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天成临时借住在市政府招待所里。他本来想把一切安排好之后再搬家,可老伴担心他的身体,非要跟着来不可。李天成理解女人的心就答应了。李天成两口子感情特好,自打结婚就没红过一次脸。这女人会生,那时正是提倡“三多一少,两个正好”的时候,老婆给他生了个一儿一 女。女儿叫玉萍,天生一个上学的材料。小学,中学,大学,一帆风顺。本科上完又读研究生,研究生毕业找了个对象也是研究生。两口子在上海工作,每月收入加起来一万多,小日子过得甜甜蜜蜜。轮到小儿子李钊,困难来了。这小子不爱上学。勉强读完高中,高考考了二百多分,只好在家闲着。老伴说老在家也不是个事,李天成想想也是,于是就让他到县里的一家农机厂上班。还没一年时间,李钊就一嫌工作累二嫌工资低,于是乎不等厂里辞退就先炒了厂长的鱿鱼。不干就不干吧,只是别给你爸惹事!老伴拿他没办法,只好这样叮嘱他。别看李钊上学不行,可吃喝玩乐交朋结友却有很高的天赋。老伴发愁地对他说:“儿子,你也不找个正经活儿干干,难道想打一辈子光棍儿?”李钊嘻嘻一笑:“老妈,你不用急。你的儿子这么优秀,媳妇还不是由咱挑?你要不信,我一天给你带回一个,保准让你看花眼!”果然,一连十多天李钊天天都带回一个准儿媳妇。最后唬得老伴儿连连摆手:“李钊,我服你了,别再往家带了。”妈妈打出白旗,儿子这才收兵,家里又恢复了平静。这些事不是李天成不管,只是他每天早出晚归,本来也碰不上,晚上回来话都懒得说。老伴儿可怜他,不想再给他添烦,也就瞒着他。这次李天成调省城工作以后,本来想把儿子留县城一段时间,可又怕他惹事,于是就让他跟老伴儿一起来了。
李天成在沙发上坐下,老伴儿给他倒了一杯水,随即又把药拿出来放在茶几上。有治高血压的,有预防冠心病的,有治肾亏的,还有舒筋活血的,简直像个药品博览会。李天成笑笑:“你这是疼我呀?没病也得吃出病来!”老伴儿回道:“这叫做有病治病,没病健身。”
李钊凑过来,坐在李天成身边:“爸,听说民政局准备卖彩票?”
李天成不耐烦地说:“卖不卖彩票跟你有什么关系,用得着心急火燎的打手机?”
“爸,你这样说可就不对了。咱也是市民,也有义务献一份爱心对吧?再说这也是支持你们民政局的工作呀!”
“我不要你支持,只要不给我添乱就行。”
“看你说的,咱掏钱买彩票,中奖是咱的运气,不中是咱的奉献,咋能说是给你添乱呢?”
