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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李舒 当前章节:15408 字 更新时间:2026-7-16 04:12

《从前的优雅(出版书)》

作者:李舒

内容简介:

本书了解从前的优雅与时尚,人生与命运,挣扎与体面。

从前的小姐是小姐,公子是绅士。从前的交际花,画蕞时尚的妆,穿定制的旗袍,提蕞夯的手袋,对生活从不苟且。从前的饭圈女孩,捧角儿时到场打call,高调投入,退也能繁花似锦,活出自己的主场。从前的日色变得慢,生活不论贫富贵贱,都有一种天长地久的从容。从前的人爱便爱、恨变恨,生命里没有暧昧不明。

作者李舒最新随笔集,细述数十位佳人雅士的生活往事。他们多出身名门、品貌高雅,或为见证了紫禁城最后岁月的末代皇妹,或为领一时风尚的画坛才女、名门交际花,或为为中国学术存续一脉希望的教授学者,或为把生活过成艺术的艺术家、收藏家......他们风华绝代,一时无两。他们经历了人生的大起大落,依然不输时光,留下优雅的侧影和余韵。

目录

序言 花如良友不嫌多 王家卫

辑一

唐瑛 九十年前上海最时髦的女性

言慧珠 初代饭圈女孩

上海小姐 所有的礼物都明码标价

尹桂芳 一想起来就让人如沐春风的“越剧皇帝”

姚莉 世间再无时代曲

苏青&张爱玲 塑料姐妹花

唐玉瑞 婚姻保卫战里没有赢家

黄蕙兰&严幼韵 绝代双骄

朱家溍&赵仲巽 得意缘

王世襄&袁荃猷 太平花

三妇艳 生活属于自己,与旁人无关

小姐须知

辑二

袁克文 莫上高楼,躺着风流

邵洵美 都是做了女婿换来的?

孙用蕃 不只是张爱玲的后母

盛爱颐 越艰难越要体面

末代皇妹 聪明女人永远靠自己

木心 把生活过成艺术,就能成为艺术家

林语堂 人生在世,还不是有时笑笑人家,有时给人家笑笑

郑天挺 西南联大最忙的教授之一

林徽因 一个建筑师的遗憾

童寯 梁思成背后的男人

杨苡 等待就有希望

赵萝蕤 如何度过至暗时刻

后记

序言

花如良友不嫌多

王家卫

从来没有写过序,问李舒,她也没有写过。

印象中近来写序写得最活色生香的是唐诺。1998年,劳伦斯·布洛克(Lawrence Block)的小说中译本面世,前言是他写的。他称之为导读,洋洋几千字,旁征博引,天花乱坠,永远与正文打着擦边球,又恰如其分地起到暖场效果。个人认为写序写到这份上,才叫高明。可惜我不是唐诺。

与李舒结缘是因为《繁花》一剧。2017年开始正式筹备。原著共三十一章三十五万字。细看是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一边是饮食男女,另一边是山河岁月。左顾右盼要理出一条线索,谈何容易?求助于原著作者金宇澄,他推荐我找李舒。五年筹备,让我有幸遇到不少贵人、妙人,李舒肯定是其中一位。黑泽明有一部电影叫《用心棒》。我常将创作上的贵人比喻为电影里浪人三十郎用以指路的树枝,在你茫然不知该左或右之际,推你一把,让你少走冤枉路。五年以来,李舒推我何止一把,让我受益匪浅。

她人如其名,文字舒服,为人处事让人舒心。她喜欢读旧时小报,梳理山河岁月难不了她;对于沪上的星花旧影、饮食男女,更加是顺手拈来。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繁花》只是开场白,一顿饭下来,聊的尽是唐鲁孙。唐鲁孙先生的记忆是一本食谱。李舒是唐先生的铁粉,胃口也不遑多让。她的压惊良方是一只热乎乎的肉包子加一角白糖糕。可见她对食物有特殊的感悟,点评人物,也有唐氏之风。都是从吃开始,鍊师娘的柠檬攀,陈巨来的地瓜,胡适的拿铁烧饼套餐,皆神来之笔,三言两语,道尽了生命中无能为力处的沧桑。她的文章多发于她的公众号“山河小岁月”,意思以小喻大,按这个标准,她是成功的。

她擅写乱世浮生。然而生活的支离破碎,理想的面目全非,不一定是大时代的专利。过去一年,她奔波于京沪两地,辗转在公司和医院之间。她记赵萝蕤一文,据她说是在胸外科的医生谈话处完成的。这篇文章收在本书的最后一章,是压卷之作,也是我最喜爱的一篇。它的副题是“如何度过至暗时刻”。美国作家雷蒙德·卡佛(Raymond Caver)一生只写诗和短篇,理由是“可以在狗屎不如的生活里迅速完成”。他早年的杰作不少是写于他在自助洗衣房等候烘衣机停下来之前,或者是他孩子午睡之后。按他的说法是“在繁琐生活的夹缝中,借一纸光明来点亮至暗人生”。也许这就是李舒执意要在此时此刻出版这本书的原因。

每个人度过至暗时刻的方式都不一样。赵萝蕤会守在厨房吃一口黄油面包。马修·斯卡德(Matthew Scudder)会喝一杯掺了波本的咖啡。对李舒而言,可以借从前的明月,来滋养今天的自己。今天重看大半个世纪之前的非常人、非常事,意义何在?是可以参考他们在至暗时刻的坚守,在漫漫长夜的表里如一。也许这就是李舒心目中的从前优雅。可能没有肉包子加白糖糕来得实惠,但至少可以惠及十方。

