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接连好几天了，中心调度所答应牙雍电站试验、检修班的要求，每天午后二点至十点停机检修。

作为运行技术员，为了配合这次检修，裴仁杰每天都要在这段时间里上班。

每天晚上十点钟，裴仁杰一下班就往幼儿园跑。时间那么晚了，尹春玲还在那里值班，笑吟吟地迎着裴仁杰，问一句：“吃过饭了吗？要不要洗个脸？”

饭是吃过了。脸虽然没洗，裴仁杰也不会在幼儿园洗的。但他听到尹春玲这一声柔柔的问询，，心里却是异样的甜，有种加班后回到温暖的家庭里的快感。

照理说，他要对尹春玲有所表示，这时候该是最好的机会了，可不知咋个搞的，一当站在她的跟前，望着她的脸，望着她明澈而充满稚气的两只眼睛。他又犹豫不决起来，拘谨得什么话儿都说不出来了。有一回，康康已经睡熟了，安放小床的那间屋子闭了灯，尹春玲独自坐在外间屋子的椅子上用线手套织着啥，一见裴仁杰来，她就压低了嗓门说：

“康康睡着半个小时了，你轻点声。”

安宁静谧的气氛，悄声低语的话语，尹春玲迎着他时脸上的那股喜气，都在告诉裴仁杰，该是有所表示的时候了，但他站在尹春玲面前，两眼定定地瞅着她时又讲不出话来了，心里跳出一个念头，她那么年轻，简直还象个半大的孩子，她对康康和我那么好，也许只是她本性善良，是她……我冒然向她有所表示，她拒绝咋办？

这当儿，尹春玲被他瞅得羞涩地转过脸去，嘴上喃喃地说：

“瞧你呀，有这样瞅人的吗？”

天地良心，这话说得柔柔的，裴仁杰却象被人点穿心事般，脸红起来。他抱着康康回家时，又大着胆子看她一眼，她的脸在灯光下涨得绯红绯红，眼里满是羞色。

当然，另有几次，有时是因为康康还没睡，有时又因为裴仁杰和一道下班的同事一起来。这件事就一天一天地拖下来了。

但只要一想到请假回县城去的梅丽萍假期快到了，很快就要回来，幼儿园又将有两个阿姨上班，要有所表示几乎是不可能了，裴仁杰又有些焦急。

当停机检修完毕的那个晚上，裴仁杰一面往幼儿园走去，一面在给自己壮胆，这是最后一次合适的机会了，今晚上一定要对尹春玲说，一定要把心捧在她面前。

快到幼儿园的时候，裴仁杰的心“怦怦”直跳，两条腿也微微颤抖起来。

幼儿园附近的几户人家早已熄灯休息了，宿舍区的一盏路灯，把淡淡的桔红色的光铺设到幼儿园门口。裴仁杰仄耳倾听了一下，幼儿园里没传出尹春玲逗康康说笑声。这是个好兆头，康康睡了。

裴仁杰的脚步放得轻轻的，走到幼儿园门口。

奇怪，幼儿园的门半开着，里面三间屋的灯全熄了。

裴仁杰怕惊动什么似的轻轻唤了一声：“康康。”

声音传进屋里去，在这夜深人静时，三间屋都该听得见的。屋里却没人回答。裴仁杰倒是听到了一阵脚步声。但尹春玲并没象往常一样迎出来。

“怕是她要同我开个玩笑罢。”裴仁杰忖度着，信步走了进去。

娃娃们玩耍的那间屋里没有动静。

裴仁杰直接往康康睡觉的那间屋走去。

屋子里幽暗幽暗的，啥也看不见。裴仁杰跨进门，熟悉地走向康康睡的那张床边。眼睛习惯了黑暗，他看清了，康康床沿边站着默不作声的尹春玲，她还窃窃地嘻笑了一声。

“你开什么玩笑”，裴仁杰一步走近她的身边，低低地嗔怪着，“把灯全关了，搞得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她又用只有他听得见的嗤笑回答着。

