心领导层”带着他们把日子往“小康”、“中康”上奔呢!

其实,不仅小田看出局长们在拿工作做游戏、玩推手,高岭知道,姚主任也知道,可这后面二位,就要聪明一些、超脱一些。

高岭呢,仍是借着《调研内参》的名义,在二级单位四处走动,一心忙着经营他自己的人脉资源圈,好像趁乱做事,倒更加事半功倍似的。晚上,他总在外面吃喝到很迟。回到宿舍里,浑身上下,连头发缝里,都带着一股酒菜气,又带着一股子秘密的江湖气。

姚主任呢,则全盘采取守势。从前,众人面前,她是轻易不肯言及自己的年纪或身体,一说就显得老态或衰弱似的,这是许多中老年干部的忌语与禁区,说不得问不得。现在倒好,她反过来了,总把药瓶子摇得哗哗响地当众服药,上班时间也公然地给医生打电话,问长问短。就是日常谈天,她也会用一种隔山隔水、超然物外的口气,谈起工作,谈起年轻干部,好像她一转身就要二线或退休了似的。

这样,每到一些复杂的尴尬的场合,她便总有机会称病或托事,得以缺席或退席,总之,她是不想见到任何一方难堪的——每见到一次,就好比是替自己的前程减了一分,将来,不管哪一方得势,因她曾见证过不堪的现场,必会翻出这些旧帐,这于她本人的安危是极其不利的。

——这当中的原理,高岭也跟小田说过,可姚主任能托老称病躲开去,他小田能往哪里躲呢?他不得不总是躬逢其盛啊!眼睁睁地看着局长们打埋伏设机关、面有变色,或私下交换眼神或双双佯装上厕所等等……这热闹虽然看得眼花缭乱,可小田多么希望他是一无所见啊,他知道,等到事情最后海晏河清、尘埃落定,台上这所有的人物都会各得所需、握手言和,但他这个小田是一定要给除掉的,因为他是唯一的观众与知情人,他知晓所有的过程,必应除之而后安……

好在,这种被逼无奈的“观战”之日并未延续太久。

可能,是上面部里头终于觉察到什么,或者,是最高层的博弈出现了大的分歧,或者,干脆就是管理局这里有其中一方采取了主动,把矛盾上交了。总之,一月份中旬,部里忽然来了几个神情古怪、不苟言笑的人,成立了一个没有名分的小组。干什么的啊?为什么事啊?人人不知,人人好奇,有人就自作聪明地想:莫不是个调查组吧……

“不管对内对外、对上对下,你们绝对不能叫调查组!因为,咱们管理局并没有发生什么具体的事情需要调查的。”姚主任却语气严厉地这样关照几位秘书与各位司机。因为这个小组所有的事务与所需资料,都是办公室在忙、在接待,姚主任这么一定调子,秘书与司机们也就更为谨慎了,除非不得已,他们从不谈论那个“小组”的具体情况。

无名的“小组”要了两间办公室,然后关起门来找人谈话,好像列了一张庞大而无形的谈话表似的,不断地有人低着头进去,又低着头出来。机关的一串名单谈完了之后,又开始通知几个二级分局,谈话安排得相当紧凑,看上去非常富有计划性。但真正具体到相关谈话人员的分布,却又似东一榔头西一棒,有内务的,有外勤的,有纯技术的,也有搞行政的,完全随心插柳似的。

谈过话的人都被要求保密,于是,那些自认为“安全”的谈话对象,不免带着些天机在握的表情;而有一些心怀不安的,却又不肯将息,恨不得逢人便要拉到暗处表白:其实,事情是这样的,跟我真没关系!