2022年2月 香港

辑一

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

你应当感谢上帝

今天仍是用了小姐的眼睛

来看太阳。

唐瑛

九十年前上海最时髦的女性

在唐瑛的年代,“交际花”是一个褒义词。

1923年5月,《申报》的《蝶情花义》影评里第一次出现了这个词语,作者称赞女主角麟弟小姐“好装饰,处处不肯苟且,不愧交际花矣”。

清华大学校长梅贻琦曾经给冰心写过一首打油诗,说她嫁给吴文藻是“冰心女士眼力不佳,书呆子怎配得交际花”。假如交际花是我们现在理解的含义,我建议要怀疑梅贻琦是冰心女士的死对头林徽因女士阵营的得力战将了。

只有那些社交场所里最杰出的名门才女、大家闺秀才有资格叫交际花。细细想来,我们对于交际花的误解,似乎始于《日出》里的陈白露,还有《太太万岁》里的上官云珠,她们跳跳舞吃吃饭,依附着男人生活,如同缠绕大树的藤萝。其实,这类女人在当时亦有称呼,叫“交际草”。草非花,高下立判了。

如何成为一名真正的交际花?吃饭不要随便讲话,吃菜不许挑挑拣拣,好菜要放在长辈那一边,只有长辈夹给自己,自己才能吃;走路要迈小碎步;要拎包,无提环的可夹在手臂处,有提环的则要挎在手臂处;小包不可以花里胡哨,金色、银色或缀满珠子的为宜;捡掉在地上的东西,上半身须保持直立姿态蹲下去捡,或者用手护胸再下蹲,避免因领口过低而走光。去跳舞,仙乐斯勉强可以,百乐门却只能偷偷去,因为鱼龙混杂,档次不一。跳舞的穿戴也有讲究,穿镶边双开襟衣服和旗袍,戴的首饰多是镶嵌式的钻石。“金子一向都不戴的,暴发户人家的小姐才披金戴银,我们不兴的。”

这规矩让今天的我们听来瞠目结舌,唐薇红说,这都是姐姐唐瑛说的。

“南唐北陆”,翩然两惊鸿,端的双生花。作为第一代上海滩交际花,陆小曼和唐瑛身上有着不少共同点,两人都出生于上流社会家庭,都毕业于教会学校,都致力于学习西方语言,都深谙社交礼仪,同时受家庭熏陶,又熟悉传统文化,试想一下,这样的年轻女性进入社交场合,如何能不被当时人追捧。

陆小曼是北京城不得不看的一道风景,浓得简直化不开;相比之下,上海的唐瑛显得那么淡,她当然是美的,但又不是那么绝世容色。连和陆小曼的合照,她看起来都落了下风。但显然是刻意避的锋芒,同一场慈善演出,预先知道陆小曼做主角,唐瑛甚至会主动“回戏”(不演)。

很久以来,唐瑛的面目对于大众始终有些难以捉摸,我看过这样一段文字,形容恰当:“唐瑛面目漫漶于浮世风霜:她缺乏轰动性太强的婚恋史,交际场合润滑剂,爽身粉,乱世中粉饰太平的一道流苏。唐瑛是万绿丛中最静、最香浓的一朵‘西施粉’。”

她的父亲唐乃安是获得庚子赔款资助的首批留洋学生,北洋舰队医生。唐在沪行医并设有药房药厂,家业颇丰,但他的外室开销也大。关于他的八卦,最著名的一个是唐家大太太生日,唐医生对她说:“我要送你一件意想不到的礼物。”然后带了太太开车出门去。左拐右拐到了一个地方停下来,对太太说:“你在这里等一下,我马上就来。”过了一会儿,他果然回来了,手里抱着一个孩子。唐太太对他的风流行为采取放任态度,只有一条规定,在外所生的所有孩子必须领回由她管教。唐医师去世后,家中一切由唐太太总管,除了儿子儿媳一房外,还有领回来的女孩多人,家中开销不菲。唐瑛是大太太所生,唐薇红则是四太太所生。

当陆小曼在北平社交场上以北洋政府外交翻译的身份大出风头时,唐瑛还没有出道,她比陆小曼小了好几岁,彼时尚是中西女塾的青涩女生——中西女塾后来和圣玛利亚女校合并为市三女中,张爱玲算是唐瑛的学妹。唐瑛和所有的淑女们一样,十六岁才进入上海社交场。但一出场,她就成为所有女孩的梦想。以下都来自唐薇红的讲述:“那个年代,她就开始穿CELINE的套装、定制的旗袍,背LV的手袋,用蜜丝佛陀的化妆品了。姐姐的房间里有一整面墙的大衣柜,一打开,里面全部是毛皮大衣。”即便是待在家里,唐瑛一天也要换三次衣服,早上短袖羊毛衫,中午旗袍,晚上西式长裙。那时候的旗袍绲宽边,绲边上绣出各种花样,唐瑛最喜欢的一件旗袍绲边上有一百多只翩翩飞舞的蝴蝶,用金丝银线绣成,纽扣熠熠生辉,颗颗都是红宝石。

