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饭圈女孩捧角嫁的心态,仍旧不改。和影星白云恋爱,在报纸上发表《我为什么爱白云》,像极了当年追王金璐,自己演出赚钱爱的供养,白云却拿了她的钻戒卖掉去玩舞女。和薛浩伟是典型的御姐小弟恋爱,言慧珠亲自下厨包饺子熬鸡汤,薛浩伟吃饺子不爱吃饺子边儿,言二小姐就用碗口把边儿切下——还是饭圈女孩的痴情。
她喜欢作家徐訏,约他吃饭跳舞给他写情书,吴义勤《我心彷徨》里说,言慧珠的名作《戏迷家庭》就出自徐訏之手,她甚至跟着徐回了自己的慈溪老家。谁知道,当她“满怀欣喜地等着徐訏求婚的时候,接到的却是他的一封绝交信”。1949年,徐訏突然消失,后来大家才知道,他和葛福灿结婚了。
她和俞振飞恋爱同样炙热。1959年,俞振飞和言慧珠赴京与梅兰芳合作拍摄电影《游园惊梦》,下榻前门饭店。因公出差的报人许寅来看望俞振飞,刚进房间,便被俞振飞一把抓住,要求他与自己同住。还没等许寅答应,俞振飞的学生就让服务员加上一张床。学生偷偷对他说:“您来得正好,先生实在吃不消了。”
言慧珠也有饭圈女孩的敏感。白云风流多情,章诒和《可萌绿,亦可枯黄——言慧珠往事》里说,言慧珠让女友顾正秋假装陌生女人给白云打电话,约他到某个地方见面,对方同意了。挂断电话,言慧珠眼圈一红,深深叹口气说:“做一个女人真苦。”这个故事在顾正秋的回忆录《休恋逝水》里截然不同:
到了外面,她却说是要打电话。我问打给谁,她教我假装一个仰慕大明星白云的影迷,打电话约他去霞飞路迪迪斯咖啡馆喝咖啡。电话接通了,我就捂着话筒,装着鼻音说:
“白先生,我是你的影迷啦,我想请你下午三点钟去霞飞路咖啡馆喝咖啡好吗?”
电话那头传来白云的声音:“对不起,我没空,”就把电话挂了。
言姐姐听了,露出一幅既得意又松了一口气的笑容。
此时的言慧珠已经是沪上当红坤角儿,在恋爱上却仍如小女孩一般幼稚。她跑到城隍庙去占卜问卦,求签说她和白云的感情不得善终。回来哭哭啼啼告诉白云,白云气得骂她,人事不是神事。白云在他自编自导的《孔雀东南飞》里安排了一个乌鸦嘴神婆,我总觉得是在讽刺言慧珠。
两个人是典型的性格不合,恋爱一场也罢了,慧珠却偏偏相信结了婚就可以浪子回头。1946年5月13日,两人结婚;五十二天之后,闪电离婚,让人瞠目结舌。言慧珠自己做的总结如下:“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不多几天旧态复萌,依旧上舞场、搅舞女,使我冷了心。”白云有另外的解读,他接受中影杂志采访时说,他婚前要求言慧珠婚后引退,“因为言慧珠不引退难保贞洁”,言慧珠当时答应,婚后却出尔反尔,故而离婚。
孰是孰非,现在已经很难判断了。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样的挫折对于任何一个女人来说都是致命的,但几乎就在离婚前,慧珠获得“上海小姐”评选之“平剧皇后”,我找到了她当年领奖时的影像资料,谈笑之间,看不见一点离异的忧伤。她完美地把自己的哀愁隐藏起来,她要观众们眼中的自己永远美丽。
1961年12月,言慧珠和俞振飞带队的“上海青年京昆剧团”在港举行公演。之前多亏朋友们帮忙才涉险“过关”的言慧珠又活过来了:在百货公司,她为独子言清卿挑选的玩具是一架美国产玩具飞机,已过不惑之年的她觉得自己还是当年的“平剧皇后”,烫了最时髦的发型,珍珠项链、翡翠钻戒又戴上,因为出门前找不到假睫毛,她还生了半天气。她见到了老上海的电影人朋友们,李丽华、王元龙、欧阳莎菲……她也见了传过绯闻的徐訏,会见名单里,唯独没有白云。
我相信,这还是因为爱之深,她终究没有放下的,也许只有白云。
这是慧珠最后的风华绝代。
1966年9月10日夜,言慧珠失去了对生命的信心。在此之前,言慧珠塞在灯管里、藏在瓷砖里、埋在花盆里的几十枚钻戒、美钞、金条、存折都被抄走。她让感情已经破裂的丈夫俞振飞和她一起自杀,俞振飞说,我不死,你也不要死。她明明有不死的理由,她宠爱无比的独子当时不过九岁,可她仍旧用一条唱《天女散花》时用过的白绫结束了自己四十七岁的一生。
此时,她的白月光王金璐正因为家中困顿不堪打算去给人家看自行车,可是李墨璎不同意。那个饭圈女孩用自己的尊严换取了丈夫的尊严,她靠给工厂画灯纸、糊火柴盒和纸灯笼维持全家的生活,王金璐说:“我一辈子都没什么主意,就盯着她,她管我。”
在得知言慧珠的死讯之后,徐訏写了这样一首悼亡诗:
爱比恨更无情
梦比现实更恶毒
聪敏的坚强的自杀了
愚笨的懦弱的活下去
而我,负一个阴影
一腔悔恨与一种
无可倾诉的悲情
十六年之后,1982年8月27日傍晚,孑然一身的白云在日月潭畔一座六角亭内服毒自尽。他的遗体无人认领,乡公所将他葬在鱼池乡第十二公墓内,学生欧阳莎菲等前往悼祭时发现,坟墓上连墓碑都阙如。欧阳莎菲哭倒在坟前,她想起白云生前说过这样一句话:“生是飘客,死是游魂。”
