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段时间里,全市民政工作会议也顺利召开了,李天成松了一口气。在局机关的工作会议上,李天成对近一段的工作情况进行了总结。表扬了调查组的同志,说正是由于他们的深入调查为市里的决策提供了依据;也表扬了民政会议材料组的人员,称赞他们不住宾馆照样出材料,仅此一项就节约经费万余元;最后李天成又对马上就要开始的5000万元福利彩票的发行工作做了具体部署,特别强调了工作纪律,违者追究责任。
第二天上班,李天成打开门,发现地上有一封信。显然是从门缝塞进来的。李天成在椅子上坐下,打开信看罢大吃一惊。信上直言局长工作主观,昨天会上的表扬不实。说材料组这次准备材料还是在宾馆,只不过换了一家而已。如果不信,找军供站的万站长一问便知,因为住宾馆的费用是在他那里报销的。李天成看完信心里的气不打一处来。是谁这么大胆竟敢把他这个一把手的话全然不放在眼里呢?他要通了军供站的电话。万站长开始还吞吞吐吐,后来在他的严厉追问下,才不得不说是林副局长打的招呼。又是他!李天成想起上次下乡让林一起去遭林的拒绝那件事,心里更加有气。他又抓起电话,他要把这位副职叫过来当面问问他,我这个一把手的话还算不算数,然后再责成他把住宾馆的费用自己掏出来。他刚拨了两个号,又把电话放下了。他的直觉告诉他要冷静,不能盲目。他两手加额,闭上了眼睛。他想到这位老资格的副局长可能当面同他顶撞起来,且不说影响不好,如果他说住宾馆写材料是以前的党委会议决定的,这次退费用,那以前的类似情况是不是都该退?他该如何回答呢?他叹口气,看来民政局的事情并不象他想象的那么简单,一把手的权威也在时时受着挑战。最后他不得不违心地决定把这事暂时压一压,以后在合适的时候再在党委会上把此事重新明确一下。他苦笑着摇摇头,自己给自己宽心,这也叫没有办法的办法,或者叫以退为进吧!
这天李天成一上班,就抓紧时间阅批桌子上的几份报告,然后准备到局属福利企业聋哑服装厂去。这是一个知名度很高的老厂子,曾经辉煌过二十多年。这几年由于设备老化,技术滞后,生产经营处于十分困难的境地,全厂有五百多名职工下岗。最近他们正同浙江一家全国有名的服装企业商谈合作协议,急需一笔数目不小的资金。只要资金问题能够解决,这个厂重新恢复生机很有希望。主管福利企业的孙然副局长已经就此事向他汇报过两次,今天他们要一起到这个厂去听一下厂领导班子的可行性分析报告,然后再商量一下如何解决资金问题。
李天成正要出门,忽听走廊里传来一阵女人的哭骂声。此时刚上班不久,这声音显得十分刺耳。随即门被推开了,办公室朱主任领着一个眼睛红肿的女人进来。这女人见了李天成就鼻子一把泪一把地哭着说:“李局长,你管管那个王八蛋吧,俺家的日子真没法过了!”
李天成看这女人四十多岁,披头散发,就问朱主任怎么回事。朱主任说:“局长,你可能不认识她,这是林副局长的爱人方静,咱市城建局的工程师。”李天成听说是林强的爱人,尽管对林强心里有些疙瘩,还是很客气地让那女人坐下,又让朱主任给她倒了杯水,然后劝她不要哭慢慢说。
从女人断断续续的哭诉里,李天成明白了事情的原委。原来方静很早就怀疑林强有作风问题,可苦于没有证据。林强几乎没有在家里吃过饭,说是工作需要,这方静谅解,可林强常常夜不归宿。问他,不是说和朋友打牌就是说下县了回不来。前几天方静到上海南京杭州一带出差,考虑到林强常不在家,于是就把孩子托给姥姥照看。方静原定出差半个月时间,可考察了南京上海两地后就提前回来了。夜里三点下火车,回家开门逮个正着。林强和一个女人**裸躺在床上,慌的衣服还来不及穿。
女人哭诉完了,盯着李天成说:“李局长,你是林强的上级,你可得管管他啊!要不然我们这个家就毁在他手里了。”
管?该怎么管呢?李天成在七十年代也曾遇到过这种事,给了那个作风不正的下级一个记大过处分。结果那个下级反倒铁了心,两口子离婚了。那个女的找上门来,说我只是要你们批评他一下,谁让你们处理得这么狠。现在我们两口子离婚了,你可高兴了吧?现在李天成又遇到了这种事。虽说他对林强有意见,完全可以借题发挥一下,给林强个处分什么的,可他感到这样做有点卑鄙。何况现在法制健全了,人们的观念也在变。遇到这种事,要么自己解决,要么起诉到法院,组织上一般也不再管这种两难的事。可现在这女人又为这种事找上门来了。
李天成沉思了一下,他要先了解一下这女人的想法。于是就说:“方工,你冷静一下,我想先听听你的意见。”
“我?我能有什么意见……,反正不能让他毁了我们这个家!”
