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谈话是裴仁杰没预料到的。
侯理民和梅子兴两位站长下了厂房,裴仁杰陪他们走马观花似地检查了运行值班室和机械值班室的情况,而后顺着通风管旁的楼梯,来到了厂房顶,又从厂房顶,顺着傍峭壁而上的铁梯,登上了水库大坝。居高临下,牙雍河谷里的景致历历在目,一览无余。没料到,侯站长会在这儿提出话题来:
“康康他妈不在了,一个人带着娃娃过,够你累的吧。”
夏天里雨水多,牙雍河上游水涨,水库的蓄水直抵到大坝顶上来,坝上的几道闸门,全都升起来了,几股混浊而翻卷浪涛的河水,吞云吐雾般地轰然而下,直落河谷,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飞溅起万千珠玑和蒙蒙的水沫,把一百六十米高的钢筋混凝土大坝,都震得微颤微颤的。
就在这喧嘈声浪不绝于耳的地方,候理民掸掸烟灰,仿佛很随便地问裴仁杰。
“时间一久,倒也逐惭惯了。”裴仁杰侧转脸瞅了侯理民一眼。侯理民略嫌长了点的脸上,眉头微皱,专注地听着他的话。他明白了,两位站长是特意把他引到这儿来,作一番谈话的。
侯理民侯站长,是出了名的菩萨心肠大好人,人都喊他“笑面羊”。在我们的一些故事和小说中,形容那些口蜜腹剑的人物,常会加一个“笑面虎”的绰号。电站上的职工喊他“笑面羊”,恐怕也就是由此演变来的。意思是说他从外表到内心。都是与人为善,宽厚待人的。比如说哪位职工犯了啥过失,他决不当面训斥(康家良拉错电闸,导致尚茹颖触电身亡那件事除外),直到隔开几天,连那人自己都把事儿忘了,他才会平心静气对你提出来,用的是商量的口气,让你承认了错误,心头还是挺舒畅的,又比如说,哪位职工的家长、亲属、或是朋友来到了电站,他必定亲自登门,询问食宿是否有困难。有回一个职工的父母亲到电站来了,侯站长亲手替这两位来自村寨上的老人找铺板、搭铺,感动了不少在场的人。
电站只是个科级单位,又处在偏僻的山沟里,几次调整班子,与他共事的副站长或是支书,一任接一任都调走了。有的调去厂部当科长,有的升上去当了更大的官,有的没升官,没调任,却也找了啥门路,离开了这个山头比人头还多的地方。唯独侯理民,还在这儿当站长。他几次要求根据“四化”要求,给电站派个年轻有为的站长来,不晓得是因为派不出人呢,还是人家不屑于到这地方来当官,怎么也派不来这样一个官。厂里头头只跟他说:“你在牙雍电站自己物色个接班人吧,自己物色吧。”
咋个物色呢,常常是还没物色定,被物色的大学毕业生先已经接到了调令。
民心是很怪的,正因为是这样吧,电站上的职工们都尊重侯理民,听他的招呼,真心诚意地愿他当一辈子的站长,侯理民在牙雍电站,自有旁人无法替代的威信。
因此,侯理民约人谈话,是件很庄重的事儿。
裴仁杰稍一思忖,就猜到了他俩今天要同自己谈的,是件啥事儿。
“就是惯了,长久下去,也不是个事儿。”侯站长吮吸着烟屁股,徐徐地喷出一嘴烟,放大了点声气说:“你那娃崽康康,也需要有个妈妈。”
“与工作、与你的生活都有好处。”梅子兴在一旁插上话来。
侯理民的一只巴掌搁在裴仁杰的肩上:“有没得这个考虑啊?”
裴仁杰苦笑了一下。他脑子里在疾速地权衡着、犹豫着、要不要把他同尹春玲的事儿,捅开来谈清楚。
侯理民的脸整个儿转向了裴仁杰,道:“你晓得,我是个热心人。特别是我们电站的职工,这种事儿我还真需要替大家操心。康家良犯花痴,说是娶个婆娘就能减缓病睛,我们和他家长一联系,双方努一把力,不是给他找了个尹春玲嘛,唉,当然,好心不见得办成好事,这阵他俩处得不好。不过嘛,该关心的,我还是要关心。怎么样,要是你还没相中人,我给你提一个要得不?”