在死亡这件事上,只有白云选择和言慧珠做了知己。
参考文献:
1.翁偶虹:《翁偶虹看戏六十年》,学苑出版社2012-7
2.丁秉鐩:《国剧名伶轶事:丁秉鐩谈国剧系列之二》,山东人民出版社2010-1
3.唐鲁孙:《说东道西》,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3-1
4.张文瑞:《旧京伶界漫谈》,中华书局2018-6
上海小姐
所有的礼物都明码标价
言慧珠的人生高光时刻,来自1946年8月。
那一年夏天,是“上海小姐”评选。决赛前,童芷苓宣布退出,把自己的选票转让给言慧珠,大家猜测,这大约是童芷苓意识到自己选票落后,不如“大度”一把,保全颜面。童芷苓的退出,使得言慧珠成了“平剧皇后”。
一说起上海小姐,大家总会想起王安忆的《长恨歌》,王琦瑶的人生起点,正是“上海三小姐”。《长恨歌》获茅盾文学奖风靡全国之际,我正在做《申报》研究的作业。窗外的雨淅沥沥地下个不停,校图书馆解放前期刊研究室里,暗褐色地板仿佛可以渗出水来。管理员是一个沉着脸戴袖套打毛线的阿姨,她时常偷偷瞪我一眼,因为我这个不识趣的借阅者,一坐便一下午,已经一连几天打搅了她的提早下班计划。阿姨的不快,我当时无从知晓,因为我完全沉浸在1946年8月的《申报》里,那是属于上海小姐的8月。
从一开始,《申报》就成了上海小姐事件的拥趸,开设上海小姐专栏。8月开始,又为入围的小姐们连篇累牍写专题。报纸已经泛黄,且又附了塑料膜,但不知为何,你还是可以找到那种兴奋。8月20日当天,报纸特别加印四个版面,从通栏设计到排版,字里行间都透露出一种“躬逢盛事”。
别看《申报》是日报,时效性并不比现在的新媒体慢。晚上就要开幕,当日下午,《申报》还做了即时的参赛者采访,我觉得《申报》记者手脚迅速,比公众号还要快。新闻也是很有料的,比如在最后一刻,童芷苓宣布放弃了竞选。当时票数较为靠前的是谢家骅,她的采访被放在第十五版很显著的位置,题目叫《上海名票友谢家骅小姐愿尽人类互助的责任》。而根据当天的报道,截止到8月19日晚六点,谢家骅自己已经拉到两千五百万元,比第二名刘德明多了两千万元,看上去确实胜券在握。
如此热火朝天,《申报》上同样存在着很多批评这场选秀的声音,这种声音的主旋律,主要是——你们还记得这场活动的主旨是为了救灾吗?
是的,1946年的上海小姐竞选,初衷是为了救灾。
这一年入夏之后,江淮平原遭遇特大水灾,三百万难民流离失所,数十万苏北难民拥入上海。1946年6月24日,“苏北难民救济协会上海市筹募委员会”成立。赈灾筹款的目标是二十亿元法币,一开始纯靠募捐,然而发现完全达不到,于是就想出发起一次带游园会性质的选美比赛——这便是上海小姐竞选活动的由来。
7月25日,策划方案出台,主办方希望评选出上海小姐、电影皇后、平剧皇后、话剧皇后、越剧皇后、歌唱皇后和舞国皇后。其中,上海小姐的入围条件为:闺阁名媛、女公务人员、女自由职业者、女文艺家、女运动家、工商业女从业者。
选举规定为无记名投票,向全体民众发行选票,民众可以购买选票并且填写所推选的上海小姐或皇后姓名,于游园会当天把选票投入票柜。大会开幕三小时后当众开柜,现场宣布结果。选票分为三档,红色选票十万法币,充当票数一百张;绿色五万法币,充当五十张选票;黄色一万法币,充当十张选票。
游园会当天的入场券需要另外购买,限量三千张,每张票价两万法币。看着还是蛮划算的,除了可以共襄盛举之外,还有冷饮和赠品(其实就是百雀羚一盒)。
一开始的招募并不顺利,这主要是因为,上海过去类似上海小姐的选美活动,参选的都是四马路的娼妓。要争取真正的闺阁名媛参加,难度是不小的。招募发出后一个星期,名媛组一个报名的也没有,许多女性表示,自己并不想和那些舞女歌女夹缠到一起。
直到8月12日,《申报》才报道了第一位“良家妇女”的参加——十七岁的民立女中高二女生高清漪。筹备组立刻在各大报纸宣传高小姐的良家身份,很快,报名人数增加至三十九人。不过,仍旧有女中的学生抱怨说:“我是被同学硬拉来的,说是要我做个伴儿,早知道有这许多新闻记者要来拍照,倒后悔当初不该太糊涂了。”
在这其中,最为耀眼的是复旦大学商科毕业的谢家骅,各大报纸都有她的身影,谢家骅也被认为是拉票最为积极的闺秀。这主要是因为,1946年,谢家骅的人生一落千丈。她的父亲谢筱初曾任南洋商业银行总经理,但谢筱初还担任了汪伪经济委员会委员,战后因“经济汉奸”受到审判,最终因“通谋敌国,供给军用物品”判刑两年半,“财产除酌留家属生活费外没收”。谢小姐需要卖力,获得上海小姐,是这位落难闺秀的大好机会。
尽管有不少人唱反调,怀疑选美的真实目的,但有一点是不可否认的,这场上海小姐的选举已经成为1946年上海人最大的关注点。他们在热议着佳丽的同时,也在悄悄讨论着这场活动的背后策划者——乐善好施的杜先生。
