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从前的优雅(出版书)》作者:李舒【完结】 > 从前的优雅.txt

第 5 页

作者:李舒 当前章节:15855 字 更新时间:2026-7-16 04:12

——朱传荣《父亲的声音》

1951年11月,故宫博物院停止工作,进入全院学习阶段,“三反”运动开始。朱家溍因为在重庆期间曾经加入国民党的经历,在运动中被列为重点对象。有关朱先生“三反”中的遭遇,我曾经听刘曾复先生和吴小如先生讲过,但奇怪的是,两位老先生最爱讲的两段,却并不悲伤,像是动荡中的传奇。

第一段是朱先生被捕,我来引用一下王世襄先生的描述:

季黄此时问我:“你从东岳庙回家后,是怎样被抓送公安局看守所的?”我说:“回家后两天,派出所通知前往问话,进门早有两人等候,把我铐上手铐,雇了三辆三轮,押送前门内路东朱红大门的公安局。”季黄兄大笑道:“抓送我的规格可比抓送你大得多了。”这时四嫂等都笑了,知道将有精彩表演可看了。

季黄接着说:“拘捕我可是二三十人编了队,开了三辆吉普来的。特工人员从炒豆胡同大门进入,每进一道门就留两个人把守。越过两层院子,进入中院,正房和两厢房顶上早有人持枪守候。”这时我插话:“看这个阵势,知道的是拘捕朱家溍,不知道的以为是准备拍摄捉拿飞贼燕子李三的电视剧呢。”一下子又引起一阵笑声。

季黄说:“那天傍晚,我刚洗完澡,坐在床上,尚未穿好衣服,两脚也未伸入鞋中。忽听见院中有人声,破门冲进两人,立刻把我铐上手铐,并叫我跟他们走。我因两手不能下伸,提不了鞋,忽然想起林冲在某出戏中(戏名可惜我忘记了)的两个动作,可以采用。我立在床前,像踢毽子似的,先抬右腿,以鞋帮就手,伸指把鞋提上。再抬左腿,重复上述动作,把左脚的鞋提上。做两个动作时,口中发出‘答、答’两声,是用舌抵上膛绷出来的,代替文场的家伙点,缺了似乎就不够味儿。”两个动作做完后,季黄问大家:“你看帅不帅?边式(指演员在舞台上表演,身段漂亮,动作干净利落。)不边式?”一时大家笑得前俯后仰,说不出话来。

——王世襄《锦灰不成堆》

朱先生和王世襄一起先被关在白云观,后来移送到东岳庙,之后又进看守所。拘留时的编号,王世襄是三十八,朱家溍是五十六。关押中的审查重点是贪污,要交代从故宫偷了什么。朱家溍说自己没偷,结果被定性为“拒不交代”。有一位古物馆的冯华先生曾经给美国收藏家福开森(John Calvin Ferguson)编过收藏目录,为了过关,就写了一份名单,说让福开森带到美国去了。结果没通过,理由是嫌弃名头太小。冯先生被逼无奈,加上唐宋元明清的,不仅故宫藏的,凡是知道的都写上,俨然“一部中国美术史”。

1954年4月1日,朱家溍被释放回家,到家已是半夜。下面的这个故事,我已经听了无数遍,但还是决定引用朱传荣阿姨在《父亲的声音》里的讲述,还原一下这个精彩不过的场景:

父亲下车按门铃,就是母亲来开门,隔着门问了一声,谁呀。父亲说,我,我回来了。母亲却突然用戏里念白的口气说了一句——你要后退一步。

《武家坡》中,薛平贵一路追赶王宝钏来到寒窑之外,叫门,说,是你的丈夫回来了。王宝钏说,既是儿夫回来,你要退后一步。这话的意思是,退一步,可以隔着门缝看清楚来人。

父亲也就接了薛平贵的对白:

——哦,退一步。

——再退后一步。

——再退一步。

——再要退后一步!

