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天成从广州开会回来，一上班服装厂的陆厂长和金书记就来汇报工作。他们说银行的贷款手续已经办好，卖地谈判也已经完成。十天之后，浙江合作方的姜董事长亲自前来签订合作协议。届时，请李局长和孙副局长一定要参加他们的签字仪式。
李天成说：“这是好事嘛，我们一定去。”接着他又问起厂里的情况，尤其是职工对此事的反映。
陆人杰说：“这一段我忙着贷款和谈判的事，这方面我没注意，也没有听到什么反映。”
金书记说：“我倒感到有点不正常。最近这几天，工会不断有人进进出出，主要是一些退休职工，还有一些是常年都不到厂里来的停薪留职人员。”
李天成警惕的问：“这些人到厂里干什么？”
金书记说：“不知道，工会主席也没说。”
李天成沉思了一下，叮嘱他们说：“你们厂这次的动作很大，班子首先要统一认识，另外要做好职工的思想工作。你们两个作为主要领导，头脑不但要清楚，嗅觉也要敏锐，要把问题解决在萌芽状态。浙江方面的领导就要来了，可千万不要闹出什么乱子来！”
“知道了。”两人答应着走了。
李天成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服装厂工人闹事，场面一片混乱。几百名工人拥在厂部办公楼前吵着叫着，声言厂领导不把卖地的事说清楚，他们就打着横幅闹到市委去。
孙副局长到服装厂去解决问题已经一个小时了，此时从服装厂打回电话说局面已经失控。陆厂长和金书记的解释工人根本不听，就连我讲话都有人起哄。现在工人的要求又向上升级，要求免去陆人杰的厂长职务，并威胁说一个小时之内他们的要求得不到满足，他们就要集体到市里去。李局长，你看怎么办呢？
“先把他们稳住，我立刻就过去！”
李天成放下电话，又把纪委雷书记叫上，两人一同赶往服装厂。
一路上，李天成都在紧张地思索着怎样才能控制这混乱的局面。他过去处理过不少群众闹事，可那些闹事本身同他并没有多少利害关系。而这次不同，闹事的是自己的下属单位，一旦闹到市里去，后果将不堪设想。在当前稳定压倒一切的大形势下，上级领导最忌讳的就是越级集体上访。更要命的是有些上级领导一遇群众上访，不问青红皂白，不但谁的孩子谁抱走，而且接着就是追究下级领导的责任。老实说，李天成不怕承担责任。他担心的是已经瘫痪多年的服装厂，现在好不容易看到了脱困的希望，经这么一阵折腾，又将失去一次来之不易的发展机遇。可是又该如何处理眼前的混乱局面呢？李天成在反复考虑着各种应对之策。
车到服装厂，李天成让车停在大门外，自己同雷西川下车往厂里走。
有人认出了李天成，喊一声“局长来了！”呼拉拉围上一群人，七嘴八舌地嚷嚷着让李天成回答问题。
李天成摆摆手说：“请大家少等一下，我马上下来！”说着同雷西川一起走进厂部办公大楼。
孙副局长和厂里的领导都在会议室里等着他。
李天成看了一下问：“你们的工会主席呢？”
陆人杰板着脸说：“请病假了！这可倒好，她没来，这么多人倒来了。”
李天成要大家简单地说一下自己的看法。
金书记说：“一下子来这么多人，我看背后肯定有人操纵。”
陆人杰气乎乎地发起牢骚：“为了这个破厂，我没日没夜，恨不得把心操碎，孙子似的求爷爷告奶奶，跑贷款上项目，可又有谁理解你！要我下台？这个破厂我还不想干了呢！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处处不留爷，爷去投八路！”
李天成厉声喝住他：“陆人杰！你是谁的爷？一个**员做点工作是应该的，受点委屈就不得了啦？”
陆人杰噙着泪不再作声。
李天成又说：“现在关键的问题是我们领导干部要有一个好的精神状态，要有迎着困难上的勇气和气魄。我相信服装厂的绝大多数职工是好的，是通情达理的。只要我们把道理给他们讲清楚，使他们认识到厂领导是真心实意为厂里的发展着想的，就一定能够得到他们的理解和支持。”
孙副局长说：“恐怕没那么容易，局面已经失控。”
李天成说：“局面没有失控。工人不还在厂里嘛！这说明他们还是相信民政局能够解决问题的。”
班子成员见李天成如此沉稳，不由得精神为之一振，纷纷说：“局长，你说咋办吧，我们听你的！”
李天成说：“办法无非是两条：第一，放下面子，改正错误。职工提对的我们就改正，而且越彻底越好。改正错误是**人有勇气的表现。第二，原则问题不能退让。任何时候我们都要做群众的引导者，而不能做群众的尾巴。”
