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4年,清华学校通过上海女青年会招考第一批赴美专科女生。报考条件是:一、中学毕业程度。二、年龄必须在十八到二十一岁之间。三、必须体检合格。首批报名者为四十一人,其中三十九人通过了体检。女生并没有因为性别就被差别对待,在上海,她们需要参加和男生同等科目的十项考试,考试类目粗略分为:国文、英文、德文或法文、代数、几何、三角、物理、化学、历史、地理。
最终,选出了十名女生,这便是中国第一批留美女大学生。这十名女生基本上都来自沿海开放地区,有六名毕业于著名的上海中西女塾,而唯一没在教会学校读过书的,是中国第一位女教授陈衡哲。陈衡哲回忆,上船之后,她得知“船上有清华学校一百多个男生和十四个女生(包括自费生),其中九个是获得清华奖学金的一组,(由于)我们中的一个出发前突然得了重病,因此只能留在中国”。
出发前生病的那个女生叫唐玉瑞,她因为乘电车摔伤了腿不能按时出行,而改为1918年初入史密斯学院。这次意外之伤,改变了唐玉瑞的命运,她虽然没能和陈衡哲们一起赶上首批留美的大船,却因此收获了一个爱人。
这个爱人,叫蒋廷黻。
即使是对民国历史感兴趣的读者,对蒋廷黻这个名字大约仍旧陌生,他是哥伦比亚大学哲学博士、清华大学历史系主任、国民政府行政院政务处长、中国驻苏联大使……他写于1938年的《中国近代史大纲》,对旧中国史学界产生了不小的影响,有关近代中国史和近代中国对外关系史著作,几乎半数以上都是因袭蒋廷黻的史学观点。
唐玉瑞在史密斯学院获得社会学学士学位之后,转学进入哥伦比亚大学研读社会学。我猜测她的转学和蒋廷黻大有关系,因为她在史密斯学院读最后一年时,已经成为蒋廷黻的正式女友。他们的月老,是当时北美留学生中华基督青年会会刊《基督中华》,蒋廷黻是主编,唐玉瑞是女子栏的编辑,还曾一度当选为青年会第二副主席。唐玉瑞转学到哥伦比亚大学之后,两人相处的时间更多,所有认识他俩的同学都说,这两人的感情简直“如胶似漆”,蒋廷黻的博士论文扉页上赫然写着“献给玉瑞”。
1923年年初,蒋廷黻收到了南开大学西洋史教授的聘书,决定回国。唐玉瑞在哥大学习一年,获得社会学硕士学位,决定和蒋廷黻一起回国。关于他俩的结合,有两个不同的故事。一个说,两人在回国的船上进行了结婚典礼,证婚人是船长。另一个故事版本,则是唐玉瑞没有和蒋廷黻一起回国,但她在收到蒋廷黻求婚的电报之后,决定回国。唐玉瑞的船到日本横滨时,在码头,她见到了蒋廷黻。蒋廷黻说,这是遵循古礼迎亲。他们在横滨举行了婚礼,然后一同回了天津。我觉得都挺浪漫。不管是哪个版本,这对年轻夫妇,可以说是当年最令人羡慕的金童玉女,也可以说是当年学历最高的夫妇之一。
蒋廷黻夫妇先在南开,后到清华。同在清华执教的好友浦薛凤说:“廷黻与予同在清华执教多年,又同住北院,朝夕相见,加之网球场上,桥戏桌边,又复时相过从。”他们时常一起玩耍,要么打网球,“或预备冰淇淋一桶,置球场傍,吃吃打打”;要么玩桥牌,“只计分数,有胜负而无输赢”。浦薛凤回忆,经常参加打网球与玩桥牌的,除了蒋廷黻,还有陈岱孙、王化成、陈福田等人。他们打牌的时候,“廷黻大嫂(唐)玉瑞与内人(陆)佩玉时相过从,且常与(北院五号)王文显夫人,三位并坐,一面编织毛线衣帽,一面细话家常。”此时的蒋廷黻与唐玉瑞已经育有二女二男:长女智仁(大宝)、次女寿仁(二宝)、长男怀仁(三宝)和次男居仁(四宝)。王子和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如果故事停留在这一刻,也许是最完美的结局。
然而没有。
在清华六年,蒋廷黻不仅显示了学术上的实力,行政才干也得到一定展现。在获得了蒋介石三次约见之后,1934年7月,他受蒋介石委托,以非官方代表身份出访苏联、德国、英国。1935年末,蒋介石亲自兼任行政院长,即任命非国民党党员的蒋廷黻担任行政院政务处长。这也是他弃学从政的开始。
对于蒋廷黻的身份转变,唐玉瑞十分满意,她喜欢做一个外交官夫人。蒋廷黻出使苏联时,唐玉瑞随行。他们的感情在这一时期依旧很好,蒋廷黻的公务基本都有唐玉瑞参加,朋友们说,这是他们的“二度蜜月”。
1943年,蒋廷黻赴美国新泽西州公务,停留整整一年。《传记文学》曾经披露了在这一年之间蒋廷黻写给唐玉瑞的十一封信。奇怪的是,这十一封信都写得情意绵绵,完全看不出,就在次年,两个人的感情就发生了巨变。
