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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作者:叶辛 当前章节:2941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03:04

裴仁杰问尹春玲,为啥要嫁康家良,尹春玲只能那样局促、那样笼统地回答他,究其心理,事情当然要复杂得多罗。

在偏僻的山乡,在山旮旯的村寨上,一个贫困家庭的姑娘一个没有多少嫁奁的姑娘,要出嫁、尤其是要嫁一个如意的郎君,那简直是不可能的,可以说是不晓事的姑娘的痴心妄想。尹春玲在哥嫂的家庭里长大成人,看惯了贫穷的景象,闻惯了拮据农家的寒伧气息,耳闻目睹,她的心灵随着身躯发育成长的过程中,生活早已经提示给了她,她未来的婚姻必将是黯淡的,是不会有多少色彩的。只因为她的“命苦”。难道她能告诉裴仁杰,她小学还没全读完,就被迫休学了吗,难道她能说,即使在她读书的那几年里,她每天还必须去坡上割回一挑草。或是砍回一捆柴吗,难道她可以坦率地对他讲,每晚上,她抹包谷、推包谷、斩猪草,直要忙得头昏眼花、眼皮往下耷拉,才能入睡吗,难道她可以唠唠叨叨地说,背满满一背蔸新鲜萝卜、天蒙蒙亮往二十里地外赶,沿着大山里弯弯曲曲犹如鸡肠子的石阶小路,上坡、下坡、上坡,赶到那个矿山工人宿舍区,只能卖到两分钱一斤,五六十斤萝卜,揣回一块多点点的钱来,她还得饿着肚皮,走二十里回程路……哦,这样的日子,她忘不了,却难以开口说。

这是不能同裴仁杰说的,说了出来,人家定会说,你是个懒姑娘,走点路都怕累。那还不如不说哩。

震惊地知道了康家良原来是个疯子以后,尹春玲真正地跺脚失悔了。她悔自己太轻易地答应了哥嫂替她安排的婚姻,她悔自己啥都不往细处想一想。嫁给康家良的时候,她是觉得这人年岁太大了点,她甚至也想过,好端端一个技术员,为啥不在工厂里结婚,偏要到乡下来找对象呢?只怪哥嫂催得太急、只怪寨邻乡亲们一迭连声地夸说这是金玉良缘,只怪她自己,只想早早地离开哥嫂那个熟悉的而又陌生的家呀。

康家良送进精神病院之后,闲下来,她坐在门旁,痴痴地瞅着牙雍河谷团转的山巅峰峦,她想家了,想哥嫂生下的那帮整天吵吵嚷嚷、不是哭便是打的娃娃,想紧挨着寨子边的那条打邦河,想她或是带着侄儿侄女、或是约着寨上的姑娘,跳到那条打邦河里去洗澡、嬉水的情形,岸上喊一个小姐妹站着哨,她们躲进一个静谧清澈的河湾湾,脱guang了农裳,跃身跳进河水里,哦,在僻静山寨上度过的日子,不尽是被穷迫压得喘不过气来的,也有欢乐的时候,也有值得留恋的日子,虽然短暂、虽然即使乐的时候也带点苦涩的滋味儿。

她真想同哪个人也不说,打起一个小包袱,悄悄地躲着电站的人离去,回到她自小生长的山寨上去。那里有她早逝的父母的坟,有寨邻乡亲们,有她熟悉的山岭、田坝和河谷。

在她最迷茫和动摇的时候,生着一张马脑壳样长脸的侯站长和梅丽萍的哥来看她了,他们讲了多少好话啊,说康家良的病会医好,说她要是有难处,尽管提,说每月还是让她在幼儿园上班,住进医院去的康家良的工资,也由她照领,买米、拖煤,电站上都给安排。很少得到温情和安慰的尹春玲,受宠若惊地瞅着两位站长,泪水直在眼眶里打转。

她孤寂地在牙雍电站上住下来了,不走了。真跑回山寨去,哥嫂会给她好脸色吗?邻寨乡亲们又会咋议论她。

她晓得了康康失去妈妈的真象以后,她对康康格外亲,在她的内心深处,她常把自己同康康放在同一地位去比,她觉得她的命苦,康康没有妈妈,他们之间是一样的。她在康康的笑脸上得到安慰,她也在悉心照料康康时贯注着温情。