接着，李天成简要地谈了一下自己的想法。见无人表示不同意见，便大声地说：“同志们，打起精神，咱们下楼去！”
等厂班子成员都出了门，孙副局长一把拉住李天成：“李局，你等一下。”
“还有什么事吗？”李天成问。
孙副局长犹豫着说：“你看是否暂停一下陆人杰的职务，不然职工恐怕不会答应。”
李天成坚决地说：“不行！眼下的节骨眼上离不开陆人杰。再说，我们也无权草菅一个干部的政治生命。”
李天成来到楼下，站在办公楼前的台阶上，神态严肃，不言自威。孙副局长、雷书记和厂领导班子成一字形整齐的站在他的身后。看到这不凡的阵势，刚才还乱糟糟的人群似有人喊了一声口令，混乱的场面很快安静下来了。
李天成以这样的方式开始了他的讲话：“职工同志们，今天由于你们大家的到来，打破了咱们服装厂很长时间冷冷清清的局面，我看这是好事。一个厂子，无论她眼下多么困难，但只要有人仍然在注意她，关心她，那她就还有希望！如果连自己的职工都对她漠然视之，对她不管不问，她就必然会在麻木中慢慢死去，而这才是最可怕的事情。所以，在这里我要首先向关心支持和爱护我们服装厂的职工同志们表示感谢！”
“说得好！”随着一个老工人的喝彩声，下边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李天成话锋一转：“下面我就大家关心的问题讲三点意见：第一，关于大家普遍关心的卖地问题，我要说的是，不管服装厂的领导班子有多么重要的理由要卖这块地，她都必须按规定办事。也就是说，像如此重大的问题必须经我们厂的最高权力机关——职工代表大会讨论决定。而恰恰在这一点上，厂领导班子以事情紧急职代会又因职工下岗难以召集为理由，只在工会委员会上征求了一下意见就开始施行，这种做法是不对的。在这里我代表民政局要求厂领导班子立刻停止关于卖地问题的谈判，将这一问题提交厂职工代表大会讨论决定。大家有什么意见吗？”
“同意！”下面一片支持声。
“好，现在我讲第二点意见，关于有人提出免去陆人杰同志厂长职务的问题。在讲这个问题之前，我要先向大家介绍一个人。”说完，示意雷书记到前边来，“这是我们局的专职纪委书记雷西川同志。今天我把他介绍给大家，今后你们厂的党员干部特别是党政一把手，如果发现他们有违法乱纪以权谋私的问题，欢迎大家向局纪委和雷书记举报。”说到这里，他把话锋一转，“下面我要说的第二个问题就是，现在，在没有见到任何检举材料更没有查证落实的情况下，有人提出免去陆人杰同志的厂长职务，这种意见是不能接受的。在此，我代表局党委责成陆人杰同志继续履行好厂长职责，正确对待职工意见，做到有则改之无则加勉。要更加努力的工作，使我们的服装厂早日走出困境。”
说到这里，李天成有意停顿了较长的时间，他要看看下面会有什么反映。还好，局面总的是平静的。即使有人想反对，可李天成的话句句在理，他们一时还找不出反对的理由。
见无人说话，李天成才接着说：“下面我讲第三点意见。从现在开始，我和孙副局长、雷书记在咱们服装厂现场办公。我们将和厂领导班子一起召开各种不同形式的座谈会，充分听取大家的意见。如果有人想找我们个别交谈，我们同样表示欢迎。我们不但让大家讲话，而且一定让大家把话讲完。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统一思想，统一步调，群策群力共同办好服装厂的事情。同志们，咱们的服装厂曾经有过骄傲的历史。眼下虽然遇到了困难，但是我相信，只要我们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就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服装厂一定会在我们手里重新红火起来，大家说对不对？”
李天成的话讲完了，迎接他的是一阵更热烈的掌声。随后人群开始平静地散去。
孙副局长一颗悬着的心也落了地。
回到会议室，陆人杰由衷地说：“李局长，我算服你了！这么大的事让你这么一说就化解了。”
李天成说：“小陆，你可别盲目乐观。工人散了不等于思想问题都解决了。我看下午的座谈会争论一定很激烈，你千万得给我沉住气。”
李天成说完，大家又对下午要召开的两个座谈会进行了研究。决定李天成和陆人杰参加老工人座谈会，孙副局长、雷书记、金书记参加其他人员的座谈会。