第三次之后,

——哎呀,无有路了啊!

母亲在门洞里说了最后一句,这一句更响亮一点:

——有路,你还不回来呢。

这才开开门,给了车钱。

好几十年之后,父亲每提起这一晚,都对母亲开门时候的玩笑佩服得不得了,一句话,你娘,伟大。就那时候,还开呢。(这个“开”是开心,开玩笑,开涮的简略语,综合了三者,似乎又高于三者。)

“三反”不过是一个开始,不久,朱家溍又带着夫人仲巽和小女儿传荣下放到五七干校。在那里,六十五岁的朱先生要一天给厨房挑二十多担水,打满十二个水缸。还要去咸宁火车站卸煤,去嘉鱼潘家湾运砖,有时候还要拉着板车去县里拖大缸咸菜,来回几十里路,朱先生觉得这是“锻炼身体”。

朱家养了一条无名的草狗,全家人都很喜欢它。据说,平时家里来人,如果态度和善,小狗就不声不响;若来的是造反派,气势汹汹上来就“朱家开会去”,它就会“嗖”的一下猛扑过去。来人吓坏,躲得老远,连声说:“请你快点去,我就不过来了。”

“文革”期间,朱先生的戏瘾依旧很大,他唱了一回《沙家浜》里的郭建光,洋洋得意和朋友们说:“我这几个亮相,还是杨(小楼)派的!”

无论到什么时候,他都这样乐观豁达,一如他著名的大嗓门,如洪钟大吕。

去过朱先生家里的人,都会对墙上那幅“蜗居”记忆犹新。这两个字来自启功先生。住在“蜗居”里的朱先生,却为国家捐献了价值过亿的文物。1953年,应母亲的要求,朱家四兄弟把家传的七百余种碑帖无偿捐赠给了文物局。1976年,由朱家溍提议,经过两位哥哥同意,将家藏家具和多种古器物无偿捐赠给承德避暑山庄博物馆。其中包括黄花梨、紫檀、楠木等大型多宝槅、条案、几案、宝座及床等各类一级文物。

然而,这批文物没有得到当时相关人员的重视和保护,很多家具被毁坏,王世襄先生专门撰文表示了痛惜。后来,故宫工作人员修复了部分捐赠家具,邀请朱先生去看一看,朱先生答应了,然而没有去。再问的时候,他说:“我就不去了,看了难过。”

一说起故宫捐宝人,大家容易想到的名字是张伯驹,朱先生和张伯驹第一次碰面,是在琉璃厂的古董店里。尽管掌柜两边传话,两个翩翩公子都有些傲娇,始终没有过多的交流。

直到解放后,朱先生演了一回《长坂坡》的赵云,演出结束,远远看见张伯驹先生走过来,握住他的手,兴奋地说:“真正杨(小楼)派的《长坂坡》!”

张伯驹先生和朱先生这一辈人,经历了军阀混战、抗战流离、内战动荡(张先生还经历了跟军阀抢老婆),他们的身上有一种特殊的气质——在任何时候,面对钱财和权势,他们总是风轻云淡。这种风轻云淡,离不开家人的支持,正如朱传荣阿姨曾经说过的那样:“我们家从来都认为自己只是文物的保管者,从来没有认为是私有财产,父亲把它们捐出去,我们没有任何意见。”

而他们的夫人,也像极了古代仕女图中的女子,娴静却又不失性格。我们那位提议唱《得意缘》的朋友,每次都要感叹,要找个这么得意的媳妇太难了——我知道他的标准,当然,这世界上有几个赵仲巽呢?

