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约摸过了半个月，站长侯理民在全体职工会上宣布，曾经送进过精神病医院治疗半年的康家良回家乡探亲去了，等他探亲回到电站，他将带回一个新婚的妻子。全站职工，谁也不准再在任何场合，说康家良是疯子。哪个说了，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惹出麻烦来，都将对一切后果负责。

“啥子啥子？”水工维护班出名的调皮鬼“尖嘴耗子”没等站长讲完，就做着鬼脸嚷嚷起来：“乡下婆娘就这么好骗啊，一个神经病，回一趟乡就把婆娘骗上手了？”

“人家哪个象你呀，二十八九了，还没串上对对。”马上有人揶揄他。“人家是技术员。”

“呸！”“尖嘴耗子”的脸顿时涨红了；“只怕这疯子技术员娶得是个丑八怪。”

“你管人家娶得是丑还是俊哪，你只消管好自己那张嘴就罢了。”副站长梅子兴一声厉喝打断了“尖嘴耗子”的诅咒：“马明华，我警告你，康家良回站以后，你若乱嚼咀，我唯你是问。”

“尖嘴耗子”马明华缩缩脑壳，一对眼睛转了几下，不吭气了。电站的几个领导，他唯独怕梅子兴。梅丽萍初来到牙雍电站时，他是大着胆子去向梅丽萍献殷勤的人之一，有一回献殷勤时，他大约有点点出轨的举动，正好被梅副站长撞见，一顿喝斥撵出了大门。这事儿，在牙雍电站，是公开的秘密。

职工会之后，众人趁着康家良探亲结婚还没回来，畅畅快快把这件事议论个够，便又不觉得新鲜了。

裴仁杰为上班和康康两头所累，为丧妻的痛苦折磨得落落寡欢，无心过问令他厌恶的康家良的私事。自然也没有人跟他来聊起康家良的婚姻。他不晓得康家良是什么时候回电站来的，便不知道康家良娶的妻子曾在牙雍电站让人足足议论了好几天。他只是在运行值班时，看到康家良在上班，听说康家良娶妻回到了电站，也象所有的电站职工结婚时一样，炒了瓜子花生，买了好几十斤水果糖，请全站职工去新房喝茶说笑，热闹了大半个晚上。是康家良忙昏了头哩，还是他的大脑神经渐趋清醒，明白了尚茹颖的惨死与他有关，他没有来请裴仁杰，和裴仁杰面对面在一起时，他的脸上总要露出股尴尬、困惑的神情，两眼可怜巴巴地盯着裴仁杰，活象哈叭狗犯了过失，主人惩罚一样。对裴仁杰来说法，康家良没有请他，无疑是天大的恩典了。要他去坐在康家良屋头祝贺新婚，他的修养再到家，恐怕也要受不了的。

这天下班回到家，炉火熄了，想到一接回康康，就腾不出手来做事，裴仁杰生起炉火，放上了饭锅，才到幼儿园去。

幼儿园里的五六个娃娃全被接走了，康康被一个陌生的姑娘抱着。

“康康！”裴仁杰嚷着，朝抱着康康的姑娘走去。

姑娘仰起脸来，一条长及腰肢的粗黑辫子，由于身子后仰而直直地垂落下来。她带点羞涩地朝裴仁杰淡淡一笑，继而俯下脸去面对正“格格”欢笑的康康道：

“康康，你爸爸来了，爸爸来了，好回家去看妈妈了。”

这姑娘至多有二十岁，说话的声气明显地带浓重的乡音。裴仁杰估计，她是哪个职工从农村里来的亲戚，在电站上找不到地方玩，串门串到幼儿园来了，这在电站幼儿园是常事。

裴仁杰从姑娘手里接过康康，客气地道了声谢：

“多谢你了。康康，同阿姨再见！”

康康转了转圆圆的脸蛋，晶莹明澈的大眼睛眨巴了两下，眯起两条缝，甜甜地笑了，主动向姑娘扬起了肉鼓鼓的小手。

姑娘微黑脸庞笑的时候，带着怯怯的羞色。

“康康，再见，明天阿姨再抱你。”