唐瑛去参加舞会,无意中跳掉了一双舞鞋,当时小报说,这双鞋价值两百块——天哪,《情深深雨濛濛》里,依萍找黑豹子,开口讲了一堆“爸爸,我们已经欠了房东太太两个月的房租了!家里没米了,妈妈一年到头就那一件旧旗袍,还有我的鞋已经破到修鞋师傅都不愿意再补了”之后,她要的生活费,也不过两百块而已!唐瑛的衣服都是上海滩独一份。据说,她看到新式洋服,就回家自己画图样,在某些细部有别出心裁的设计,然后让裁缝去做。“每次姐姐穿一件新衣服出门应酬,全上海的裁缝哦就有得忙咧,因为又有不少小姐太太要照着我姐姐的样子去做衣服了。当时有句话不是讲嘛:唐瑛一个人,养活了上海滩一半的裁缝。”

这句话似乎一点也不夸张,唐瑛有了新的造型,立刻便有人拍照,或《玲珑》或《良友》,奉若珠宝般立刻刊登,大大的照片旁边细细地写了唐瑛的名字,上海滩所有的小姐们便心知肚明,没写出来的只有两个字:买它。

唐瑛唱昆曲了,唐瑛给英国王室当翻译了,唐瑛用英语唱京剧《王宝川》[1]了……整个上海都是唐瑛,每个男人的梦想都是得到唐瑛,每个女人都梦想成为唐瑛。

除了唐瑛自己。

父亲给了她做一个名媛所需要的一切,她看起来那么自由,只有一样,婚姻。

她的婚姻没有自由。

1931年7月23日清晨,一列火车缓缓驶入上海北站。站台上迎接的人有一些小小的焦躁,因为火车在路过苏州时晚点了一个多小时。站台上的人等的,是火车里的宋子文,当朝国舅爷。

火车停稳了,先下车的是卫士,排成两排站在车厢门口。稍停一会儿,两个着法兰绒大衣的男子一前一后下了车,接站的人笑着上前。刚走出候车室,几个身穿警察服装的人忽然上前,掏枪便射,并且在开完枪之后迅速打出烟幕弹,一人倒地,现场一片混乱。《申报》在第二天就刊登了消息,这群刺客的经验十分丰富,目标直指宋子文,后来得知,派出的刺客是暗杀大王王亚樵的心腹人马。倒在血泊中的男子却不是宋子文,而是宋子文的好友、同学兼秘书唐腴胪——也是唐瑛的哥哥。我在《申报图画周刊》上找到唐腴胪的结婚照,他娶的是谭延闿的女儿。

在很多故事版本里,唐腴胪之死,使得唐瑛和宋子文的恋情彻底宣告失败。这当然是谣言,杨杏佛的儿子杨小佛曾经专门写文章辟谣,事实很简单,1931年的时候,宋子文已经和张乐怡结婚四年,而唐瑛甚至连儿子都生好了。但他们确实谈过恋爱,而唐家人也确实极力反对这门婚事。

唐薇红回忆说:“我不知道我姐姐和宋子文的恋情始源于父亲还是哥哥,但我知道他们为什么分开,我爸坚决反对。我爸说家里有一个人搞政治已经够了,叫我姐姐坚决不许和宋子文恋爱,说搞政治太危险。”

唐死后,行政院按例给抚恤金二万元,杨杏佛鉴于唐家开销大,父子均死,无人工作赚钱养家,向宋子文力争将抚恤金增到五万元。杨小佛的印象里,一年之后,宋子文约唐老太太及其家人在祁齐路家中晚餐,杨杏佛带着儿子同去。杨小佛第一次看到了“状如电冰箱的家用冷气机”,大家心照不宣,席间不谈之前北站遇刺事,以免引起唐家老小伤心。那段时间,约有两年,杨杏佛常在星期日带儿子到巨籁达路唐家去吃饭,谈天或打牌,在座的还有唐瑛和她的丈夫李祖法。但那时,这对夫妇就已经看出不和谐的苗头。

李祖法出身于鼎鼎大名的“宁波小港李家”,其父是时任上海商务总会总理的李云书,名副其实的浙地财阀,沪上新晋的一代天骄(愚园路李家、西摩路李家都是他家)。李祖法毕业于耶鲁,少年得意,大登科遇小登科,娶到唐瑛这样著名的妻子,他一开始是极为满意的。顺便说一句,小港李家的公子似乎都喜欢娶名媛,二代名媛周叔苹的丈夫是李祖侃,严仁美的第二任丈夫是李祖敏,李祖敏有个弟弟叫李祖莱,曾经绑架过张伯驹。他有一个妹妹叫李秋君,是张大千的红颜知己。

这桩婚姻看起来门当户对,但娶回家来,却发现不是这么一回事。一个好动,一个喜静,好交际的妻子遇上了爱宅在家里的丈夫,从一开始,两人的三观完全不同。李祖法在上海担任一家人寿保险公司的总代理人,善于经营,长于理财,他对妻子那种穿花蛱蝶般的交际花生活颇有微词。

一开始,唐瑛并不想因为结婚就打算完全退隐,上海交际花的桂冠,戴上去不容易。1935年秋,唐瑛在上海卡尔登大戏院用英语演京剧《王宝川》,这出戏的开头,王宝川自己把绣球抛给薛平贵,我一直在想,演这出戏的时候,唐瑛会怎样想呢?王宝川是这样主动的女子,饰演王宝川的自己,却要为了家庭不得不把和宋子文的情书锁在柜子里。