1993年1月9日,朱先生正在香港办事,忽然接到仲巽因肺心病昏迷抢救的电话,紧赶慢赶,赶上最后一班飞机回到北京,朱先生看到的是“插着各种管子,口中有呼吸机”的夫人。仲巽不能讲话,拿笔在纸上写着,朱先生看着,泪已经滚下来。纸上只有三个字:“不要急”。

五十天之后,仲巽走了,捐出几亿文物的朱先生为了给夫人看病办后事,欠了四万多元的债。他写了一首不算悼亡的悼亡诗,都是日常,瓶子里的花朵,盆景上的假山石,读书唱戏鉴古,他的生活里已经充满了妻子的影子:

登台粉墨悲欢意,

恍似神游伴玉颜。

很久之后,他对小女儿说:“我们想共同庆祝结婚六十年,本是可以指望的,没想到她竟自去了。”

2003年,有记者到朱先生家采访,临走时打算给朱先生拍张照,朱先生忽然叫停。他回身走到墙上那张“泰岱晴岚”照片前,这是朱先生八十五岁登泰山拍摄的作品。在这幅摄影作品下方,端立着一方精致的小画框,内有仲巽的小照。朱先生在相框上摆了两朵红绢花,然后转过身来说:

“照吧。”

参考文献:

1.朱传荣:《父亲的声音》,中华书局2018-10

2.王世襄:《锦灰不成堆》,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7-7

王世襄&袁荃猷

太平花

朱家溍先生当过《火烧圆明园》的顾问,当完之后,他跟大家说,再也不做顾问了。

朱先生提了特别多的意见,比如“丽妃不是被慈禧害死的”,比如“妃嫔不是用被子包着太监抬着往皇帝寝宫送的”,对于咸丰和兰贵人的初遇,他也有意见:

关于咸丰和兰贵人在长春园相遇,听见唱歌,然后一个跑,一个追。这不仅当时不可能,而且也是电影中早已被人看厌的陈腐旧套。这一段我在剧本上改为咸丰和兰贵人相遇之后,就进入一个坐落,命太监叫兰贵人。兰贵人进门先跪请圣安,太监退出,然后咸丰问话。这一段我只能按着当时的生活方式来这样创作,最后咸丰问兰贵人会唱不会,兰贵人唱了一支昆腔《玉簪记》的琴曲:“烟淡淡兮,轻云。香霭霭兮,桂阴。叹长宵兮,孤冷。抱玉兔兮,自温,自温……”虽然这是我替影片编造的,但还不致于太违反当时的生活方式。我删去了跑啊、追啊的画面,还有现代型的《艳阳天》歌。可是,现在电影还是追、跑,唱现代的歌。

——朱家溍《故宫退食录》

朱家溍先生那一辈的中国人谈恋爱,总是隽永的。张生见了崔莺莺,魂灵儿去了九霄云外,却只敢在红娘跟前放肆“小生未曾娶妻”;贾宝玉对林黛玉表白,不过是一句“你放心”;王世襄送给袁荃猷的表白信物,是一盆看起来平淡无奇的太平花。

很长一段时间,大家对于王世襄先生的评价,是“京城第一玩家”。对于玩儿,王先生确实做到了天赋异禀,据说,他八岁便能“飞檐走壁,爬墙放鸽子。一根轰鸽子挂着红布条的竹竿上下翻飞,打得房檐无一瓦全”。上美国学校,口语流畅,本来颇得老师欢心,结果写作文,一连几个礼拜主题都是鸽子鸽子鸽子,老师气得把作业退回,评语是:“汝今后如再不改换题目,无论写得好坏,一律给P(poor,不及格)。”

他养狗玩葫芦养鸣虫,后来又恋熬鹰捉獾。陈梦家和赵萝蕤婚后住在王家隔壁,某日深夜,忽听有人叫门,声音嘈杂,两人吓坏了,以为是强盗,接着听到一连串的疾行声、嘘气声,随即寂然。次日才知道,原来是王世襄牵了四条狗半夜去玉泉山捉獾,拂晓归来,无人应门,只好越墙而入。赵萝蕤说,所谓业荒于嬉,说的就是王世襄。