8月20日七点,大幕拉开。
大门上端悬着“苏北难民救济协会上海市筹募委员会园游大会”的红绸金字匾额,下面吊着“园游大会”四盏纱灯,进门便是一只投票柜,沿大门两侧则是收选票的职员。报馆们在这里送着当日报纸,其中销量最好的是《申报》。主场设在花园舞池,先上台发言致辞的是杜月笙,他感谢了之前表演舞蹈的舞星。八点钟,乐声四起,回光灯向主席台散发出数道银光,主席台上坐着的市参议会副议长、社会局局长等依次发言。值得注意的是,其中一位嘉宾李副局长的发言很简短,但他特别提到,面对外界的若干批评和非议,多亏杜月笙先生出面,对社会做出了贡献。
台上讲着话,台下投票也没有停止。园子里、草坪上,每一个藤桌都坐满了人,露天舞池里,大家席地而坐。这时,忽然有人敏感地发现了另一位佳丽,二十三岁的王韵梅。这位姑娘在前期基本没做太多的宣传,甚至一开始报名表格上连照片都没贴,但这时,她忽然和两位杜家女公子一起翩翩入场,并且接受了美国《生活》杂志的访问。有人窃窃私语:难道谢家骅会被翻盘吗?
讲完话是演唱环节,有张伊雯的《蔷薇处处开》,轮到韩菁清上台时,她先不唱歌,讲“苏北难民太苦了”,话音未落,大家已经疯狂鼓掌欢呼,她为大家演唱了《罗曼娜》。
十一点十分,开票时间到。王韵梅横空出世,当选上海小姐,票数是六万五千五百票。谢家骅屈居亚军,票数两万五千四百三十票。刘德明以八千五百票居三。
结果一出,大家大为惊讶。耐人寻味的是,在宣布结果之后,当选的前三名都被请上了主席台。但此时,话筒里忽然响起“杜先生请范绍增军长上台讲话”,这样呼叫了两遍。可是范军长没有上台,于是三位上海小姐就这样下台去了。
有人说,范绍增便是王韵梅的后台,当天晚上七点钟,他专门在上海酒楼宴请了协会诸位要人,确保王能当选。卢大方在《上海滩忆旧录》里说,王韵梅的撑腰人范绍增,预付了一张空白支票,揭晓之前,如果别人最高数字是十万元,他即在空白支票上填十一万元,别人再怎么辛苦努力,均为他击败。董竹君的自传里也提到这位王韵梅是“四川军长范绍增加码到抛出七千银元才得胜”。
雄心万丈的谢家骅虽败犹荣,媒体为她不平,民众也劝慰她。她获得了不少广告商的青睐,连《秋萍毛衣编织法》上都有她的倩影,大家都认为,她才是实至名归的上海小姐。
王安忆的小说里,王琦瑶是三小姐。我寻找资料时,也着重想要寻找第三名刘德明的照片,找是找到了,不过,大为失望。8月20日,《申报》上有刘德明的介绍:“年青美丽的刘德明小姐是刘道魁律师的女公子,现在是新成区区公所的助理员。由于该区长王剑锷律师的鼓励,终于也加入竞选。刘小姐十九岁,上海人,启秀女中毕业。她体重一〇四磅,身材虽不高,却窈窕多姿,笑起来眼珠一亮亮的,更是妩媚动人。……她美丽聪明懂事,还演过几次话剧,是位典型的上海小姐。”
《星光》去了刘德明家采访,找到沪西刘宅,“顿使当事人大吃一惊”,原来只是一间平房,房内除桌椅外一无长物。刘德明和王琦瑶一样,都是“小家碧玉”出身。在当选上海小姐后,刘德明受到导演方沛霖的青睐,被邀请试过镜,但终因外界反对而放弃。
小说中,提携了王琦瑶的李主任空难去世;现实中,1948年12月21日,方沛霖为筹拍歌舞片《仙乐风飘处处闻》,乘坐中航“空中霸王号”由沪飞港,因大雾导致飞机撞山,死于空难。王琦瑶的故事,确实有刘德明的影子。
但上海小姐们的真实结局,也远比王琦瑶唏嘘。
冠军王韵梅,在选美之后的主题词是“不胜其扰”。她参加了一些慈善活动,比如代表上海市民向后方医院献旗等。但活动数量远比二小姐谢家骅少。1946年的《上海滩》和《快活林》曾经披露有“私生饭”去偷看王韵梅早上吊嗓子(他们找到她家住在迈尔西爱路环龙路)。她去苏州游玩,也有人跟在后面意欲图不轨,王韵梅曾经非常愤怒地说:“我的生活受到了很大影响。”
董竹君是王韵梅的邻居,她住在迈尔西爱路一六三弄六号,一二层和楼后的厨房、保姆间、汽车间属于董竹君,三楼则住着王韵梅。她说,在王获得上海小姐之后,还时常看到范绍增去王家。有人劝董竹君搬家,因为“在老虎口里”,董竹君说,“虎口是最佳避风港”。
1947年1月11日下午四点半,华懋饭店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婚礼。证婚人是国民党元老吴稚晖,新郎是上海颜料业巨子荣云汉的次子荣梅莘,新娘则是谢家骅。这是一场闪电结婚,谢家骅比荣梅莘小十三岁,两人认识的时间很短。不过,当时的报纸说,两人家庭背景类似,都喜欢唱戏和跳舞,可谓郎才女貌。
这场婚礼唯一的遗憾,是新娘的父亲谢筱初还在狱中。我查过《申报》,到1947年8月20日(上海小姐选举一周年),谢筱初才获得了保外就医,报道的题目是《上海小姐之父谢筱初有病获保释就医》。这样的新闻当然不算什么好新闻,谢家骅肯定希望这样的宣传还是少一点。然而,事与愿违。
