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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作者:叶辛 当前章节:5243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03:04

牙雍电站幼儿园的三间屋子,很快在尹春玲心目中变得亲切起来。她熟悉了幼儿园里盼一切,她在这所小小的幼儿园里,体验到了从未感受过的生活的乐趣。她爱娃娃们,爱替那些不懂事的孩子们做琐碎的、耐心的护理工作。在这一平凡的,日复一日的工作中,她感觉到了自己的存在,感觉到幼儿园里的孩子都需要她。特别是在梅丽萍回县城去的那些天里,她突出地感受了这一点。

是康康更需要她吧,她也格外精心地照料着康康。经常地,哼着她自小听惯了的山乡里的催眠曲儿,她哄抱着康康。不知不觉间,康康在她的怀抱里睡熟了,她还是照样晃着身子;轻轻地有节奏地拍着康康的背脊,两眼望着窗外河谷两岸的山峦,她沉浸在一种冥冥的境界里,任凭思绪的遨游驰骋,任凭想象长出翅膀,飞到遥远的虚无飘渺的地方去。

梅丽萍的突然归来打破她梦一样的遐想,打乱了她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生活。相对地来说,梅丽萍一回来,她做的事儿少了,但是,精神负担却重了。她处于一种任人支配的地位,梅丽萍常用一种不容反驳的口吻,支使她干这干那,喊她跑到东跑到西,这使得她极不自在。

三间屋子的天地,够狭窄的了。天天在这儿打发时光,还要奴仆般受人支派,尹春玲感到压抑而又无奈。处在这种精神状态下,她愈加喜爱小康康,愈加愿意见到康康的爸爸裴仁杰,这些天里,裴仁杰来幼儿园接,送康康,成了她一天中倍感安慰和温暖的时刻。

奇怪的是,裴仁杰也象受了她的感染似的,在梅丽萍面前,远没有在他们单独相处时那么自然亲切。

梅丽萍倒俨然是幼儿园的主人,随意地招呼尹春玲,“来,坐这儿,听我说。”

就是她要同尹春玲闲聊天,用的也是这种命令式语气。

尹春玲困惑地在梅丽萍跟前坐下,不解地望着她那双灼灼放光的眼睛。正是午休时分,娃娃们在里间卧室睡觉,安宁闲静的牙雍电站上,更是静谧得耳朵根都发胀。一只脚肝粗壮的老母鸡,在门外灶孔边使劲地刨着煤灰,笃笃啄食着啥。

“听说了吗,”梅丽萍脸上的笑是由衷的、自得的:“我的手续清啦……”

“啥手续?”

“离婚手续,憨包。”

“离婚?”尹春玲眨眨眼睛,她想到了自己和康家良的婚姻,垂下了眼睑。

“拖了那么久,总算清啦。”梅丽萍吁了一口气,“这门冤家亲一断,嗨,好事儿就找上我了。跟你说啊,尹春玲,康康家爹,对我有态度了……”

“对你?”

“嗯!”

“有……有啥态度?”

“他想娶我啊,你个乡巴佬婆娘,连这都不懂!真拿你没法。”梅丽萍斜了尹春玲一眼,自顾兴奋地说下去:“连我都想不到,我刚刚回电站,他、他就得了消息,找我来了。嘿嘿!唉,也难怪呀,他一个男手汉,拖着一个崽崽,过日子艰难哪。不过,你来的时间短,不晓得,我是早看在眼里了,天地良心,裴仁杰是个好人,难得的好人,你看看他照顾康康那模样儿,也能想象对婆娘该是多么亲了。你说对不对啊?”

尹春玲鼻子里嗯了一声,双手一扶膝盖,走开去了。

听到这消息,她说不清自己心头是种啥滋味,她只觉得自己好象受了谁的骗。哪个骗她了呢,实在也说不上来。裴仁杰吗,说出来肯定要让人奚落的。裴仁杰何曾骗过她呢。她和裴仁杰之间,不就是幼儿园阿姨和家长的关系吗,还可能是啥关系呀!是的,她愿意见到他们,对他们父子有一种依恋的感情,可裴仁杰对她,始终也不曾表示过什么啊。尹春玲这么一想,心灵深处更如同失落了啥似地觉得怅然无措,觉得自己孤单。哦,在山旮旯里的这么一个寂静的电站上,她有谁可以诉说,有哪个可以倾心交谈呢。她有的,就是一个疯子丈夫,一个眼下还在精神病医院里的名义男人。尹春玲感情上遭到了这一折腾,比康家良刚被送走那几天,更感苦恼和孤寂。白天,有娃儿要照料,有事儿要做,还好受些,到了夜间,孓然身呆在三大间油毛毡屋里头,闷愁和烦恼一阵一阵袭来,尹春玲只有捂着被子哭,直哭得困乏而又疲倦,昏昏然的睡过去。而往往是只睡了一会儿,又惊醒过来。耳里听着油毛毡房子外头的风声、牙雍河谷里隐隐传来的流水声,身子躺在漆黑一团的床上,尹春玲的意识是最清醒、最明白的了。常常是在这一时刻,她无可奈何的承认,她中了魔,她爱上了裴仁杰,她一点也不爱康家良,不爱!尽管康家良也算是她的丈夫,而裴仁杰……裴仁杰只是康康的爸爸。她几乎无法解释,这种感情是咋个产生的。但她晓得,她爱康康,爱康康的爸爸,爱得很深。这些天来所有的焦虑,所有的烦恼,都是因为她爱上的裴仁杰要去娶梅丽萍这一消息而引起的。

