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天成同主管殡葬工作的副局长孙然一起驱车赶往殡仪馆。在离殡仪馆大门还有一百米的地方,道路中断了。足有五六车的转头瓦块蛮横的堆在路中央。他们只得停车,绕过这堆路障步行到殡仪馆。
时下迎送领导已是官场上不成文的规矩,何况今天是新局长第一次到来,殡仪馆的领导早已在门口等候。一行人来到办公室坐下,孙副局长简单作了介绍之后,李天成问:“老百姓为什么要堵路?”
殡仪馆主任蓝天说:“局长,是这么回事。咱们殡仪馆相邻的村子叫花林寺,按惯例市里每年都要给村里50万元的污染补助费。前几天就有几十个村民找到馆里要污染补助,我们说这笔钱已经给了村里,可他们说受害的是他们,去年他们没见过一分钱的补助。我们让他们去找村干部,他们又不干,说村干部都是赖孙,一定要直接照我们的头。局长,你说我们能绕过村委会越俎代庖吗?”
李天成有些恼火,说:“这样大的事发现苗头就应该及时报告。”
殡仪馆楚书记说:“村民来了之后,我们向局里作了汇报。”
李天成转脸问孙然:“局里为什么不早些采取措施?”
孙然一脸委屈:“我当时正随文副市长在山阳县救灾,等赶回来路已经堵上了。我和蓝主任楚书记去找村干部,可他们一个个都躲着不见我们。”
李天成问:“组织过人清理吗?”
蓝主任回答:“组织过。可村民们一看有人去清理就一个个掂着棍子从家里跑出来,吓得民工不敢上前。”
李天成想了想,就对蓝主任说:“这样吧,你去找几个村民代表来,我和他们谈谈。”
蓝主任出去了。李天成在孙副局长和楚书记的陪同下参观了殡仪馆的火化间和骨灰堂。不大一会儿功夫,蓝主任回来哭丧着脸说:“村民们不来,说派出所的人在咱这里藏着,进来一个抓一个。要谈什么叫咱们去。”
李天成心里一动。噢,他们还是怕派出所啊。于是就说:“那好,他们不来咱们去!”
他们一到村里,立刻就被村民包围了。村民们情绪十分激动。有的拿着赃兮兮的衣服说,你们的烟囱天天冒黑烟,我们的衣服天天都得洗,光洗衣粉我们都买不起;有的说,我们不敢在外面吃饭,不一会儿盘里碗里就落一层黑灰,别说吃,看着都恶心;还有的说,我们到市里卖菜都不敢说是花林寺的,花林寺的菜人家不买;还有人直嚷嚷叫火化场搬走。
李天成本来血压就高,经村民们七嘴八舌这么一吵,血压立刻就上来了。可他毕竟在县里干了十多年,整天和农民打交道,他知道这么吵下去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一直耐心的听着,等吵的差不多了,这才摆摆手说:“大家不要吵了。你们的心情我理解。我的父母兄弟都在农村。看到你们我就想到如果是他们遇到这些问题又会咋样?”他停了一下,他的话拉近了和村民的距离,场面开始安静下来。他提高了嗓音又说:“但是,大家的目的不是吵吵几句解气,而是要解决问题。我是民政局长,我今天来就是和你们一起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这样吧,你们选出几位代表把大家的意见集中起来,然后咱们在村委会碰头。”
话音刚落,立刻就有人喊:“我们不去村委会,我们不相信他们。”
“殡仪馆你们不去,村委会又不去,你们说在哪?”
“到我家去!”答话的是刚才喊着不去村委会的小伙子。
李天成把手一摆:“就到你家去,领路吧!”
他们来到小伙子的家,村民代表进屋,更多的人在门外听。李天成耐心的听着他们反映的意见,把这些意见记在笔记本上。村民的意见最根本的一条就是他们受到了污染,经济上受了损失,可他们却没拿到一分钱的补助歀。
“上面不是每年都给村里拨钱了吗?”李天成问。
“谁知道都填哪老鼠洞里啦!”