12月8日,《申报》上的新闻是:《“上海小姐”披头散发闹婚变》。原来,谢家骅在婚前就和香港大中华影片公司签约。1947年11月30日,刚生小孩三个月的她只身前往香港拍片,此事当然瞒着荣梅莘,因为荣的控制欲很强,“禁止家骅与别的男人握手,因为怕家骅的皮肤教别人碰着了,使他心里难受。”
12月3日,荣梅莘得知此事,立刻飞到香港,两人在浅水湾宾馆大打出手。谢家骅脖子被掐、衣服被撕,一时间满城风雨。有意思的是,因为这场风波,电影制片方把原本的《上海小姐》改成了《满城风雨》。
1948年1月13日下午,谢家骅和母亲从香港返沪,荣梅莘获得了线人的“情报”,跑到机场来接机。可惜谢家骅下了飞机之后,对丈夫完全不理睬,坐上预备的汽车就走。根据祝淳翔《人生如戏,戏如人生:民国上海二小姐谢家骅》的考据,当时的目击者说,荣泪盈满眶,攀住谢的汽车,向其岳母哀称“面子有关”,求谢与其同行。但谢母答以“有话可到医院去讲”,意思是让他去找其时已保外就医的谢筱初理论。旋即马达开动,疾驰而去。谢家骅对于荣的冷漠,除了之前的家暴事件,似乎还有荣的出轨。所以她对荣提出了三个条件:一、荣梅莘立即与同居的舞女瑶丽脱离关系;二、双方避免无谓交际;三、合法出行各得自由权。荣梅莘全数答应,两人言归于好。
你以为结束了,1948年8月4日,《申报》第四版,《苦命的上海小姐,谢家骅仰毒遇救》:“半年以来,因荣始终未践诺言,对谢之行动既管束綦严,对其张姓情妇则又不愿脱离关系,谢以空闲寂寞,抑郁寡欢,自思遇人不淑,乃萌厌世之念,上月二十四日夜间突吞服安眠药片自杀,幸灌救迅速,未陷险境,嗣即入医院疗养一周,昨始出院。”《申报》还附上了一张谢的照片,图注是:“服毒遇救后之上海小姐谢家骅”。
三天之后,荣给唐大郎打电话,说:“家骅的自杀,其实没有这一回事,《申报》的记者,是她打电话请来访问的,躺在床上的照片,拍了又拍,中间还掉过一件旗袍,那里有自杀的事,简直开玩笑。”唐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做,荣说:“只有一个理由,她要出风头……”
就在大家等着这对怨侣离婚的时候,他们又和好了。《青春电影》上有《谢家骅之女周岁,荣梅莘大摆筵席》的报道,女儿周岁宴花了三十亿法币,比上海小姐募捐还要多。
这对上海滩著名欢喜冤家就一直在报纸上吵架——和好——吵架。1949年9月10日,已经解放了,《青青电影》(17卷18期)还刊登了谢家骅夫妇大吵,打碎玻璃镜子的新闻,原因是谢家骅想要办托儿所,荣不同意。1950年3月18日,谢家骅在《新闻日报》第五版登出寻夫启事:“梅莘鉴:君于六日离家,一去旬馀,音讯毫无。今家中开支无着,生活困难。望见报于三日内返归。至盼至望。家骅启。”
1952年,谢家骅夫妇前往香港定居,最终因感情不和而分手。1972年12月10日,谢家骅忽然在酒店客房去世。她的死,陈存仁曾经在《我的医务生涯》里有一个版本:
某天深夜,陈存仁接到了谢家骅的电话,说要他立刻去,陈不肯。她说,你不来,我就写“陈存仁不来,我死了”。陈赶去一看,见谢遍体淤黑,已无可救药,便悄悄抽去纸条走人。过了三天,报纸上登出上海小姐谢家骅逝世的新闻。一位朋友告诉陈:“这位谢小姐有一个同居的人,从远地辛辛苦苦带来两皮箱白色的东西,是三人合伙带来的。谢家骅见是白色的东西,大发小姐脾气,趁他们三人外出时,把白色的东西全部倒入厕所便桶中,一抽而尽。这三人回来,见到两皮箱东西已化为乌有,因而狠狠地打了她几顿,这才造成了这一个事件。”
几个月之后,荣梅莘移居美国纽约。1982年与朱宝玲女士再婚。我见过他晚年的几张照片,一点不像是年轻时风流花心小开的样子,也许遇到了对的人,他便成了一个好人。
三小姐刘德明的资料非常少,我看过小报上的一则八卦,说有一天,两个男性友人同时约她出去,一个有自己的汽车,一个没有。她选了有汽车的那个,另一位特别生气,让她脱掉他给她买的戒指、大衣、旗袍和皮鞋。刘德明只得当场脱下,借了女朋友的大衣钻进汽车才得以脱身。
她几乎销声匿迹了。卢大方的《上海滩忆旧录》书中,倒有“三小姐居处犹是无郎”一节,说刘德明一直留在上海,从事律师业务,但和老母亲居住,没有结婚。她曾写信给居港的女友,说近来发觉自己渐渐老去,想托女友替她留心,找一个中年对象以付终身,好安度晚年。
看,即使是上海滩三小姐,忧虑和寻常女子,并没有什么两样。
参考文献:
1.刘倩:《赈灾与竞秀:1946年“上海小姐”选美台前幕后》,上海师范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16-3
2.祝淳翔:《人生如戏,戏如人生:民国上海二小姐谢家骅》,澎湃新闻2018-1-31
3.祝淳翔:《王安忆〈长恨歌〉故事原型考》,澎湃新闻2018-6-12
尹桂芳
一想起来就让人如沐春风的“越剧皇帝”
在你的生命里,有没有一想起来就如沐春风的人?
