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爱着的双方,愈是遭到人家的反对和外界的压力,互相之间的感情会愈加炽热和坚定。据说这类情况就是人类恋爱时的逆反心理。
不晓得这是不是普遍规律,反正裴仁杰的情绪证明了逆反心理是有一定道理的。
尹春玲不到幼儿园上班,他见不到她,电站上传遍了关天他俩之间的种种流言,他走到哪儿,哪儿就会有一双双眼睛注意着他的行踪和举止……这种情况愈是毒蕈散孢似地蔓延,他想见到尹春玲的yu望愈是强烈得几乎不可抑制。
但他仍然见不到象雀儿被关在笼里样天天锁在屋子里的尹春玲。
别说他朝油毛毡工棚那里走去,就是他无意间向那边望一眼,也会惹得周围的人互相传递眼色。他哪里还有什么可能去找尹春玲呢?
他变了,变得孤独,寡言,尤其是那双眼睛,由于用极大的毅力和残酷的意志压制内心深处火山喷发似的感情,而变得有些阴沉和骇人。
生活不因为他吞噬着痛苦而改变什么,除了这件带有点儿传奇色彩的桃色新闻常常在人们私下被提及,充实茶余饭后的闲暇之外,牙雍电站照样象已经过去的千百天似的闲静安宁、无波无澜。再令人惊奇的事儿,讲过三遍、听过三回,人们也就不再有兴趣了。人们更关心的,是在盛夏时节电站上派不派汽车去拖西瓜,拖来了西瓜每个职工分得几斤?
事态没有发展,人们的流言蜚语也自然而然地渐渐平息。
忽然有一天,尹春玲又去幼儿园上班了。每月二十四元的收入,对康家良似乎也是有吸引力的。牙雍电站上的职工们又感到了刺激,他们又激起了兴趣,每天的清晨和傍晚,接送娃娃的时间,幼儿园周围总有各种各样的人,寻找各种各样的理由徜徉着,他们有的在那里相对窃窃私语,有的三五成堆,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讪着,还有的追逐扭打着,嘻嘻哈哈,嗤笑声不断。而骨子里,他们都知道自己是在等待什么。
等待的结果,是他们预先想象不到的大失所望。
尹春玲象换了一个人,脸色憔悴,颧骨微现,两只大大的眼睛失神地眍进眼窝深处,眼圈旁是两道青虚虚的黑晕。她进了幼儿园,哪个也不瞅,只是双手抚弄着自己的衣角,卷起来又展平,展平了又卷起来。
裴仁杰送康康进幼儿园来的时候,见了她这模样,惊吓得收住了脚步。康康认出了尹阿姨,挥舞着两只小手,蹬着小腿喊:“尹阿姨,春玲阿姨!”
裴仁杰仅仅犹豫了片刻,康康就挣脱了爸爸的搂抱,出溜下地,直向尹春玲扑过去。
紧跟在尹春玲身后来的康家良,倒不妒忌才两岁的康康,他只是咧着嘴,两片厚厚的嘴唇抖动着,一双眼睛“骨碌骨碌”转着,一会儿乜斜着瞅裴仁杰,一会儿瞪着尹春玲,随后既象是对众人,又似是喃喃自语般道:
“管娃娃可以。你要是同男人说话啊,我撕烂你的嘴。呸!”
他恶狠狠吐一泡口水,又盯裴仁杰一眼。
每天送娃娃和接孩子的时间,他就象最准时的哨兵一样在幼儿园门口站着了。那些想一睹热闹的职工们,在连续观察了几天之后,晓得是没啥戏文可看了。
要说这些症状,是疯癫的表现嘛,康家良却已正常地上班了。他变态地虐待着尹春玲,转过脸来,瞧着梅丽萍时,又是笑容可掬,客客气气,和任何人都没啥异样之处。大伙儿全在观察他,发现他填写的运行日志,处理的一些操作上的小故障,都很正确,没一丁点儿的差错。由此,人们认定了精神病医院的治疗是有效果的,康家良并没呈现病态。职工们私底下已在预料,看来,站领导的规劝,舆论的压力,伦理道德观念的力量,对裴仁杰、对尹春玲都是有约束的。一场风波,快要平息了。
那天,裴仁杰去接康康,抱着娃娃走出幼儿园时,尹春玲当着梅丽萍的面,追到门边,对裴仁杰说:
“康康的衬衣脏了,你替他洗一洗。”
裴仁杰应了一声,转过脸来,只见她倚着门框,大睁着那一对凄婉的、呆痴痴的眼睛,欲言又止地瞅着他。
他的心头一热,陡地醒过来,康家良今天没在幼儿园门口守着。他想起来了,随着康家良的神智恢复正常,电站上又给他照常排了班,今晚上他轮到中班,不可能来守在这里。
回到家里,裴仁杰在康康那件衬衣的小兜兜里,摸摸索索地掏出了一张纸条,纸条上面,尹春玲用一枝铅笔写着:
今晚上,在松林里等我。
来来回回把这九个字读了好几遍,裴仁杰捧着纸条的双手,克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他的眼眶里热乎乎、热乎乎的,泪水全涌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