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话，不幸让梅丽萍言中了。

尹春玲不仅在那天没去幼儿园上班，以后的整整一个星期，她都没上幼儿园。

裴仁杰陷入了六神无主的烦恼和焦虑之中一天中两次到幼儿园去，他都是满怀着希望和热切的情感，到了幼儿园门口，他睁大了一对失神的眼睛，只需瞥一眼，他就绝望地离去了。

他需要同尹春玲见面，他迫切地需要和尹春玲谈一次，可尹春玲象被幽禁了一般，始终不曾和他照过面。

他不可能到春玲家去，他厌恶康家良，他更怕康家良犯起花痴来无法收拾。更实际的，是他清楚，到她家里去，有康家良在旁，他们根本无法谈什么话。

同时，他尽管内心异常地痛苦，尽管焦急得几乎忘却周围的一切，但他仍然敏锐地感觉得到，这几天来，电站上的人们对待他的态度有些变化。不论是他有意或是无意，当他默默地抬起头来的时候，总是看到有人用一种以前从未见过的眼神盯着自。在厂区和宿舍区之间的道路上，无论是和一拨人相遇，还是与一个人擦身而过时互致问候。他都能发现情况与以往有所不同。单独同人相遇时，对方往往会向他投来怜悯的不解的目光；和好几个人相对走过时，这些人如果是在无拘无束地谈笑，一旦见了他，便会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一齐把目光移到他的身上……

裴仁杰在牙雍电站的日子不是一天两天了，他晓得这个偏远的小电站上的风气。人们如此对待他，说明背着他不知传开了一些什么样的流言蜚语，也许是唾弃，是厌恶，或许是诽谤，是诅咒，反正不会有什么好话。

他知道，在小小的牙雍电站，人与人之间的任何事情都是瞒不住的。他同尹春玲的关系，或多或少会有点风声和迹象让人嗅出来。他回想起自己每次走进幼儿园时，尹春玲向他投来的欣喜的目光，她脸颊面上那两片布满光辉的红晕，稍稍观察细致的人，就会看出蹊跷来。别说后一段时间，他们的身边还有个梅丽萍总在窥探般盯着他俩呢。

意识到这一点，裴仁杰这一星期来更觉压抑和苦闷。但他有啥办法呢，没一个人可以交谈，没一个火可以相商，甚至没一个人能伴他散散心。他极不情愿地、一天接一天机械地度着晦暗的日子，吃饭、睡觉、上班、下班、接送康康……内心里却是闷愁到了极点。

夏日里的白天格外长，吃过晚饭之后，往往还有一二个钟头的时间，天才黑下来。接连几天。，裴仁杰在晚饭后，带着能摇摇摆摆走上一截路的康康，在宿舍区域外的山岭上散步。

康康是很少得耍的，他睁大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兴味浓郁地打量着黄昏的山野，一只白蝴蝶，叽叽喳喳啼叫的点水雀儿，几只麻雀，被风吹得轻扬起来的蒲公英，都会引起他的好奇和欢喜，他一会高兴地笑，一会兴奋地嚷嚷着：“看呀、看呀！”

裴仁杰呢，走在儿子的身旁，蹙着眉头看到的，却是远方迷蒙的群山，连绵无尽的岗峦，迟归的鸦鹊，和暮色里那一座座寂寡寥味的山头。心头感到的，是一股深深的哀愁。

这天黄昏也是一样，只不过父子俩耍得比往天更晚一些，河谷里已是幽暗幽暗的了。

“春玲阿姨！”康康忽然叫一声。

裴仁杰沉浸在自己的愁绪里，还以为康康是胡乱叫着玩哪。在家里，他有时也会这样没头没脑地喊起来的。

不料康康又喊了一声，比第一声更响亮、更带感情，裴仁杰一抬头，浑身的血液都朝脑壳上涌来。

还是娃娃眼睛尖。

尹春玲右肩上扛把锄头，左手里挽只提篮，提篮里搁着些坡上挖来的春菜和野葱葱，翡翠色的野葱叶下一个个白晃晃的葱果果，珍珠样闪着光，她微佝偻着身子，朝着康康，凄凉地笑了一下，露出两排细细的牙齿。