这女人没有脱口说出“离婚”二字,也没有要求组织上给林强什么具体的处理,李天成已经心里有数了。于是劝慰几句,最后对她说:“你先回去吧,回头我找老林谈一下,他这是在玩火。两口子建立一个家不容易,风风雨雨走了几十年,他应该珍惜这个家。”
这些话也正是方静心里所想的。她用手绢擦了擦眼睛,说声谢谢,走了。
半小时后,李天成和孙然已经坐在聋哑服装厂的办公室里,听取厂领导班子对合作一事的汇报。作主题汇报的是服装厂的厂长陆人杰,是个十分精干的小伙子。李天成对陆人杰了解得不多,只知道他本科学历,原在局机关工作。半年前,服装厂的工人因为下岗闹事,原厂长辞职后竟没人愿干这个厂长。局机关有人宣称,宁愿坐牢杀头,不出这个风头。后来陆人杰主动提出他愿去任厂长,为此曾引来一些人的非议。
陆人杰向领导汇报说,这次合作实际上双方各有所需。就服装厂来说,可以引进名牌产品,恢复生产,安置下岗职工。而浙江“雅尔达”服装集团可以扩大产量,降低成本,增强竞争能力,建立一个向中西部市场进军的桥头堡。通过多次谈判,双方实现了双赢。在这次合作中,服装厂将需投资200万元对现有落后的生产设备进行更新,另外还需准备300万元的流动资金。对方以品牌、技术和200万流资入股,并且负责产品销售。在未来的股份制企业中,服装厂占60%的股份,浙江方面占40%。双方按股份比例分配利润和承担风险。
汇报本来是枯燥的,可陆人杰用生动的词汇和比喻穿插其间倒给人以轻松的感觉。他把双方的谈判称为谈恋爱,把未来的企业称为新家,把我方的投资称为嫁妆,说他们的做法是招婿养家。
汇报完了,李天成问他们所需资金怎么解决。陆人杰说,厂领导班子研究过,准备将厂南边的五亩空地卖掉,大约可卖250万元,解决设备的更新资金。现在发愁的是300万元流资尚没着落。
李天成和孙副局长交换了一下看法,对他们的汇报表示肯定。同时建议他们召开一次职代会,听取一下职工代表的意见,尽量取得职工的支持。当前稳定是压倒一切的政治任务,千万不能出乱子。关于缺口的300万元流资,厂里要下功夫跑银行争取贷款。必要的话由局里出面进行协调。
会议结束后,陆人杰要留他们吃饭。李天成说:“今天这顿饭就不吃了。等厂里有了起色,我在晶都饭店设宴为你们庆贺!”
下楼时,李天成问:“小陆,你的名字谁起的?很有点英雄豪气呢!”
陆人杰说:“我父亲很喜欢李清照的诗:生当为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他想让我做个有志气的人,于是就给我起了这个名字。这次从机关下来,也是想干点实事。谁想一下来不要紧,有人倒给我送了个雅号——‘二百五’。”
李天成笑了:“‘二百五’不见得都是贬义,挑重担的时候就需要‘二百五’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