但我党我组织的纪律性还真是体现出来了,简直如钢铁长城——关于这个“小组”的工作内容和工作目的,竟然真的似铁板一块,保持着未知的神秘,连高岭这样消息灵通的都搞不清楚。而姚主任则越发的高深莫测,整日呆在办公室里很少出来,照理,她可能是知道些什么的,却因为高度保密的必要,她不如就此“养”着元气、深居简出了。

这样子谈了一大圈之后,正好也快要过年了,他们又齐刷刷地撤了,像来时一样的突然,没留下什么特别的结果与暗示,曾经工作过的两个办公室瞬间空空荡荡,连片纸都没留下。

但“组织”一撤,“纪律性”也便宣告瓦解,一直闷在罐子里的各式传言像苍蝇一样在机关的各个角落里到处乱飞,涉及到正反方面的中心人物有:靳局长、D副局长、女副局长。关键词有:以权谋私、资产流失、任人唯亲等等。

苍蝇虽然到处乱飞,但总一直在飞,却落不到实处、亦停不到某处,到底是哪里臭哄哄、又是哪里将要会喷喷香?人们的神经,真像被拉紧了的弹簧,碰一碰都会叮叮作响——大厦将倾乎?新楼欲起乎?谁主沉浮兮?暴风雨索性就快点来吧!看风景的人们快要吃不消了!

D副局长在杭州期间,女副局办了一件她考虑了很久的事情:去见了一下名人大酒店的那位服务员。

一开始,D副局长的这件事,传到耳朵里,女副局是根本没有往心上去的。一来,人家已经把矛盾掐灭在家庭内部,这种“有”,说到底还是个“无”,是拿不出来的;二来,她跟D副局长,在同一个大阵容里的,他们几个人,算是一条心要把靳局长给弹骇掉的——其实,女副局对靳局长本人,她倒是不讨厌的,靳局长毕竟生得高大,举止间颇有些男子气概,要比D副局长看上去顺眼得多,可那又怎么样,女副局还不至于迷了心窍。并且,有一条,她想得很清楚,这个靳局长,与D副局长的老资格出身不同,前者,也是相当年轻的,并且跟自己一样,也高学历的教育背景,他真要站稳了脚跟,那可真成了千年桩了,轻易不会动的。所以,权衡一下,先把靳局长给赶走,对她本身的发展而言,绝对是好的。故而,此前这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女副局一直是跟D副局长一条道的,对D副局长那桩搞得很不漂亮的绯闻,她也只装着听而不闻。

但现在的形势,略有些变化了。

春节前上头下来人调查,具体的内幕,没有人清楚,整个管理局机关内部,都是浑水摸鱼的。女副局很急迫。虽然她知道自己身上是干净的,再怎么查都不会有事情,可她很不喜欢这种“未知”的状态,知识分子么,总是有求知欲的——好在这于她而言,也并非多么大的难事,这同一个城市里,她不是还有个叫“丈夫”的男人么,那“丈夫”虽然难得见上一面,虽然已经形同陌路,但仍然是“合伙人”啊,并且,这“合作人”还是个手腕通天的家伙呢,无论如何,他也是希望自己这边越做越大的,这样,于他而言,一切的背叛与抛弃不是可以更加理直气壮了么!

果真,春节里,趁着夫妻间还要互相配合着出席几个迎新会,她如此这般地把背景跟“丈夫”说了一下,那人倒也知趣,很快动用上层关系给打听来了,虽则有些语焉不详,用了一种非常外交和含糊的描述。但女副局是什么人,结合管理局内部的前因后果、来龙去脉,她一下子就悟到真正的中心思想了:上面的调查组,目标是靳局长。

得了这么个信儿,不知为何,女副局的心,开始“扑扑”跳起来,整个年都过得坐立不安,竟然像是年轻时第一次感知到爱情时的那种感觉。是啊,她的爱情死了,可权力就是她而今的**,也可以令她激情燃烧!