于是李天成对他们说:“大家的意见我记着,我还要找村干部核实一下。不过请大家放心,问题很快就会得到解决。”
“反正问题不解决火化场别想动弹!”说话的还是那小伙子。
他们来到村委会。村委会里很静,只有一个会计坐在电话机旁看报纸。问他村长书记在哪儿?会计满面笑容点头哈腰,那样子颇像电影《平原游击队》里应付鬼子的吴永贵:“首长,你看,我只是个跑腿的,书记村长也不归咱管不是?咱去哪儿得给人家打招呼,人家去哪儿不会给咱请假对不对?反正今天一早书记村长就说有事出去一趟,去哪儿,办什么事,人家都没说。咱是个小会计,自然也无权问。要知道他们在哪儿,首长来了,我还能不立马找去?”
话说得滴水不漏。李天成知道再问也问不出啥名堂,就说:“咱们走!”
出了村委会,孙然紧走两步追上李天成:“李局,我看会计一定是在说假话。咱们就在村委会等,不怕见不到这俩土地爷。再说,会计总该知道他俩的手机号吧?咱们给他打手机。”
李天成微微一笑:“没用。他们是在躲咱们。”
“那咱们去哪儿?”
李天成说:“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咱们到乡政府去!”
他们驱车来到乡政府,见到了刘书记。刘书记五十岁上下,当兵出身,性格豪爽。听李天成说明来意,马上说这事好办。只见他抓起电话,拨了一通号码,立刻对着话筒骂起来:“黄大顺吗?我是刘世中。你小子躲哪儿去了?你和黄小生立刻跑步到我这里来!”说完,咔嚓挂了电话。
孙然大概很少见到这种果断又有点武断的作风,佩服之余又有点不放心:“刘书记,他们会来吗?”
刘书记大大咧咧的说:“不想混了,敢不来!”
刘书记拿出红塔山,一人让了一支,屋里立刻烟雾缭绕。
李天成盯着刘世中说:“刘书记,农村干部我还是了解一点,除了土地爷,他们不认别的神仙。这事看来还得乡政府多做做工作。”
刘世中吐了口烟说:“李局长,别给我戴高帽子。咱俩是一根绳拴的蚂蚱,这事不解决,跑不了你也跑不了我。农民堵路的当天我就到花林寺去了,要他们立刻把路障清除。黄大顺黄小生都哭丧着脸,说他们现在说话谁也不听,村民都向他们要污染补助歀。问他们这笔钱都到哪儿去了,他们就指天发誓,说都用到村里的公益事业上,谁要是往兜里装一分钱,立即叫他去爬火化场的烟囱。说着还让会计把帐本儿摊到桌上让查账。李局长,你也同农民打过交道,农民最讲实惠。你许给他个太平洋,还不如递给他一碗水。如果拿不到补助费,这路怕是不好开通。”
说话间,院里响起了摩托声,刘世中说他们来了。果然,花林寺的村长书记一前一后进了屋。俩人年纪都不大,三十来岁,个头差不多,只不过一个胖点儿,一个瘦点儿。刘书记对李天成说:“这俩人就是花林寺的一方土地。胖点儿的是书记,叫黄大顺,瘦点儿的是村长,叫黄小生。”说完就对这两个人把脸一沉,“你们花林寺行啊,把省市领导都惊动了!这不,市民政局的李局长孙局长都来了。说吧,路障什么时候清除呀?”
黄大顺和黄小生面面相觑,谁也不吭声。
刘书记急了:“瞌睡不能当死,你们说话啊!”