她本来还有机会去纽约演出这出戏,1935年12月底,导演熊式一发电报给唐瑛,邀请她到美演出:“你何时能坐船来参加一流的世界性历史剧目?一起帮助中国发扬光大,让世人了解中华佳丽。如果应允,速航空寄照片。”当时负责演出的国际艺剧社社长伯纳迪恩·弗里茨(Bernardine Fritz)也认为,“整个中国最适合扮演这角色的”非唐瑛莫属,她认为,要是唐瑛能涉洋去百老汇,必定引起轰动。但唐瑛的回复是:“拟不予考虑。至歉。”

当然不能成行,李祖法这样的出身,绝对难以容忍太太成为一个“戏子”。唐瑛这样的闺秀,最懂得给丈夫体面,但也许也是在彼时,她已经开始打算离婚了。

两年后,1937年,二十七岁的唐瑛与李祖法离异,他们的儿子李名觉归唐瑛抚养。小报上的报道却出奇地克制,我翻了翻,只有几篇讲唐瑛如何落寞出行,拒不回答记者提问,又猜测李祖法有新欢云云。在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南唐北陆,一浓一淡,唐瑛的淡,并不是为了衬托陆小曼的浓,正因为这一份淡薄,才避免了舆论的追杀。她早知浮世繁华太过浓烈,会情深不寿,不如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藏着的锋芒,虽然看起来有些无趣,但至少,安全。

唐瑛的第二任丈夫是友邦保险公司的容显麟。容先生是广东人,叔叔是中国留学生之父容闳。容先生性格活泼,爱好多样,如骑马、跳舞、钓鱼等,也是文艺爱好者。容先生的家世和李祖法比差远了,他同样有过婚姻,而且还有四个孩子。唐瑛喜欢,她吸取了教训,这一次,她要为自己而活。1937年,他们在新加坡结婚,中途一度去了美国,1939年又回到上海,住在丹尼斯公寓。

李名觉喜欢和容伯伯在一起,他喜欢在周末被牵着手带着去看戏、看电影、看画廊、听音乐会或是外出野餐,每个周末都令人愉快。容伯伯对他十分宽容,不看演出的时候也会带他去吃点心,吃汤面、煨面,还吃美国巧克力和汉堡。他很爱吃汉堡、吃面食,印象中家里几乎是不吃米饭的。

1948年,唐瑛全家去了美国。顺便说一句,和唐瑛离婚的李祖法在太平洋战争爆发之后,将西方人寿保险公司所有投保客户个人资料保存下来。二战结束之后,他耗时数年追寻客户下落,仍兑现战前承诺,因信誉而闻名保险业。1947年,美国西方人寿保险公司在香港开设其亚洲总部,李祖法移居香港,我多次在船王董浩云的日记里见到李祖法的名字,董浩云视他为知己,言必称“兄”。

和姐姐唐瑛一样,妹妹唐薇红也是十六岁进入社交界。从震旦女中毕业之后,她没有再上学。她喜欢跳舞,第一任丈夫也是在舞厅认识的,“我们那时候谈恋爱是很含蓄的,最初几次出去玩必须一大帮人一起,等到后来熟了之后大妈妈才让两个人单独出门。约会的内容也无非是看看电影,去‘仙乐斯’跳‘茶舞’。‘茶舞’的意思就是下午茶时间的舞会,其实不喝茶的,只是跳舞,因为舞厅里的东西都不会好吃。跳完舞,我们才去康乐酒家这样的大饭店吃东西。”

婚礼是在华侨饭店举办的,婚礼上便有了一丝不和谐音符,给长辈行礼时,新郎老老实实地跪下去磕头,唐薇红只是鞠了一个躬,婆婆大为光火。结婚之后,婆媳关系更糟糕了,一只鸡上桌,腿给公婆,翅膀给老公,到了唐薇红那里,只剩下鸡头。新媳妇还特别嫌弃夫家“吃臭冬瓜咸鱼,这些东西我们家是从来不拿上桌的,连用人都不要吃的”。一开始,她不想生小孩,对婆婆说想要玩两年,婆婆气到半死。到了二十岁,她生了第一个小孩,婆婆才对她有了笑脸。

1949年5月10日,《申报》新闻里再次出现了交际花一词:“交际花徐琴舫失手杀毙四岁养女”。

此时,大家还想不到,这是这张报纸最后一次提到交际花。5月26日晚上,唐薇红和丈夫从睡梦中惊醒,外面隆隆枪炮,两人随后决定盖着棉被睡觉:“就是死也要睡个痛快。”第二天早上醒来,门外马路上睡着解放军,上海解放了,《申报》于当日停刊。

家族里的兄弟姐妹们基本都走了,唐薇红不想出去。她认为出国是做二等公民,“像白俄流落到上海一样”。她是唐家少数留下来的人:“去了海外,没有了百乐门,玩都没得玩了。”那时的她还想不到,没过几年,百乐门舞厅成了红都电影院,确实玩也没得玩了。

丈夫应单位分配去了深圳,她先带着儿子跟过去,可是完全不适应环境,她不幸流产,最终自己带着孩子回到上海。据说,回到上海家里,心才定下来,她大哭起来。1963年,三十八岁的唐薇红提出了离婚,此时,距离他们结婚已有二十年了。她想起自己在婚礼上坚持穿白色婚纱,婆婆强烈反对,因为“穿白的是触霉头的”,现在想来,“倒被她说中了”。

因为家底殷实,恢复了单身生活的唐薇红不用为生计发愁,不能去百乐门,去朋友家里打打麻将跳跳舞也一样。有一天,她在家里组织派对,朋友们登门,其中一位是认识不久的庞维谨——出身浙江南浔四大家族之一的庞家。庞公子一登门,看见客厅里唐瑛的照片,就说:“啊!我认识你大姐姐的。”这句话,成了新一段关系的开始。