“局党委研究过,为防止作弊,局机关的人一律不许买彩票。我看你最好也不要参加。”
“凭什么呀?我又不是你们局机关的人。你要是不想让我参加,就把我安排在你们局里,我保证把你的办公室一天打扫三遍。”
“你算了吧,你吸的烟头我一天得给你倒五次。”
李天成不想再和儿子斗嘴,就起身打开了电视机。
一连几天,李天成都在忙着听取各处室的工作汇报。听完汇报,他决定下乡去走一走。眼下村民委员会的换届选举正在全市农村铺开。基层政权建设特别是换届选举历来都是民政工作中的大事。
他让办公室朱主任通知主管此项工作的林副局长和政权处的韩处长、办事员小罗一起随他下乡。过了一会儿,朱主任来了,说人都通知到了。只是林副局长说他脱不开身,让局长自己下去。李天成有些恼火。在县里时他说一不二,哪个副职敢如此放肆?关于这位林副局长李天成也有耳闻。这是位资深的“老民政”,参加工作就在民政局,从办事员到副局长用了不到八年时间。可当上副局长之后,在这个职位上一呆就是十六年,熬走了五位局长,心中难免有些怨气,时常戏称自己是“铁帽子副局”。李天成到职时间不长,不想同他太叫真,于是就带着朱主任韩处长和小罗一起到乡下去。
从市里到他们去的武林县路上要走一个多小时。朱主任提议:“小罗,讲个故事吧,怪寂寞的。”小罗是大学生,在机关里很活跃,大家都很喜欢他。听朱主任要他讲故事,就说“故事没准备,讲个笑话吧,一准能把我们韩处逗笑。”韩处长在局里不苟言笑是出了名的,要把他逗笑没点本事还真不是件容易事。朱主任说:“这样吧,小罗,你能把韩处逗笑,今天晚上我请客慰劳你。”朱主任这么一说,小罗更加来劲: “那咱一言为定!为让朱主任出点儿血,我也得拿出两下子。下边就开始——说的是某县县委书记一行四人下乡去检查“三个代表”的学习落实情况。这天他们来到一个小山村,村长接到电话在村头迎接。见他们是四个人很是诧异,说不是三个代表吗?那一个人是干什么的?县委书记哭笑不得,就戏谑道:“我们三个是代表,没有司机来不了!”别人都笑了,可老韩就是不笑,板着个脸仿佛天下人都欠他钱似的。朱主任说韩处不笑不算,再讲一个。于是,小罗又接着讲:“下面说个打假的吧。现在假钞满天飞,有个警察发工资里边就夹了两张百元的假钞。过了几天他到商店买东西,被售货员认出来,说怪不得打假越打越多,连警察都敢用假钞。他气得去找财务处,可出纳概不认账,还教训他说,工资要当面验清,这是常识你不懂吗?过了这么多天,谁知道你的假钞哪儿来的!他憋了一肚子气没处撒。这天还真让他逮着个卖假钞的,他狠狠跺了那人一脚,厉声喝问:“说实话!你为什么卖假钞?”那卖假钞的早吓得浑身筛糠,怯怯的看着他说:“报告长官,我一定说实话。不是我非要卖假钞,只是因为……真钞我不会印!”小罗说完,李天成和朱主任都大笑起来。韩处长仍然不笑,只是脸上的肌肉略微动了一下,算是对小罗的奖赏。小罗气得用手捶了一下座垫,对韩处长说:“你就不能发发慈悲赏个笑脸?下边我再讲一个,不信你不笑。说的是警察抓了个**……”“打住,打住!不是警察就是**,又落俗套了不是?”朱主任提醒他。小罗却满有把握:“你别急,老套子咱能翻出新意。说的是警察抓了个**,审问时,那警察态度严肃,问她干什么不好非要干这个。你猜怎么着?**说了一句话把警察也逗笑了。那**说,一不偷,二不抢,肚皮上趴个韩处长。”话音一落,李天成朱主任笑得前仰后合,老韩终于也忍不住笑了。
他们来到武林县政府。县长程跃和李天成都是熟人,见了面客气几句,李天成就问起基层换届选举的情况。程县长说:“基层换届选举到目前还没有发现有什么违规情况。只是我告诉你一件怪事:南湾村的蔡大旺干了十五年的村长,这次死活不干了。可群众拥护他,他不干就不参加选举,到现在原定的选举日期一推再推。”“该不是穷家难当吧?”“不!恰恰相反,南湾村富得流油。”“噢,还有这种事?”李天成大感兴趣。这些年风气不好,一些人为了那一官半职,一到换届选举就行贿拉票,托关系走门子,甚至还有雇凶杀人的。像蔡大旺这种选上不干的事倒很少听说,他当即决定到南湾村看看。
去南湾村的路上,韩处长对李天成说:“李局长,咱们别去了,蔡大旺的事我跟你说说就行了。”
“你了解蔡大旺?”