为什么会心跳?女副局定定神,替自己分析。

本来,在近几年,她倒是没有大想法的,她只是想安心地等D副局长二线之后,她再争取更上层楼。因为,把靳局长弄走,这个“意”,是D副局长“起”的,从前到后整个的策划与推动,也是D副局长亲自“掌”的“门”,大功告成之后,那必定是D副局长取而代之,这是顺理成章、不容置喙的事。最起码的游戏规则么。

但不对,得了“调查组”的确切消息之后,女副局忽然觉得,事情可以稍微变化一下!她不是心血来潮这么想的,原因有二。

其一,如果靳局长的走人,是上面“调查组”查出来他有问题,是组织处理后的结果,那么,这功劳,就不能算到D副局长头上,他凭什么坐享其成、黄袍加身?没有道理嘛!

其二,自靳局长来了之后,女副局在分管工作的范畴与比重上,事实上已经比D副局长要大得多了,再看她的工作业绩,那是上上下下有目共睹的,她的工作能力就是要比他强得多对不对!而且,看年纪啊、看学历啊!看背景啊——哼,就算感情破裂,“丈夫”当然算是个背景!

女副局这么地一想,越想越热血沸腾,她忽然觉得,没有什么是不可以的了,为什么要老老实实看着D副局长上去、然后一天天熬到他退休,没有必要嘛,像刘翔跨栏那样、直接越过去就是了!时机来了,就必须抓住。

正是在这种激情之下,女副局想到了那个早被她抛到记忆之外的女服务员了。也许,该见她一见。

乡妹子服务员认得女副局,一见面就认得了。毕竟,有那么一段时间,管理局机关招待重要客户都在名人大酒店,那都是D副局长指定的。在那些饭局中,女副局也是一个头面人物,作为一个训练有素的服务员,她怎么可能不认识。

一见到女副局,乡妹子倒一下子眼圈有些红了,但她忍住了。因她还搞不懂,这个一身高级套装的女副局,找到她,有什么事?是D让她来的吗?

不,不可能,那个狠心的人,说蒸发竟然就蒸发了,都一个多月了,再也没有见过了!虽然自己上门找他老婆并骗他老婆的事,确实做得有些过分,可这也是没办法的,她就是想拚一下、搏一下的,用“怀孕”来激将一下,倘若那老婆恰好就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急性子,真把婚给离了,她是可以捡个便宜就嫁上门去的——这个主意,还是另一个姐妹替她出的,虽说是不大讲道理、也有些冒险,但总比这样没完没了地拖下去好啊……

当然,结果有些意外,也叫乡妹子感到不是滋味儿!看他家里那老婆,可怜呢,竟好像比自己还不中用,真要离了婚,只怕比自己更不会过日子……好在,到最后,那老婆倒是主动给了一笔钱,乡妹子也就满意了、就撤退了、并答应不再闹事了——拿到一笔实实在在的现钱,到底还是高兴的。只是,那位D!未免太无情了,从此音讯消失、掉脸不认人了,哼,本来还答应好这次过年,要买一个钻戒的送自己的呢……

乡妹子怔怔地盯着女副局,脑子里却在一万遍地诅咒着她曾经浓情蜜意的“D哥哥”。

女副局亲切地看着她笑,像个专业的妇女工作者,不急也不催,似乎光这么坐着,她就能听到这乡妹子头脑里在想着什么似的。

“姑娘,有什么委屈尽管跟大姐说。”过了好一会儿,女副局才胸有成竹、不紧不慢地开了口,“我呢,比你长个几岁,见得多了,也就懂得多了,我呀,社会职务里,还兼着个区里的妇联委员呢,我会替你想办法声张正义的……”

“正义?”乡妹子服务的眼泪悬在眼眶边,“正义”有什么用,她才不想要,最多,她还是想要点实惠,事已至此,难道她还想跟那家伙结婚不成?

女副局看出来了。她再次地笑了,并且更为亲切了:“对你来说,最大的正义,就是要好好补偿你受到的污辱与失去的青春,不是吗?有什么事,就尽管跟大姐说好了。我会替你找到一个最好的解决办法,一定会让你满意的!”