从蒋廷黻的日记上看,两人的矛盾似乎是从唐玉瑞想要前往美国开始的。当时很多国民党要员的太太都在美国,唐玉瑞有美国生活求学背景,想要带着孩子去美国一段时间,似乎也情有可原。蒋廷黻在日记里说:“我对她说,她要去美国就去好了。千万不要因为是我的太太就阻拦了她。”(蒋廷黻的日记是英文,此处是我翻译,下同。)隔了一周,似乎唐玉瑞又提起要去美国的事情,蒋廷黻说:“我不予鼓励。”看起来问题还不大。结果,到了1944年11月25日,蒋廷黻刚刚从美国回来不过一个星期,他在日记里赫然写道:“晚餐之后,我草拟离婚条件,打算明天交给玉瑞。”
次日,他在打桥牌时和太太唐玉瑞摊牌,两天后得到答复:“不离婚。”这段时间,两人的感情似乎是发生了一些问题。浦薛凤在《十年永别忆廷黻》一文说,这时,他们仍旧一起打桥牌,“每逢桥戏,玉瑞自然出来招待酬应,但主人与主妇之间却少讲话。有一次,星期天上午,余客尚未到达。玉瑞走到客厅招待,坐下寒暄谈话,承询及佩玉(即浦薛凤之妻)暨儿女情况。玉瑞曾云:你们虽然暂时分离,但感情要好,不在距离之远近。说此几句时,泪珠一滴已到眼眶边缘,强自抑制。”
这件事最终被冷处理,过了一个月,蒋廷黻忽然答应了唐玉瑞的要求,让她和孩子去美国,理由是唐玉瑞要治哮喘病。
再见时已经是1946年3月18日。蒋廷黻赴美公干,唐玉瑞带着四宝和两个领馆工作人员在纽约迎接。看起来是全家团聚了,他继续履行一个父亲和丈夫的职责,陪小儿子搭积木,陪太太看电影,其乐融融,然而,到了五月,他给唐玉瑞写了一封信:
自从一九三八年以来,我们即已分居。因此现在我们分手,对于一方均无损失。小孩子均已长大,现在我们分手对于他们没有影响。假如你一定要顾全面子不肯离婚,将会影响我后半生,我会恨你。
如果按照这个说法,蒋廷黻和唐玉瑞的感情应该早就破裂了。对此,二人的幼子蒋居仁后来猜测,当时唐玉瑞时常向丈夫提出,想要去政府相关部门任职,借此结识宋美龄等实权人物,“我母亲的野心很大”。而蒋廷黻不答应,两人起了争执。但蒋廷黻的日记里,又宣称唐玉瑞徒有学历,不自立,只想做“外交官夫人”。而对于我们这些吃瓜群众来说,更加不可解的是,1943年赴美期间那些情意绵绵的家书又算是什么呢?
面对蒋廷黻的离婚要求,唐玉瑞仍旧一个态度:不同意。她的答复很短,只有几个字:“我和孩子需要你。”
很快,我们便会得知,蒋廷黻这次急吼吼离婚,原因在另一个女人身上。
1945年4月7日,蒋廷黻寓所里,又一场牌局正在展开。
太太孩子均在国外,桥牌高手蒋廷黻的牌搭子是他的同事沈维泰,沈带来了他的太太沈恩钦。这是沈恩钦和蒋廷黻第二次见面,这个名叫Hilda的女人很快走进了蒋廷黻的心。他们打牌时,沈恩钦的丈夫沈维泰一直在场,两人如何暗通款曲,我这样肤浅只忙着算牌和吃点心的人大概永远搞不明白。据说,后期蒋廷黻为了方便和沈恩钦往来,甚至调离沈维泰,让他出差。
1946年,就在唐玉瑞给蒋廷黻写信回复不同意离婚的同一天,蒋廷黻还知道了另一个信息,沈恩钦和沈维泰离婚了,因为是过错方,沈恩钦放弃了房子和孩子。
蒋廷黻骑虎难下,那边已经离婚,他走不了回头路。两天之后,唐玉瑞又来一信,质问他为什么又提出离婚。唐玉瑞和我们吃瓜群众一样,她愤怒地质问:如果像你所说的,我们的感情早就破裂,你为什么之前写信的时候还好好的呢?你上次提出离婚之后,我们不是已经说好不再说这件事了吗?
蒋廷黻破罐子破摔,回复唐玉瑞说,我从来没说过不要和你离婚,之所以拖延,是为了给你考虑的时间。请你在有生之年做一点有益于人类的事情。在当天的日记里,蒋廷黻气愤地写道:“她从未关心家、爱和伴侣,她从不在乎我所写的或所做的任何事,她只在乎物质享受。当我要求离婚,即便我愿意付很高的赡养费,她仍旧装作很生气。”
之后,我们所看到的便是蒋廷黻一再要求离婚。他先开出四分之一储蓄加上四分之一薪水的条件,而后增加到赡养费三千美金以及每月二百美金,他派出同事去劝说,也让好友胡适等人敲边鼓,然而唐玉瑞那边的态度只有一个:奇怪,为什么要离婚?
男人走上了离婚的道路,似乎就昏了头,错误低估了女人的韧性。蒋廷黻见唐玉瑞“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态度,居然打算造出“舆论事实”,他公然和沈恩钦同居,在公开场合,也是沈恩钦陪同左右。
在上海当然可以如此,可是到了美国,蒋廷黻看见了迎接他的唐玉瑞:“她对我很是热络,我有点不安。”唐玉瑞依旧装作什么事情也没有的样子,蒋廷黻到了旅馆,唐玉瑞甚至拿来一本《读者文摘》,蒋廷黻觉得这是唐玉瑞“想和我夜宿”,他对唐玉瑞说:“你如果在这里,我就走。”唐玉瑞离开了,这一夜,蒋廷黻失眠了。
更绝的还在后面,蒋廷黻当时还没有和孩子们讲离婚的事情。所以到了曼哈顿,他去了唐玉瑞和孩子们的住所,打算和唐玉瑞好好谈谈离婚的事情。结果,还没来得及谈,唐玉瑞开口就说,你有想过我们的金婚吗?蒋廷黻整个人崩溃了,为什么?因为这一年是1947年,距离他们的银婚还差一年,难道唐玉瑞要拖到金婚吗?
