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这样拖延下来了。
梅丽萍仿佛也并不焦急,只是悉心周到地照料着康康。娃儿是懂得感情的,随着日子水似地流逝,康康和梅丽萍已经达到了相当程度的默契和亲热。
半年时间很快过去了。要是永远都象过去的半年那样太太平平,裴仁杰真要祈祷上帝了。可是,他是感觉得到的,每当他去接康康时,只要幼儿园里没有其他职工,梅丽萍那双脉脉含情的、明亮的眼睛,总是火辣辣盯着他的脸,弄得他极不自在。他常常是装出一副麻木、迟钝的神情来应付。要不,去接康康时,他邀一个人同路,以此来消除同梅丽萍相对时的尴尬和窘迫。
这天傍晚,去接康康时,他没有邀到有闲空的人,只得硬着头皮,朝幼儿园走去。
刚刚拐过一个弯,他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受刺激后致疯的康家良,正迎面向他走来。是他,硕大的头颅,粗糙泛黄的皮夫,一副眼镜架在鼻尖上,随时都让人担心它会掉下来。除了肩膀有点儿做作似地耸起之外,简直看不出同发病前有啥异样。
要回避已经不可能了,他们之间只相差那么二十来步路,况且,一边是条水沟,一边是竹篱笆,也无法回避。
裴仁杰不易觉察地蹙了一下眉头,他克服不了对这个人的厌恶情绪,前几天,得到康家良即将病愈出院的消息,正副站长侯理民和梅子兴,特地双双地来找裴仁杰,告诉他这一消息,并且抱歉地作了一些说明。
“裴技术员,说实在话,我们不愿意康家良回牙雍电站来。”侯理民坐在裴仁杰对面的板凳上,仰起略嫌长了点的脸,一本正经地说:“一得到消息,我就向厂部要求把他分到另外一个电站去,厂部也答应考虑我们的正当要求。可哪晓得,哪个电站也不要他。怪不怪,好事不出门,坏事儿一传就是几千里。厂部都莫法了,只得让他仍然回牙雍电站来。”
“不怪人家不要,碰到我,给我分个有神经病的人来,我也照样不会要。”梅子兴比侯理民年轻,刚过四十,说话的声音洪亮震耳,同他那矮敦敦胖笃笃的身架子很相称,他的急躁和率直在牙雍电站上是出了名的:“有啥办法呢,他原本是牙雍电站的人,成了包袱,也得背。我们倒不怕他啥子,怕的是你,裴仁杰,谁都晓得,人都有七情六欲,见了仇人,分外眼红,尽管这个仇人当时神经错乱了……”
梅子兴还要由着性头讲下去,侯理民朝他摆了摆手,接过话头道:
“我们同精神病院的医生联系过了,他们一而再、再而三地叮嘱,目前康家良是恢复了正常,但还是不能让他受到刺激,受刺激他的病要复发的。裴技术员,我们来找你,就为这件事儿,好难开口唷……”
“就是打个招呼呗,你裴仁杰那么聪明的人,还会不明白?”梅子兴直通通地插话道。
侯理民的委婉解释,梅子兴的直率相告,意思就是一个,希望裴仁杰务必从大局出发,千万别感情用事,要容忍、要克制。裴仁杰完全懂得两位领导的良苦用心。
在牙雍电站,这是两个深得群众拥护和爱戴的领导,侯理民面慈心善,时时牵挂着站上每个职工的困难和要求,很少利用职权谋私利,这是有口皆碑的。就是脾气爆一点的梅子兴,大伙儿也都得只是表面上凶,啥事儿不往心里去,更不会变着法子整人。这样的两个领导来说了话,裴仁杰当然答应他们,决不感情用事。不过,答应的同时他拿定了主意,一定不同康家良打照面。哪料到,偏偏是冤家路窄。
“哎哟,老同学,你好啊!”康家良一抬头的当儿,透过眼镜片认出了裴仁杰,顿时兴高采烈地迎了上来,满面春风地招呼道:“好久不见,你这样子,一点儿也没变化。哈哈,我、我可是变多了,大病了一场,连命也差点赔上。”
康家良扑到裴仁杰身旁,伤风一般的嗓门忽高忽低地说着别后之情,并且伸出一双大手,硬把裴仁杰的手抓在掌心里,摇撼个不停。
裴仁杰陪着笑,任凭他抓着自己的手摇晃,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只被康家良抓进掌心里去的手,象被麻灼着似地难受。只觉得腿肚子在打颤,浑身的血液直往脑壳上冲,康家良那张浮着笑的脸,直在他的眼前晃动着,仿佛在故意挑逗他,引诱他挥起拳头来。他用了多大的毅力控制自己,才没抡起手来揍康家良、或是唾康家良一口啊。
康家良好象也察觉了裴仁杰的冷淡,松了手,愣怔地盯着他问:
“你到哪儿去?”