她有多么失望啊?有多么痛苦呀?她只以为,裴仁杰也象她爱他一样,会爱上她、喜欢上她哩!往后,她该咋个办?咋个办呢?尹春玲心灵上所受的折磨,感情上的痛苦和悲伤,是一种怎样的意志在克制着呀!电站上没有哪个明白地察觉到,裴仁杰更是茫无所知,他还是傻呵呵地照着自己的规矩过日子,按着原有的设想行事。自丧妻以后,每天早晨送走了康康,他就到电站食堂吃早饭。冷馒头也好,肉包子也好,填饱了肚皮可以直接去上班,省下不少时间。

这天,打了三只豆沙包和一碗稀饭,刚在饭厅挨近角落的一张桌前坐下,“尖嘴耗子”马明华随后跟着来了,他用胳膊一抵裴仁杰的肩膀,大有深意地问:

“仁杰兄,交上桃花运了吗?”

“莫鬼扯。”裴仁杰正色道。

“嗬,还当我们不晓得哩。”“尖嘴耗子”故作神秘地眨眨眼睛,揶揄道:“瞒着、捂着、盖着,就没人晓得啦!跟你说,电站上都知道了,梅丽萍那漂亮女人,不要我们这些童男子,偏偏要你这个有了娃娃的,嘿嘿。”

裴仁杰的脑壳顿时胀大了,两眼直盯着马明华。他想到别处去了,他以为那晚上同梅丽萍在幼儿园里的盲目偷情,被喜欢东拱西钻的马明华看见了。

在马明华嬉笑的脸上看不出个究竟,裴仁杰追问道:

“你从哪里听来的鬼话?”

“鬼话?嗨,跟你直打直说吧,这是梅丽萍亲口说出来的,还会错!”

说着,“尖嘴耗子”咬了一口豆沙包,一摇三晃走开去了。

裴仁杰呆眉呆眼坐在那儿,那碗稀饭和三只包子,吃不下去了。

这简直是在他心上捅一刀!

那晚上之后,每回去幼儿园,裴仁杰感到难堪而又尴尬。尹春玲对他和蔼而又亲切,他觉得愧对她的纯真。梅丽萍对他亲热得连连做媚眼,他又不能置之不理。闹得他常常是忐忑不安,不是放下康康就告辞,就是接了康康马上就回去。

内心深处,他一再告诫自己,决不能让这个局面继续维持卞去,必须得让事情有个结局,而当务之急,是同尹春玲好好谈一次,把他俩之间的关系挑明了。苦于这机会很难得到。有那么一二次,他去幼儿园时,梅丽萍不在,他就感到周身的轻松,可以把话同尹春玲挑开了,但往往是话头还没扯到正题上,梅丽萍就闯进来了,并且总要大睁着她那对灼灼逼人的眼睛,颇有妒意地瞪尹春玲一眼。;

近几天来,裴仁杰去幼儿园,只要梅丽萍在,尹春玲就会抽身到隔壁屋里去,或是干脆走出门去,梅丽萍呢,趁这当儿,直往裴仁杰身前挨,低声责备般连连问:

“喊你去我那儿,你咋不来?嗯,嗯!”

吓得裴仁杰又点头又陪笑,逃遁一般离开幼儿园。

今天经“尖嘴耗子”透露了这一信息,裴仁杰手掌心里沁出了冷汗。他联想到尹春玲的举动,一阵寒冷透遍了全身:莫不是梅丽萍炫耀般把他俩的事对尹春玲说了……

他越想越可能是这样,越想心头越是惶惶不安。

拖不得了,再也拖不得了,必须尽快同尹春玲把一切谈个清楚。木然坐在饭桌前下定了决心,这天傍晚去接康康时,裴仁杰写了一张简短的纸条:

今晚我去你那儿。

即使梅丽萍在场,他也要设法把这张纸条交给尹春玲。

还真是幸运,接康康时,梅丽萍正在自来水龙头边洗东西,尹春玲抱着康康。坐在娃娃耍的那间屋里念绕口令。看到裴仁杰来了,尹春玲抱着娃娃迎了出来。

裴仁杰紧赶一步走过去,两眼凝定般盯着尹春玲,尹春玲低垂着眼睑,瞅也不瞅裴仁杰,微微偏转了脸。

裴仁杰真想喊她一声,但他喊不出来,只是把手掌心里的那张纸条,趁着仲手过去抱康康,固执地塞到尹春玲手里,尹春玲惶惶遽地想推托,裴仁杰冲动地一压她的手,她才张开了巴掌,接了纸条。