我曾经有过的,是一位十五年前在戏曲论坛里认识的姐姐。彼时,我们常约了一起去看戏,人民广场靠近来福士的地铁口,姐姐永远早到。剧场外,姐姐默默递过来一只面包一瓶水——为了看戏多半是来不及吃饭的。姐姐是某京剧演员戏曲网站的站长,接待不少全国来上海看戏的戏迷,我们陪着蹭饭,席间大家侃着大山,姐姐微笑着听,很少说话,她从来没让其他人买过单。我那时还在读书,姐姐到年末,总要送圣诞礼物,戏曲碟片化妆品套装小皮包,包得漂漂亮亮的,却放在一个最不起眼的袋子里,回家的地铁上,她下车之前往你怀里一塞,仿佛害怕客套,自己先红了脸,“礼物,给你的”,小小的蚊子似的声音。一抬眼,她已经跑下车。
有时候真觉得她是自己姐姐,学校里的烦心事,前途的迷茫,甚至论坛里和人吵架,都说给姐姐听。那时候因为写戏曲评论,我惹了一点不大不小的麻烦,姐姐知道此事,请我大吃一顿,临别送一只凯司令奶油蛋糕:“多吃点,消消气。”吃完那只蛋糕,流了眼泪,然后真没那么生气了。
那时候在柴俊为老师的《绝版赏析》实习,接触认识了很多戏曲名家。京剧界的前辈多半是男性,谈往掌故,无所不包;越剧界的偏女性,只要一讲起劲,就带着小女生的那种八卦,印象最深刻的,莫过于傅全香老师说自己和尹桂芳老师合作《盘夫索夫》:舞台上,曾荣被严兰贞的真情打动,一句“手扶香肩轻唤妻”,傅全香说,我真感动啊,声音都抖起来了,那一刻,我就是严兰贞,尹大姐就是曾荣,哦哟,就觉得我为“他”,干什么都可以。
余生也晚,从来没有见过尹桂芳的现场演出。但不知道为什么,只要一提起“尹大姐”,每个人都笑语晏晏起来。吕瑞英老师当年收到尹桂芳的入团邀请,她的养母激动万分:“那可是尹桂芳啊!”张云霞老师说,只要跟尹桂芳搭戏,你一定会被尹深深吸引,不可自拔。袁雪芬老师讲《山河恋》被禁演,“十姐妹”里,只有尹桂芳、吴小楼和她一起冲去社会局找当时的局长吴开先(中统特务)。袁雪芬秘书黄德君说:“老太太总觉得别人觉悟不够高,我就劝她,你想想冲进社会局是个多大的事情,你不能要求大家都和你一样胆子大。”一向严肃认真的袁雪芬老师回忆起这段往事,说:“尹大姐一出来,就气得不行,说这太过分了,要是有把枪,真想把他们都枪毙了。”字字句句都铿锵用力,唯独“尹大姐”三个字,是笑着讲。
说起尹桂芳,仿佛每个人都如沐春风了:“尹桂芳真是越剧界名副其实的大姐,她品格高。”(邓颖超语)
她的资格比袁雪芬还老,红也是实红。我认识一个老太太,是资深尹迷,跟我讲当时为了阻止尹桂芳去福建,她和几个姐妹还去“卧轨拦火车”,“宁可死也不能看不见尹桂芳”。与尹桂芳合作的余彩琴说过:“别说观众迷尹桂芳,我做花旦的也迷尹桂芳呢!”