庞维谨的太太也在解放时和他离婚了,太太去了香港,庞维谨留在上海。这两个相差二十多岁的人三观一致、志趣相投,很快结成半路夫妻。庞维谨和唐薇红的婚后生活依旧潇洒,荡荡马路吃吃饭店,家里的小孩都扔给保姆带,只是,派对越来越少,舞越来越没得跳。没多久,“文革”开始,产业被合并,房子被充公,唐薇红去弄堂里的街道作坊做女工。工作是盘细铁丝,一卷十五斤,一天下来要盘两三百卷,回到家两只手哆嗦得连饭碗都端不起,常常什么也不吃就直接往床上一躺,睡死过去。她在接受《南方都市报》采访时说:“金银珠宝藏都没地方藏,我的几瓶CHANEL(香奈儿)香水,只能倒在马桶里,那个马桶连着香了一个礼拜。”

一个月,她的工资只有三十来块钱,但无论多么苦,唐薇红还是愿意省下十块钱,留给庞维谨买白面包吃。那是患上癌症的庞维谨最后的念想。即便是这样,她也从来没想过死:“我有四个小孩呢,怎么好去寻死,我死了谁养他们呢。也不好哭的呀,越是这样,越是不能哭。”被街道群众批斗,她就默默到巷口去干活儿;回到家,她依旧嘻嘻哈哈。抄家劫后余生的金叶子、小碎钻,她缝到女儿的棉袄里,叮嘱女儿:“千万不要弄丢了哦。”唐薇红仍旧记得,庞维谨去世下葬的那天夜里,天特别冷,她穿着毛裤,“上海的冬天太阴冷,实在难熬。”唐薇红关紧了门窗,在衡山路公寓里冒着风险放了一次密纹唱片,她一个人跳了一曲华尔兹,是最后的送别。

此时的姐姐唐瑛,正在和严幼韵打牌。1962年,她在容先生故世后住到儿子隔壁,她的表弟媳妇严莲韵是严幼韵的姐姐,唐瑛的牌技好,手气也不错。她的另一个骄傲是儿子李名觉。李名觉在加州读大学,师从美国一流舞台设计大师乔·梅尔金纳(Jo Mielziner),后来成为泰斗级的舞台美术大师,舞台设计作品有百老汇、芭蕾舞和古典及现代剧,如《奥赛罗》《麦克白》《伊蕾克特拉》《等待戈多》《喜福会》等。他被公认为近代美国剧场最具影响力的人,享有“美国舞台设计界的一代宗师”之美誉。不过,大家更熟悉的并不是李名觉这个名字,而是Tang Dynasty——用的是母亲的姓氏。

唐瑛喜欢带孙子们去看儿子的戏,心情好的时候,她也喜欢下厨,据说她炒的芹菜牛肉片比饭馆里的还好吃。她不用保姆,一切都是自己打理,所有见过她的人都说,她对谁都是微笑着的。

唐薇红和姐姐唐瑛在“文革”之后只见了一次,大家又劝唐薇红出国,她仍旧拒绝了,这次的理由是“我太老了,折腾不动了”。

1986年,唐瑛在纽约安静离世。

唐薇红住在庞维谨留给她的衡山路公寓里,“我一个人带个保姆住,惬意得不得了。”确实惬意,她又开始去百乐门跳舞,连接受媒体采访也都放在百乐门四楼包厢。她喜欢别人叫她的英文名Rose,她还是爱用“香奈儿五号”,我印象最深刻的一句话,是她说自己的保养心得:动手动脚,动手是打麻将,动脚是跳舞。当时她的舞伴二十四岁,她得意地说:“因为我,他还出名了,现在许多人都来找他当伴舞呢。他已经可以喊到五百元一小时了。”

一旁的舞厅经理满脸殷勤:“唐阿姨是全上海最时髦的老太太。”在那一刻,唐薇红的脸半是娇羞,半是欣慰,如同一朵玫瑰。我猜,那一刻,她一定想起了自己的姐姐——九十年前上海最时髦的女人。

参考文献:

1.杨小佛:《关于“南唐北陆”的见闻》,世纪2010年第2期

2.李萌:《中外近代媒体对“交际花”报道的女性主义研究——以〈申报〉和〈北华捷报〉对唐瑛的报道为例》,海外英语2015-4-23

3.肖素兴:《唐瑛:老上海最摩登的交际名媛》,文史博览2010年第12期

4.王戡:《花开花落:沪上“交际花”兴衰史》,凤凰周刊2018-6-5

5.唐薇红:《上海滩最后的名媛》,南方都市报2011-6-22

6.雷晓宇:《唐薇红:旧上海的金粉世家》,中国企业家2005-8-30

[1]《王宝川》是根据京剧《红鬃烈马》改编的英语剧,为了使不熟悉中国文化传统的西方观众易于接受,剧作家熊式一将主角“王宝钏”名字中的“钏”字,去除偏旁,改为“川”字。

言慧珠

初代饭圈女孩

民国二十六年,1937年元旦。天儿挺暖和,老舍正在写他的《骆驼祥子》,街坊们打招呼的时候都说,听说今年小年夜恰逢立春,看来是个好年景。北平老百姓都乐呵呵地迎接这个新年。谁也想不到,七个月之后,日本人会打进来。