蒋廷黻开口说,我希望我立刻就死了。
唐玉瑞说,那让我们一起死。
过了几天,从崩溃中稍稍恢复过来的蒋廷黻通过同事再次传话唐玉瑞,如果他答应不和沈恩钦结婚,唐玉瑞是不是就答应离婚?唐玉瑞说,不离。
第二天,蒋廷黻接到了联合国常任代表和安理会代表的任命,他的第一个反应是“不能接受,唐玉瑞若知道更加不肯和我离婚”。但同事和好友们都劝他,不要为了离婚而耽误了自己的前程。在离婚这件事上,蒋廷黻的朋友分为两派,一派是强硬派,立劝离婚,而且出主意说让蒋廷黻把唐玉瑞送到南京去谋一个教职,不要再待在美国。另一派则主张要善待唐玉瑞,这一派最终占了上风。
蒋廷黻单方面提出:
一、不离婚。
二、隔一段时间蒋和唐公开亮相。
三、唐不干涉蒋的私生活。
条件传到唐玉瑞那里,她要求再加一条:要和蒋廷黻住在一起。且联合国代表大会的名牌上,她希望自己永远是“Mrs Tingfu Tsiang(蒋廷黻太太)”。
蒋廷黻一计不成,又生一计,这一次,他开始“钻法律空子”。通过咨询朋友,他得知美国各州有关离婚案件的处理不同,以纽约最为麻烦。他的一个朋友怂恿他去墨西哥办理,最为方便。他依计而行,聘请了得克萨斯州一个西班牙律师进行办理,一个月就获得了离婚批准。他把这个文件发给唐玉瑞,果然,唐玉瑞大发雷霆,大声说绝不承认。当夜,蒋廷黻的日记里这样记载:“她的眼神、说话的声音令我发抖。”而后,蒋廷黻和沈恩钦于1948年7月21日在康州格林威治城结婚。唐玉瑞发表了公开声明,她并不承认两人在墨西哥的离婚,所以,蒋廷黻此举,乃是重婚。
这件事已经闹得沸沸扬扬,国内的小报天天八卦,甚至有传言,蒋廷黻为了重婚,也许要丢掉官职云云。蒋廷黻的侄儿蒋济南在1950年1月16日的《致蒋廷黻的一封公开信》中说:“你抢了你下属(编审处长沈维泰)之妻,与这次贪污案有关。李卓敏想拿实权,你又极无聊,他便投你所好,将沈的妻子介绍与你打牌,跳舞,进一步便同居,又进一步便与沈维泰脱离,由李卓敏将她拉进建国西路五七〇号。沈维泰则被你调‘升’到美国去!李卓敏得了实权,便与端木恺、赵敏恒等合伙,强迫你的妻子唐玉瑞与你离婚。不成功,后来到美国又要张平群来办这事,劝唐玉瑞与你离婚,由上海闹到纽约,由纽约到墨西哥,丑名处处闻!最后你说墨西哥法庭准予离婚。到了美国,你又利用你的美国汽车夫来欺压唐玉瑞,以后到巴黎开会,或纽美开会,你便与‘沈小姐’(沈维泰之妻,也姓沈)双双出现在外交场合之下!”
胡适支持蒋廷黻离婚,但他和叶公超一样,认为应该到国内办理离婚手续,而不应该使诈。另一方,唐玉瑞的闺蜜杨步伟写信给她,认为她已经自强不息,到了这个地步,“蒋廷黻已经弃你如敝履,为什么还要赖着他?不如早点离婚。”而唐玉瑞完全不理会杨步伟的建议,这时候的她,似乎已经忘记了自己知识女性的本色,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和修养,她成了一个绝望的女人,一个充满怨气的女人。
1949年3月,《合众社》24日纽约电说:“中国驻联合国代表蒋廷黻的夫人唐玉瑞女士,24日曾请求联合国人权委员会协助解决其婚姻纠纷,伊要求该会调查伊与其夫蒋廷黻(四个孩子的父亲)间的纠纷云。联合国的主要目的在解决国际的纠纷,此事纯属私人家事,也就不了了之,他们两人多少年来心情总难平复下来。”
从此之后,那个意气风发的唐玉瑞消失了,她变成了一个泼妇一般的人物。当时纽约外交界,只要蒋廷黻去哪里开会、哪里演讲、哪里参加酒会,总有一个女人不请自到,一来就要坐在第一排,设法与蒋接近,她就是唐玉瑞。
她甚至联系了《纽约时报》的记者,控诉沈恩钦身份不合法。蒋廷黻不得不动用外交手段,敦促《纽约时报》出了澄清声明。顾维钧儿子结婚,蒋廷黻和沈恩钦去参加婚礼,到了那里,便看见对着他们举手打招呼的唐玉瑞,沈恩钦不得不提前离开,这样的事情,唐玉瑞干了不止一次。她也会三不五时打电话到蒋廷黻家里,质问蒋廷黻,是不是带沈恩钦去见了罗斯福夫人,抑或是带她去了卡内基音乐厅,她对蒋廷黻的动向知道得一清二楚,也令蒋廷黻毛骨悚然。
叶公超曾经把这一情况告诉宋美龄,希望宋美龄帮忙劝说唐玉瑞,毕竟唐玉瑞一向听从宋美龄的劝告,宋美龄回答:“你知道,在美国,怎么能够让一个女子劝告另一个女子去放弃她心爱的男人,我不干。”
他们最后一次公开冲突是1954年,蒋居仁婚礼。蒋廷黻当时表示,如果唐玉瑞参加婚礼,他便不去。这件事让儿女们很为难,最终,唐玉瑞答应不去参加。但到了当日,蒋廷黻再次看见,唐玉瑞走进教堂,完全不顾旁人引导的位子,径直坐到了第一排,坐到了沈恩钦旁边。奇怪的是,参加完婚礼,唐玉瑞并没有争吵,她安静地离去,没有理睬蒋廷黻和沈恩钦。我猜测,在那一刻,她也许真的只是,不想错过小儿子的婚礼。
1964年,知道自己患了不治之症的蒋廷黻预立遗嘱分配财产:一半给沈恩钦,一半给唐玉瑞。他内心深处,大约也知道自己的离婚并不合法。