她喜欢吃煮得硬硬的米饭,爱吃红烧肉,解放前的小报里,她的拿手菜是“栗子烧鸡”。更多报道说她喜欢跳舞,她带着尹小芳去舞场,尹小芳头一次看见旋转门,走进去,被弹出来,尹桂芳看了哈哈大笑。
她的脾气是出了名的好,芳华的旦角演员许金彩回忆:“那时候,师傅打骂徒弟、名角欺负一般演员是常有的事,但和她一起那么多年,从未见她发过火,即使对剧院的杂役,她也是客客气气的。”有次在丽都后台,尹桂芳随口对许说了句:“阿彩,有观众说你的扮相有些显老。”当时的许金彩年轻气盛,立刻回:“幸亏你是小生,你要是花旦,比我还老。”尹桂芳听了也不生气,反而转头安慰许金彩。
1990年,茅威涛在上海霞飞杯比赛,因为话筒出问题,心情特别沮丧。尹桂芳请她吃西餐,讲自己过去的糗事安慰她。茅威涛说:“她的晚年很凄苦。但是她会给她自己营造一个非常温暖的一种氛围,她常常会带头说笑话,她会很轻松,打扑克牌还会赖皮,她说‘这个不是我出的’。”
但也做过恶作剧的,微博网友云十洲曾经听尹小芳老师讲起,尹桂芳骑马摔伤,在贾舜华的亲戚家里休养。尹小芳当时在电台点唱,尹桂芳闲得无聊,打个电话过去点播《浪荡子·叹钟点》,小芳彼时没学过这出戏,“心里想,反正尹派我都会了,就这么唱,差不了多远。”拿了张唱词就瞎唱。过几天,尹桂芳把尹小芳叫去痛骂一顿:“《叹钟点》唱得一点也不对。”她是出了名的讲义气,待在福建时,一度有机会调回上海,《盘妻索妻》的作曲高明讲:“上越(上海越剧团)说整个团不行。尹团长说那不行,从我到炊事员都得回上海才行。”
尹桂芳的暖,每一个跟她交往过的人,都能切身感受。
连《结婚十年》的作者苏青也不例外。1951年1月19日,政府为了“培养知识分子从事戏改工作,发扬新爱国主义的人民戏曲”,由上海市人民政府文化局戏曲改进处出面,在《解放日报》上刊登通告,主办“戏曲编导学习班”。苏青也报了名,但她连“唱词”是什么也不知道,最终并没有被录取。时任上海文化局局长的夏衍得知此事,特批苏青进入学习班。学习班地点设在延安中路浦东大楼的八楼。一进学习班,苏青给所有人的印象是“豪爽率直”。周良材说,苏青操着一口硬邦邦的宁波话“自报家门”:“我叫冯允庄,就是写《结婚十年》的苏青,你们几位,谁读过我的书?”大家一听苏青的名字,自然如雷贯耳,苏青送了每人一本《结婚十年》。第二天,教务长却召开了全体大会,批评说“这是旧社会的作品,宣扬的是不健康思想,不能在班内散发泛滥”,并责令一一收回《结婚十年》。苏青对于教务长的“煞威棒”似乎毫无反应,据说之后她“依然谈笑风生,神色坦然,加上她随和热情,豪爽不羁的个性,与班上同学相处极好”。学习班最后要交作业,苏青因为是前辈,帮着大家“出点子,定选题,制提纲”,她参加的越剧《兰娘》小组,本子却未被采用。
其实她应该有所警惕,这一年3月31日,她的前夫李钦后因为贪污被判处死刑,判决书里有这样一句话:“在敌伪时期他的前妻苏青所写风行一时的黄色小说《结婚十年》中所指的男子即为李钦后。”——“黄色小说家”苏青,实在太幼稚了。尹桂芳当时刚从香港回来,她也参加了这个学习班,因为资格老,常常逃课,让徒弟尹小芳去上。但苏青一开始并没有成为尹桂芳芳华剧团的编剧,她去了戚雅仙的合作越剧团。但因为合作越剧团不愿意给她正式编制,苏青一气之下辞了职。最后,经编剧陈曼介绍,苏青进入了尹桂芳的芳华越剧团。
苏青没有让尹桂芳失望。她最擅长的,乃是市井夫妇的家长里短,柴米油盐中的欢喜爱情,一如1953年秋她改编的《卖油郎》。这个戏我看过昆曲《占花魁》和越剧《卖油郎》,越剧的印象更深刻一些,里面有一幕,卖油郎秦钟为了见到花魁,努力工作一年凑了十两银子,结果见到的却是大醉的花魁。一夜时间渐渐过去,秦钟一边焦急“啊呀我的十两银子要完了”,一边仍旧温柔体贴服侍花魁,这种情感细腻而真实,更容易打动观众。1953年9月,《卖油郎》在丽都大戏院首演,导演司徒阳,设计仲美,作曲连波,技术指导郑传鉴。观众很喜欢,有关方面仍旧出示了批评意见——这就是传说中的叫座不叫好。
苏青和尹桂芳的合作鼎盛剧目是《屈原》。《屈原》是挂髯口的老生,尹桂芳之前演绎的都是才子佳人,这个戏难写,也难演。但苏青和尹桂芳都打算试一试。为了写《屈原》,苏青向赵丹和郭沫若都做了请教,她甚至自费跑到北京,在郭沫若的学生文怀沙家里住了半个月。最终,《屈原》获得巨大成功,尹桂芳真的走出了“才子佳人”的套路,她饰演的屈原,获得了包括赵丹、周信芳、俞振飞、田汉等艺术家的赞赏,俞振飞甚至因此打了退堂鼓不打算演昆剧《屈原》了。