“真的?”乡妹子抽抽咽咽的,她在女副局的话里听到了一个强烈的暗示:要把D的事情给全都倒出来。难道,这个女副局,跟那个D结下了什么梁子吗?她为什么要帮自己?能帮到什么程度,再给一笔“补偿金”吗?乡妹子有些将信将疑,可是,她宁可信!怕什么呢,她还有什么可以失去吗?没有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才不管这个女副局跟那个无情无义的D之间到底怎么样呢?能讨上一笔是一笔,就当是给自己发年终奖了……

“当然是真的,物质也是补偿精神损失的一种方法。我也是女人,我知道女人天生就会受苦,我也是受苦的人。我只会帮着咱女人说话。”这话是真心话,女副局想到自己那不足为外人道的家事,也差点掉下泪来。“好妹子,你就从头开始,原原本本地告诉我好了!”一边说着,女副局打开了她小包里的录音笔。

“那好,大姐,我相信你。最开始,大概是因为,我给他冲了一杯加了冰块儿的蜂蜜黄瓜汁来给他醒酒……”

小人物的不顺利总是一样样慢慢来,在日子里东叠西加,如老牛阴天驮草,越来越重,臂如说:老人生病住了院、孩子学坏泡网吧、买个股票给套牢之类,这小人物给拖啊拖的,倒也还皮实,倒也还天天瞧着他过得有五有六、热乎乎的。可大人物的倒霉那就明显不同了,因为,对大人物来说,生活中从来都是没有难处的,一般的小问题,自有办法、自有人巴巴地贴上来替他给解决了,所以啊,他一旦出了问题,那就是天崩地裂式的,是大厦倾倒式的,一夜之间,天上人间……

比如,靳局长。大概,除了事先打探过消息的女副局,谁都没料到,出事的竟然是他。

上头来调查后出来的结果,像是高考后出来的标准答案,人人争看、一睹后快——

问题最大的是靳局长,一些小情节不说,主要是因了这个:在他的默认和亲笔签字同意下,下面有两个二级分局,总价值高达一千三百万元的三套设备被提前报废、折价处理了。具体的情节,机关里有不少记性好的人简直都可以倒背如流,这里也就从略了,类似版本可以在各类报纸上看得太多了,反正,中国官员出的事情,尽管背景和情形各异、行业和领域各异,但万变不离其宗,纸包子最终要露馅儿……

只不过,管理局机关里的大多数人,对于靳局长的落马,还是难以置信,就像听说身边突然出了一个大明星似的,有种莫大的荒诞感与戏剧感:想想他是个多么自信、多么神气活现的人!

参与或牵连进去的有大小处长有四五个之多,他们这些人,也都是多年媳妇熬成婆好不容易才进入处级的,其中有那么几位,都快要退休了。但问题的关键是,他们是靳局长的人,他们站在靳局长的队伍里。

再接着是具体执行部门的一干小人物,也被连锅端了受到处理,有两个负责做评估报告的工程会计师,甚至进了局子!

最令人吃惊的是高岭,他一无实权二无技术,也不在关键的部门,最多,算是个跟在后面替局长拎包的小角色,竟也被扯进去了,说本来也差不多该也进局子里去的,后来从轻了,岗位从干部转工人,到下面一个生产中心干活去了……

余者,平安无事。

光有答案,还不够满足,如同嗜血者想看看他人的伤口,人们其实多么想看看这些落势之人的表情啊,那会有一种快感吧!但奇怪,从靳局长开始,他们一个个的全都从机关大楼消失不见了,像冬季的候鸟似的,一下子就飞没了,有说是双规了,有说是集中交待去了,有说某人是生病住院了,总之,各人皆有各人的结局,只留下一群混乱的背影,像是雨天里被人们践踏过的落叶,以一种夹叙夹议的方式,被人们谈论着、分析着,在食堂,在电梯里,在公交车上,在自己家的亲朋好友间……