1965年5月,在蒋廷黻卸下“驻美大使”前,政府曾有意调他回台工作。但蒋廷黻表示,想要退休后去“中央研究院”继续他的中国近代外交史研究。五个月之后,他便去世了,享年七十岁。所有朋友都对他的去世颇为遗憾,刘绍唐的评价代表了许多人的看法:“如果他没有婚姻上的不幸与困扰,如果他还像写这批家书时所表现得无‘后顾之忧’,也许还有几个胜仗可打,也许还有几本大书可写,至少至少还可以多活十年八年!”
而在蒋廷黻的追悼会上,唐玉瑞依旧作为原配夫人,与沈恩钦并列坐于灵堂前排,到了最后,她仍旧坚持自己是Mrs Tingfu Tsiang。
唐玉瑞曾经在晚年多次提起自己在南开中学授课的经历。不知道她是否还记得,1927年大年初五,南开校长张伯苓的新年联欢会上,她第一个登场,表演钢琴独奏,全场轰动,每个人都在谈论“蒋太太的钢琴绝技”,这一刻,蒋廷黻的脸上满是光辉。
我非常心疼唐玉瑞,也十分理解她最后的执念。只是,仍旧还是,可惜了。
1979年11月4日,唐玉瑞女士病逝于纽约,享年八十四岁。
1982年8月27日,沈恩钦女士病逝于台北,享年七十岁。
参考文献:
1.汤晏:《蒋廷黻与蒋介石》,大块文化2017-1
2.蔡登山:《读人阅史》,印刻2011-3
3.黄波:《婚变毁了蒋廷黻后半生》,长江日报(武汉)2014-9-23
4.《蒋廷黻婚变案竟控至联合国》,申报1949-3-26
5.王晓慧:《1914年清华学校首批留美专科女生考略》,江苏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学版),2018年第44卷第3期
黄蕙兰&严幼韵
绝代双骄
1949年,唐玉瑞因为蒋廷黻的事情在纽约大闹,她气急败坏给一个女人写信,这个女人在自己的回忆录里如是说:
她眼见婚姻无可挽救,于是背上一块标语牌,站在联合国大厦之前,向公众宣示她丈夫违法重婚。她的照片登在纽约各家报纸上。这个女人在大楼门前等候前来参加联合国大会的当时台湾“外交部长”叶公超,呈递一封封申诉信,诉说她所蒙受的损害。叶客客气气地把信收了,回到华盛顿中国使馆后便嘲笑起这位可怜的夫人,说她肩扛标语牌,样子实在荒唐。我却不觉得可笑,但也不知道能为她做些什么。
这位夫人写信给我,问我能否安排她与罗斯福总统的遗孀见面。我问她,“那又能起什么作用呢?”她也说不清;她只想求得公道,她从未得到的公道。
——黄蕙兰《没有不散的宴席》
这个女人不会想到,很快,她的丈夫也将和唐玉瑞的丈夫一样,爱上别的女人。
更为讽刺的是,连产生暧昧的地方都一样——牌桌。
我一直纳闷,牌桌为什么这么容易产生暧昧,我打麻将时只顾算牌,对家什么神色动作,一概看不清,直到看完《色,戒》,才有点懵懵懂懂。
唐玉瑞的求助信,是写给黄蕙兰的,她当时正是顾维钧的太太。顾维钧在牌桌上“红杏出墙”,看上了同为外交官的杨光泩的太太严幼韵。黄蕙兰回忆,有次打牌,黄蕙兰杀到,叫丈夫回家,顾维钧默然不理。黄蕙兰怒极,嘴里骂着严幼韵,手中一盅茶直接浇到顾维钧头上。顾严二人岿然不动。这件事大约是真的,因为当天张学良也在场,他也对唐德刚回忆了这个细节。
黄蕙兰和严幼韵,都不是普通女人。
1927年,复旦校园里的男生之间忽而窃窃私语,忽而闭口不言,他们在悄悄传递着一条爆炸新闻。这一年9月开始,复旦招女生了。
第一批女生刚刚入校,便引起了全校轰动。男生们望着女生宿舍(俗称“东宫”)门口的“男宾止步”的牌子,有的望洋兴叹,有的不断张望。不知是谁,偷偷在“止”上加了一笔,变成了“正步”,第二天,一群人走着正步直奔女宿舍,结果把姑娘们吓得大哭。不要觉得矫情,那时候,能够进入女生宿舍参观,是一件特别了不起的事情。不要说在大学女生很少的中国,即使在大洋彼岸也一样。比如学霸楷模胡适之,在美国康奈尔大学读了整整四年,最大心愿仍旧是进入女生宿舍参观一回。这个心愿,一直到毕业前期才得以圆满——“今夜始往”访“Sage College(女子宿舍)”。
第一批进入复旦的女生中,最吸引男生眼球的,无疑是严幼韵——这位绸缎庄富商的女儿二十二岁,从沪江大学转来,读商科大三。严幼韵一开始是不住校的,在“东宫”建造前,她喜欢自己开车到学校,很多男生每天就站在学校门口,等她的车路过。因为车牌号是八十四,一些男生就将英语“eighty four”念成上海话的“爱的花”——从沪江大学到复旦大学,“爱的花”叫遍了整个上海滩。
那辆车是别克,很多年之后,她的女儿杨雪兰成了别克所在的通用汽车的副总裁。杨雪兰在1980年回上海探亲,很多年之后,她向《三联生活周刊》回忆,舅舅带她去看一个朋友。老先生住在弄堂里,破破烂烂的三楼,灯光也很昏暗。天气很热,他穿着背心短裤,拼命扇扇子:
舅舅介绍我说:“这是杨雪兰,严幼韵的女儿。”老人的脸一下子亮了起来说:“噢,你就是‘84’的女儿?!当年,我们可是天天站在沪江大学大门口,就为了看‘84’一眼!”
