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哇哇—哇哇—呜嗯—”

晚上九、十点钟，康康的烧又逐渐升高起来。娃儿大约是很难受，喂他吃啥他都往外吐，用舌尖往外拱，并且拉开了他那小喇叭似的嗓门直哭，哭得裴仁杰心烦意乱，不知咋个办好。

下半天，康康回家后倒是太太平平的，耍了一会儿，就入睡了。一觉睡到裴仁杰吃完晚饭才醒。裴仁杰几次伸手去探探他的额头，额头上并不烫，裴仁杰心头只觉一阵欣慰，也许，梅丽萍还是对的，强迫康康吃了药，打了针，他的病才好转了。

可这会儿，裴仁杰却直懊悔听信了尹春玲的话，白天没抱康康去533厂医院看病。

夜深了，山路风更大，还得打电筒。更要命的，是从入夜天擦黑时分起，飘起了牛毛细雨，到了这时候，崎岖的山路上象擦了油那么滑。抱着娃娃，打着电筒，一步一打滑地走六七里山路，万一不慎摔一跤……后果不堪设想。

裴仁杰急得直想随着儿子的哭声一道淌眼泪。

“笃笃笃。”门上有人轻轻叩击了几下，一定是康康的哭声惊动了左邻右舍，吵了他们的瞌睡。裴仁杰哭丧着脸，边去开门边准备着道歉的话。

门一打开，裴仁杰不觉一愣。

尹春玲带一股寒冽冽的冷空气进了屋。她的刘海上亮晶晶地挂着雨星，一边收着尼龙折叠伞，一边细声问：

“娃儿还烧吗？”

“嗯。”裴仁杰哼了一声，象在和谁赌气。

尹春玲惊讶地扬起了两条细弯细弯的眉毛，局促地说：

“那快去看呀！”

裴仁杰仰起脸来，烦躁而又带怨意地瞥了她一眼。

尹春玲回避着裴仁杰的目光，声气更低地说：

“路不好走，我替你打电筒。你家有披风吗？”

有个人帮忙打电筒，那当然好多了！裴仁杰的动作当即利索起来。

几分钟之后，裴仁杰抱着包得严严实实的康康，从里间屋走出来，请尹春玲给他打开屋门。尹春玲站着不动：

“你有雨衣吗，外面的细毛雨飘得好凶哩！”

只顾着照料康康，忙乱之中，裴仁杰根本没想到自己穿什么雨衣。尹春玲这一提醒，他的眼睛朝门后面瞅一眼，一蹙眉说：；

“穿不穿没关系，走吧。”

好不容易把康康哄得止住了哭，他怕把儿子放下来穿雨衣，娃儿又重新哭嚷起来。

尹春玲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边，把挂在门后的雨衣取下来，披到裴仁杰的肩膀上，不厌其烦地替他系好了衣领的细绳。搞得裴仁杰被动而又略感不安，连声道谢。

“谢啥唷，走吧。”系完了雨衣领上的细绳，尹春玲象完成了一件大事般，爽利地说着，打开房门。

室外的气温显然是随着细毛雨的飘洒下降了，路灯的光影里，风把牛毛般的细雨吹得满天飞舞，直往人脸上打来。

从牙雍电站宿舍区到533厂医院去的这条小路，在晴朗的日子里走起来，即使抱一个娃娃，也不会觉啥不便的。但在雨夜抱着个病娃娃走，就有点提心吊胆了。路溜滑溜滑不算，还得防止踩偏了脚，虽然是不太陡的陂，滚下去大人娃儿都不堪设想。没走上几步，裴仁杰就直喘粗气了。

一路上，多亏尹春玲打着电筒，随时随地提醒着他：

“这里走慢点，路特别窄。”

“小心罗，这几步路好滑。”

裴仁杰的神经紧张到了极点，双臂紧紧地抱着康康，两眼始终盯着尹春玲打出的电筒光。飘飞的细雨在雪亮的光柱里狂舞着。弯弯拐拐的上坡小路，泛着一层烁眼的暗光，延伸到两山夹峙的垭口上去。在裴仁杰的眼里，这路好长唷。

