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仁杰的同学康家良,说起年龄来同裴仁杰只相差几个月,但从外表看来,不论是他那颗大大的头颅,他那副老是垂落到鼻尖上来的眼镜,他那张皮肤粗糙的脸,都让人觉得他要比裴仁杰年长几岁。
可能是由于这些原因吧,康家良不大能讨得姑娘的欢心,几乎没有得到过女性的青睐。他还有一些大年龄姑娘和妙龄女郎们都讨厌的“小毛病”:说话时带着浓重的鼻音,总让人觉得他是伤风感冒了;对一些小事情斤斤计较,哪怕涉及几角、几分钱的小事,他都同样顶真,不肯吃亏。有回电站食堂卖五香茶叶蛋,一斤一般是拾只,他买回宿舍后细细地一点,数来数去只有九只。他端起盛蛋的碗,一路上吵吵嚷嚷地回到食堂,硬要人家给他添一只蛋。伙房音很重的声气,唯恐满电站人不知道地大闹起来,引得侯理民都闻声赶了来。结果把他那九只茶叶蛋搁上秤盘一称,一斤还旺旺的!全电站的人一提起这事,都要苦笑着摇头,顺口道一句:
“这个康家良,唉……”
潜台词可妙着哪!
有哪个姑娘看得上这样的男子汉呢。
相貌看去比他年轻得多,在牙雍电站已属晚婚的裴仁杰,终于把在电力局读试验专科班的尚茹颖盼回来准备结婚时,康家良的对象问题,才稍稍有了点眉目。
那一年,从省电力技工学校分配到牙雍电站六个毕业生,二男四女,其中一个纤小伶俐、相貌白皙俏丽的姑娘华桂丽,分在康家良的班上。
康家良大概听到了些众人的议论,,醒悟到了自己的短处,在华桂丽面前,他表现出慷慨的男子汉气概和风度。又加上他那师傅兼班长的特殊地位,他对华桂丽表现出十倍的关心和百倍的殷勤。他竟然成功了!牙雍电站上好些人都记得,他曾兴冲冲而又带点神秘感地低声告诉大伙儿:
“我同华桂丽的事儿,算是有进展了!”
“何以见得?”总是嫌牙雍电站太僻静的年轻小伙,半带妒忌半带好奇地追问。
“她……她接受我送的毛线衣啦!”
不能说康家良的推断是单相思。一个姑娘肯接受男方的不那么一般的礼物,可以说对男方是有点意思的。不过,也许正是因为他们的恋爱从送礼开始,注定了前景必然是暗淡的。
从那以后,牙雍站的职工看到,康家良和华桂丽是经常在一起了。他们在一起打饭吃,在一起煮单身汉的小伙食,一起去看电影,一起搭上卡车去赶场,甚至一起请假到省城去耍。至于上下班来,他们原本就是一个班的,当然更是在一起了。同时,人们发现,华桂丽身上的时髦衣著,以出奇快的速度在变化翻新。凭她刚走上工作岗位那点点工资,要应付如此开销,自然是不可能的。
存在决定意识。
他俩之间形影不离的接触,连开初那些固执地认为这一对谈不成的人,也逐渐感到,他们快成了。一些爱嚼嘴嚼舌的小伙,毫无顾忌地说:
“嘿嘿,这一对呀,老早就在一起……”
很突然地,可以说是一点预兆没有,一点风声也不透,厂部来了一纸调令,调华桂丽去省城的供电局工作,连商量的余地也没有。是桂丽显然是有准备的,接到调令后的半天时间里,她办完所有的手续。并且提上那口小巧玲珑的皮箱,捆起她的铺盖卷,搭上电站的止车,直驰几十里外的的县城。在县城,每天有好几班客车,直放省城。
当一些目睹者看到华桂丽随身带走的行李竟然如此之少时,他们预感到,康家良的对象,飞走了。
果然,华桂丽从来不曾对康家良讲起过她的调动,离去的时候,她连一张二指宽的纸条也没给康家良留下。
而她走的时候,是天意呢还是凑巧,康家良恰恰在厂房里值班。
等到康家良下班回来,确信自己受了骗时,就已经初步显露了他遭受刺激后不正常的状态,说话的时候手势对不上话头、唾沫飞溅,跺脚的同时连连晃脑壳。只可惜,那时谁都认为他是一时激动,可以理解。哪个也不曾细究其缘由。