黄大顺这才说:“其实这几天我们比谁都急,可说谁谁都不听。张口就说我们贪污了他们的污染补助费,还说要到市里省里上告。李局长,我们也是有冤无处诉啊。村里穷,没家底,那50万够干什么用?村小学的教室四面透风,屋顶漏雨,这几年上级每次检查都挨批评。没办法 ,去年我们狠狠心把学校的危房改造了一下,光这一项就花了20多万。去年为了解决村民的吃水问题,打了三眼机井,安了水管,这一项又是20多万,没让大家掏一分钱。村干部的工资和其他杂支6万多,你们算算,这几项加起来将近60万,有帐可查。现在向我们要污染补助费,不给就堵路,叫我们到哪儿屙钱去?”
“不管怎么说,政府的污染补助歀应该专款专用,挪用是违反规定的。”李天成说。
黄大顺一脸苦衷:“李局长,道理我们也明白,可一家不知一家难。村里那么多事要办,哪一件都得花钱。学校的危房不修,上级批评我们认识不到位。说是再穷不能穷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吃水问题不解决,群众说我们当官不为民作主,不如回家卖红薯。穷村的干部难当啊!这下可好,火化场的路堵了,我们两个也算出了名。刘书记,你把我们撤了吧!”
话已至此,再谈下去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李天成看看表,差十分就十二点了,于是说就到这里吧。刘书记热情地挽留他们吃饭,李天成谢绝了,说是市委陈书记还等着听汇报。
上了车,孙然问:“李局,咱们去哪儿?”
“吃饭去!”李天成说着,用手机要通了市政府秘书长吴兴的电话,约他在“鸿茂斋”吃饭。
吴兴说:“你说晚了,已经有饭局。”
李天成就说:“我不是单请你吃饭,是想和你商量怎么解决火化场的堵路问题,你不想解决就不用来!”
吴兴笑了:“天成,陈书记可不是把任务只压给我一个人,你别拿这个要挟我。”
李天成也笑着说:“彼此彼此,你赶快来吧。噢,对了,你叫上市财政的冯局长。要唱好这出戏,恐怕还要让他提前出点儿血。”
到了“鸿茂斋”,要了个雅间坐下,不久吴秘书长和冯局长也都先后到了。
菜上齐,服务员退下之后,一边吃饭,李天成一边说出他下一步的打算。吴兴说:“我看行,老李,就照你说的办。”
李天成掏出笔记本,在上面列了个名单,撕下来递给吴兴:“秘书长,你看一下这个名单,没意见的话就以市政府的名义通知下午三点在乡政府开现场办公会。到时候我唱红脸,你唱白脸。”
吴兴接过名单看了看表示同意。
冯局长说:“老李,这样的会我就不参加了吧?”
李天成说:“下午的会你可以不参加。不过你这财神爷也不能闲着,你得拿点儿银子出来。我想把今年的污染补助费提前发下去,不然怕解决不了问题。”
冯局长显得有些为难:“老李,你知道,今年的预算是去年就编制好的,提前拨付恐怕有些困难。”
李天成说:“老兄的难处我知道。可老弟初来乍到就碰到这么一挡子事儿,怎么着你也得支持一下吧?”
吴兴也帮着说:“老冯,李局都把话说到这份儿上了,你就伸出手来拉兄弟一把吧!”
冯局长笑了:“反正谁见我都是要钱,我尽力而为吧。”
李天成仍不放心:“不是尽力而为,是保证!”