“你给我介绍一个?”裴仁杰吃惊地反问一句,这是他事前万没料到的。
“是啊,就是梅副站长的妹子,梅丽萍。”侯理民笑呵呵地说,“其实,天天接送娃娃,你们熟了。我看这人不错,相貌、为人、工作态度……”
“老候,你莫把她夸得太好,这种事,我们也该有一句说一句,实事求是。”梅子兴插进话来说:“我这妹子,有过一次婚姻,不美满,离罗!为咋个抚养娃娃的事,双方尽扯皮,直到今年才办手续。所以,前些年,电站上一帮小伙追她,她不能答应,我也不许她这么整。拖了这几年,她年龄也大了,急于找个人……裴技术员,你嘛,来电站好几年了,我们相互都晓得秉性,看你……”
从大山的脊梁那边射来的太阳光,照得裴仁杰脸上热辣辣的。事情全颠倒了,他必须把话给两位站长说明白,免得他俩还有啥希望。他联想到梅丽萍近几天来转变了态度,联想到电站上向他投来的种种目光,猜不透他们是否在一起商量过这次“做媒”。他急促地说:
“感谢你们的关心了。我和梅丽萍,我想说出来也无妨,我已经跟她当面谈过了,我们之间不合适……”
“多接触一阵子嘛。”梅子兴打断他的话说。
“越多接触越糟。”裴仁杰坦率地说。
“人都是有缺点的嘛……”侯理民息事宁人地说。
“你们一定晓得这句话,强扭的瓜不甜。”
梅子兴愤愤地道:“这么说,我妹子……”
“慢、慢,”侯理民从裴仁杰的眼神里看出了点端倪,摆摆手阻止了梅子兴的话头,又转向裴仁杰说,“我们只是随便提一句,你可以另外选择。电站上的,外面的,都行。不过裴仁杰同志,这一段,电站上关于你有些风言风语,你听说了吗?”
“关于我的?”裴仁杰故作镇定地反问了一句,晓得谈话进入了最实质的阶段。
“是啊。关于你同尹春玲的,传得很难听。”侯理民加重了点语气说,“无论从哪一点出发,我们都觉得有必要和你谈几句。尹春玲再年轻,脸盘子再俏,她也已经是人家的婆娘了。天下姑娘多得数不清,特别是她那样的农村姑娘,找起来还是容易的嘛。硬要同人家的婆娘好,这、这……”;
“这就不道德。”梅子兴添了一句。
“当然,康家良和你之间的那本帐,算不清。”侯理民推心置腹地说:“正因为这样,你更不能掺合在他们夫妇之间。划不来嘛,裴技术员,我可以跟你讲心里话,上头让我物色电站的接班人,我看来看去,相中的就是你,这我同老梅的意见是一致的,事实上,我和老梅早已把你的名子报到厂部去了。你在这种事上栽个跟头,不是扫我们的俩的脸吗,不是太不值得了吗?你是大学生,知识分子,正是施展本领的时候,前程远大得很。何必呢!”
梅子兴见裴仁杰不吭气儿,接着道:“侯站长的话说到这里了,我干脆把它说透。你们知识分子考虑问题,爱讲个后果。我们退一万步讲,就是你把尹春玲弄来了,她吵着闹着同康家良离了婚,跟了你,康家良发起疯来,你会有个安宁吗?康家良一辈子住在疯人院里,你良心上过得去吗?侯站长当初极力赞同为康家良找个婆娘,目的是要治好他的病,减缓他的病情啊!”
“现在,好心全办成了糟事。”侯理民哭丧着脸说:“裴技术员,我们这样说,不是康家良没得错。他那样子毒打尹春玲,禁止尹春玲到幼儿园去带娃娃,不准她同任何男的讲话,不准她朝任何男人瞅一眼,也是不对的,我们要教育他逼着他改。相信过一段日子,他也会渐渐好转的。”
“难道你们这样子做道德的吗?”裴仁杰真想朝着两个站长嘶吼着责问:“你们要一个正常人陪伴着一个神经病,一个疯子,受尽他的虐待和侮辱,就是符合道德标准的吗?就能使良心得到安宁吗?”
但是他喊不出声,他久未同尹春玲交谈,不知她究竟是个啥态度,更不知侯理民和梅子兴到底听了些什么样的流言蜚语,他只是痛苦地沉默着。
“话多了无用,我看今天就这样吧。”梅子兴留神观察了裴仁杰一会儿,见他紧锁眉头不吭气儿,便平心静气地说。
“要得。”侯理民表示赞同,又亲切地拍了拍裴仁杰的肩膀说:“是啊,考虑考虑,多想一想,是有好处的。”
说完,两位站长换了一下眼色,一前一后不急不慢地走了。
裴仁杰双手紧紧地抓着大坝边上的铁栏杆,抓得他掌心里发痛。几道闸门里轰然直下的巨龙,掀起海潮般的喧响,把他的头脑震得全是一片嗡嗡嘤嘤的噪声。
他真想向两位站长追过去,向他们坦露自己的胸怀和心迹,对他们宣布:
“不,不!不能象你们说的那样办。我爱尹春玲,我爱她!我们之间的爱情是真诚的,是纯洁的。不能让她陪着一个疯子过一辈子啊!”
可他的喉咙里象堵着啥,一句话也喊不出来。他只是站在大坝上,久久地、久久地凝望着牙雍河谷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