在津津有味地传播时,人们还会以一种特别惋惜、先知先觉的口气提到靳局长本人的少壮风采、他的歌喉、他不幸的家事,他理想主义的狂放风格,其性格所导致的命运,这里面的偶然与必然性因素等等,一些苍凉的、宿命的东西,令人感慨而侥幸……

但是,另一些聪明的人,他们才顾不上感叹、顾不上感伤呢。反之,他们感到一种机遇之感、急迫之感,如同“风吹草动现牛羊”般地,他们看到了命运的另一幅图景——稍微动脑子想想吧,这么多人出了事,不就相当于空出这么多官窝窝子吗?快行动啊,别傻站着!有下就必然有上,有上就必然有明争暗斗的竞争,谁觉悟早、谁动手快,那谁就会替上去啊!但这个“行动”却一定要是“暗地”的、“隐蔽”的,比偷情还要秘密,否则便有违人伦、有违常情了。

——总之,但凡有本事的人呢,会因他人之祸得一己之福;没灵性的呢,虽有觉悟,却无能力,只会手忙脚乱、顾此失彼,落个两头不着;而傻乎乎的大多数呢,只会在无谓的感叹中发现一些所谓的人生真谛、却于功利上一无所得。

却说D副局长,一片兵荒马乱之中,他算是受命于危时,最近完全是一副新任局长的架势,日理万机、百废待兴,其实,上面也只是口头宣布他暂时代理而已,但他自己相信、大多数人也相信,他便是胜者为王的那个“王”,得赶紧地往他身上贴呀!

所以,最近的机关,比之年前的暗流涌动,又更多了另一番看不见的景象,绝对可谓是大河上下、顿失滔滔……

别的人,再怎么上上下下、再怎么明争暗斗,这一切,小田秘书均不在意,他在意的是高岭啊!高岭也是突然走的,在结果出来之前,他就悄悄收拾了东西,趁着白天小田还在上班呢,竟不告而别了,连纸条都没有留下一个!

替他想想,多么悲壮!就在几个月前,为了前面那几个秘书的好去处,他替人家把桥搭好、路铺平,怎么到他自己,却落得个这样的下场!也有一些人表示过不解和质疑,特别是那些与高岭私交不错的中年女同事们,每每碰到小田秘书,都会突然地低声跟他说:你跟高岭有联系吧?代我向他问个好吧!跟他说,没关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还年轻着呢,慢慢从头再来……

小田点点头,心中一阵酸楚,是啊,她们跟他一样,知道他的野心与幻梦,知道他曾经下过怎样的心思和功夫!可是,想不通啊,他那么个聪明人儿,怎么会这样呢?

小田秘书思来想去,知道这里头必然跟靳局长还是有些关系,但来龙去脉,却是一片茫然。白天上班,对面的桌子空空荡荡,除了被高岭拉下的那吊带衫女孩的照片框;晚上回去,对面的小床也是空空荡荡,他打开高岭的衣柜,嗅到里面依稀的一股子发胶味儿,他想起两个月前的元旦晚会前夕,高岭就站在这里,动作洒脱地对着镜子试穿一件橙色衬衫、配一条黑白领带……而今,到了那偏远的去处、成为那样一种落势者的身份,以他原先的傲气,自前程似锦的高处一直跌到最低层,会是怎样的心境啊……

大约是看小田秘书实在摸不着头脑,这天,布置完工作,姚主任主动提起高岭,不掩饰她的怜悯:“哎呀,小田,说你太老实你不要生气!你真不知道,前些日子,高岭整天在忙些什么吗?在靳局长的案子里,他可真没闲着!你知道吗?那《调研内参》是好大一个幌子呢!他假借调研之名,四处游走,以靳局长的名义上下沟通,讨价还价……要说他呢,还算是人小命大,幸好咱D局长是宽宏大量的,也不忌讳他是靳局长带来的,念他年轻无知、尽力保全,加上这小子一向人缘不错,有不少人替他说话,这才悄悄地把他放到下面就算完事……哎呀,其实,不是我马后炮,真的,我早就看出,这年轻人,说可惜也是可惜,说报应也是报应……”

