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命关天,还不大?”
“你家康家良不是有意的呀,上班时做试验,他不小心扳错了闸刀,康康家妈让电流击中,就那样死了。”
“哎呀,可怜的康康。”尹春玲唉叹一声,又警觉地眨了眨眼问:
“后来呢,康家良受了处分?”
“没得。”
“咋个会不受处分呢?”尹春玲不信,怀疑梅丽萍故意瞒着她。
梅丽萍瞪了她一眼:“那是裴仁杰好,没告他。”
“为啥不告呢?”
梅丽萍皱起了眉头:“他同康家良是同学。”
“噢……”
“他心善。一告,康家良不是要吃官司嘛。”
“噢……”
“再说,即使他告了,康康家妈也活不转来,而活着的康家良,却要受罪。”
“噢……”
尹春玲一连“噢”了三声,脸上呈现出既似沉思,又象迷茫的神情。梅丽萍这些敷衍、搪塞的话,对纯真的尹春玲心灵上,究竟起了啥影响。也许,要在很久以后,这种影响才显示出来吧。
两人的闲聊停顿了片刻,尹春玲象从梦中醒来般喃喃自语道:
“人家不告,上级也该批评他呀?”
“那消你操这个心啊!唠叨个没完!没有整康家良,你心里不舒服是不是?你这种人真少见,盼着人家整你丈夫。”
“啥关系?啊,同康家良是啥关系?”尹春玲大吃了一惊,连声问道。
梅丽萍一看她那惊愕的样子,这才意识到说漏了嘴,险些把康家良是疯子的真情吐露。她的两只灼灼逼人的眼睛转了转,吁了一口气,瞥了瞥尹春玲,故意淡淡一笑,轻描淡写地说:
“其实,倒也不是啥大事儿……”
“人命关天,还不大?”
“你家康家良不是有意的呀,上班时做试验,他不小心扳错了闸刀,康康家妈让电流击中,就那样死了。”
“哎呀,可怜的康康。”尹春玲唉叹一声,又警觉地眨了眨眼问:
“后来呢,康家良受了处分?”
“没得。”
“咋个会不受处分呢?”尹春玲不信,怀疑梅丽萍故意瞒着她。
梅丽萍瞪了她一眼:“那是裴仁杰好,没告他。”
“为啥不告呢?”
梅丽萍皱起了眉头:“他同康家良是同学。”
“噢……”
“他心善。一告,康家良不是要吃官司嘛。”
“噢……”
“再说,即使他告了,康康家妈也活不转来,而活着的康家良,却要受罪。”
“噢……”
尹春玲一连“噢”了三声,脸上呈现出既似沉思,又象迷茫的神情。梅丽萍这些敷衍、搪塞的话,对纯真的尹春玲心灵上,究竟起了啥影响。也许,要在很久以后,这种影响才显示出来吧。
两人的闲聊停顿了片刻,尹春玲象从梦中醒来般喃喃自语道:
“人家不告,上级也该批评他呀?”
“那消你操这个心啊!唠叨个没完!没有整康家良,你心里不舒服是不是?你这种人真少见,盼着人家整你丈夫。”
说完,梅丽萍蹬蹬蹬地走开去了。说实在的,她怕尹春玲一个劲儿地傻问下去。
尹春玲瞅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她的神情有点儿反常,但又不便追问。
日子还是在平平静静中过去,秋天过去了是冬天。冬天又即将过去,春天快来了。
牙雍电站上可供人茶余饭后议论的事儿,一件事儿也不曾发生过。
倒是康康不知怎么着了凉,额头上发烫,喂给他吃的东西,他全部都鼓着舌吐出来,弄得裴仁杰心神不定。