这当然是好朋友之间的玩笑话,玩虽玩,其实学问没耽误。王世襄进燕京,开始读的是医学,结果主课门门不及格,幸好选修课分数高,于是转到文学院国文系。这下如鱼得水,成绩好(还经常帮同学完成诗词作业),毕业之后,考取了燕京的研究生,研究中国画论。1941年,王世襄拿到了硕士学位。

袁荃猷就是在这时进入王世襄的生活的。

袁荃猷出生于1920年9月,处女座。她从小在祖父母身边长大,据说,这是因为母亲在生下她的小妹妹之后,得了产褥热去世。奶奶就把她和几个孩子“一窝端,全给接收过去养起来了”,理由是,“省得你爸爸娶了后妈,待你们不好”。

奶奶是袁荃猷祖父的第四位续弦,结婚时已经三十八岁,同盟会成员,热衷妇女运动,经常拿一把洋枪去给受丈夫虐待的妇女做主。做奉天中国银行行长的祖父很听这位太太的话,抗战时期,这位奶奶叫了一辆三轮就出去了,爷爷急得直发脾气:“太太哪儿去了?”后来才知道,奶奶上北京站了解难民民情去了。

袁荃猷在祖父母家长大,读《论语》《孝经》,弹古琴学画画,过的是典型旧派闺秀生活。入燕大,袁荃猷学的是教育学,毕业论文是编写一本中小学国画教材。她去找教育系系主任周学章先生,周先生就推荐她去找王世襄,请他来做小学妹的“论文导师”。

初次见面,袁荃猷印象最深的是王世襄吃柿子,吃完留下完完整整的柿子壳。王世襄对袁荃猷的论文很上心,到了后来,为了让她通过论文,居然帮着写。这两个人就这么“相看俨然”了。

后来燕京停学,王世襄去了重庆,临行,他送了袁一盆太平花。在四川,王世襄写了很多信给袁,只收到两封回信,其中一封写道:“你留下的太平花我天天浇水,活得很好,但愿生活也能像这太平花。”

这真是我见过最美的情书。

回到北平的王世襄,给袁荃猷带了一个火绘葫芦片小盒,这是他之前在信里许诺的——要是做好了就送给她。她打开小盒子,里面静静躺着的,是两颗红豆。袁荃猷说,这是我们的爱情信物。

1945年,他们结婚了。

袁荃猷的奶奶曾经跟小荃猷讲过一条家规,说他们家的女孩子“不可入门房,不可入下房,不可入厨房”。结婚之后,王世襄很快发现,这位太太真是妙不可言,除了琴棋书画外,其他全不会。据说家务活仅限剥蒜,到了剥葱就不行,一根葱可以层层剥光,剥完发现什么都没有,于是埋怨老王:“你是不是不会买葱,为什么葱里什么东西都没有?”荃猷有时候想进厨房帮帮手,用人张奶奶一会儿说:“别让油溅了裙子!”一会儿说:“别让刀切了手!”荃猷只好退出,不捣这个乱了。

新婚燕尔,却很快劳燕分飞,他们连蜜月也没有过。彼时的王世襄,一心都在追缴文物上。他离开北京前往日本,追缴了多项文物,他在回忆文章中说:

整整一年中,我们都一心放在侦查追缴文物上。当我将德侨杨宁史非法购买的青铜器目录抓到手中,并把编写图录的德国学者罗越带到天津与杨对质,使杨无法抵赖时,荃猷和我一样地喜悦兴奋。又当杨谎称铜器存在已被九十四军占领的天津住宅中,尔等可以去寻找查看,而九十四军竟不予理睬,多次拒绝进入,致使工作受阻,陷于停顿时,荃猷又和我一样忧心忡忡,束手无策。

——王世襄《锦灰不成堆》

荃猷对于王世襄做的所有事情,只有两个字:支持。

某月月底,赶上儿子王敦煌的奶粉吃完了,鸽子的高粱也吃完了。王世襄说:“手里的钱买了奶粉买不了高粱,买了高粱买不了奶粉。我是买奶粉呢,还是买高粱呢?”两个人商量,觉得要是借钱买奶粉还算开得了口,要是借钱给鸽子买高粱,那就太不像话了。最后决定,把仅有的钱买了高粱,借钱买奶粉。

