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果真同侯站长说的一样,并没在牙雍电站张扬开来。消息不那么灵通的人,还不晓得出过这件事。康家良呢,更是被蒙在鼓里。
三天以后,裴仁杰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在他那张技术员专用的三抽桌上,端端正正地放着一张厂部发来的调令,调他去远离牙雍电站的大狼河电站工作,不但离牙雍电站远得难以想象,就是通省城的班车,也是两天才有一班。
裴仁杰走的那天,侯理民站长发动了正逢休息的好几个运行工,帮助他把里外两间屋子的家具什物搬上那辆电站上唯一的卡车。东西搬完之后,凡是在后勤部门上班的职工和在屋头的家属,都走出来了。不过围到卡车边来的人不多,疏疏落落的,就那么十几个。好些人,有的站在食堂门口、小卖部门口、办公室门口,有的站在不远不近的路上还有的站在高高的半坡上,远远地眺望着,象在看啥希奇。
倒是侯理民和梅子兴,始终守在卡车边,给裴仁杰递烟低声对他叮嘱着啥,有人听见了,站长在对裴仁杰说,放心去吧,大狼河电站的一切都替他准备好了,住房、办公室、具体工作安排。那个电站上,也有幼儿园。
一切准备就绪以后,裴仁杰最后一次走进牙雍电站幼儿园,把康康抱在怀里。
梅丽萍也跟着他走了出来,好象是在送这父子俩。看着他俩坐上卡车的时候,她的脸陡地揪成了一团,脸上现出惶惑的、惆怅的神色。
“嘀嘀!”驾驶员按了两下喇叭,汽车发动了。裴仁杰愁霜密布的脸上,一点儿表情也没有,他仿佛不经意地朝车窗外扫了一眼。
车轮子慢慢地滚动了,侯理民和梅子兴朝着车窗扬起了手臂,还有几个运行工人在喊着再见,叫着裴师傅。
汽车又鸣了两声,开得快起来。陡地,在这一片告别的气氛中,在牙雍河谷晦淡的老阴天特有的那股沉闷感中,响起了几声尖脆的、嫩生生的呼喊:
“尹阿姨,春玲阿姨、春玲阿姨,我要春玲阿姨啊……”
抱在裴仁杰怀里的康康,呼天喊地一般地哭嚷着,想从爸爸的怀里挣扎出来,往车窗外伸着他两只不断抓挠的小手。
众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声震撼得木然站住了。
随着康康的声声哭叫,随着娃娃凄厉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尹春玲披散着头发,从幼儿园侧面的山墙后边冲出来,她急急地跑着,追赶着卡车,手里舞着一块雪白雪白的手绢,嘶声喊着:
“康康,康康,裴哥,你们停一停,裴哥……”
卡车去远了,车轮子滚起的尘烟,在公路上久久不散。当卡车顺着盘旋的山路爬坡的时候,尹春玲还在跑着,喊着挥舞着手绢。这当儿,没有一个冲过去拦住她,喝斥她,更无人去劝解、安慰她,她在拚命的疾跑着,飞奔着,真以为能追上卡车似的。
卡车终于爬完了坡,直向垭口上驰去,一眨眼的功夫,布篷鼓涨的卡车越过了垭口,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飞跑着的尹春玲双漆一弯,猛然跪倒在地,继而又扑倒在牙雍电站自己修的那条砂砾公路上,就好似一只中了弹的飞鸟陡然掉在地上,失去了知觉……
所有目睹这一幕的人,从不同的方向,朝她无声地围了上去。
一九八四年十一月廿八。
日完稿于贵州黔灵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