轮到他歇休息班,早上把康康送到幼儿园,回家后他就象冲锋打仗一般,去买回了米,买了糖和新到的奶粉、桔子汁,把穿脏了的衣裳和康康的衣服,统通都洗净晾起来。吃过午饭,顾不上午休,他便想去幼儿园接康康,如果儿子的烧退了,他接康康回家来一道耍;如果烧还不退,他想抱儿子去医务室,再不行,就趁下半天有空,抱他去山那边的533医院,好好治一下。牙雍电站医务室的两位医生,只会照章开药和打青链霉素,裴仁杰实在不敢恭维。
洗了碗筷,没顾上抽一支烟,裴仁杰打开门,穿过院坝,沿着麻石砌的石梯往幼儿园走来。
还隔着职工们用篱笆围起的好几个园子,裴仁杰就听到幼儿园门口传来阵阵嘈杂的喧嚷声。
他预感到出了什么事儿,急急地朝幼儿园走去,只见幼儿园门口围了一大帮人,人堆里,康家良在跳脚舞手地吼叫:
“‘尖嘴耗子’,你龟儿子想同我婆娘睡觉,你不是个人,你他妈的是个耗子,我要变只猫咬死你,我要砍断你脑壳……我、我……我要咬断你喉管,我要把婆娘同你绑在一起烧……你不要逃,你不要躲,你耗子躲进洞洞,我也要、要……你……”
康家良的嗓门扯直了吼,声音传遍了整个家属区,直吼得他一口气接不上,才干嚎了两声,停息下来。乍一听,以为他在大发雷霆,但是细细一听,就能听出他吼得不是个味。
裴仁杰有种预感,莫不是康家良的神精病又发了?他听人讲过,患这类病的人,在季节变换时,最需要安宁和平静的生活,保持身心愉快,受不得一丁点儿刺激。否则,很容易发病。裴仁杰挤进人堆一看,康家良被三四个保卫班的工人硬扯着手臂,跪蹲在地上,大大的头颅象要晃落满头沙子似地使劲摇着。嘴巴里喷吐出满口白沫,口水控制不住地沿着嘴角淌下来。环顾四厨,“尖嘴耗子”早溜得不见踪影了。身旁左右传来声声众人的低语:
“糟啦,康家良的旧病复发了。”
“没听到侯站长已经派车了嘛,让赶紧送精神病院。”
“唉,这个‘尖嘴耗子’,啥对象不好找,偏要沾花惹草地去找一个神精病的婆娘!”
“梅子兴发话了,这件事,得好好地治一下‘尖嘴耗子’”。
“治马明华干啥呀,爱到幼儿园串个门,找两个阿姨打情骂俏的,又不止‘尖嘴耗子’一个。
“莫扯远了。最遭孽的,不是康家良,也不是‘尖嘴耗子’,而是康家良的小婆娘。”
“是啊!听说她始终都不晓得,康家良患过神精经病哩!”
“她为啥不在事前问问清楚?”
“嗨,有哪个人在结婚前会问对方:喂,你是不是神经病?嘻嘻。”
“嘘……”
裴仁杰耳朵里灌满了职工们的议论,情不自禁地向幼儿园屋头望去,只见那门前、窗口站满了站上的女职工和家属婆娘们,看不到尹春玲。
裴仁杰走过去,从妇女们的肩头望进去,尹春玲惊骇地缩着肩膀坐在屋角落里,一双眼睛瞪得出奇地大,恐怖畏怯地不时瞥一眼围观她的人,平时那双充满稚气的眼睛里,不时地溢出晶莹的泪水,上身那件红灯草呢衣裳前襟,已经湿了一片。
她要是放声大哭,也许可能会好受些。可她偏偏只是一串串地掉泪,一声也哭不出来,反而更让人揪心。
“唷,裴技术员,你来了?”
裴仁杰的衣袖被人扯了一下,转脸望去,梅丽萍不知啥时候紧挨着他站在旁边。”
“我来看看康康。”
“康康在午睡。这会儿吵得太凶,你把他抱回家去睡也要得。不过,我把娃娃们睡觉的那间屋关上了。”
“不惊动他了,让他在那里睡吧。”
“那也好。”
“梅阿姨,”裴仁杰又感觉到梅丽萍的双眼直往自己脸上溜了,他用娃娃的称呼对她说:“今天究竟出了什么事?”
