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上工作服,走出自家屋头,让清新爽洁的空气一醒神,裴仁杰就跺脚失悔地自责起来。他简直是惊骇万状,在梅丽萍的热情追逐下,也刚才做的是什么事儿呢?要不是厂房里出了事故,有人来喊他,他和梅丽萍之间,会发生些什么事呢?他怎么竟如此经不起诱惑呢?
一边追悔自己险些犯下不可饶恕的过失,一边又暗自庆幸,那种事儿毕竟没有发生,要不然,他就必须同梅丽萍组织一个家庭,必须同她共同生活。而他对梅丽萍,到底有多少真诚的爱情呢?
裴仁杰真愿意给那位喊他的试验班师傅磕头作揖了。
下厂房去时,无意中往油毡工棚边瞅了一眼,他发现,尹春玲住的屋里,亮着灯光。
她是匆匆赶去看电影,忘记了关灯呢?还是没去看电影,一个人守在屋里?
裴仁杰存了这一念头,直接下厂房去了。
操作过程中发生的小故障,不到一个小时就排除了。几个试验班的工人惦记着电影,急急忙忙跑回饭厅去看外国片了。裴仁杰原来就不想看电影,心头并不急,这会儿回家去梅丽萍在他屋头等着,他更不想去。
“记住了,排除完故障回来,我等着你。”梅丽萍这句话,赤裸裸地表达了她的心愿。他要再回到家去一切都难以收拾了。
那么他到哪儿去呢?
看电影。看完电影还不是要回家,那时候已是半夜了,更难缠。
回家去,严肃地告诉她,他不爱她,赶她出去。那会引出什么样的后果?性情反复无常的梅丽萍会做出啥绝情绝义的行动来?
裴仁杰左右为难。由厂房慢吞吞走回到宿舍区时,他又不由自主地朝油毛毡工棚那边瞅了一眼。
尹春玲的屋子还亮着灯。
不知是一股什么力量,推动着裴仁杰断然地朝那边走去。
花布窗帘拉上了,看不到她在不在屋子里。凝神屏息地静听了片刻,也没听到屋内有啥动静。裴仁杰只好带着侥幸心理,走近门边,在薄薄的杉木板门上敲了几下。
屋内没一点儿声响。
他又一连敲了三四下,还轻轻叫了两声:“尹春玲、春玲。”
照旧没有任何动静。
裴仁杰失望地离开门边,茫无目的地蹒跚着走去。
他既投走回自己家,也没走向放电影的饭厅,而是顺着宿舍区团转的山道,随意地走着。
初夏夜的风暖暖地吹着,空气里荡漾着一股山野里的青草气息。牙雍河谷里,升起缕缕淡如轻纱的雾岗,凝然不动地横掠在山腰间。
裴仁杰的感情生活处于一个难断的十字路口,他必须在今夜的这个时刻做出也许会影响他一生命运的决断。
不知不觉,他走到宿舍区后头的馒头坡上来了。站在这儿,能看到峡谷深处的牙雍河,月光把夏日里上涨了的河水映出一片耀眼的光来。远远地,有几只青蛙在咶噪着。
夜显得静谧而又深沉。
裴仁杰盼心头却象是暴风雨般地翻腾不息,拿不定主意。
他不知道自己在馒头坡上站了多久,只是陡地感觉到身后有人在轻微地喘息。他怕这是自己的错觉,不敢转过身去,但他明明又看到,身后那人的影子被月光映得很清晰。
他慢慢地转过身来,既惊且喜地瞪大了双眼。
月色里,尹春玲大睁着一对迟疑惶惑的眼睛,呆痴痴泪莹莹地瞅着他,那神情,简直象一片被秋风吹落的树叶。
见他转过身来,她的嘴角蠕动了一下,什么话也没说出来,急匆匆越过馒头坡,顺着一条几乎被草丛茨藜掩没了的小路走去。
裴仁杰环顾了一下四周,馒头坡凸现在团转的山野里,站在这里,老远就会让人看到。他放快脚步,跟尹春玲追去,嘴里热切而机械地轻声说:
“我猜你是去看电影了,见灯亮着,又怀着一线希望……”
“你为啥一次一次来找我?”
走到馒头坡遮下的阴影里,尹春玲猛地转过身来,冷冷地带着股怨意问。
“我、我……”裴仁杰只顾往前赶,没提防她站下来,险些撞到她身上,结结巴巴地说:“我有话同你说……”
“有啥好说的?你不是要娶梅丽萍了吗?”她又委屈又哀伤嘟哝着。
“胡说!”他压低声音申辩着,心里却在忖度,一切正象自己担心的那样。
“梅丽萍亲口跟我说的,咋个是胡说呢?”