突然，尹春玲在前头停了下来，裴仁杰换了个抱娃儿的姿势，吁了一口气，刚想发问，她说话了：

“哎呀，这里几步梯坎，浸透了水，你等等，我先上去。”

上那五极梯坎的时候，裴仁杰见她一手打伞，一手亮电筒，走一步停一下，走到最上面那一级，身子还摇晃了一下，才跨出步子去。

裴仁杰皱紧了眉头，还没往上走，心里就直打怵了。他记得，即使在晴天里，梯坎最上面那级的一块青岗石，铺得都不那么牢实的。

电筒的光由上面打下来了，把那几级湿漉漉的梯坎，照得清清楚楚。路边一块水田的田缺挖开了，有股田水，哗啦哗啦流过那几级梯坎，淌到下面一快田里去。

“上啊，一步一步上，不碍事的。”尹春玲在上面催开了。

裴仁杰硬硬头皮，跨上了梯坎，还好，不算滑，他跨上一步，又跨一步，踏上最后那级梯坎时，踩住的是青岗石的边边，青岗石晃动了一下，裴仁杰心头一慌，身子也跟着摇晃起来，他都感到启己站不稳，要跌倒了，正在惶惶然时，尹春玲一把拉住了他，喊着：

“当心！”

裴仁杰稳住了重心，一步迈了出去，情不自禁叫道：

“好险。”

上了梯坎，寒冽冽的风刮得了更凶了，几乎是把密密的细雨横卷着，往人脸上打来。尹春玲还是在前头开路，她把伞朝前打着，抵挡着迎面刮来的霏霏细雨，那一圈电筒光，随着她脚步的前移，慢慢往前移动着。

望着她的背影，裴肚杰心里充满了感激之情，今晚上要不是尹春玲，他独自抱着康康出来，简直是难以设想。

快近山垭口了，裴仁杰累得气喘吁吁，直想坐下来歇息，可山野里黑茫茫一片，莫说坐，连个避风站一站的地方都没有。

尹春玲转过身来说：“我来抱一会儿吧。”

“要不得……”

裴仁杰还没说完，尹春玲已把伞和电筒塞过来。接过了康康。

“那、那你把雨衣披上吧，”裴仁杰手忙脚乱地解雨衣领子上的细绳。怎么也解不不来。

尹春玲轻轻一笑：“这点点雨，不碍事儿，走吧。”

说着她就抱起康康走了。

裴仁杰急急地追有去，结结巴巴地说：“那、那伞总该打呀。”

尹春玲放慢了脚步。裴仁杰挨近了她，给她和小宝贝康康打着伞，亮着电筒，一步一步翻过了山垭口，朝着座落在山坳坳里的，亮着无数灯光的533厂医院走去。

既不能让雨淋着康康，又要照顾到尹春玲，裴仁杰只有紧挨着尹春玲，才能让伞遮住他俩。电筒的光影里，他依稀看到尹春玲神色安祥地抱着康康，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不时眨动着凝视前方，雨丝拂在她脸上，使得她那额头上吹乱的一绺发梢，她那长长的眼睫毛，都象镀上了一层光，从侧面瞅她，她那五官的轮廓更有股动人的魅力。

他们默默地走着，互相能听见各自的呼吸声，却始终没讲一句话，四边的山野里，呼啸的风摇曳着树枝草茎，那风琴呻吟般的响声，和他俩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更让人感觉到莽莽苍苍的山岭中雨夜的静谧和深沉。

是久没说话使她觉得异样了吧，尹春玲转过脸来，瞥了裴仁杰一眼，正遇上裴仁杰瞅着她的灼灼的目光。

她的眼里掠过一道羞涩的光，急促地偏过脸去。

“小尹，你咋个听到康康在哭呢？”裴仁杰总算找到一句询问的话了。他记得，尹春玲和康家良是住在牙雍电站的油毛毡工棚里，那地方，离他家还有好远一截路。

“路过你家门口，听到他哭得凶，我就猜康康的烧还没退。”