早稻田大学法律系毕业的金大律师发现儿子不在家,女仆不敢讲,少爷金宗宪又端着照相机去东安市场吉祥戏院了。金宗宪是京戏迷,他拜了中华戏校教师郭春山为师。在当年,“富连成”科班和中华戏校的地位,大约等于今日之北影和中戏。中华戏校以“德和金玉”来给每一届的学生取名,王金璐看名字属于“金”字辈,人却属于“和”字班,王金璐自己解释说:“我在家里按排字叫庆禄,我本是‘和’字班,焦菊隐校长说‘和禄’俗了,让用‘金’字吧,人还是‘和字’班级的,就改成‘金璐’了。”

金宗宪认识王金璐,他和王和霖、储金鹏、李金泉等也都相熟,他们给金宗宪取了个外号,叫“照相的”,因为每逢他们演出,金宗宪必定去观剧并给他们拍照。但王金璐一定是最打眼的,这种打眼,不仅因为台上的英姿飒爽,也来自台下的粉丝团。

这是民国初代饭圈女孩。

京城饭圈,之前还是男人的世界。每个党派听起来都很吓人,喜欢谭鑫培叫“痰迷”,爱杨小楼叫“羊迷”,迷王瑶卿叫“瑶痴”,梅兰芳资深粉最可怕,叫“梅毒”。(所以一百年之后粉丝们叫个“玉米”什么的太小儿科了。)综合徐凌霄、丁秉鐩诸位老先生和张文瑞《旧京伶界漫谈》等各种资料的说法,大约分为以下几种:

文捧:“找名流作诗,找贵人题匾,酸酸溜溜,吹吹唱唱,标榜一气。”(徐凌霄语)散戏路上就要开始构思,回家不睡觉赶紧写吹捧文章,要赶当晚就送至报馆,有的甚至航空邮寄至沪上等大码头,为的是文章见报,给角儿提气。

前台武捧:成群结队包厢占座儿,角儿一出台,先齐声来个好儿。不管角儿是唱是念,必定一句一个好儿。角儿一下台,捧角儿者全体离席。在他们眼里只有心仪的角儿,若是多瞧了别人一眼,就好比烈女失身,罪莫大焉。这种捧法,要人多势众,豁亮的嗓门,整齐的脚步,有指挥如意的队长,有步伐整齐行动敏捷的选手,所以叫作武捧。

后台捧:通过关系向戏园子老板和管事施压,把角儿戏码儿往后排,能唱大轴儿绝不派压轴儿,能唱压轴儿绝不来倒第三。海报排序尽量靠前,名字写得大如斗。

文艺捧:请名师指点歌舞唱腔。

经济捧:就是出钱。

千万别小看这些追捧手段,讲究可不少。拿最不需要门槛的武捧来说,“叫好儿”不是扯着脖子没完没了的叫,“好”字须带腔儿,字头、字腹、字尾一个不能差,据说当时最完美的叫好儿是“好哇唔”,我少女时代去看言兴朋的戏之前,还费劲和一位老先生学过,拐弯儿带钩儿,满宫满调,十分考验中气。但最终还是没有喊出口,感觉旧社会习气太重了,主要还是没办法做到没脸没皮。叫好儿的时机也很重要,角儿一出场,须要有碰头好,这时候要洪钟大吕,要力拔山兮气盖世,用今天的话来说,叫排面。不管角儿今天发挥如何,该有好儿的地方一定要有,一个也不能少。甚至有时候,知道角儿这个唱腔不行,大家用好儿盖过去——典型案例就是谭富英。根据丁秉鐩先生的回忆,谭富英在天津演《四郎探母·坐宫》里的“叫小番”嘎调没翻上去,台下哄倒彩。谭富英从此落下病根,凡到此处,嘎调就上不去,最后还是戏迷们想办法,他们选定几个区域各预定十多个座儿,戏迷分拨儿埋伏好,待谭富英“叫小番”的“小”字刚出口,各处预埋爆破点儿同时炸响,数十位铆足了劲儿,齐声一个雷鸣般的“好”。谭富英的嘎调“番”字谁还能听得见?别的观众以为喊好儿的人肯定听见了,也就跟着喊。这种应援方法,我在刻苦学习了现在的饭圈用语诸如“爆肝”“屠榜”之后,只能说,现在的粉丝,和当年的粉丝相比,还是小儿科了。

在民国饭圈女孩眼里,以上种种,只有四个字:隔靴搔痒。

初级民国饭圈女孩,直接用黄金攻略:扔戒指,扔项链。和戒指一起上台的,是手绢,是情诗,是六国饭店的房间钥匙。所以,要角儿收下你的心意,这戒指最起码是足金,珍珠的图个别致,有钻石更好。我曾经咨询过当年一个扔过戒指的饭圈女孩:“扔钻戒上台,钻石会不会(cèi)了?”当年的女孩拢了拢自己的银发,抿一口咖啡,哼了一声:“钻石咯,又不是玻璃的。”

终极饭圈女孩只有一句slogan,爱他,就要嫁给他。与当年“捧角家”相对的,是“捧角嫁”。这个也好理解,《大宅门》问世那么多年了,要嫁万筱菊的白玉婷,就是典型的“捧角嫁”,她的原型真的是同仁堂的姑奶奶。

王金璐当年的饭圈女孩,基本就是这样的阵仗:吉祥戏院一开戏,北平的女学生粉丝鱼贯而入,高呼王金璐的名字,一谢幕,台上的戒指首饰丁零当啷……金宗宪的镜头里最抢镜的是一个高大丰饶的姑娘,只要她一出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向她,而她的眼里只有王金璐。金宗宪说,当时他没和那姑娘搭话,没想到多年之后,他的儿子在她担任校长的上海戏校上学。

