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事情进展顺利。一个星期后,双方合作的签字仪式在凯阅大酒店隆重举行。
浙江“雅尔达”服装集团的姜董事长亲自前来签约。由于这是民政局第一个重大的合作项目,市政府文副市长和吴兴秘书长也都到场表示祝贺。陆人杰和姜董事长分别代表合作双方在协议书上签字,随后便是热烈的庆祝宴会。
李天成今天显得特别高兴。这不仅仅是因为服装厂这一段的努力终于有了结果,看到了新生的希望,而更重要的是这件事情本身对于其他福利企业的指导意义。它必将启发激励其他福利企业增强信心转变观念,成为克服“等、靠、要”思想的一剂良药和加快改革步伐的一声号角。
李天成兴致勃勃地穿梭于来宾和朋友们中间,频频同客人碰杯。等他回到座位上的时候,办公室朱主任来到他身边,悄悄的对他说:“局长,有件事我现在应该告诉你了。南湘臣处长今天上午在工地病情突然加重被送进了医院。”
“现在情况怎么样?”李天成焦急地问。
“我刚问过,已经下了病危通知书。”
李天成立刻站起身:“你去叫司机,咱们现在就走!”说完,他同姜董事长、文副市长和吴秘书长匆匆告别,又嘱咐孙副局长照顾好客人,就急忙走出了宴会大厅。
一路上,李天成总嫌车开得太慢,一个劲地催促再快一些。看李天成焦急的样子,朱主任不安地说:“李局长,我还得给你解释一件事。上午南处长去医院之前想见你一面,因为当时你正在主持会议,没敢告诉你……”
“你胡闹!”李天成勃然大怒,胸脯气得一起一伏。
朱主任吓得脸色发白。司机小马第一次见局长发这么大脾气,不由得紧张起来,把车开的更快,唯恐局长再发雷霆。
过了一会儿,李天成冷静下来,他觉得自己过分了。毕竟小朱是自己的办公室主任,更何况当时确实有特殊情况。于是对小朱说:“你应该告诉我。我走了,可以让孙副局长主持会议嘛!我现在真怕……”,他没有说出怕什么,可是朱主任和小马都听懂了他的意思。
南湘臣倒在了工地的岗位上,一半是病,一半是累。体内的癌细胞在吞噬着他的生命,过度的劳累又加重了病情。自从他临危受命重回基建处之后,要在不到一半的工期内完成三分之二的工程而且还要保证质量,困难是不言而喻的。南湘臣又拿出了拼命三郎的劲头,一天到晚盯在工地上。上次李天成到工地来,命令他晚上必须回家,可过后他该咋样还咋样,处里的同志怎么劝都不听。他心里清楚,这是自己一生负责的最后一个项目了。“士为知己者死”,自己无论如何也要对得起领导和同志们的信任。老伴心疼他的身体,常熬些鸡汤或甲鱼什么的送到工地来。望着南湘臣日益瘦弱的身体和憔悴的脸色,老伴心疼地直掉眼泪。可南湘臣总是安慰老伴说自己没事,还许诺等老年公寓交工之后要带着老伴到全国各地去好好玩一次,弥补一下这么多年所欠老伴的感情债。半个月前,南湘臣就已经感到浑身疲劳,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尤其是肝部开始刀绞似的阵阵发作,常常疼得他大汗淋漓。后来,实在忍不住时就瞒着处里的同志到医院去打杜冷丁。小耿发现自己的处长病情异常,一再劝他回家休息。南湘臣说什么也不回去。小耿说,你再不回去我就报告李局长。南湘臣这才说,那我就在工地办公室躺着吧,有事咱们可以及时商量。今天是老年公寓封顶的日子,南湘臣说什么也要到现场看看。小耿理解处长的心情,于是就扶着他踉踉跄跄地来到现场。然而就在最后一块预制板吊装到位的时候,南湘臣却一下子瘫倒在工地上。小耿含着泪将自己的处长抱上了救护车。
等李天成他们心急如火地赶到医院时,南湘臣的心脏已经停止了跳动。他的眼睛还睁着,似乎还要同自己的局长和亲人们说些什么。李天成泪如泉涌。他为失去了一位这么好的同志而痛惜,同时内心也在深深地自责。作为一个领导,自己对南湘臣同志的关心太少了,也许当初根本就不应该让他重回基建处。李天成紧紧握了握南湘臣的手,向这位把毕生精力和生命献给了民政事业的“老民政”表示感谢和敬意,然后又轻轻地为南湘臣合上双眼,声音哽咽地说:“老南,你放心走吧,大家会永远记着你的!”