严幼韵的父亲在南京路上开着“老九章绸缎庄”,每天更换的衣服总是令人眼花缭乱,上午上课是一套,下午做演讲则是另外一套了。“爱的花”读书并不算用功,但人家有的是办法交作业。据说,每次deadline之前,总有男生激动地收到“爱的花”的电话,说要借他的习题一阅。等到习题返回,男生更激动了——因为上面有淡淡香水,那是“爱的花”所赠的礼物。
虽然如此,“爱的花”在学校并不是什么都不擅长。比如,人家的英语就学得很好,所以一毕业,就选中了如意郎君——年轻的外交官杨光泩——杨先生的追求法则,据说是一场一场陪着打麻将,一场一场陪着跳舞。婚礼在上海大华饭店举行,上千人参加,是旧上海的摩登缩影。
如果故事就这样结束,严幼韵就不能称为传奇了。
1942年1月2日,马尼拉沦陷。严幼韵的印象里,那一年“浓烟遮天蔽日。日本军队逮捕了美国和英国平民,所有美国人的房子都被日军接管,他们的汽车也被没收”。杨雪兰说,两天之后,大家在吃早饭时,日本宪兵忽然闯进来,对父亲说:“你被捕了。”杨光泩当时担任中国驻马尼拉总领事,他好像早有准备,很镇静地回到房间,带上早已收拾好的箱子,跟着日本人走了。后来,她才知道,不久之前,日本人轰炸珍珠港,日美开战了。
严幼韵以为,关几天总会回来的。她带着孩子去探监——丈夫被关在西班牙人造的水牢里。过了一阵,日本人给她寄了一包东西——里面是丈夫的一缕头发和一副眼镜。严幼韵失声痛哭,那是她一辈子最失态的时刻。
尽管很多人劝她,日本人不会轻易杀害外交官,但她的预感没有错——因为拒绝交出抗战资金,杨光泩惨遭杀害。一瞬间,easy模式活了三十七个年头的上海滩名媛变成了随时可能有生命危险的寡妇。她从上海带出来的珠宝,也被洗劫一空。孩子们总是在生病——水痘、疱疹、登革热,一个接着一个。更糟糕的是,外交官太太们因为丈夫们的失踪而惊恐崩溃,每天院子里充斥着吵架的声音——两个不同太太的厨师在后院挥舞菜刀打了起来。大约就是在那时,严幼韵有了这句口头禅:“事情本来有可能更糟糕。”之前,她带领太太们打麻将跳舞;现在,她带领着她们在马尼拉的院子里养起了鸡和猪,还学会了自己做酱油和肥皂。
1945年,麦克阿瑟的夫人找到她的中国朋友严幼韵时——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位公认的中国美人看起来骨瘦如柴——她只剩下四十一公斤。在麦克阿瑟夫妇的协助下,1945年,严幼韵一家登上了“埃伯利海军上将号”。
初到美国,她不知所措。朋友给她介绍卖保险的工作,她说不知道怎么做,“我只买东西,从来没有卖东西。”即使没有钱,她仍然要自己给自己做指甲,她的证婚人王正廷来家中拜访时,她正在给自己涂指甲油,只好窘迫地把手垂在半空中。
在朋友们的帮助下,她到联合国工作。对于她的能力,大家不太担心,但大家都忍不住问她:“你能保证每天早上九点来上班吗?”她从来没有上过班,但获得这份工作之后,她每天早上九点准时到,从来没有迟到过。
如果故事就这样结束……严幼韵算是一个传奇,但不算一个大传奇。
在严幼韵在马尼拉为孩子们的水痘和三餐苦恼不已时,一位力压宋美龄的“远东珍珠”在中国社交场上大放异彩。
她是曾被Vogue杂志评为1920—1940年代“最佳着装”的中国女性。有一年,她得了皮肤病不能穿袜子,便光脚去了上海。结果没两天,上海的女人们也接二连三地把袜子脱掉了。“第一夫人”宋庆龄从广州到北平,住在她家,也曾打开她的衣柜,偷偷学习她的“穿衣经”。2015年,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中国:镜花水月(China: Through the Looking Glass)”展览中,除了迪奥(Dior)、加利亚诺(Galliano)、汤姆·福特(Tom Ford)等西方设计大师的作品之外,还展出了一件1932年的中式旗袍——这件旗袍的主人,叫黄蕙兰。