那时候大家都叫她“言二小姐”,我们更熟悉她的大名言慧珠。小报上几乎每天都有豆腐块新闻:“言二小姐如痴如狂”“言二小姐狂捧王金璐”。发明了“捧角嫁”一词的剧作家吴幻荪痛心疾首地撰文批评:“尝于某报公开征求讨论此点,来件所述,胥极歪曲,尤以署名‘珠’女士者一篇,既自承为某须生之女,复详释其爱慕戏校某武生之心理,赤裸裸为色情狂者供状,吾恐为故弄狡狯之文人所贻,终未与以发表,唯是××珠捧戏校某武生却不假,且每以文字揄扬,名则署为‘HJ’焉!”

她一点也不顾忌,仍旧带着拥趸们,每天一放学就去戏院看戏。坐在自己固定的座位上,只要王金璐一登台,她就和同学们拼命鼓掌。谢幕,她拥到台前高声叫好,笑着喊着,俨然是全场焦点。

她有这样恣意青春的资本。

慧珠的父亲言菊朋是“四大须生”之一,慧珠的母亲高逸安则是一名电影演员。慧珠父母据说自新婚之夜开始就不睦,唐鲁孙先生讲了个可怕的故事,据说八卦来源还是孟小冬:“言、高花烛之夜,按满洲规矩新娘盘腿坐在炕上不下地行走。夜阑人散,菊朋进入洞房,一挑盖头,赫然发现新娘有腔无头,人头放在两膝之间,他一惊而蹶。等还醒过来,又怕是自己眼岔,秘不告人。因此却扇之夕,并未合卺。”头在两腿之间也太可怕了,我估计最大的可能性是新郎喝多了酒,新娘子太累,耷拉着脑袋,新郎醉眼,有此误断。

言太太还是相当厉害的,和梅兰芳太太上汽车也要抢C位的主儿,弄得后来言菊朋都没办法和梅兰芳合作。这样的性格,夫妇感情不和可想而知。一次又一次的争吵后,高逸安带着二女慧珠和三女慧兰离家出走。她来到上海,因为说一口京片子,又有演戏天分,很快签约明星影片公司,专门扮演中老年妇女。唐鲁孙先生赞叹:“在三十年代初期,中国妇女能够毅然离开足以温饱的家庭,而远走他方者实不多得,但她却携儿带女自行谋生,其勇气是值得佩服的。”慧珠身上刚烈要强的基因,大约来自母亲。

明星公司的老板喜欢京剧,下属的“明星歌咏社”里就有票友唱戏。小慧珠当时已经会哼几段,有时候玩得高兴,当红小生郑小秋给她拉胡琴。大家都说,这孩子生得这样美,要是当电影明星,将来肯定会有出息。慧珠还是最爱唱京剧,她正式学第一出戏是《宇宙锋》,连身段带唱腔,整整学了两个月,上台几次,大家都说好,得了一个雅号“小票友”。

后来,父亲到了上海,用整整一期唱戏的钱,和高逸安正式离婚,并且要回了慧珠姐妹的抚养权。慧珠回到北平,父亲却不愿意她专业唱戏,让她考春明女中,也是希望能培养她就此成材,了了老父亲的心愿。言菊朋自己是票友下海,却不允许子女唱戏,大约是自己吃够了梨园行的苦,懂了太多世态炎凉,希望最心爱的女儿不要重蹈覆辙。

慧珠只好把一腔热情奉献给了京剧饭圈,她的爱豆便是王金璐。1937年1月10日,《立言报》的“童伶竞选”经过一年终于产生了结果:王金璐以一万零九百九十二票获得了生行冠军,这一万多张选票里,慧珠出力不少。那时候不仅有饭圈,还有“爱豆营业”和“粉丝福利”。得到角儿认可的粉丝可享受走戏园子后门看戏等福利待遇,慧珠小姐起码是“站姐”级别了,所以王金璐有时候还得陪着一起吃吃饭喝喝咖啡。

不过,“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言二小姐虽然人美,却不是王金璐的意中人。他和女朋友李墨璎在大街上溜达,看见慧珠远远地过来热情挥手,吓得连忙回头就跑。在得知王金璐最终打算娶李墨璎女士的消息之后,慧珠心态崩了。

李墨璎,贝满女中出身,王金璐粉丝团一员。慧珠心想,贝满怎么了,我出身春明女中,也不差啊!春明在宣武门外,三十年代初办了高中班。那时办高中的男中也不多,所以有高中班的春明女中,在京城赫赫有名。除了言慧珠,写出《城南旧事》的作家林海音、《日出》中陈白露的原型名媛王右家、张恨水的第三位夫人周南等人都曾在该校读书。

和言慧珠的高调追捧不同,李墨璎采取的低调追星,她更像一个“散粉”,每次演出都不动声色地坐在包厢里,不乱走动也不与人搭讪。丁秉鐩先生说,王金璐对李情有独钟,主要是“认为李墨璎大家闺秀,人既漂亮又有修养,不像言慧珠那么疯丫头似的飞扬浮躁”。

李墨璎的父亲是孙传芳手下的一个师长,听说李墨璎看上了一个戏子,家里人都颇为意外。一日,母亲包下了戏院里两排座位,带着众多亲戚前去看王金璐演的《南阳关》。看完戏,母亲看上了小女婿,父亲却勃然大怒:“你们要这个女婿还是要和我一起过?要女婿咱们就分开过。”最终,李墨璎和母亲坚定地选择了王金璐,父亲则带着二姨太到山东隐居。