这天夜里,裴仁杰只觉得无论是气氛、无论是心情,都有点异样。康康很乖,早早地就睡熟了。他怕自己离家时,孩子滚下床来,又在双人床边放了一排凳子,还用枕头在康康的身边筑了一道“堤坝”。一切都准备好之后,也只不过八点四十分。太早了,这当儿找尹春玲,免不了会让人看见的。裴仁杰耐下心来,静静地等着,等待时间的流逝他的心情出奇地宁静,隔壁的邻居在熬猪油,油味儿浓烈得直往人鼻孔里钻。另一家在放唱片,唱的是:“绿色的小雨,我悄声问你。你从哪里来?可有好消息……”

九点过了。

裴仁杰离开家,顺着家属区那条小路,直接走去找尹春玲。

康家良和尹春玲的结婚,是匆匆忙忙促成的,电站上没有准备。正在建的家属宿舍还没竣工,而两人一间的单身宿舍,配给他俩又嫌小了些。梅子兴副站长和侯理民站长商量过后,决定把三间油毛毡工棚重新裱糊一新,分配给他俩暂时住,一来宽敞些,可以腾出外面一间屋当厨房使用;二来呢,也可以按照住工棚职工的待遇,每月补贴给康家良六块钱。这对他们这个小家庭来说,无疑也算是一点收入。

尹春玲住的工棚宿舍,离开职工家属区有那么二三百步路,算得牙雍电站上一个僻静的所在。她的家旁边是检修班置放粗重工具的一间屋,这间屋旁边,住着一个保卫班的老工人,老工人的婆娘在农村,时常带着儿子或是女儿来探亲,所以长年住在工棚宿舍里。

这一切,裴仁杰都是很清楚的。他必须谨慎、小心,即使喊门,都不能大声。不管怎么说,尹春玲目前还是康家良的老婆。

连裴仁杰自己都惊异,在向尹春玲家走去时,他的心竟是那么平静。他听得到建在峡谷深处的电站厂房里传来的隆隆声,听得到电流通过头顶上电线时的嗡嗡声。

远远的那盏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地铺在地上,随着他的走动,老长老长的影子也在晃动着。

在白天都是那么幽静的电站,这会儿,更显出些冷清和寂寥了。

时令已是晚春初夏,迎面吹来的风暖融融的,无一丝儿凉意。

裴仁杰一眼看到那幢油毛毡工棚,就瞅清楚了。尹春玲住的那半边,还亮着灯光。而保卫班老工人住的那半边已熄了灯。

想到尹春玲是在等着自己,裴仁杰兴奋地吁出了一口气。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什么人影也没见。草丛丛里,一只小虫子在低鸣着。他放快了脚步,注意着隐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往前走。

能清晰地看到尹春玲窗户里挂着的花布窗帘了,几步就能走到她门前了,“啪哒”一声裴仁杰听到,她屋里的灯熄灭了。

裴仁杰停下脚步,有点不知所措地伫立了片刻。屋里的灯一关,他整个儿就隐在浓浓的黑暗中。尹春玲这是啥意思呢”

裴仁杰镇定了一下自己,摸黑走到她门前。他的手碰到了薄薄的杉板门,他轻轻地唤一声,犹豫了一下,他还是决定敲门。

“笃笃、笃笃!”连着轻声叩击了好几下,屋内什么动静也没有。

裴仁杰猜门也许并没闩上,双手按在门板上,用力地推了几下。

门“吱嘎嘎”响了两声,还是关着,他把整个身子压到门上去,门还是抵不开,反而呻吟般更刺耳地响起一阵吱嘎嘎的声音。

他确信门是从里面闩上了的。

他移动了一下身子,摸索着找门逢,想朝里面低低地喊两声,就在这当儿,他听到屋内象有了动静,似乎是尹春玲向门口走来了。裴仁杰敛声屏气地等待着。

门又叫唤般响了起来,却并没打开。相反,裴仁杰分明感到了,尹春玲把她的身子重重地压在门上,抵着门。

这再清楚也不过了,尹春玲拒绝他上门,她不想接待他。更别说其他什么了。

血涌上了裴仁杰的脸,他急切地摸到了门缝,把嘴凑上去,柔声叫着:

“春玲、春玲……”

没有回答,他只感到门上的压力更重了,他甚听到了她粗重的喘息声,但仍是没有回答。

“春玲,你、你开开门吧,我有话同你讲啊。”他哀求般地低唤着。门上的重量轻了些。他激动地轻喊着:“春玲,开门呀!”

但门上的重量又一下子比先前更大了。

他仿佛听到门后的喘息声中,还夹杂着低低的呜咽和啜泣,但无论他如何唤,如何哀求,苦苦地要求她开门,那薄薄的杉木板门,还是冷酷无情地紧闭着。

约摸僵持了有半个钟头之久,裴仁杰意冷心灰、颓丧至极地离开尹春玲的门前,失望地走回自己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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