黑暗中，裴仁杰感觉到，她温暖的身子挨近了他。他闻到了一股女性身上特有的雅香，那醉人的温馨气息。他有点儿惶恐，有点儿困惑，他想对她有所表示以后，再亲热地坐在一起，可她的整个身子都己倚着他了，他的下巴已经触到了她的发梢，他觉得心在狂跳，头也眩晕了，一切都不允许他有思考的余地，他张开了双臂，把尹春玲紧紧地搂在怀里。

他俯下脸去，想在尹春玲耳边悄悄地说一二句什么，尹春玲的脸也转过来仰着，耸起了她的嘴。

裴仁杰的嘴唇试探地移动着。正在盲目地移动中，和尹春玲的两片温润的嘴唇碰上了，于是在双方不由自主地吁气声中，他俩紧紧地相吻着。

丧妻之后冷却下去了的感情，全在这一瞬间燃烧起来了，而且以一股狂烈的势头蔓延着。裴仁杰只觉得这一吻把他这些天来的疲乏、把他精神上的迟疑和烦扰都赶跑、都驱散了。他原先的踌躇，他几次想向尹春玲表示而又不敢启口的困惑，此刻都显得是那么可笑和傻气。

呵，他是幸福的。他又得到了尹春玲的爱情。

裴仁杰热烈地低声说：“我，我爱你，我真爱你！”

尹春玲只是轻轻地哼了一声，使劲地拥抱裴仁杰，并把他往一只挨近墙边的娃娃床上拽过去、拽过去。

两人象一起跌倒似地坐在床沿上，尹春玲的吻象雨点样落在裴仁杰的脸颊面上、额颅上、眼皮上，贪婪而又有力。裴仁杰真没想到这个来自乡间的姑娘的爱情会是这么热烈和狂放。他被深深地感动了，只是表白般地喃喃道：

“我真是太爱你了！从很早开始起，我的心上就印着你……”

“你真奸，真会寻找时机，肯定是打听好了，我这次回家，把离婚手续办清了。”

裴仁杰拥抱着她的两条手臂，象脱了臼一样松弛下来。当对方在深沉的黑暗里一开口说话，他就慌乱地听清楚了，他与之亲热地呆了好一阵的，不是他深切地爱着的尹春玲，而是一直对他怀有好感的梅丽萍。裴仁杰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他如同在云天雾海里一个跟头摔下来，震惊得瞠目结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梅丽萍似还丝毫未觉察到裴仁杰态度有了转变，她又把脸往裴仁杰肩上一靠，娇声嗲声地轻轻说：

“是真的呀，仁杰，这次回县城去，事儿虽然不顺利，但到底给我挣脱了！他硬想把娃儿推给我，哼，我才不理他哩，倒是我家妈面慈心善，可怜外孙女儿，答应照颐娃娃。法院呢，还是判他把娃娃的生活费负担到十六岁。我算是胜利了，你说是不是呀？仁杰。”

梅丽萍使劲地推搡着裴仁杰，脸探到他眼前来追问着。

裴仁杰趁机移动了一下身子，和梅丽萍隔开点距离。但他稍一挪动身子，梅丽萍便象条藤子似地缠了上来，更显亲热地把自己的脸贴到他面颊上：

“仁杰，这下子我是彻底地自由啦。我们俩可以放心大胆地相爱了。你死了老婆，我是离了婚的，谁也管不到我们，我们可以组织一个相亲相爱的家庭，是吗？是吗？是吗？你说话呀，哑巴了？”