“我知道。这个蔡大旺从小家里穷得当当响。人很能干,脑筋也灵活,只是脾气忒倔,认准的事三头牛也拉不回头。他当生产队长时,本队的社员收入比其他队高出好几倍。后来他当了大队长,这几年又改为村长,经他手办起了七八个企业,年收入有两千多万,是县乡财政收入的台柱子。南湾的农业搞科学种田,上面的干部下来不用问就知道哪里是南湾的地。只是有一样,蔡大旺太任性。他要干的事别说是普通村民,就是村支书说了也没用,为此也得罪了不少人。每到换届总有人想把他整下来。可换了他又没人能把这一摊子玩转,所以他一直干到现在。土地承包的前一年,村里一下子验上八个兵。临走前,他把这八个人召集到一起,说就给生你养你的这块土地做点贡献吧!于是他领着这八个人干了一个星期,栽下了百亩果园。土地承包后,这百亩果园分给了十多户人家。上个月,有一天他转到果园。正是挂果的时候,他看到有的人家的果园枝肥叶茂,果实累累;有的人家的果园枝瘦叶黄,稀稀拉拉的挂着几个虫果。这些人家要么人手不够,要么就是都在村办企业上班顾不过来。他从果园出来,就把果园的这些承包户召集在村委会开会,当场宣布收回那些管理不善的承包户的承包权,把收回的果园分给那些管理好的户,同时成立果园管理小组并任命了组长。一些人尽管管理不善,可还是不愿交出承包权,当场吵起来。他们说土地承包三十年不变是国家政策,可蔡大旺说土地分给你们是让它产生效益的,你们糟蹋土地这是犯罪!最后还是按他说的办了。当然也给这些人要么调整了土地,要么给了些补偿。但这些人总归是不服气。正赶上这次换届,过去对他有意见的,现在对他有意见的,都开始向他发难,要把他拉下马。可拥护他的是绝大多数,声称蔡大旺要是不干,他们就不参加选举。蔡大旺的家里人都反对他干,说你这么多年没日没夜,恨不得把命都搭上,除了落下一身病得到的啥?情况就是这样。”
韩处长讲完,李天成感到奇怪:“你怎么知道的这么详细?”
老韩不好意思的说:“蔡大旺是我一条杠。”
车到南湾,李天成跟着韩处长来到蔡大旺的家。蔡家院落挺大,收拾得很干净。正屋五间平房坐北朝南,西厢三间。靠东墙一棵老梧桐枝繁叶茂,像一把大伞遮盖了大半个院落。正屋门两边各有一棵石榴树,石榴花花红似火,开得正艳。蔡大旺的妻子从屋里迎出来,见到韩处长就笑着说:“他姨夫,哪阵风把你给刮来了?你可是好长时间没登俺家的门了!”韩处长将李天成向她作了介绍,女主人热情地将他们迎进屋,一面冲茶,一面催促小儿子去找蔡大旺。
“我哥不是决心不干了吗?那还不在家呆着忙啥呢?”
“他呀,一辈子就是劳累的命。白天乡亲们来了一拨儿又一拨儿,都劝他干,他死犟着不松口。听烦了,一跺脚就撇下乡亲们出去了。可一到晚上,又整夜的翻烧饼不睡觉。我知道他是不死心哪!”
“不死心就干么,何苦自己折磨自己?”
“谁说不是?可我一劝他,他就立马把眼一瞪,说我是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叫我少管他的事。他姨夫,你说说,连毛主席都说咱妇女是半边天,你大哥怎么就没听过我一句话。”
正说着,蔡大旺回来了。只见他五十多岁年纪,一米八的大个头,体格健壮。大概头发长到眉毛上去了,使得头上光秃秃一片而两条眉毛又黑又浓。由于是连襟的上司到了,蔡大旺对李天成显得热情而又恭敬。
李天成说:“老蔡,你的名气很大啊,连程县长都夸你干的不错呢!”