冯局长说:“好,好,我保证。不过钱不能白给,你得喝三杯酒。”
李天成端起杯:“行,那我就替花林寺的老乡们喝三杯表示感谢了。”
下午三点,会议在乡政府会议室举行。与会的有区乡两级政府的负责同志,花林寺的村长书记和村民代表,此外还有公安局和派出所的领导。秘书长吴兴刚宣布会议开始,李天成的手机就响了。
他打开手机不耐烦的说了句“捣什么乱?”,忽然表情严肃地说:“啊,对不起,陈书记,我没听出是您。……对,我们正在开会。行,下午一定把问题解决掉。……对,对,大家都要表态……,会议开完我马上向您汇报。”
李天成关了手机,对大家说:“都听到了吧?刚才是市委陈书记来的电话。这件事影响很坏,省里市里都很重视,限我们今天必须解决问题,否则将严厉追究有关人员的责任。时间已经不许我们再无休止的扯皮了。一百多具尸体在等待火化,死者家属怨声载道,发展下去会产生什么后果谁也难以预料。下边请大家简要的说一下自己的意见,共同商量一个解决的办法。”
会议气氛立刻严肃起来,许久没有人吭声。不少人抽烟,好烟赖烟气味混合在一起,会议室烟雾腾腾像失了火。沉默了足有十分钟,花林寺的那个小伙子终于率先发言。他列举了他们受到的种种危害和遭受的损失,义愤填膺的说,受害的是村民,我们一分钱的补助都没拿到,这合理吗?我们找村干部,可他们又不给解决,我们是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才堵了路,请各级领导能够理解。接下来村委会主任黄小生汇报了污染补助费的使用情况。刚说完,争吵就开始了。村民代表七嘴八舌的质问他,你说这50万翻修了学校的危房,又安装了水管,再加上村干部的开支都花完了,可是谁的眼睛都不瞎。村小学你们只整修了两排教室,也就十二间吧,只是换了换房顶破了的红瓦,抹了抹外墙,补了补打碎的玻璃,能花多少钱?就是盖新房也用不了20多万吧?安装水管是好事,可村里就打了三眼机井,井深不过百米,加上水管钱也就十多万,剩下的钱哪儿去了?你们说村干部开支了,能用那么多吗?你们村干部在村饭店吃还不过瘾,又三天两头跑到城里下馆子,洗桑那,群众都看得清清楚楚。要说我们堵路,都是你们这些腐败分子逼的。黄小生急了:“放屁!你们不是村里的会计,咋知道花了多少钱?你们堵路把事情闹大了,反说是我们逼的,你们讲不讲道理?”那小伙子也急了,红着脸站起来又要吵,乡里刘书记喝住了他:“吵,吵,吵吵个球!要是你们的家人死了,现在还火化不了,你们还有闲心在这儿扯淡吗?”别说,这话还真管用,双方不再吵,会议室又安静下来。
吴兴看差不多了,就说:“下面请市民政局李局长讲几点意见。请注意,他的意见是代表市委市政府的。老李,你说吧!”
李天成使劲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扫视了一下会场,这才说:“情况紧急,我们不能在这里无休止的扯皮,陈书记还在等着听汇报。下面我讲三点意见:第一,会议结束以后,由区纪委牵头,市民政局参加,再加上村民代表,共同组成帐目清查小组,清查污染补助费的使用情况。清查结束张榜公布;第二,以后市里拨付的污染补助必须专款专用,不允许任何人挪用截留,否则将严厉追究责任。鉴于花林寺村民反映的情况,决定今年的污染补助费提前拨付,半个月内一定到帐。在此之前,请花林寺的领导在听取群众意见的基础上拿出分配方案,增加透明度,避免堵路事情再次发生。第三,不管有什么理由,采取堵路这种方式都是错误的。会议结束以后,立即清理路障,谁堵的路谁清理。火化场明天必须恢复正常工作,请区乡两级政府和公安部门的同志予以监督。”
李天成讲完,吴兴让与会人员表态,大家都表示同意。花林寺那个愣头小伙子不识时务,刚说了句:“等钱到手我们再清理!”分局金局长立即站起来问:“参加堵路的有没有你?”“有又咋的?”小伙子还有点儿不服气。金局长马上盯着他说:“你再说一遍?拘留证都给你填好啦。要不是李局长作了上面的部署,今天就把你带走!”吓得小伙子再也不敢吭声。金局长说完,又回头吩咐:“许所长,今天你在花林寺给我盯着,明天路不通我拿你是问!”
返回的路上,吴兴忽然想起了什么。他问:“李局,怎么那么巧?会议刚开始,陈书记就来电话。”李天成哈哈大笑:“我是逢场作戏。什么陈书记,那是我儿子打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