《屈原》之后,苏青给尹桂芳的本子是《宝玉与黛玉》。尹桂芳的贾宝玉,和后来我们所熟悉的徐玉兰版本的贾宝玉不同,从现存的唱片版本中,我可以窥见,尹桂芳版贾宝玉的人设突出在“情”字,听她的《哭灵》《问紫娟》,听到最后,总是难以自持地心痛,而苏青恰恰把握住了尹桂芳的这一特征,她的《宝玉与黛玉》同样突出的是“爱情”。赵景深对这部戏的评论是“应该推荐给上海市民”,而《解放日报》上的报道可以窥见《宝玉与黛玉》当年的盛况:阴历腊月二十二开始预售,当日全部售罄。正月初一一直演到五月,连演三百场,全部满座。
七月开始,芳华前往京、津、济等地进行两个多月的公演,九月回到上海,仍旧是《宝玉与黛玉》,接档的是苏青编、司徒阳导的《李娃传》。苏青的儿子李崇元觉得妈妈重新又意气风发了,“那一段时间母亲的生活最稳定,因为编写剧本收入非常不错,每月三百元钱,那时别人每月只有三十几元。”这样的时光骤然而止,1955年12月1日,苏青被捕,据说是因为跟贾植芳的通信(她曾经给贾植芳先生寄过《宝玉与黛玉》的剧本,后来又请教过《司马迁》的相关问题),《宝玉与黛玉》戏单上编剧冯允庄的名字换成了“集体改编”。
两年后,1959年,芳华越剧团南下福建“支援前线”,苏青没有跟随芳华一起去。苏青不愿走,尹桂芳亦没有强求。她本就是宽厚的大姐,她亦知道,出走没有越剧基因的福建,对于越剧团来说会遇到怎样的困难,人同此心,想留在上海,在当时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更何况,对于告别,尹桂芳远远经历过比这更痛的。
在很多戏迷眼中,尹桂芳和竺水招是拆不散的CP。
十九岁那年,是我与竺水招小姐两人可纪念的一年。因为那年春天,我和竺水招小姐正式搭档演出于黄岩。彼此间同心协力,悉心研究越艺,所以非唯营业日盛,就是我和竺小姐间的感情,也与日俱增中。
——尹桂芳《从艺十五年》
她们共过患难,面对当地流氓地痞的纠缠,这对舞台姐妹不得不投身警局,做慰劳演出。她们曾经抱着必死的信念,流落在异乡,最终又不得不暂时分开。到了上海的尹桂芳,一听到竺水招的消息,立刻换搭档:
演至十月中旬,我的舞台情侣竺水招小姐来沪,先前竺小姐同徐玉兰小姐在曹家渡演出,后被我的坚邀,水招即与我再度合作……
——尹桂芳《从艺十五年》
她们是舞台情侣,亦是相依为命的亲人。竺水招的母亲在去世之前曾经对尹桂芳说,自己的女儿脾气戆,从此以后就要托付给尹桂芳了。所以,她们的情分非一般人可比,就像尹桂芳的花旦余彩琴曾经说的那样,她们不一样的。连芳华越剧团这个名字,也是出自她们两人的名字,芳是尹桂芳的芳,华是竺水招的原名竺云华的华。
可这样的情分,却忽然拆档了。拆档的原因众说纷纭,1946年8月11日《越剧报》十九期上的新闻说尹竺两人暂时闹翻,现在又和好了:
尹桂芳竺水招继续合作九星二十号开幕
尹桂芳搭竺水招,真是天生一双,地成一对,好无再好,尹竺虽会一度分开,不久仍旧合作。这次九星歇夏时尹竺二姝为了一个朋友的关系又告闹翻,而且双方决不再合作,竺水招登报辞行,预备到故乡去享清福,大有宁愿牺牲灿烂前程,以全友谊,抱着大无畏炎牺牲精神,这样一来,骚动了整个越坛,后经有关各方之竭力拉拢,幸双方破除成见,重归于好,尹竺继续合作,仍在九星演唱,期间半年。
但一年之后,1947年8月24日,竺水招忽然被张春帆招进了国泰:
竺水招进国泰,这是突如其来的消息,原因是袁雪芬尹桂芳本来决定进国泰,最近几天发生种种问题以后告吹,因此国泰主持者张春帆就以闪电手段聘定竺水招,据说小生是焦月娥,赵雅麟唱二肩,定八月初一日登台。
《越剧报》还曾经报道过一篇《吴小楼做调解尹桂芳竺水招讲和》的文章:
尹桂芳同竺水招的一对台上夫妻,本来很是要好,后来为了一个“要好朋友”,你抢我夺,弄得尹竺两人反而不要好起来,结果那个朋友与尹热络,竺也无可奈何,去年尹辍演,竺退出芳华,另打天下,而且由花旦改唱小生,红极一时,所以竺之改演,可能因为尹竺不和而出此一策。
同是唱戏姐妹淘,应该感情融洽,才可使越剧繁荣,尹竺之闹翻,也是我们越剧界的不幸。
老生吴小楼,与尹竺搭档过好几年,彼此感情很好。她为了此事愿做调解人,奔走颇为忙碌,早想替她们两人拉拉场,大家破除成见,现在,居然如愿以偿。尹竺听了吴小楼之忠言相劝,已经讲和,恢复以往的情感,仍旧要好非凡。
也就是说,她们的分开,为的是一个“要好朋友”。有关这件事的版本,我听过三四个,都很唏嘘。斯人已去,我不愿多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件事虽然造成了这对舞台情侣的拆档,却并没有拆散两人的感情,在这之后,竺水招的团里带着尹桂芳的弟媳妇,尹桂芳也特别喜欢竺水招的女儿,竺水招的女儿管其他的“十姐妹”都叫阿姨,唯有尹桂芳,叫的是“大阿姨”。