慧珠和王金璐对待唱戏的看法也不相同,慧珠唱戏是真爱,王金璐唱戏完全是为了饭辙。那时候,京剧演员仍属于下九流,王金璐决定入中华戏校唱戏时,他病危在床的母亲,拼尽全力朝他砸了一个茶杯,“她大概觉得家门不幸,出了我这么一个。”八十多年后,王金璐先生向我说起这段时,仍然充满悲伤。王金璐唱戏的理想是“成角儿”,但为什么要成角儿,他的理由比别人的都可爱:“成了角儿,就可以吃香的喝辣的。”在戏校,老师教他《战马超》,在吉祥演出之前,老师对他和师哥萧德银说,你们俩小子听着,明儿就演了,如果演得不洒汤不露水,一人二十个包子,我给你们买去;如果要是演砸了,一人二十板子。王金璐到了晚年都记得那天的演出:“还挺好,包子吃上了俩人。”

三观不同的爱豆和粉丝,注定不可能走到一起。

言二小姐追星失败,你以为她会哭晕在家里,抑或黯然神伤地退出?那就不是言慧珠了,这个奇耻大辱,她暗暗记住,好姑娘报仇,三年不晚。

慧珠终于说服父亲,走上了专业学戏的道路。先师从九阵风(即阎岚秋),几个月的工夫,演唱和表演“果然全是那么回事了”;又拜朱桂芳,复跟梅兰芳的琴师徐兰沅学习,过一阵,连父亲言菊朋也不得不承认,慧珠是“祖师爷赏饭”的那一种类型。他让慧珠在自己的班里担任二牌旦角,演了几次,大为卖座。言菊朋以为是自己老当益壮,结果却是女儿“雏凤清于老凤声”。翁偶虹见证了这样一幕:

言菊朋在吉祥园唱了一场,大轴他演《托兆碰碑》,压轴言慧珠《女起解》。吉祥园的看客以学生居多,是言慧珠的基本观众。年轻人做事是主观而直觉的,《女起解》下场,捧言慧珠的人都走了。言菊朋上得台来一看,观众走了一大半,这才明白,上座不错原来是女儿的号召,自己已是大势去矣。自己几十年的艺术,竟不如小毛丫头能叫座。

——丁秉鐩《菊坛旧闻录》

言慧珠是真的红了,她应天津某戏院之邀去唱一个短期约,武生人选还未定,这时候,有人说,你从前那么喜欢王金璐,他如今可倒霉着呢,何不提携提携他?原来,王金璐出科后没有什么出路。在校时固有“戏校杨小楼”的美誉,那是人家虚捧,一结婚,女粉丝一哄而散。毕业后打算搭班,北平比他资深的武生多了去了,谁肯请一位刚出科的武生挂三牌呢?据说,太太和岳母甚至卖了菜市口的一处房产帮他添置行头,一家人勉强度日。慧珠知道了王金璐的现状,不说不行,也不说行,留了个活口,要是王金璐想唱,那他自己来求呗。王金璐迫于现实,只好向慧珠求和,终于获得了演出机会。

饭圈女孩,摇身一变成了业界女王。

言慧珠一辈子,拿的是大女主剧本。她的美丽是极具侵犯性的,“传”字辈昆剧演员朱传茗曾经对昆大班的学生们说,学闺门旦,要记得去淮海路上观察那些太太小姐们的举止风度,在言慧珠担任戏校校长之后,朱传茗说,你们去看言校长就好了。

一如她的性格。几位太太一边打牌一边议论:“慧珠高头大马,真像个外国女人。尤其是她的胸部,和中国人简直不同。”另一位说:“那一定是假的。”这时,言慧珠从外面进来,立刻当着大家面,把套头毛衣往上一捋,昂着头说:“你们来检查,看究竟是真是假!”

我最喜欢的却是这姑娘的幽默感。1943年,她演吴幻荪(对,就是骂她“捧角嫁”的吴幻荪)写的《花溅泪》。排演时,一个圆场跑得不好,在一旁的翁偶虹给了指导意见,言慧珠按翁的路子一试,果然成功,她说:“翁先生的招儿,真是‘艾窝窝打金钱眼儿——又蔫又准’。”去白云观打金钱眼乃旧俗,用艾窝窝这种糕点打,软而易中,大家一听,哄堂大笑。《花溅泪》上座不好,同演的哥哥言少朋颇为忧虑,倒是慧珠处之泰然,散了戏叫人备夜宵,当时她自称“狼主”,称少朋为“上大夫”:“今天的夜宵么?给我买八毛钱的爆肚,天福号买六毛钱的酱猪肝,一块熏鱼。上大夫若同餐,可倍之!”

慧珠还是歇后语小能手,她在梅派《西施》的基础上改编了一出《西施复国记》,大家恭贺演出成功,她说:“您别见笑,我们是‘敬德打糨子——糊鞭(胡编)’。”解放后,她到南京雨花台买雨花石,见四块石头,纹样特别像《西游记》里的唐僧师徒,爱不释手,开价五百,公社领导答以:“尚未配齐白龙马,暂不出售。”慧珠笑说:“只欠一马,就马马虎虎地卖给我吧。”领导急摆双手:“马虎不得!配齐之后,也要售与国家。”慧珠赶紧说:“我真是个马大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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