下午的老工人座谈会一开始就火药味十足。这些人大多都在厂里干了几十年，卖地就像剜他们心上的肉一样。再加上人已退休，说话也就无所顾忌。年近八旬的古师傅指着陆人杰的鼻子说：“我打合作社起就在厂里工作，你知道这份家业是怎么来的吗？它是我们一针一线一件上衣一条裤子挣来的。前几任厂长没能耐把厂子搞垮了，可他们再没能耐也没人敢卖一分家业。你小子行啊，当了几天厂长长本事了不是？会卖地败家了不是？我现在已是快爬烟囱的人了，可只要没断这口气，就不会看着你把这份家业给毁啦！”
这几句话说得陆人杰似被人狠狠地掴了两记耳光，脸上火辣辣的。李天成也感到这人说的有些过分，他不放心的看看陆人杰。他毕竟才三十岁，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他能受得了这份气吗？可是当他看到陆人杰只是红着脸却依然显得很平静时，不由得心里暗暗高兴——陆人杰成熟起来了！
接下来又有几个人发言反对卖地，而且言语同样很尖刻。但是随后会上就出现了不同的声音。原厂工会主席老苏说：“我不认为卖几亩地就是败家子。旧社会卖房子卖地甚至卖儿卖女的多了。为什么？还不是为了活命！现在厂里遇到了困难，如果卖掉几亩地能筹些资金上个项目，使工人有活干有饭吃，这地为什么不能卖？再说了，家有千口，主事一人。在厂里主事人就是厂长。如果一百口人乱当家，那厂里还不乱套啦？我看还是先让陆厂长把卖地的原因给大家说说，然后大家再发表意见。”
“同意！”许多人表示支持。
李天成看时机到了，就对陆人杰说：“小陆，今天当着工人师傅的面，你把厂里的打算给大家说说。”
陆人杰站起来，先深深的向大家鞠了一躬，然后把厂里为什么同浙江方面合作；合作带来的机遇和好处；我方需要投入的资金以及资金如何筹措等问题，向大家作了详尽的说明。
他刚说完，就有人着急地问：“我家有三个人下岗，项目上去了，他们都能上岗吗？”
“能！”陆人杰肯定地说，“不但下岗的都能上班，而且还要从我们的退休工人中反聘一部分技工。”
“好！只要能让下岗的有活干，有饭吃，厂里怎么做我们都支持。”
“谁反对卖地就让他给下岗的孩子们发工资！”
形势急转直下，形成了一边倒。就连原先持反对意见的也自找台阶，怪陆厂长没把这么好的意见早点给大伙说出来。
李天成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我说几句话。对今天的事，陆厂长有责任。”
话音刚落，就有人说：“局长，你别批评陆厂长了。人家能从机关来到这个穷厂跟我们一起受罪，凭这一点我就信服他！”
陆人杰噙着泪又一次向大家鞠躬。
李天成接着说：“下面我想借这个机会也同在座的工人师傅们交交心。我听说前年省外贸有一批500万元的出口任务想交给我们厂，可人家来厂一考察，说什么也不让我们干。人家的理由是‘三怕’：说我们设备陈旧怕影响质量；工艺落后怕影响工期；成本太高怕影响利润。有没有这回事？”
“有！”不少人对那桩难堪的事刻骨铭心。
李天成接着说：“所以，不解决这些长期困扰企业的老大难问题，我们就无法参与市场竞争。我请大家都要珍惜这次难得的发展机遇。为了上这个项目，你们的陆厂长跑了多少腿，作了多少难，我就不说了。因为他是厂长，吃苦作难是他的份内之事。可我要说的是，厂长也是人，遇到困难的时候也需要大家的理解和支持。下面我给大家再说一件小事：有一次，我请给你们贷款作担保的那位厂长吃饭，让小陆作陪。人家酒量大，把一瓶酒一分为二要和你们厂长碰杯。小陆的酒量我知道不会超过二两。他刚说了句‘我喝不了’，人家就不高兴，真不真假不假的将军说‘你不喝我就不给你担保’。小陆没法只好把酒端起来。他是怎样把满满一杯酒一口气喝干的，我不说大家也能想象得到。一杯酒下肚，他就醉得一塌糊涂。我把他送回家，他一直睡到第二天早上还没醒。你们陆厂长的爱人打电话给我，哭着说：‘局长，这歀咱们不贷也不能让人杰把命搭上啊！’”
“局长，你别说了。”不少人落下了眼泪。
李天成最后说：“大家能够理解你们的厂长，我很高兴。不过，我还要拜托大伙一件事，那就是回去后替你们的厂长做做其他人的工作。马上就要召开职工代表大会了，希望大家团结一致把这次大会开好，把我们的合作项目早日搞上去！”
“李局长，你把话说到这份上，我们再不为厂长分点忧还有良心吗？陆厂长 你大人大量 ，小老儿刚才言语多有冒犯，还望陆厂长海涵啊！”古师傅几句话又把大家逗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