在人们半是奚落、半是同情的指点下,康家良首先打听华桂丽的去向。知道了她调去的单位之后,康家良赶紧给华桂丽写信。在收不到华桂丽回音的情况下,他的书信一封接一封地寄出去。有两天时间,他一共发出了五封信。统统投进了那只棱角上已起锈斑的绿色邮箱里。他完全忘记了,在偏远闭塞的牙雍电站,送信取信的邮递员要隔三天才能来一回。
终于,华桂丽的回信来了。信写得极简单,声明同康家良一刀两断,希望他少罗嗦,不要写那些无聊的信来。
康家良拿着这封信,就去找侯站长请假。深表同情的侯站长批了他三天假。
三天以后,康家良回电站来了,牙雍电站的职工只觉得他神思恍惚,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有几个想开他玩笑、讽刺他几句的人,瞅他那可怜相,也不吭气了。
回电站后不足一个星期,那天一清早,也就是尚茹颖触电身亡的那天清早,他又找侯站长请假去了。
“你不是刚去过省城吗?”侯理民正在洗脸,他边抹着自己略嫌长了点的脸庞,一边不无疑惑地问道。
回电站之后,谁都没听到康家良讲起过他赴省城找华桂丽的情况。一句也没听到。
“我还要去。”康家良见侯站长问他,固执地象表示决心一般说。
“去干啥呢?”侯理民只好公事公办了。
“找华桂丽。”
“上次你没见到她?”
“见到了。”
“你怎么跟她说的?”
“我希望她珍惜我们的感情,希望她……”康家良不自然地舔着嘴唇。
“她不听你的。是吗?”
“嗯。”
“那你能有把握,这次去,她就回心转意了?”
“她绝情绝义,我、我就……”
“你想做出过火的举动吗?”侯理民警觉地问,“那这假更难给你批了。”
“不,不是的,侯站长。”康家良带点结巴地申辩道:“她……她不念感情,这回……这回我、我就同她断绝来往……”
“那还用去干啥呢?
“我要向她讨还礼物啊!侯站长,这一两年,我送了她六七百块钱东西哪。”
“噢,”侯理民吁了一口气,把毛巾扔进脸盆,心平气和地说:“康家良,你看嘛,前天,你们班两个学徒刚满师请假回去探亲了。你再请假走,值班人员就不够,要挖其他班组的工人来加班。而其他班组也抽不出多余的人来。我看你一定要走,也得缓几天。至于想追回那些财物的事,我觉得,你个人去,也未必追得回来。华桂丽这个人,我也是晓得一点的。。我们是不是可以通过组织,给她打招呼,更合适些。下个月,我要到省电力局去开会,给供电局领导反映一下……”
也不知康家良觉得侯理民言之有理呢,还是他觉得请假是注定无望了,他嘴巴里哼了一声,转身就离开了站长家。
那天他当班,除神志有点痴呆之外,看不出他有啥格外的异样处。
试验班长尚茹颖根据开出的工作票,在他的班上做例行的试验。照惯例。他得配合试验进行操作。
可以断定,操作的时候,他走了神,竟然会把拉开的电闸,稀里糊涂地合了上去。
正在线路上试验的尚茹颖,被强大的电流击倒在地,顷刻间就变得浑身焦黑、不堪目睹。
重大的死亡事故发生之后,脸变了色的侯理民跑到康家良跟前,猛地拉开了电闸,一反以往菩萨般的和善样儿,指着康家良斥骂道:
“你这个无赖!你是要对尚班长的死负责任的。”
仿佛直到这时候,康家良才明白他闯下什么祸。据当时在场的人说,他的脸因惊骇和恐惧完全扭歪了,眼神怕人极了,仅仅只过了几十秒,他就声嘶力竭的惨叫了一声.推开了站在身旁的侯站长,冲出了厂房,朝厂房顶上不顾一切地跑去。
亏得侯站长察觉到他神态反常,急忙令人追上去拖住了他。要不,他早跳下几十米深的河谷,葬身鱼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