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人大会议开幕的当天下午,代表们正在讨论苏市长的政府工作报告,天空突然黯淡下来。大团大团的乌云在头顶上似大海的狂涛翻卷着拥挤着,气压低的使人几乎喘不过气来。一阵狂风过后,天空电闪雷鸣,大雨倾盆而下。这场雨来的太猛了,仿佛要把五个月滴雨未落积蓄的能量一下子释放出来。在暴雨的淫威之下,城市的排水设施仿佛失去了功能。不大功夫,条条街道便浊流滚滚,省城顷刻间变成了水乡泽国。
代表们纷纷走出房间涌到走廊上,大大小小的头头们手机响个不停,焦急地询问和报告各地的情况。李天成也要通了孙副局长的电话,要他安排救灾处夜里留人值班,有什么情况及时向他报告。
好在老天爷在发了一个多小时的脾气之后,大概是有点疲劳,雨势渐渐小了下来。到吃晚饭的时候,虽然仍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然而代表们的心情毕竟轻松了许多。晚饭后,有的去参加会议组织的舞会,有的干脆在房间里甩起了扑克打升级,还有的在楚河汉界杀得难解难分。而此时此刻那些与本次会议任命有关的头头们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在这敏感的时刻,这些人都会干些什么,那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事。
李天成也不是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人,他此刻也在考虑要不要去找一下人大主任刘仪伟。因为就在今天上午大会结束以后,李天成在餐厅门口碰到了这位人大主任。刘仪伟热情地同李天成握手,问他最近工作怎么样,李天成回答说还可以。刘仪伟用劲握着他的手摇了摇:“这就好,这就好,你到市里工作后知名度可是很高哟!”说完,又同别人寒暄去了。听了刘仪伟的话,李天成心里感到不是滋味。这话什么意思?是褒是贬?是指媒体前一段的炒作还是指最近的匿名信?李天成感到有必要找这位人大主任谈谈匿名信的事,尤其在这关键的时刻。可他刚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心里骂声:球!肚子没病不怕吃西瓜。然后便掉头去找苏市长。根据气象部门预报,明天省城及周边地区仍将有连续几天的强降雨过程。他要尽量争取市里能多拨些救灾资金,这样他到下边救灾时讲话才会气粗胆壮。
第二天,经过一夜的休息,老天似乎恢复了精力,又开始向大地发难。阴暗的天空闪电一道比一道亮,雨也一阵比一阵大。李天成无心讨论,他凝视着救灾处刚刚送来的灾情统计表。仅昨天一场大雨,石山县倒塌房屋418间,道路被毁76处,冲毁桥梁9座,死6人,伤23人;云梦县倒塌房屋235间,死8人,伤12人,牲畜损失34头(只);西川县……;李天成再也坐不住了,他拿着灾情统计表向大会主席团请假,请求立即下去救灾。大会主席团同意了他的请求,同时决定各县市回去一名主要领导,要求把受灾损失降低到最小程度。临走,刘仪伟把李天成叫到一边,悄悄地对他说:“天成,你可能还不知道,大会主席团刚刚收到你们局的一封联名信,几十个人在上面签名为你鸣不平。”李天成心里一咯噔,急忙说:“刘主任,你不会怀疑是我指使的吧?”刘仪伟笑了:“你想哪儿去了,这说明你在民政局还是有成绩得人心的嘛。我之所以告诉你这事,是希望你不要受那封匿名信的影响,下去后安心把救灾工作搞好。”李天成说声谢谢,就急急忙忙地走了。