“她无耻!”他忿忿地一劈手:“她是想用舆论造成个既成事实。”
尹春玲缓缓地吁了口气,象是吐出了满腹的怨气,语气缓和多了:
“对你来说,那不是很好吗嘛。她一个人,无牵无挂。康康可以找到个妈妈,你呢……”
“她不会对康康好的。”
“只要对你好就成啊!”
“我不稀罕。”
“那你……你要于啥呢?”尹春玲的嗓音微颤。
“我要找你……”
“你疯了!”她的声音提高了,却并没啥特别的惊骇和意外。
“是真的,春玲……”
“不要说了!”
“我要说!”裴仁杰固执地低嚷着,激动地伸出双手,抓住了她的一只手。
尹春玲挣扎了一会儿,挣不脱,干脆反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说:
“要说?也别在这里说。”
“那到什么地方去说。”
“我带你到一个好地方去。”
裴仁杰怀着狂喜的心情,随着尹春玲疾步地顺者山影遮掩的小路走去,他只觉得自己在下坡、下坡,似乎是下到了峡谷的深处,四周全是高耸的山和奇秀的峰巅。他正想问走到哪儿去,眼前忽觉豁然开朗,在他俩身前,出现了一个波平如镜的水面。
裴仁杰顿时明白了,他们走到龟站太坝后面的水库边来了。;
深邃墨蓝的苍穹边的一弯月亮,辉耀着山野里的一切。挨着坡脚和崖壁的水库,和盘山绕坡流过来的牙雍河上流连接在一起,河面上朦朦胧胧地罩着一缕缕薄雾。点点银辉在水库的边缘时隐时现,在幽深晦暗的水底深处,清晰地看得到山峦和云空的倒影。被大坝拦腰挡住的河水显得那样温顺,又那样肃穆。特别是在被屏风般的峭壁遮挡着的那一片水面,笼罩着深潭似的暗影。
“你看!”尹春玲手指着水库笑吟吟地说。
“哦,真美。”
“嗯,每回走到这里,我都会想起家乡的那条打邦河。”
“打邦河?那不是省里面出名的风景区吗!”
“我们寨子离风景区远着哪。可比风景区还美丽、好耍。我最喜欢在河里游泳了。你会吗?”
“会的。”
“敢下去吗?”
“这会儿?”
“嗯。”尹春玲顶真地点点头,眼里闪烁着顽皮的光。
裴仁杰苦笑着,踌躇不决。
尹春玲小跑着走到水边,伸手去试着水温,继而转脸喊着:
“不凉,一点儿也不凉。”
是的,白天出了太阳,把近乎静止的水晒了一天,水温不会太凉的。裴仁杰一步一步走近水边。
尹春玲掬起一捧水,朝裴仁杰泼来:“下呀,你先下。”
裴仁杰脱下衣裳,蹬下鞋子,伸展着手臂,怯生生地走近了水面。
水凉得令人亢奋惊喜。裴仁杰走一步停一下,随即加快了脚步,当水面二触到他大腿,他“扑通”一声跃进水里,舒展开四肢,朝水库中央游去。
当皮肤对河水的刺激逐惭适应以后,他转过身子面向着岸上。
就在这一瞬间,在清冷的月光里,光彩烁人的尹春玲跃身跳进了水中,那雏燕展翅般的身恣,象一道银光似地掠过裴仁杰的眼帘。
顷刻功夫,尹春玲已游到他的身边,把河水一阵接一阵地向裴仁杰泼来。
裴仁杰躲闪着,避让着,逗得尹春玲发出一串串清脆悦耳的笑声。裴仁杰也被她的情绪感染了,身躯在温柔的河水里感到一阵比一阵轻松和舒适,他也捧起河水,兜头兜脑向尹春玲泼过去。
尹春玲起先还击着,后来她逐渐抵挡不了了,干脆一缩脑壳,片刻就游到了裴仁杰身边,抓住他一只手说:
“哎唷,裴哥,你好凶哟,我告饶了,向你投降,投降!”
边说她边举起了双手,晶莹的水珠顺着她的手腕、额颅和肩膀一起往下滴落。裴仁杰瞅着她脸上的神情,看呆了。
尹春玲羞怯地一转脸,光滑湿润的肩膀碰着了裴仁杰的手臂,她一扬手,指着那片被山峦的阴影遮住的河岸说:
“看到了啵?”
“嗯。”
“上岸后,有什么话,我们到那边去说,好吗?”
裴仁杰象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似的,晃了晃脑壳,看到尹春玲凝神盯着他,他才重重地朝她点点头。
尹春玲不满般撒娇道:“你说话呀!”
“要得!”裴仁杰双手泼起雪浪似的水花,大声答着,出其不意地在尹春玲的肩膀上吻了一下。
尹春玲惊喜地轻叫一声,象条灵活的美人鱼般游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