黄蕙兰,印尼“糖王”黄仲涵最宠爱的孩子。不到三岁,黄蕙兰就获得了一件礼物,这是一条金项链,上有一颗八十克拉的钻石。因为钻石实在太大,她戴着,便不断敲打胸口,居然在胸上留下一条难看的伤痕。这时,黄蕙兰的妈妈才意识到,这钻石对她来说实在大了些,要保姆收起来,等她大些再戴。“不过,当我长大时,我就不常戴它了,因为手头总是有新的。”黄蕙兰在自传里这样说。
1919年,在意大利游玩的黄蕙兰接到母亲的来信,催促她去巴黎。流连意大利湖光山色的黄小姐满心不情愿,母亲却再次来电,这次理由明确:“有位先生,在巴黎等你。”这位先生,便是刚刚在巴黎和会上大放异彩的中国外交官顾维钧。他刚刚丧妻,妻子是唐绍仪的女儿唐宝玥。偶尔得见黄蕙兰的照片,顾维钧大为欣赏,便托黄蕙兰的姐姐黄琮兰做媒。
相亲的宴会上,黄蕙兰大为失望。这个理着老式平头的中年人连跳舞都不会,实在和自己那些在英国定制衣服的朋友们相差甚远。可是,顾维钧有自己的法宝。他们去枫丹白露出游时,顾维钧来接黄小姐,用的是法国政府供给的享受外交特权牌照的车,有专职司机;后来相约一起听歌剧,他们享用的是国事包厢。这是用钱也买不到的荣耀,黄蕙兰动心了。
外交天才需要一位富有的妻子,富商家族需要新一代的权力,这两人一拍即合,他们的婚姻看起来真是天作之合。1920年10月21日,他们在布鲁塞尔中国公使馆举行婚礼。黄家的嫁妆让所有人瞠目结舌,即使是餐具也在伦敦摄政街定制,纯金刀叉;床单、桌布和床头罩也是定做,虽然是亚麻的,扣子却是全金的玫瑰花样式,每朵花上有一粒钻石;酒宴上的座席架也是纯金,专从中国定做送来,刻有一个“顾”字……
刚结婚不久,两人就为佩戴珠宝的事情发生了争执。顾维钧对黄蕙兰说:“以我现在的地位,你戴的为家人所欣羡的珠宝一望而知不是来自于我的。我希望你除了我买给你的饰物之外什么也不戴。”黄蕙兰才不会理睬丈夫的建议,因为随后,顾维钧沮丧地发现,自己的外交生涯,要在黄蕙兰亮晶晶的珠光宝气中光耀寰宇。
黄蕙兰对衣服材质的选择十分敏感,当时的中国上流社会,女人们都热衷穿着法国衣料,中国绸缎似乎是最中产阶级的选择。黄蕙兰却反其道而行之,她就选用老式绣花和绸缎,做成绣花单衫和金丝软缎长裤,这是外国电影里神秘精巧的“中国风”,一出场当然出尽风头。
她去香港,看到一些人把老式的古董绣花裙子遮在钢琴上,可以阻挡灰尘。这裙子非常便宜,黄蕙兰就买了不少带回巴黎,偏偏选在晚宴上穿着,引起了轰动,这种古董裙的价格居然哄抬了几百倍。来自东方的时尚让包括玛丽王后、摩纳哥王妃、杜鲁门的妻子在内的西方名流们惊叹,如果论起时尚品位,黄蕙兰绝对能够赢严幼韵十八条马路。
但在赢得丈夫这件事上,却未必。
严幼韵和黄蕙兰的第一次对决,便是在麻将桌上。
其实,顾维钧和严幼韵早就相识。严幼韵的自传里,有一张她和丈夫杨光泩在欧洲参加聚会的照片,顾维钧和他们仅仅隔着几个位子。顾维钧是杨光泩的老上司,严幼韵到联合国工作之后,顾维钧对严幼韵也多有照顾。一开始,这种情感似乎是克制的,秘而不发的。顾维钧和黄蕙兰的感情,早已陷入冷战,而黄蕙兰却认为,这是严幼韵的从中挑拨。在黄蕙兰的回忆录里,她始终不肯说严幼韵的名字,而说她是“联合国工作的女相好”。
黄蕙兰听说,顾维钧和严幼韵成了“麻将搭子”,两个人在牌桌上“眉目传情”。眼里容不下沙子的她怒不可遏,立刻冲去兴师问罪。顾维钧认为妻子胡搅蛮缠,坚决不肯下麻将桌。黄蕙兰一怒之下,拿着一杯水浇在顾维钧的头上,顾却仍旧淡定地打牌(这大概也是一个外交家的风范吧)。黄蕙兰输给了自己的坏脾气,1956年,顾维钧和黄离婚了。三年后,他和严幼韵结婚。
严幼韵对顾维钧的照顾无微不至,她每天凌晨三点一定起床,为他煮好牛奶放在保温杯中,还附上一张“不要忘记喝牛奶”的纸条放在床边。据说,顾维钧晚年在谈到长寿秘诀时,总结了三条:散步,少吃零食,太太照顾。所谓“太太照顾”,除了细节上的,似乎更有情绪方面的感染。顾维钧很快变得活泼起来,杨雪兰说,“顾先生本来是很严肃的一个人,跟我们在一起时间长了,顾先生也被我们‘改造’过来”,变成了一个“非常好玩的人”,“他会像孩子一样喜欢过生日Party”。他爱上了滑雪,《时代》周刊还专门刊登了“七十二岁的顾维钧开始学滑雪”的文章。这一切都要归功于严幼韵。
1985年,顾维钧平静地去世,他最后写下的日记是:“这是平静的一天。”