李天成同石山县县长石垒一起冒雨赶到石山县政府以后,才知道灾情比想象的严重得多。石山县南部山区的两个乡由于山洪暴发道路被毁,电话线路也已中断,同县里的唯一联系便是乡领导的一部手机。经过研究,决定由县交通局负责,立即组织人力,千方百计打通进山的道路,以便能把救灾物资及时运到山区。
下午五点,交通局长付振生前来报告,到这两个乡的道路眼下都无法打通。到八角寨乡的路因为桥梁冲毁而中断,眼下山洪正大,根本无法下水施工;到老庙乡的路则是由于山体滑坡中断的,现在山上还在不断地往下滚石头。要打通到这两个乡的路,看来只有等天晴以后再说。石垒心里正烦,付振生刚一说完,便没好气地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你们交通局平时牛皮烘烘,怎么一到事上就耍猴的趴地上——没招啦?”说得付振生恨不得有条地缝钻进去。
付振生走后,李天成说:“石县长,你看这样行不行?眼下道路不通,先让这两个乡进行自救。明天咱们分头下去,无论如何也要进到山里去。”
石垒说:“可以,你地理不熟,我让梁副县长陪你一起去。”
第二天吃过早饭,李天成和救灾处的小黄小陈在梁副县长的陪同下乘车向深山处的老庙乡驶去。雨还在下,窗外的一切都淹没在灰蒙蒙的雨幕中。车出县城十公里就进入了山区。车子小心翼翼的沿着山脚公路向前开,又走了不到三公里便被迫停了下来。眼前正是交通局长付振生所说的那处大塌方。上千方的石头和泥土把公路堵了有五六十米,不时还有大块的石头从山上翻滚而下。李天成站在雨幕中,焦急地审视着眼前的情景,察看有没有其他可以通过的路线。这时接到县里通知的老庙乡乡长焦中和也已经乘车赶到,他们的车停在塌方的另一边。焦中和向这边大声喊着:“李局长,梁县长,这里危险,你们快回县上去吧!”
梁副县长说:“李局长,你回去吧,我想法子过去看看就行了。”
小黄小陈也说:“我们和梁县长一起去。李局长你回去,有什么情况我们及时向你报告。”
李天成把手一挥:“我的命没那么金贵!”说着用手一指,“我们就从这边绕过去。我观察了一下,刚才滚下的石头都没有到达这里。大家通过时拉开距离,动作要快!”
梁副县长见李天成决心已定,便让司机开车回去。司机说我等着,等你们都过去了我再回。于是小黄小陈在前边,李天成梁副县长在后边,大家拉开距离,绕着塌方的边缘快速通过。等李天成他们刚和焦乡长会合,好几块大石头就从山上翻滚而下,大家惊出了一身冷汗。
李天成他们上了焦乡长的面包车。在车上焦乡长开始向他们汇报。老庙乡由于连日大雨,已经死亡三人,四人失踪,倒塌房屋187间,损失家畜134头只。更严重的情况是,龙洼村16户89人被洪水围困已有两天失去联系,情况不明。李天成焦急地问究竟是怎么回事。焦中和说:“情况是这样。龙洼村是全乡地势最低的一个小村子。前天那场暴雨刚下了两个小时,村子就开始进水。后来山洪下来,水越涨越高,人们被迫从家里逃出来,冒雨跑到村外地势最高的打麦场上。现在打麦场就像汪洋中的一片孤岛。村里的房子多数在水面以下,只有高一点的还看得见屋顶。”
“乡里采取了什么措施?”梁副县长问。
“乡里一直想法同他们联系,可没有水上交通工具过不去。”
“老乡们要遭罪了!”李天成感叹一声,又问道:“现在水还在涨吗?老乡们的生命有没有危险?”
焦乡长说:“现在水还在往上涨。就是雨停了,这么大的水要落下去,恐怕也得好几天。哦,乡政府到了!”