戏迷们总喜欢讲一件事情,五十年代,尹桂芳重开芳华,竺水招的云华也在上海。每年夏天,各大剧团都要歇夏的,具体哪一天歇,却没有规定。当时尹桂芳和竺水招还没有恢复往来,尹桂芳却希望芳华和云华同一天歇夏。于是,芳华在剧场门口挂了一个倒计时牌子,上书“距离本剧团歇夏还剩××天”。据说,牌子上还挂着“剩十一天”的时候,忽然传来云华将于三天后歇夏的消息,尹桂芳赶紧叫人把牌子上的十一改成三(也不知道为啥就是要和云华同一天)。因为这个故事,我总是愿意相信,在尹桂芳的心中,爱情也是要让位于竺水招的。
她与她的情分,终究是不同的。
尹桂芳和竺水招合作的老唱片里,我收藏有一张1944年的《破肚验花》。《破肚验花》又叫《剖腹验花》,这是三四十年代越剧舞台常演的一个剧目,妹妹柳青禅被表兄陷害,哥哥柳青云带妹妹前往公堂。最终,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妹妹当堂剖腹。录制这张唱片的时候,扮演妹妹的竺水招大概永远不曾想到,自己最终的命运,居然和柳青禅一样。
1950年,竺水招曾因个人婚姻问题去过香港,这段经历使得她被安上了“叛国投敌”的现行反革命罪名。“掀起斗争竺水招新高潮”的日子来临了,竺水招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抄家,她本人则被一次又一次地揪斗,打、逼、供、信,九十度弯腰,揪头发,喷气式……数不清的罪行,供不完的交代。这时,已经被限制自由的竺水招得到一个消息,远在福建的尹桂芳因为不堪忍受批斗,自杀了。
1968年5月26日,星期日,天气晴朗。竺水招先喝下大半瓶癣药水,又用水果刀的刀柄顶住了桌子边沿,对准刀尖用尽全力刺破了自己的脾脏。四十七岁的竺水招用这种极其惨烈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但这时的她还不知道,尹桂芳自杀的消息并不确实。不久,远在福建的尹桂芳听到了竺水招自杀的消息。
她同样对生命失去了信心,把积攒下来的安眠药一股脑吃了下去,同时又喝下了癣药水。
我整整昏迷了五天五夜,医生、护士看见我遍体鳞伤都掉下泪来,他们出于革命人道主义,千方百计抢救我的生命。癣药水烧坏了我的口腔、喉咙和胃部。经过五天的奋力抢救,我还在深度的昏迷之中,据说当时我的眼睛睁的很大,可是我什么也看不见。医生沉重地说:“尹桂芳不行了,准备后事吧。”听了这话,团里很多姐妹都哭了。这时有个医生说:“让我作最后的一次努力吧。”他切开了我的气管,插进了橡皮管,我开始了正常的呼吸。医生从死神手中夺回了我的生命。我渐渐地清醒过来,我的第一个念头是:干嘛要救我呀!
——尹桂芳《拭血泪 登征程》
竺水招离开了人间,尹桂芳被抢救过来了。渡尽劫波,人却不再。1979年9月,在恢复芳华越剧团建制一个多月之后,尹桂芳来到上海,在文化广场举行了“尹桂芳越剧流派演唱会”。劫难过后的尹桂芳再次和袁雪芬唱起了“十姐妹义演”时《山河恋》中的《送信》。台下观众的情绪顿时沸腾了,那一句“妹妹呀”一出,几乎所有人泪流满面。
细心的观众发现,尹桂芳当时一只手撑着桌子——因为中风,她几乎瘫痪,一只手已经无法动弹,可我分明看见,她的眼里有光。
苏青没有去看这场演出,她生命的最后几年缠绵病榻,有次去医院检查拍X光片,医生居然找不着她的肺。1982年12月7日,苏青的小儿子李崇元“一到家,进去,母亲躺在床上没有声响,我也不大在意,正准备洗菜,转头看看母亲,母亲的头歪在一边。母亲当时身上还是热的,嘴角有血,靠门的一只眼睛睁着,估计是等人来吧”。两年之后,1984年11月19日,上海市公安局做出了《关于冯和仪案的复查决定》:“经复查,冯和仪的历史问题属一般政治问题,解放后且已向政府作过交代。据此,1955年12月1日以反革命案将冯逮捕是错误的,现予以纠正,并恢复名誉。”
1978年,竺水招去世十年之后得到了平反,她的女儿刘克美改名竺小招,继续从事越剧表演和教育工作。
1988年,尹桂芳在《南京日报》上发表文章,纪念竺水招去世二十周年:
水招妹妹离开我们已经整整二十个年头了。二十年,是一个相当漫长的时期。但是,她的音容笑貌,还常常在我的脑海中浮现。最近,在她二十年周年祭的时候,我更是日思夜想,不能自已,往事历历,如在眼前。
——尹桂芳《患难姐妹难忘怀——忆念水招妹妹》
想要写尹桂芳,已经很久很久了。前几年,有朋友送我一本李金凤写的《我在人世间——越剧皇帝尹桂芳的舞台伴侣李金凤自述》。书中,李金凤回忆自己十五岁第一次见到尹桂芳:“客厅门口一位身着淡茄色旗袍,脚着拖鞋。似烫非烫齐肩短发,悠闲静雅地从客厅门口经过。”《盘妻索妻·洞房》里那句“娘子啊”,听得人酥酥麻麻,从毛孔里透出舒坦。尹桂芳的唱腔,和她的人一样,都是如此娴雅幽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