晚年的黄蕙兰住在纽约曼哈顿,靠父亲留给她的五十万美元的利息,养狗为伴。在她的回忆录中,对顾维钧虽有怨言,并无一句恶语。直至去世,她还是以“顾太太”自居:“虽然我们已经分居了,我们家里人也不承认的,我的小孩(她和顾维钧生育的儿子顾福昌、顾裕昌)在新年只给我磕头。”
在纽约,严幼韵已经成为一个活传奇。人们津津乐道于这位老太太对于生活的热爱和达观。她一百岁时,还穿着高跟鞋去超市买菜。出门见客时,她总要细细描眉,浅浅施粉,她说,这是对别人的尊重。九十八岁时,严幼韵被诊断出大肠癌,大家都很担心,只有她满不在乎。接受手术五天后,她就回家休养。长女杨蕾孟说,母亲跟家里人说,最疼的时刻,不过是拆线时护士揭开伤口胶布的一瞬间。几个月后,严幼韵又穿上了一袭白色绣花旗袍,蹬上了金色高跟鞋,化上浓妆,与为她手术的外科医生一起在九十八岁寿宴上跳舞。严幼韵一直不戴假牙,结果有一次去医院检查回来,坐出租车出了事故,把老人家的牙撞没了。孩子们都很难过,严幼韵反过来安慰他们:“事情本来有可能更糟糕啊,说不定命都没了。”
《纽约时报》在她一百零九岁时采访她,问到她的长寿秘诀时,她说:
不锻炼;
想吃多少黄油吃多少黄油;
不回首。
1993年,黄蕙兰去世,享年一百岁。
2017年,严幼韵去世,享寿一百一十二岁。
我一直猜想,倘若没有顾维钧,她们也许会成为好朋友的。
参考文献:
1.黄蕙兰:《没有不散的宴席》,中国文史出版社2012-2
2.顾严幼韵口述、杨蕾孟编著:《一百零九个春天》,新世界出版社2015-5
3.周桂发:《私立复旦大学女生宿舍“东宫”》,新民晚报2015-5-31
4.杨雪兰口述、李菁整理:《母亲严幼韵与她的世纪人生》,三联生活周刊2006年第46期
朱家溍&赵仲巽
得意缘
有段时间,我痴迷京戏。吃饭走路,全是《春闺梦》《捉放曹》《洪洋洞》。一有空就看戏吊嗓子,结交的朋友全是戏迷。连闲空时聊天吹牛都是这风格的:“等你结婚,我们唱《狮吼记·跪池》,送上最诚挚的祝福——让你的老公像陈季常一样惧怕你。”“那还是杜月笙风光,以后我发达了给我家修个祠堂,把全国名角儿请来弄个粉戏大联欢。”
凡此种种,纯属白日做梦,一说出口,就遭到朋友们的吐槽。但有一个愿望,已经忘了是谁最先提起了,反正一说出来,大家都大为击节,深以为然:“如果找到一个也爱唱戏的爱人,结婚时唱一回《得意缘》。”
《得意缘》说的是书生卢昆杰娶了活泼可爱的云鸾,却在无意中得知岳丈全家都是强盗,吓得想要逃跑,云鸾最终选择爱情随丈夫一起下山的故事。这出戏唱的很少,几乎全是对话,两个人在舞台上还可以加词儿,我曾经听过荀慧生和叶盛兰的版本,荀慧生曾经唱过梆子,叶盛兰现抓词儿说:“还是你去说,你那小嘴跟梆子似的。”荀慧生一点不含糊,没多久来了一句:“哟,我还以为你没看见呢。”(嘲讽叶盛兰是近视眼。)
提议唱《得意缘》,并不全因为这出戏活泼热闹,更多地,是我们每个人都仰慕也唱过这出戏的朱家溍先生和他的夫人赵仲巽。
1982年,故宫博物院研究员朱家溍写了一篇题为《咸福宫的使用》的文章,这篇文章旨在证明咸福宫并非大家从前认为的“嫔妃居住之所”,而是清朝中后期皇帝守孝居住之所。在写这篇文章时,朱家溍先生有了一个特别有趣的发现:同道堂原存物品中,有一紫檀匣,匣内有咸丰元年、三年、七年等不同年月的朱批奏折,都是当时“留中不发”之件。其中比较突出的有左都御史朱凤标参劾琦善的奏折,列举了琦善的罪恶,建议不应再起用。还有朱凤标、许乃普等主战派为抵抗英法联军进攻大沽时列举的各项切实可行之办法。这些意见都未被采纳。
弹劾琦善的朱凤标,是朱先生的曾祖父。在无意中,朱先生见到了他的祖先一辈子求而不得的答案。
萧山朱家,是朱熹的后代。从朱凤标力主对外用兵之后,朱家的子孙们似乎就失去了皇帝的欢心,但他们依旧勤勤恳恳做官,欢欢喜喜做学问。朱家溍的父亲朱文钧在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留学英法,当时,中国的年轻人正为前一年清政府拖延立宪的决定而大失所望,清王朝失去了一个可以转型的机会。那道拖延的懿旨,草拟人叫荣庆,清末军机大臣。