“梁县长,咱们先到龙洼村去看看水势怎么样?”李天成提议。
梁副县长表示同意。于是车子向左拐,驶上了去龙洼村的路。
此时在龙洼村的打麦场上,被困的八十多口人正处在焦躁和不安之中。洪水进村的时候,大家都急于逃命,许多人没顾得上带吃的。有几户人家带出几包方便面和几个馒头,这两天也都让孩子们吃了,大人们的肚皮已经空了两天。大家开始还在咒骂这该死的老天爷,现在连骂的力气也没有了。老人们唉声叹气,怕是要把这老骨头泡在水里了。也有几个年轻后生沉不住气,嚷嚷着要游过去让政府送吃的来,被六十多岁的老队长厉声喝住:“都给我安生点!你们那几下子鸡扒狗刨的本事我还不知道?谁不想活谁下去,我可告诉你们,淹死鬼正在找替身呢!”刚才还在嚷嚷着下水的几个毛头小伙子泄气地蹲在地上:“依你说,我们只有在这里等死了?”老队长说:“不是等死,是等救命。我相信政府不会不管咱们的。”老队长说的很坚决,大伙儿的心才稍稍安静下来。
此时李天成他们的面包车正在山间泥泞的路上颠簸着。车轮时常打滑,不时还要下来推车。车子又翻过一道山坳,焦乡长说:“前面的路被水彻底冲坏了,车子不能再走了。不过,这里离龙洼村也就三四里的路。”于是大家弃车步行,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前走。
翻过一道山梁,眼前骤然开阔。放眼望去,前方一片汪洋。大树只有树冠露出水面。焦乡长指着前方一公里外的几处房顶说:“大家看,那就是龙洼村,后面那处高地是打麦场,乡亲们就困在那里。”
望着眼前的情景,李天成在沉思着。看来要使被困的乡亲们脱离险境,只有两种办法:要么给他们送去吃的,坚持到洪水消退;要么把他们接出来。可无论哪种办法都需要越过这宽阔的水面。他问焦乡长有没有船,焦乡长无奈地说,我们这里是山区,连一条船也没有。此时已到吃饭时间,梁副县长提议先回乡政府吃饭,边吃边议。
李天成哪里有心吃饭,他知道乡亲们此时正望眼欲穿地盼着政府呢。然而,眼前的困难的确又是常规手段所无法克服的。于是他果断地说:“这样吧,我同市政府联系一下,看能不能请部队派架直升机把乡亲们接出来。”
听他这么一说,梁副县长、焦乡长和所有的人都兴奋起来。
李天成又问:“乡政府附近有停机的地方吗?对面的打麦场有多大?”
焦乡长说:“停机不成问题。乡中还没开学,直升机可以降落在学校的大操场上。龙洼村的打麦场有四五亩大,停架直升机绝对不成问题。”
李天成说:“关键是保障乡亲们的安全。”说完打开手机,很快同苏市长取得了联系,详细说明了龙洼村的乡亲们面临的困境和自己的想法。苏市长听罢立即表态,我马上请军区帮忙,你等我的消息。李天成这才放下心来。
回乡政府的路上,李天成对焦中和说:“焦乡长,乡亲们出来之后,下步的吃住可就靠你们了。”
焦中和说:“李局长,能把乡亲们救出来就是帮了我天大的忙,我要是安排不好他们的吃住,别说撤我的职,就是判我二十年徒刑我都没意见。”说得大家都笑了。
他们刚到乡政府,苏市长的电话就来了。苏市长告诉李天成,空军的直升机下午四点到,并嘱咐他们一定要妥善安排好乡亲们的生活。李天成说请市长放心,我们正在安排。于是大家草草吃了点饭,焦乡长便忙着去落实吃住问题,李天成和梁副县长也早早赶到了乡中。
下午四点,直升机带着巨大的轰鸣声降落在乡中的操场上。李天成简单向驾驶员介绍了情况,便同梁副县长一起登机向龙洼村的方向飞去。
被洪水围困了两天的乡亲们看到飞机向他们飞来,立刻欢呼起来,后生们脱下上衣拼命地向着飞机挥舞喊叫。不知是谁说了一句,菩萨保佑,千万可不要是过路的飞机,又把大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直到飞机越过一道道山冈,越过宽阔的水面,绕着打麦场盘旋了两圈,然后又垂直的悬在打麦场的上空时,人们的心才彻底落了地,随即又是一片欢呼声。
飞机停稳,李天成出现在机舱门口,望着蜂拥过来的人群,高声说道:“乡亲们,大家受惊了!我代表市县两级党委和政府接你们出去!”
立刻,“**万岁!”“解放军万岁!”的欢呼声响彻云霄,许多人流下了激动的热泪。
李天成在受灾最重的四个县跑了一个星期,情况稳定后才返回省城。此时人代会已经结束,各项任命业已公布,他依然是这个省会城市“二政府”的一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