由娃娃转而注意娃娃的父亲。这种感情的转移连她自己都未曾觉察。也许,从一开始发现每天都是爸爸接送康康她就感到新奇,也许,梅丽萍在讲到裴仁杰时的那些赞扬不知不觉影响了她,总之,留神裴仁杰的一举一动,也象照顾康康时一样,到了带有感情的地步。

尽管她结了婚。可实实在在的,她还从来不曾恋爱过。她也无法判断,对裴仁杰的感情有了依托。不象刚晓得康家良是疯子那些天里痛苦和孤独了,她只觉得,仿佛有条无形的线,把她和裴仁杰父子连在了一起。

陪裴仁杰抱康康去533厂医院看病之后,尹春玲的心灵上,体验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情。事情怪在这里,他俩互相之间并未有任何的感情交流,冥冥之中,却朝着一条预先安排好的命运发展着。

于是乎,在他俩的关系上,产生了一些朦朦胧胧的新东西。

那是外人生有慧眼也看不出的。除了他俩各自的心灵有所感受之外,要他们自己说,怕也说不清楚的。

这段时间里,梅丽萍为了什么事,告假回她老家的县城去了,走得有点匆忙。每天,裴仁杰去送或是接康康,尹春玲总会敏捷活泼地迎出来,对他抿嘴一笑,拉过一条小板凳,邀道:

“坐一会儿。”

不论裴仁杰坐还是不坐,她都要对裴仁杰讲一番康康的趣事,康康屙屎在床上了,康康把鞋和袜子都蹭脱了,康康上午唱歌了,康康……康康是他俩最好最感兴趣的话题,他们可以尽情地不避任何忌讳地说下去。

裴仁杰每天去接康康,每回路过托儿所有意无意往里边瞅一眼,总能看到,康康都是在尹春玲手里抱着,不是她在哄康康睡,就是她在逗康康玩,或是她同康康一齐在哼唱着什么歌。有一回,他在康康的小衣兜里找到了两颗水果糖,他记得,没有给康康吃过糖;还有一回,康康小鞋子上的鞋带掉了,裴仁杰没及时买来,就让他穿着不系鞋带的鞋子去了幼园儿,傍晚去接他回家来,小鞋子上系着一副崭新的鞋带。他向尹春玲道谢,她只是莞尔一笑,急急地避进门里去了。

就是在裴仁杰的身上,也在起着微妙的变化。

尚茹颖去世之后,他很少刮胡子,几乎不梳头发,二三个月理一次发,衣服也总要穿到脏得不能再脏了,才换下来洗。近来他的衣着整洁多了,那张清瘦的脸也变得年轻了,神采奕奕的。连运行班的工人,也敢半认真半开玩笑地问:

“仁杰,什么时候结束你那既当父亲又当母亲的日子啊?”

弦外之音他当然是听得出的。他却只是装糊涂般憨笑一下。

他变得乐意上幼儿园去。不论是早晨送康康,还是傍晚去接康康,在向幼儿园走去时,他都觉得心情亢奋。到了幼儿园,万一尹春玲不在,他就会感到隐隐的失意和怅然。晚上哄康康入睡时,他会朝着康康喃喃自语般询问。

“康康,尹阿姨喜欢你吗?她亲你吗?爸爸不在时,她骂你吗?”

夜深人静时,裴仁杰多少次在屋内徘徊,多少次伫立在亡妻的照片跟前默然沉思,他是在证询尚茹颖的看法呢,还是在自责、在扪心自问。是的,康康是需要一个妈妈,他呢,毋庸讳言,也需要一个妻子。这个妻子,当然是要既爱他、又爱他的儿子康康的。从尹春玲对待他们父子的态度,和她每回瞅他的眼神,他感觉得出来,她也是爱他们的。

怎么挑明他们之间的这层关系呢?

怎么对待康家良呢?

裴仁杰觉得这件事并不复杂。在康家良和尹春玲缔结的婚姻上,尹春玲是个受骗者,当她发现受骗并知道康家良患有神经病时,她有权利要求离婚。

眼下的关键,是裴仁杰需要有一个机会,一个合适的机会向尹春玲表示。尹春玲是个偏僻山乡来的姑娘,即使她在心底深处爱着裴仁杰,她是决不可能明确向裴仁杰表示的。这件事自然得由裴仁杰来提起。他一直在等待着恰当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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