在姑娘向着康康扬起那只粗糙厚实的巴掌时，裴仁杰看得很清楚，这姑娘长得相当秀气，淡淡的、细弯的长眉毛下，有一对明丽而充满了稚气的眼睛。

裴仁杰要转身离去，梅丽萍听到声音，走到门口来了，她严厉地掠了姑娘一眼，以支使人的语气道：

“小尹，娃娃都接走了，你可以回家了。”

“嗯。”姑娘脸上的笑容倏然消失，微显惶恐地用双手使劲扯了扯身上的红灯草呢斜襟衫下摆，眼角瞥了康康一眼随后走出幼儿园。

“你没见过她吗？”梅丽萍转过脸来，笑吟吟地解下身上的白围腰，问裴仁杰。

裴仁杰摇摇头，颇觉好奇地问：“她是哪家亲戚？”“亲戚，哈哈，”梅丽萍笑了，“笑声里含着讥讽：“告诉你，我的大技术员，这姑娘叫尹春玲，是疯子康家良的婆娘。”

“啊！”

虽然表面上一点也没显露惊讶来，裴仁杰内心深处，还是大为不解，这么年轻轻的一个姑娘，俏丽而又满脸稚气，不论怎么说，也让人想象不到会是康家良的妻子呀。

“只有你不晓得，全电站的人，从尹春玲一来，就传开了。”梅丽萍嗔怪般走近裴仁杰，眼波闪了几下，顺手扯了扯了康康的衣领，不无讨好之意地对裴仁杰说：“都说他两个人太不相配了，一个那么年轻、那么小，一个却是那么叫人讨厌。对不对啊，康康，给阿姨比一个雀儿飞呀飞上天，比一个呀……”

梅丽萍一边逗着康康，一边顺势踮起脚跟，手指抚弄着康康的耳垂，另一只手，有意无意地搭上了裴仁杰的肩膀。

裴仁杰双手抱着康康，一点儿也动弹不得，只得一个劲儿地催儿子：

“康康快比呀，比完了和梅阿姨再见。快比呀，乖！”

“哎唷，多亲热，好象一家子啊！”幼儿园门忽然响起一声故意张扬的嚷嚷，裴仁杰转脸一瞅，“尖嘴耗子”的脑壳，不知啥时候从门口探了进来。

“去你的尖嘴耗子！”梅丽萍厉声骂起来：“眼馋馋地拱到幼儿园来干啥呀？跟你明说吧，人家尹春玲早下班回家去了，你不怕疯子唾口水，就到他家屋头讨便宜去。”

“哎呀呀，梅丽萍，好妹子，你说这话算啥意思啊！”“尖嘴耗子”看出梅丽萍并不是真生气，嬉皮笑脸地道：“我拐到幼儿园来，只不过是顺便串个门，瞅瞅你的嘴脸……”

“呸哟！”梅丽萍朝“尖嘴耗子”冲过去，手指点着他额颅喝叫道：“别在我面前来嚼咀！我问你，马明华，尹春玲没到幼儿园来时，你咋从来不对娃娃感兴趣。尹春玲今天刚来，你咋个象猫儿闻到鱼腥似的，吃午饭来一趟，下半天一趟，这会儿又来一趟？”

“呃……那……那是我今天正逢休息班，没得多少事，你又不是不晓得，我们这号人，总得找个解闷儿耍耍的地方呀！”

裴仁杰没空听他俩扳嘴巴劲、趁机抓起康康的手扬了扬，也不管梅丽萍是否看见。转身走出了这是非之地。

不过经这两个人不真不假地一争论，裴仁杰明白过来，可能是电站上为了照顾康家良，安定他的心，让他新婚的妻子也到幼儿园来当个家属工。

但是这对裴仁杰来说，无疑是件好事儿，其一，两个阿姨管六七个娃娃，一个人只摊到三四个，势必能把孩子照顾得更好；其二，有尹春玲在幼儿园，裴仁杰到幼儿园去，就可以落心得多，梅丽萍还不至于在外人面前，随便做出挑逗的举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