“那你咋会在夜间走到我门家门口来呢？”裴仁杰真想这么问，却没问出口来。他同尹春玲之间，毕竟是很生疏的。

“康康这娃儿，好逗人喜欢，特别是他笑的时候，小嘴巴一翘一翘，总让我想起小鸭子。”

裴仁杰没说话，尹春玲倒说起来了，声音里充满了怜爱。

裴仁杰让她逗乐了，难道她晓得小鸭子笑的模样儿吗？

“刚来的时候，我不晓事，”尹春玲停顿片刻，接着说：“天天只见你来接康康，我问梅丽萍，康康的妈是在别处工作吗？”

裴仁杰的愁绪又被引起来了。迎面吹来的风直往人脖子里钻，好冷。

“听梅丽萍说康康妈因工伤死了，和康家良有点瓜葛，我也没疑心，我只是可怜她。”尹春玲的声气低沉了好多。呼吸也局促了：“我还是不晓事。直到康家良发病，梅丽萍才跟我讲康康妈死的真相……”

说着话，尹春玲竟哽咽起来，辍泣着说不下去。山谷里低啸的风，也象是在呜咽。

裴仁杰能说啥呢，他哀叹了一声：“这些事，过去好些日子了……”

“你们……裴哥，你们都是好人……”尹春玲抽泣着，垂下脑壳去。

裴仁杰看到她的脸上，淌着两股热泪。

山路拐了弯，下坡了。刚才看得清清楚楚的533厂医院的灯光，又都看不见了。路旁边有一座耸峙的山岭，把峡谷里的一切都遮盖得晦暗晦暗，风也似乎小多了。

“康家良有那种病，你咋肯嫁他？”

“我不晓得，不晓得他有病。事前他们都瞒着我……”尹春玲回答的声音里透出惶惶和不安。

“那他的年龄、他那模样儿，你总晓得、总见过一面罗。”裴仁杰的话极力掩饰着自己的鄙视和困惑。

“呃……是的，是晓得年龄，也、也见过他一面……”说着话，尹春玲的脚步放慢了，脸整个儿转了过来，裴仁杰震惊地看到，她满脸是泪：“裴哥，你……你是不会晓得的，我、我家……”

裴仁杰被她的悲动打动了：“你慢慢说、慢慢说。”

尹春玲耸了耸肩，忍住了自己的悲泣，抿抿了嘴说：

“我爹妈死的早，两个姐姐出嫁后，我一个幺妹子，就随着大哥过日子。大哥娃儿多，嫂子又凶，屋头一天累到黑，事情都干不完。嫂子还说是他们把我拉扯大的，要我还清他们的这笔债。也不晓得他们是咋个和康家良牵上线的，在我跟前，把他夸得花好、桃好、样样好，唯独就是年龄大了点，要我嫁他。也怪我，只凭见过他一面，就信了他们的话；只想早早摆脱大嫂那张凶神恶煞的脸，就……就、就答就应下来了……跟了康家良，我才听他说，大哥大嫂把我嫁给他，收了他九百块钱……”他们、他们是把我卖给了一个疯子……”

尹春玲勉强把话说完，已是泣不成声。

裴仁杰要去接她怀里的康康，她固执地一扭身子，急急地走了几步。弄得裴仁杰只好疾步追上去替她打伞。

风搅着雨丝，直往人脸上飘洒。

下坡的山路又拐弯了，眼前现出山谷里一片辉煌的灯火。533厂医院快到了。

借着迎面而来的光亮，裴仁杰瞥了尹春玲一眼，她那洒满泪水和雨水的脸上，显得格外羞怯和拘谨，也显得格外地忧郁和哀伤。

裴仁杰不由得多睨了她两眼，她似乎察觉了，朝他转过脸来，凄婉地一笑。

裴仁杰的心里，什么东西随着她这一笑，苏醒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