姚主任这么一说,小田秘书突然倒想起来。大约半个月前,有一个晚上,很迟,他都在床上睡着了,到下面调研回来的高岭把他弄醒,有些沉吟着似的,跟他说:老田,想不想到外面去换换活法?有条路子,我差不多已经联系好了,咱们一起出去,自由自在地做点生意……

当时小田很迟钝,带着瞌睡人的朦胧,只下意识地说:算了,就在这里呆着吧,做秘书久了,思维都荒废了,出去也站不起来……嗳,你,好好的怎么又想出去了?前面那么多铺垫岂不是白下力气了?

高岭叹了一口气。其实,我是想,像我这样儿的,因为A的事、又因为我太聪明,做他的贴身秘书,真的风险太大!他正在利用我的智力和野心,一方面实现他的欲,另一方面,随时可置我于死地……我知道,就算他不出事情,我也必定会出事情……

小田盯着姚主任那老于世故的表情,却在脑子里清晰地忆起高岭当时那神色中的凄惶,他忽然有所觉悟,高岭那一切的穿针引线、上窜下跳,可能也非出于他的本意,他本来,不过是想积累些人际与机会,谁知,倒被拉到另一条道儿上……怪不得,他后来向D副局长靠拢,甚至想把靳局长提前给“排挤”出去,这里面,不仅仅是因为A的缘故,最主要的,他是知道自己已深陷到靳局长的网里了!可能也正因为此,他才会无所顾忌,与A重续旧缘、乃至萌生归意……好就好在,他及时地撇了靳局长、换个方向跟领导,算是“亡羊补牢、时犹未晚”,最后,不正是D副局长拉了他一把么……

小田正愣着,想高岭过往那些冷热与纠缠,姚主任忽然淡笑了一声,说出她最经典的一句哲理名言来:“唉,聪明反被聪明误。所以,这做人啊、做事啊,我现在才悟到,还是笨一点、慢一点好!在大机关里头,一个个都是人精儿、都是人物、都是野心家,所以这个时候,其实是不能比聪明、比快的,而要比笨拙、比慢,那样,才是大智慧、才会最稳妥……”

叶春春在家里爬高爬下,把这几年刘开强跟在领导后面拿到的小礼品一一翻出来,摊在床上。那些礼品,因为收得仔细,全都簇新,作为礼物送人,倒也是可以。

这次送礼,是刘开强主动提出来的,是他这两天在安保处那小格格子间里慢慢琢磨出来的。这两天,他是越想越明白,离了方向盘,他不会打字,不会用办公网,不会写文件,还不会政治学习,不会工作计划和工作总结,跟安保处里其它的同事一比,他发现自己真是百分之百的一个废人!那么,这种情况下,人家安保处肯接纳自己,不就相当于是做善事、收留残障人士么,真是了不得的情分了!所以,从今天开始,他要看清形势、脱鞋去帽,把自己完全地当作个新人来处理。新人进门,送个礼,无论如何是必需的吧。

刘开强还跟叶春春打趣:“不管怎么说,这次能轻轻巧巧的找到个下家,解决了出路,把下半辈子给弄得稳妥了,放点血也是应当的,就当是被好运砸破头么,总是要花钱包扎一下伤口的。”

“好运你个头!”叶春春心情有些低落,刘开强此番被“车改”掉,虽是形势所趋、奈何不得,但这结果仍然叫她大失所望,多日所想的那掬甜蜜汁水,到头来,还是只有白水一碗。特别叫她可惜的是,唉,眼看着,D副局长就要扶正了吧,而刘开强却要卷包袱走人,这实在是痛心!

