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落到屏风般的山崖后面去了,电站幼儿园里的娃娃,也都给接走了,三间屋子变得空落落的,只有桌椅板凳歪东倒西地随处乱放着。娃儿们一走光,梅丽萍也便回家去。最后收拾屋子,照例是尹春玲的事儿。
她正在把娃娃们放倒的小椅、小板凳挨墙搁好,副站长梅子兴的嗓门在外头晌了起来:
“尹春玲还在吗?到侯站长办公室去一趟,这屋里,我帮你来收拾。”
尹春玲转过脸去,见梅站长的脑壳正从敞开的窗户里探进来,她答应了一声,还向梅站长道过谢,迈出门槛,匆匆到侯站长的办公室去了。
一两位站长盯得那么紧,愈发使得本来就忐忑不安的尹春玲慌乱了,侯站长要同自己谈个啥呢?喊她随梅子兴去接康家良,她已经晓得了,心里虽然别扭,她还是答应去了,他们还有啥另外的话要同她讲呢?
尹春玲有种不祥的预感。她晓得,这回谈话,多半是与她同裴仁杰的关系有关。
侯理民站长的办公室,仍旧设在油毛毡工棚里,他是说过的,牙雍电站上只要还有一户人家没住进砖瓦房,他决不盖电站的办公楼。
尹春玲刚走到站长办公室门口,侯理民就热情地招呼着:
“小尹吗,快进来坐,坐这儿!”
尹春玲进了屋,还没在站长对面的黑漆椅上坐下,侯站长双手捧着一杯酸梅汤,递了过来。慌得尹春玲既想接杯子,又不知咋个往下坐”
天还决断黑,办公室里四十八瓦的日光灯已开亮了,把一间不大的办公室,照得亮亮堂堂,也把侯站长满面春风的脸,映得一清二楚。
瞅着侯站长稍嫌长了点的脸上笑容可掬,尹春玲略微安心了些,她双手捧着杯子,在黑漆靠背椅上,拘谨而又规矩地坐下。
“康家良病愈要回来了。你高兴吗?”
这话让尹春玲咋个回答呢,目从对裴仁杰产生了感情,她几乎把康家良当成了压在心上的一块石头。她既盼他快点病愈归来,好待机向他摊牌,又怕他过早地回来,弄得她还没足够的勇气向他提出离婚。她既怨他又怕他,高兴是谈不上的。不过。当着侯站长的面,她还是一点头说:
“高兴。”
脸上却没一丝儿笑容。
侯站长重重地点了点头道:“是啊,是该高兴。听精神病院来电话说,你丈夫恢复得很好,完全是个正常人了,他们一再地叮嘱,病人出院后,要组织、家属精心照顾他,使得他在工作岗位上,发挥技术员的作用。我同梅站长说了,你是能把丈夫照顾好的,对吗?”
“嗯。”
“好,这就好!康家良不发病,你当婆娘的就算立了一功。等回到电站后,我们电站上尽快地给你把户口转来,力争给你办成农转非,吃上商品粮。有了这二步,以后招工,把你招进电站来,想来是不会费事的。你丈夫有病,厂部也会考虑照顾的。”
尹春玲听着侯站长的话,心里一阵阵直打休,要象这样,她同裴仁杰之间,还有啥盼头呢。目光灯雪白刺眼的光影里,她的脸色煞白煞白的。充满了稚气的两眼汪满了忧伤的泪。
“是啊,丈夫有这种病,心头是不好受的,”侯站长声音又响了起来:“但是,生米煮成熟饭,当婆娘的,唯有悉心照料男人,才是真正的贤妻良母。如若三心二意,这山望着那山高,心里存了杂念,那是要遭人唾骂的呀。”
尹春玲垂下了脑壳,耳朵里嗡嗡直响,脸从耳根边烧起来。手里捧着的那杯不曾喝过一口的酸梅汤,不知怎么晃动起来,汤水晃在手背上。侯站长的话,明显地是有所指了。
侯站长又接着道:“牙雍电站是太平静了,没得事情也有人编些出来说。有了点点捕风捉影的事儿,说起来就更难听罗!裴仁杰天天送娃娃来幼儿园,你同他接触多点,自家不觉得,在人家嘴里,讲得就象有那么回事了,我希望你以后注意点。至于裴技术员,我们也要同他讲的,给康康找个妈妈,那是应该的。可要是想去挖人家墙脚,那是要被厂部开除的,要当成犯大错误来处理的。”
尹春玲连眼角也不敢朝侯站长望,只是勾倒脑壳倾听着侯站长宣判般的谈话。
门口有脚步声响,副站长梅子兴矮壮粗实的身影出现了。侯站长息事宁人地说:
“好吧,尹春玲,今天就谈到这儿。回去准备一下,明天去接你丈夫。”
尹春玲把酸梅汤杯放在桌角上,木呆呆地一步步走出了办公室。
刚走出门口,就听侯站长叹息了一声,说:“唉,多憨厚老实的一个乡下婆娘,简直不可想象……”
尹春玲听得出来,侯站长的话里,充满了惋惜和不解。;
她机械地迈着步子,一步比一步慢地移动着双脚,朝自家屋头走去,心里头缠着一团乱麻,,憋闷得只想哭,只想喊,只想肆意地发泄,只想责问苍天,她作了啥子孽,该遭这样受人ling辱的罪啊。莫非……莫非……莫非她真错了吗?天地良心,她是受了康家良的骗,她对他没得感情,她是真诚地爱着裴仁杰啊!可这会儿,哪个能理解她,哪个愿听她申辩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