梅丽萍的嘴角轻蔑地一蠕:“哼,自从那不要脸的小婆娘来幼儿园之后,就象一块烂肉,引来了一群苍蝇。那些个没得对象、没结婚的骚客,直往幼儿园拱,坐在那里逗娃儿玩,没话找话地和尹春玲摆龙门阵,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她。常常,趁我不在意时,朝她做媚眼,有那么一两个人,还动手动脚的,这种事儿,不知咋个传到康家良耳里去了,连着好几次,他上班上到一半,突然离开厂房,跑好长一截路赶到幼儿园来一趟,想看个实在。几次他来都没抓到啥把柄。今天他闯来时,也活该‘尖嘴耗子’倒霉,我正巧不在幼儿园,娃娃耍的那间屋里,只有他俩,‘尖嘴耗子’不知说了啥好笑的事儿,尹春玲坐在他对面疯痴痴地笑着,那笑声大概是浪声浪气的,康家良一见这情形,精神病陡地就发作了。”
梅丽萍绘声绘色地说着,好些人都被吸引者围过来了。瞅着她那两片嘴唇掀动得极快地讲述,裴仁杰总觉得她的神态是幸灾乐祸的。在事实上面也有点儿添油加醋,特别是她最后撇了两下嘴,使裴仁杰突然觉得,这个姑娘很刻薄。
他一言不发,保持着沉默。
几个女工和家属,却不甘寂寞,七嘴八舌说开了:
“那些个男人,莫非不晓得尹春玲是嫁了人的。”
“我看啊,他们往幼儿园拱,有的也是朝着你来的呢,梅丽萍。”
“你年岁虽比尹春玲大,但还是个黄花闺女啊。”
……
裴仁杰转身走开了,他发现,这伙子讲话的人,拉开嗓门说话时,哪个也没顾忌到屋里的尹春玲、哪个也不怕自己的话被尹春玲听见了。
还没走上十来步,“嘀嘀”几声喇叭响,电站上那辆吉普车开过来了,人群涌动了一下,四散让开了。四五个保卫班工人,推的推,拉的拉,搡的搡,在副站长梅子兴的指挥下,把重新犯病的康家良弄进了吉普车,准备送到精神病院去。;
康康的病终究没有好。吃了一个疗程的药,裴仁杰见康康时断时续的低烧反而升高了,还是答应医务室的医生给他打了一针青链霉素。打过针以后的那个晚上,烧退了,娃儿睡得很沉。第二天送他去幼儿园时,裴仁杰总疑神疑鬼地觉得,康康的额头还是微有些烫手。
下到厂房转了一圈,运行班组里一切都正常,裴仁杰给侯站长打了个电话,请了半天假,下决心抱康康到533医院去看一看。
是山区的老阴天,牙雍电站上象平时一样,寂静得有点儿冷清。
隔开幼儿园还有几十步,裴仁杰就听见康康的啼哭声。
裴仁杰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小跑起来。
“你哭,再哭打你的嘴巴!”
梅丽萍的一声厉喝从幼儿园里传来,裴仁杰不觉一怔收住了脚步。
“尽哭尽哭,烦死人啦!”梅丽萍的喝叱声又响了起来:“要哭,到你死去的老妈那里哭去!”
康康的哭声丝毫不减弱势头。
“嘭!”一声响,好象是竹板、木棍击打在桌面上的响声,显然是用来吓唬康康的:
“不要抱他了,摔他在床上,由他哭去!好几天了,哭得我脑壳痛。”
裴仁杰伫立在那里,生怕被人发现似地傻站着,血直往头顶上涌。梅丽萍这会儿给他的印象,和他平时送、接康康时看到的情形,简直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不是说阿姨不能教育、甚至训斥娃娃,可你梅丽萍提起康康惨死的妈妈干啥呢?一股火直往上冒。幸好裴仁杰是个有理智的人,他没有贸然冲进幼儿园同梅丽萍争吵、顶撞,他反而觉得这时候闯进去会造成双方的尴尬和难堪。他向两边望了一下,干脆朝山墙那儿走去。
康康的哭声撕扯着裴仁杰的心。
梅丽萍的声气尖尖地传来:“喊你摔他在床上嘛,抱他干啥?我就是听不得这哭声。尹春玲,我得回去一下,把几件衣裳清一清。”
听清梅丽萍的脚步远去了,裴仁杰才向幼儿园里跑过去。他被康康的哭声折磨得快受不了啦。
踏进幼儿园的屋门,裴仁杰的两眼情不自禁地瞪大了。只见尹春玲左手抱着康康,右手拿着一条干毛巾,正在抹拭着康康吐到她胸前的污秽物。哭了很长时间的康康,这会儿也象认识到自己犯了过失一样,大睁着一对泪眼,不哭了。
尹春玲一边抹拭,一边把下巴一仰一仰地逗着康康:
“瞧你啊,给阿姨吐这一身,阿姨这会有事儿干了。你也算立了一大功……嘻嘻,看哪,吃的药全吐出来了……”
尹春玲逗趣的话音戛然而止,逗康康时露出的几丝喜色也倏然消失了。在一仰脸的当儿,她看到了裴仁杰。
“哎呀,康康闯祸了。”裴仁杰连忙走近去,抱过娃娃来,客气道:
“你把这件外衣脱下来吧,我给你去洗,我家里有洗衣机……”
“哪消啊!”尹春玲把衣裳上的呕吐物抹净,又扯下一条湿毛巾揩了两下,几乎是耳语一般说:“带娃娃嘛,屙屎屙尿在身上是常事。”
“真对不起。”
“没得。”
说话间,裴仁杰惊愕地发现,康家良送去精神病医院才几天啊,尹春玲就象变了个人。她瘦得厉害,眉宇间透出一股凄凉之色,明丽的眼睛里的稚气消失殆尽,却布满了惶惑不安的神情,她那好听的说话声音,也全变了,变得衰弱而又柔细,就象是大病初愈的人,那一根长及腰肢的粗辫子,随着她走动不时孤独地晃荡着,辫梢梢也仿佛沉甸甸地拖拽着她,限制着她的行动。
裴仁杰把手探了探康康的额头,这娃儿又没有热度了。他忍不住问:
“康康今天没得烧吗?”