蔡大旺连连摆手:“夸俺个啥?这年头干的越多越有罪。”
“话不能这么说,公道自在人心。电视剧里不是有句歌词叫‘天地之间有杆称,那秤砣是老百姓’嘛!”
“李局长,听你话的意思,你是为俺村的事来的吧?”
李天成笑了:“不只是你们村的事,换届选举也是我们民政局的工作。老蔡,刘备请诸葛亮也不过三顾茅庐,可我听说群众都快把你家的门坎踢平了,你还是不干这个村长。我今天就是来认识一下你这位高人。”
“我算什么高人?只是你不知道家家都有难办的事,村村都有难念的经。”蔡大旺说完,看看墙上的石英钟,“你们来也不提前打个招呼,家里也没什么准备,中午咱们到村里的饭店吃吧!”
李天成急忙拦住他:“不用,不用,咱们就在家吃。我这个人好打发,有碗面条吃就行。再说,在家里吃饭说话也方便。”
蔡大旺看看韩处长:“兄弟,你说吧!”
韩处长说:“在家好。让我们吃顿天然的绿色食品。”
于是,蔡大旺一面吩咐妻子擀面条,一面又叫儿子到饭店去买下酒菜。
朱主任立刻站起来说:“我们两个一起去。”
趁这功夫,李天成说:“老蔡,听说你们的村办企业搞的不错,咱们去转转吧!”
“好啊,我正想请李局长指教呢。”
蔡大旺领着李天成他们看了村里的农机厂、翻沙厂、金刚石厂和奶牛场。一路上蔡大旺兴致勃勃的介绍着自己的产品、质量标准、产品销路、成本和利润。看得出他对各个企业的情况很熟,讲起来如数家珍。由于时间关系,还有几个厂子没能去看。李天成当过多年的县长,他知道一个普通的农村能办起这么多企业,而且有这么好的效益的确来之不易。
回到家里,酒菜已经摆好,于是他们边喝边唠。李天成酒量有限,不管蔡大旺怎么劝,都坚持自己随意喝。蔡大旺酒量颇大,在村里难觅对手。朱主任也是个一斤不倒的主儿,两人很快较上劲,划拳猜枚,各不相让。
两瓶酒喝完,蔡大旺还要再开,被李天成拦住了。说下午局里还有事,他们吃过饭就得往回赶。于是又开始唠嗑。
李天成说:“老蔡,刚才看了你们的村办企业,我很佩服。可我就不明白,你领着大伙儿辛辛苦苦创下这么大的家业,你能忍心丢下不管?”
蔡大旺说:“不是我不管,是有人不愿让我管。”
李天成笑了:“老蔡,从你猜枚那股劲头,我看出你是一个从不服输的人,我不相信有什么事能把我们的老蔡难倒。”
蔡大旺也笑了:“李局长,你不是在激我吧?”
李天成说:“我用不着激你。你干不干跟我们没关系,可选举得正常进行。这是我们民政局的事,更是韩处长管的事。你要是真不想干,就给群众说清楚让他们别选你。”
“这个我办不到。”
“那不就结了。既然群众信任你,你再不干岂不伤了他们的心?至于说少数人对你有意见,这也很正常嘛。说的对,咱们就改。说的不对,也别太较真。当干部总得有点儿胸怀吧,是不是?”
蔡大旺沉默着。他当了这么多年干部,从心里承认李天成说的在理,只是平时他一个人说了算,没有人跟他说这样的心里话。
正在这时,院里涌进十几个村民。女主人热情地招呼他们进屋一块儿吃。他们说,不啦,我们就是想让村长给我们个准信儿。
李天成看看蔡大旺。蔡大旺低头想了一下,站起身走到屋门口,对村民说:“都回去吧,我谢谢大家了。你们如此高看我,我这一百多斤就交给咱们南湾了!”
一阵掌声响过,乡亲们都回去了。韩处长高兴地喊一嗓子: “大姐,下面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