赵仲巽是荣庆的孙女。赵小姐有先天性的心脏病,最严重的一次,家里人都觉得活不了了,就让保姆把她抱到马号。保姆老王妈不忍心,在马号守了她三日,竟然醒了,老王妈赶紧给喂米汤,这才活了过来。赵小姐的母亲给老王妈打了一对金镯子,说:“这孩子一条命是你捡的,以后这是你的闺女。”
因为这个原因,赵小姐的童年非常幸福,她获得母亲的特批,放风筝划船爬山,样样精通。除了宠爱她的母亲,还有更宠爱她的“五老爷”——五老爷是外祖父终身未嫁的妹妹。五老爷擅长种葫芦,有次种出一个三分长的小葫芦“草里金”,五老爷用心爱护,终于成形。她对赵小姐说:“可惜配不上对,要再有一个一般大的,给妞镶一对耳坠子多好。”赵小姐出了个主意,借用东坡的诗“野饮花间百物无,杖头惟挂一葫芦”,“叫玉作坊用碧玉给琢一根竹杖形的戳枝,叫三阳金店用足赤打一个绦带结子把葫芦镶上,岂不是一件有诗意的首饰。”五老爷照办,并把这玉钗送给了赵仲巽。这件玉钗后来在“文革”中被抄没了。
朱先生和赵小姐是世家的情谊,没结婚之前两个人就认识了,她唤他朱四哥,他呼之以二妹。两人的婚事是上一辈的老人介绍的,但并不算盲婚哑嫁。在决定结婚之前,赵小姐去看了一场堂会。
那是1934年,这一年,朱家溍二十岁。训诂学家陆宗达的祖母八十寿诞。韩世昌、陶显庭、侯益隆等在福寿堂饭庄唱堂会戏。这也是朱家溍首次登台,演了三出:《邯郸梦·扫花》中的吕洞宾,《芦花荡》中的周瑜,为谭其骧的《闻铃》配演陈元礼。
朱家溍却不知道,他演的这三出戏如同月老的红绳,拴住了自己一辈子的姻缘。观众席上,赵小姐的嫂嫂陪着赵小姐看戏。一到朱家溍出来,嫂嫂就问:“你觉得朱四的戏怎么样?”赵小姐回答:“朱四的《扫花》演得真好,《闻铃》的陈元礼也不错,有点杨派武生的意思,《芦花荡》的周瑜不怎么样。还是吕洞宾的扮相最漂亮,总而言之是戴黑胡子比不戴更好。”
赵小姐也不知道,便是这几句话,定了她的终身。
这段“戏评”很快传到了“朱四”本人耳朵里,他大为惊喜赵小姐的点评如此精到,亲友之间见面,总拿“戴黑胡子比不戴更好”开朱家溍的玩笑,但他并不生气,且颇为得意。很多年之后,朱先生仍旧对这场堂会记忆犹新:
没有多大时间她说的话就已经传到我耳朵里,大概对于我们后来的结婚有些促进作用,因此我也对于这场堂会戏留下了很深的印象。第二年我们结婚了。从此听戏的时候,我们也是伴侣。
——朱家溍《中国文博名家画传·朱家溍》
结婚之后,朱家溍的十姨妈生日唱堂会,家里不少亲戚都加入演出,小两口演了一出《得意缘》。在后台,朱家溍给妻子拍了不少照片,女儿朱传荣说:“可以想见,父亲真是得意呢。”
结了婚,就不能做娇小姐了。
仲巽成了朱夫人,她成了一家子的女主人,操持家务。偶尔地,她仍有一些做小姐时的天真烂漫。在北平时,朱夫人曾带着孩子们上房放风筝(北平的屋檐是可以放风筝的!),结果公公回家,大儿子眼尖,先“飞快地下了房,还把梯子挪开”,等到仲巽发现,已经下不了房,索性坦然地站在房上叫了公公。幸好,留过洋的公公并不是封建家长,不仅没生气,还觉得“挺有意思”。
在那个动荡的大时代里,这个小时候差点活不了的蒙古贵小姐,跟着丈夫从沦陷的北平一路到重庆,搭顺风车时,司机因为疲劳驾驶把车开下了山,幸而落在江边软沙滩里,才幸免于难。路况差的时候不能通车,人跟着人力架子车一起走。她告诉女儿:“如果太阳出来上路,日落之前住宿,一天走六十里。如果天未明就走,走到天黑再住,差不多可以走一百里。”一路没有掉队,全凭仲巽少年时代爱爬山练出的脚力。
到了重庆,朱家溍周末才能回家,仲巽负责所有的家务活儿。屋里进了蛇,她见之大惊,飞跑去叫人,渐渐也学会“用根竹竿挑到远处去就是了”。警报一响,她能最短时间内收拾好一切,带着孩子和必需品钻防空洞。
周末,朱家三兄弟回家吃饭,仲巽负责做饭。猪肉价贵,就买来猪肺,用清水多次灌入,以手击打,排出血水,加了杏仁川贝,做一道银肺汤。他们的生活充满艰辛,但并不少情趣:
过年时候,山上到处有梅树,折一大枝在草屋里,油灯把梅花的影子照在蚊帐上,一幅天然墨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