刘开强倚在一边,注意到叶春春那动作里流露出来的不满,这让他觉得自己好像是有错、有罪的了。想了一想,他便拿小车班旁人的出路来跟叶春春汇报,算是一种笨拙的安慰吧:“你看,咱们那些个兄弟,陈胖子、齐哥、老柴,哪一个不都是神五神六的人物,老柴还得过省劳模呢,还不是一样的结果啊!”

叶春春却听得更加来气,把手里一个金利来的领带盒啪地一摔:“得了,你四处望望,小车班这次减下来的几个司机,哪个不找了个好位置?哼,安保部算什么?消防检查算什么?一顶点油水都没有!你看看他们,还有去计划处、去法规处的呢!我告诉你,我后来打听过了,关于司机的去留和流向,其实,他们上面是有标准的:车改不能破坏安定团结,要保持和谐氛围。当然,这自然还是跟一开始那封匿名信有关系,总之,有人忌惮呗,早定下标准,统统把你们照顾到机关各处室去,反正机关已经这么多人了,再多几个算什么……所以,你说说看,别听那安保处处长说得跟鲜花儿似的,也别记着D副局长什么好,狗屁,他们根本没帮什么忙,唉,一句话,世上从来没有什么救世主!咱们小老百姓,从来都是听天由命的份儿!”

刘开强不吭声,只嗫嚅着凑上去帮叶春春收拾东西。他是没敢说,D副局长不帮忙已经就是最大的帮忙了,要是D副局长是个小心眼儿的,单单为了那桩跟服务员有关的事、跟靳局长弟弟有关的事,人家就可以使个绊,把他刘开强给发配到下面见不到人影的地方去……唉,知足吧,真要知足了吧。

可叶春春却是越想越气,又呼啦啦把各种礼物啊什么的往柜子里收了:“算了,这个礼,咱不送了!凭什么呀,这一辈子里,我们就总是要求着人办事?开强,你敢不敢,咱们就撑个这个大,不给安保处处长送礼好不好?难道他还会整你一顿、把你看成个小媳妇不成?真的,我就咬个牙,傲个骨,偏偏不信这个邪!”

刘开强没叶春春这么大个脾气,可他不敢回嘴,只等春春什么时候心情好了再提吧。其实,真要说起来,他哪里愿意给处长送这个礼呢。送礼这种事呀,就像是求欢,只要一开口一出手,那无形中就把自己给弄低了,就平白地脏下来了,很微妙的。

“对了,你刚才倒还没提小李子呢,你说说,他凭什么留下来了?分析分析,啊,学习学习!”叶春春有些怪腔怪调的,唉,妇道人家,就是这样,没来由的妒忌……可她这个问题,的确特别地问在要害上。刘开强一直短着舌头,把小车班的哥儿们都点了一大圈,愣就是从小李子身上绕了过去。

姚主任是这样给大家解释的:小车班散了,老左岁数也大了,总得有个挑重担的对不对,不留他留谁?对,这个道理最明白不过,可以放到桌面上的,可能,若要留别的人,也同样会找到很漂亮的理由的——领导的头脑与嘴唇就有这种天生的功夫,好比哲学家,永远能替自己的理论找到一个严谨的逻辑……

“人家小李子,比我要小上二十岁呢,正是挑重担的时候。我哪里好比的。”刘开强搬出姚主任的解释。

“哼,这也比岁数?摸方向盘难道是选快男选超女啊,还算是个青春饭?怪不得下面传得乌七八糟的,说女副局与丈夫分居啦、说小李子成了生活秘书啊什么,反正一条,他能留下来,肯定是女副局的本事……不过,算了,我也不怪你,你要真摊上女副局,未必就能留下来,就你这身体这长相,算了吧,我有数的……”叶春春这么嘴里骂骂,倒气得笑起来了,她一打刘开强的手,又把那一大堆可供挑选的礼物给拿了出来。看来,她又想通了:这个礼,还是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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