裴仁杰的心一阵痉挛，尹春玲的脸色难看极了，苍白中透着青晕，尤其是原先那对澄澈的、充满稚气的眼睛，变得忧伤而又绝望，时时露出惶悚不宁的光来。

“春玲，”裴仁杰激动地轻轻唤了一声：“你，你是……”

“不说了，裴哥，不说了。”尹春玲猛地伸出那只扶着锄头把的手，朝裴仁杰直晃，锄头从她肩上失落在地，她似乎并没察觉，只是边说边往后退着说：“仁杰哥，就当作我们不曾相识，就当作我们啥也不曾说过，就当作……你就当作我死了吧……”

话不及说完，她的眼角已是泪光莹莹了。

裴仁为大惑不解地追问着：“这是为啥呀，春玲，到底是为啥？”

尹春玲脸上的唇边纹扭曲着，辛酸地抿了抿嘴，还没等她说出话来，猛地，他们身后传来一声响遍山野的嚎叫：

“你又在那里嚼啥蛆，还不给我回家来，老子还没把你打乖，老子还没把你打怕吗？你又要在坡上勾引野男人啦？”；

裴仁杰刚转过身来，只见康家良象头狂怒的狮子般，头发蓬散着，挥舞着两只拳头，把地皮踏得冬冬响地扑了过来，在尹春玲的阵阵锐呼声中，他一把揪住了她的头发，鹰逮小鸡似地，把尹春玲扯来晃去，整得她站立不稳，半跪在地，康家良的另一只手呢，先是揍，跟着是掐、是拧，折磨得尹春玲连声惨叫，他还不觉解恨，又抬起脚，一脚接一脚结结实实地朝她踢过去：

“我让你勾引野男人，我叫你不听老子话，我看你再敢妖……”

每一脚踢过去，尹春玲的身子都往后一仰，眼看要倒下去，但因康家良牢牢地揪住了她的头发，身子往后一倒，又被扯他了回来，跟着又踢一脚，每踢一脚，尹春玲都要凄厉地惨呼一声。她叫一声，康家良就朝她吐一口唾沫来。

隔开几步远的康康，早已吓得哇哇地哭喊起来。

眼看着心爱的春玲遭到如此非人的毒打，裴仁杰再也顾不了嘶声哭嚷的康康，，顾不了一切了，他瞪着忿怒得发红的眼睛，冲了上去，一把抓住康家良的手，雷鸣样吼道：

“住手，混蛋！她是人，不是畜牲，不是任你宰割的鸡鸭。”

裴仁杰震耳欲聋的怒吼吓住了康家良，他惊愕地瞪大了一双眼睛，掀动着两片厚厚的嘴唇，“嗯啊嗯啊”没说出话来。暮色里，他那张因服用过量镇静剂而变得臃肿的胖脸上，爬满了豆粒大的汗珠，有一绺头发，粘贴在湿漉漉的额角上。他的眼睛在瞪大，拚命地瞪大，瞳仁里射出两股兽性样的凶光。

尹春玲趴倒在地上，嘤嘤地啜泣着。裴仁杰情不自禁心疼地瞅了她一眼。

就在这当儿，康家良又象挨刀猪似地狂叫起来。

“你、你横插进来干啥？裴仁杰，你是想同尹春玲打堆睡吗？你、你是她的野男人吗？你、你滚开，老子打自家婆娘……

他又跺脚又耸肩，挣不脱裴仁杰铁钳似的双手，他干脆扬起拳头，朝裴仁杰胸口、脸膛恶狠狠打来。

“放手，两边都放手！”

随着一声喝叫，从电站宿舍区，涌来了好几十个职工和家属，还有看热闹的娃崽们。在七八个人的拉扯、推搡下，才把忿怒至极的裴仁杰和疯狂了的康家良劝开，各自回各自的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