“上半天烧得好凶哟,”尹春玲的手还在机械地抹着前襟,嘴巴一撅说:“梅姐抱他去医务室钉了一针,烧才退下去了……”
裴仁杰大吃一惊:“打的什么针?”
“青链霉素。”
“哎呀,她咋个这么自做主张呢!”裴仁杰心头老大的不悦,他早就听说,娃娃生病发高烧不能尽打青链霉素,多打了青链霉素,将来真遇上啥严重的病,再打就不灵了,况且,青链霉素对婴儿的副作用更大,有的娃儿多打了之后,竟然产生耳聋现象。这些事儿,尚茹颖在世的时候,裴仁杰听过也便罢了,但自从他同康康相依为命以来,他就把这一切都挂在心上,他不可能想象,他的宝贝儿子康康,再出哪怕是一丁点儿的意外。这不仅仅是父亲,更是为了对得起已故的妻子。所以,裴仁杰曾给梅丽萍打过招呼,万一遇到他上班时不在场、或是工作拖累脱不开身,而康康恰又害了啥小毛病,医务室要打青链霉素什么的,必须征得他的同意,千万不能任由贪图方便的医务室医生,随随便便给娃儿下重药。当时梅丽萍答应得好好的,为啥背着他又变卦了呢?他就在厂房里,拿起电话叫通运行值班室问一声,半分钟就可办到的事啊。
裴仁杰有些忿然了,他抑制着自己的情绪,问:
“康康咋个又吐了呢?”他记得,康康病了好几天,呕吐却还是第一次。
“他不肯吃药。”尹春玲讷讷地道:“梅姐倒也是好心。硬要他吃。你看,吃了不到一个小时,娃儿就……”
裴仁杰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尹春玲觉察到了,不再往下说。
裴仁杰把康康搂得更紧一些,嗓音带点干哑地说:
“娃儿我先接走……”
“这么早就接啊?”尹春玲睁大了双眼,疑讶地问。
“康康的病总不见好,我想带他去533厂医院看一下……”
“533厂”
“噢,就在山那边,走六七里山路就到了。”裴仁杰见尹春玲显出疑惑的神情,才想到她来不久,是不晓得的。便耐心解释:“那是国防系统的一个大厂,厂医院的设备不比省城大医院的差。”
“要走很远的路么?”
“半个多小时就到了。”
尹春玲明丽而带着稚气的双眼越过裴仁杰的肩头,朝屋外的山岭和远方的岗峦瞅了一眼,抿了一下嘴,似是自言自语、又象对裴仁杰说:
“医生打针,这会儿康康不烧,让他回去歇着,看一阵子情况再说罢,要是他好了,就不要走那么远路啦。山路上风大,吹了不好。康康再烧起来,抱他去看也不迟。”
“这倒也是的。”裴仁杰点了一下头。他微觉意外地瞅了尹春玲一眼。天天送娃娃,和她接触也有多回了,今天,裴仁杰忽然觉得,尹春玲说出的这几句话,不象乡旮旯里的姑娘讲的。在他的印象中,类似尹春玲那样的姑娘多半是家庭负担重,没啥文化,或者根本不识字,只因为偏僻山乡的贫穷,跑出来随便嫁个人,依附一个有工资收入的男子混日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