“去接娃娃。”
“哦,噢,接娃娃、接娃娃。”康家良呲着牙嗬嗬一笑机械地点着头。恰在这时,一个女学徒工从他俩身旁走过,康家良转过脸去朝着那女学徒“嘿嘿、嘿嘿”一阵笑。
女学徒,见他莫名其妙冲着自己笑,勉强赔起笑脸,颔了颔首,疾步走去。康家良看清女学徒在朝他笑,连忙向裴仁杰摆摆手,跟着女徒工一颠一颠地追去,一路上都发出那种刺耳的怪笑声。
裴仁杰恶心真想呕吐,他猜不出康家良是故意装作热情呢,还是确实忘掉了不久前发生的事。他听人讲过,精神病人在痊愈之后,对发病中所犯下的一切过失和愚蠢可笑的行为,是茫无所知的。但裴仁杰是个正常人,他不能遗忘一切啊。
伫立了片刻,裴仁杰忧郁地沉下了脸,步履蹒跚地朝幼儿园方向走去。一面得和康家良经常打交道,一面天天承受梅丽萍的眉目传情,精神遭到两面夹击,他怎么可能安然地生活。;
走近幼儿园的时候,屋子里传出好几个女工的说笑声,裴仁杰总算轻松地吁了一口气,梅丽萍是不会在人前显露出感情来的。
“你们听说没得,疯子康家良,得的是花痴病。”
“硬是个花痴哩!一见了姑娘他就追,那副贪婪相把姑娘们都吓着了。”
“没得出息的家伙,讨不到婆娘,神经就会错乱,遇到再大点的事,只怕他呀……”
“嗳嗳,你们听说得,康家良的爹,就是那天送他来的胖老汉,正在设法替他找对象哩”。头一个说话的少妇,截断了人家话头,挺神秘地说。
“神经病,哪个姑娘愿嫁他唷!”一个中年妇女用不屑的语气道。
我听说,他们想到农村去找。”头一个说话的少妇。还是固执地坚持往下说,“康家良的爹,还同侯站长、梅站长商量:要是娶得到个农村婆娘,治好康家良的,‘花痴’,能不能给她办个‘农转非’。我们两个好心的站长,还真同意了呢!梅阿姨,你没得听到梅站长说吗?”
“听说了,”梅丽萍的声气尖尖脆脆的:“康家良追着姑娘跑,好几个女工都来找站上头头,以这个理由,要求调出去,事情不管是不行罗!我哥和侯站长的意思,要是能给康家良娶个婆娘来,根治了康家良的‘花痴’,莫说是办‘农转非’,将来进电站当工人,也是可以考虑的。可怜的倒不是康家良,而是康康家爹……”
话不及说完,梅丽萍一眼看到了站在门外的裴仁杰,下半截话咽进去了。她笑盈盈地迎着裴仁杰道:
“唷,今天你来得好早呀J康康,你爸爸来了。”
裴仁杰为女工们的议论所吸引,不知不觉放缓了脚步,没有马上跨进幼儿园去。被梅丽萍这一招呼,他急急忙忙走进了幼儿园,向康康睡的里间屋踅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