党委会上,李天成提出四条意见:一,立即下发文件,在全市民政系统深入开展学习南湘臣同志的活动,同时由组宣处负责将南湘臣同志的事迹整理上报,争取在更大范围内加以宣传;二,追悼会按民政局的最高规格。具体范围是:局机关除值班人员外的所有领导和办事人员、38个企事业单位的中层以上干部;三,做好善后事宜。南湘臣同志的儿子从部队复员后现在家等待分配,我的意见是将他安排在基建处,也算是对南湘臣同志的一点安慰;四,安葬南湘臣同志于烈士陵园并且树碑立传。以后每年的清明节,本系统人员在参加公祭仪式后要给南湘臣同志扫墓。
南湘臣死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对于他的死,大家心里都很悲痛。听了李天成的意见,纷纷表示赞成。林强一直没有说话,他的心情很复杂。南湘臣死了,一个总爱和他戗茬的人永远消失了,他的心里是高兴的。但是他又不能流露出来,他要和大家一样装着十分悲痛的样子。对于李天成的意见,前三条他已经感到很过分,但是他尚能接受。反正人已经死了,过分就过分点吧,过一段时间人们就会把南湘臣忘掉。对于第四条,他却无论如何不能忍受。把南湘臣安葬在烈士陵园而且要年年给他扫墓,这岂不是要让南湘臣的阴云永远笼罩在自己头上吗?尤其是当他想到人们年年给南湘臣扫墓就会年年提起他对南湘臣生前的态度时,他再也无法忍受了。
“我不同意天成同志的第四条意见。”林强开始发言,“前三条已经有些过分,但人已经去世,我也就不说什么了。但是,第四条是违背原则和规定的。”他把“原则和规定”几个字咬得很重,目光扫视了一下会场,“大家知道,烈士陵园的安葬范围有严格的规定,那就是烈士和县处级以上干部。南湘臣同志只是正科级,我们不能因为他是我们民政局的干部,烈士陵园又是我们民政局的下属单位就可以感情用事违反规定。”
“完了?”李天成问了一句,然后说,“大家都谈谈吧!”
没有人发言。
从感情上说,大家都赞成李天成的意见。可林强的发言理由充足,在原则和规定面前是不能凭感情用事的。
沉默了一会儿,辛月说:“大家看这样办行不行?南湘臣同志作为一个特殊情况,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林强立即说:“不行!在原则和规定面前没有下不为例。”
林强态度如此坚决,使得其他人一时无话可说。李天成感到该是自己表态的时候了。他呷了口茶,然后说道:“关于南湘臣同志能不能进烈士陵园,我看这里有个观察事物的角度问题。大家知道,雷锋同志生前只是个班长,没有干部级别,而且又是在一次意外事故中丧生的。如果死搬着规定不放,恐怕雷锋同志至今也进不了烈士陵园。康生级别倒是不低,中央副主席,进了八宝山。可是最后呢?还不是被清理出来,永远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臧克家同志的诗说的好:‘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南湘臣同志为了工作倒在自己的岗位上,他将永远活在我们民政人的心中。他要比那些或碌碌无为或违法乱纪或贪赃枉法或鱼肉百姓的所谓县处级以上干部要高尚得多。对这样一位同志破一次例,我认为并不就是什么大不了的原则问题。小平同志在处理许世友这样一位特殊人物身后的土葬问题时,不也是采取了特殊的处理方法吗?”
李天成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然后果断地说:“我看这个问题不必再争论了。我们不是给南湘臣同志什么恩赐,这是他应该得到的荣誉。现在请大家表态。”
摆在党委成员面前的难题终于有解了,许多人都长出了一口气。他们感到李天成说出了他们想说又说不出或者说不完全的话,于是纷纷表态赞成李天成的意见。只有林强气急败坏地说:“我要向上级反映。”李天成“啪”的把笔记本一合:“悉听尊便!”第一个站起身离开了会议室。
孙副局长跟着李天成进了办公室,回头把门关上,这才对李天成说:“李局,我看咱们还是把这事先向市委请示一下,免得将来被动。”
李天成说:“不必了。这样的事反映上去反而让领导不好表态,咱们还是自担责任吧。”
孙副局长叹口气:“我是怕……”
李天成轻蔑地一笑:“怕什么?心底无私天地宽嘛!”
心底无私天地宽,许多正直的人常爱这么说。然而在现实生活中,正直善良的人却屡屡被心地肮脏的小人从背后施放的暗箭射落马下,但愿我们的主人公不会重演这样的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