她说话的声气兴奋极了，毫无顾忌地放大了声音，还伸出手来，摸了一下裴仁杰的嘴巴，在他的嘴唇上重重捂了一下。要不是裴仁杰及时哼了一声，她还不知要做出啥举动来。

和她亲热时荡漾着的春qing，这会儿已消失殆尽，裴仁杰茫然若失地坐在床沿上，事情怎么会是这个样子，他一点儿也讲不清楚。如若梅丽萍表现得体贴一些，裴仁杰也许真会象她说的那样，将错就错，同她组成一个家庭，以掩盖犯下的无法挽回的过失。但亲吻之后梅丽萍赤裸裸地说出的那些话，把她从未对电站上的人说过的真情，把她刁钻刻薄的本性，都暴露出来了。裴仁杰哪里还有啥爱的情感可言，他只感到一阵颓然，一阵对自己盲目冲动行为的自责和内疚。他深深地后悔了。

“嘻嘻，原先，我真以为你是因死了老婆伤心，再也不找女人了呢。几次你都回避我，搞得我好气。”梅丽萍还在向裴仁杰坦露着心怀，凑近他喋喋不休地说：“到头来，你还是离不开我呀，哈哈，快活，真快活！跟你讲实话吧，这次从县城里回来，我正愁，该用个啥法子，向你摊牌哩，没想到，刚回家就自自然然碰上了这么个好机会。今晚上太幸福了。”

梅丽萍象没有骨头般，整个身子倚靠在裴仁杰身上。

裴仁杰全身都似爬满了毛毛虫，真想立刻抽身就跑。但他不能这么做，这样一来，梅丽萍马上会察觉他态度的骤然变化，要误会是故意玩弄她；他又不便对她讲实话，说今晚上这一切的一切；都是误会，那么一说，梅丽萍马上要大吵大闹不说，她只须稍往细处一想，就会追问，既是误会，那你心中想吻的是谁？搞不好还将牵涉无辜的尹春玲，这是裴仁杰背再大的黑锅也不愿发生的事儿。；

哎呀，他真为今晚自己这一失足难死了。光是眼下，梅丽萍感觉不满足的诱惑的笑脸和她不时发出的轻笑声，他就觉得难以应付。

躺在床上的康康出声地翻了个身，继而嘴巴里哼了两声，裴仁杰顿时象得到啥启示似的，疾速地离床站起来，说：

“康康要醒了。”

说着就向康康床头走去，还没走上两步，他就被一双热乎乎肉鼓鼓的手抓住了，梅丽萍用命令的：口气说：

“回来，哪个娃儿睡觉不出声的，不碍事。”

“我怕他睡不安稳。”

“没有的事。”

裴仁杰又被梅丽萍硬拖回来坐下，他还挣扎般解释着：

“时间不早了。”

憨包，管它啥时间罗。有哪个会想到，这时候，幼儿园里还会有我们两个，嘿嘿。”

“万一……万一尹春玲走来，裴仁杰不由脱口而出。

“那个乡下婆娘呀，早被我喊回去钻窝了。”梅丽萍用鄙夷的语气道：“我指东，她不敢朝西，没得出息的东西，嫁个疯子奔自己的出路，哪个会看得起她I你怕啥啊，就是她来了，看见我们这样子，也没啥大惊小怪的，我们是正经谈恋爱，哪个也管不了。”

听着她这些话，裴仁杰只感到脊背骨里冷丝丝的，梅丽萍已经把自己当作她的人了，这可咋办？

“不过嘛，今晚上你象是累了，”梅丽萍的手掌从裴仁杰脸上，直摸到他的颈子里，息事宁人地说：“我坐了几小时长途客车，也只想瞌睡了。回家以前，还得跟你说定，以后，你得空就去我屋头罢，我那里僻静，没得啥子人去。我等你，听见了啵？”

裴仁杰呆呆地，没有答话。

梅丽萍棒起他的脸，重重地吻了一下：“说话呀。”

裴仁杰真不敢答应她，她又撅起嘴啄了他一下。

“嗯。”

“这才象句话。”梅丽萍又象咬人似地吻了他一下，才松开手。

裴仁杰只觉得松了绑一样轻松。再这么折腾下去，他几乎要瘫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