她的衣服,破了缝一缝,褪色补一补。他本来给她去鼓楼大街买内衣,结果半道上,看见喜欢的藏传米拉日巴像,买了回来,内衣忘买了。荃猷见了,却欢喜说:“要是我也先把他请回来,内衣以后再说。”

他们的朋友郁风说:

说起袁大姐这位主妇真够她为难的,家里已经塞满各种大小件不能碰的东西,她的吃喝穿戴日用东西东躲西藏无处放,而王世襄还在不断折腾,时常带回一些什么。她常说累得腰酸背痛连个软沙发椅都没得坐(因为沙发无处放),家里全是红木凳。但是我了解她的抱怨其实是骄傲和欣赏,而绝不是夫唱妇随的忍让。

——张建智《王世襄传》

王世襄被故宫派去美国,彼时,荃猷正得了肺结核,到协和医院检查,医学家林巧稚说有空洞,必须要卧床至少一年。大家都说,这病有危险,不可远行。只有荃猷说:“没关系,你去吧,家里也有人照顾我,父亲(指王世襄父亲)还常常翻译法文小说给我听。”

他走的第二天,她的日记是这样的:

今日父亲买一筐洋(杨)梅,大吃。可惜畅安已走,念他。

他亦念她。

荃猷喜欢抚琴,王世襄看到好琴,愿意卖各种细软,为太太的爱好掏钱。1948年,为了买“大圣遗音”古琴,王世襄以饰物三件及日本版《唐宋元明名画大观》换得黄金约五两,再加翠戒三枚(其中一枚为王世襄母亲的遗物),才购得此琴。在《自珍集》里,他这样说:“唐琴无价,奉报又安能计值,但求尽力。”

古琴坏了,荃猷着急,王世襄请来青铜器修复专家高英先生特制铜足套,并仿旧染色。琴身背面,是王世襄请金禹民刻的题记:“世襄荃猷,鬻书典钗,易此枯桐。”管平湖先生调了漆灰,把铜足套牢牢粘在孔里,笑曰:“又至少可放心弹五百年了。”

他最开心的事情,就是太太抚琴,自己陪在一边,他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琴奴”。据说,他还曾经收藏过一个蚰耳圈足炉,为的是款识“琴友”二字。

遇见这个炉子时,袁荃猷正在学琴。

1949年8月,王世襄回到了北平,荃猷的身体渐渐好转,他们的生活,真的像那一盆太平花一样:

芳嘉园南墙下一溜玉簪花,绿油油的叶片,雪白的花苞,净洁无瑕。西南角有四五丛芍药,单瓣重蕊,都是名种。西窗外有一株太平花,一串串小白花,散发出阵阵幽香,更因其名而倍加钟爱。北屋门前阶下,有两棵老海棠,左右相峙,已逾百年。春日赏花,秋冬看果。不论是大雪纷飞,还是阳光灿烂,满树红果,鲜艳异常。西侧树下小丛矮竹,移自城北,是一位老叟热情赠送的,世襄曾有诗致谢。东侧树旁一畦喷壶花,种的是1948年世襄从美国寄回的种子,极易生长。花一开,就会迸发出许多花须,四面喷射。我们不知其名,就管它叫喷壶花。东北墙角,植竿牵绳,牵牛花缘绕而上,灿若朝霞,摇曳多姿。台阶上,大花盆里种茑萝,用细竹竿扎架,绿叶中的小红花,像一支支小红蜡烛,煞是好看。小花盆里还有各色的“死不了”,不用种,年年会自己长出来。东厢房外,一大架藤萝,含苞欲放时,总要摘几次做烙饼尝鲜。盛开时,蝶闹蜂喧;开谢时,缤纷满地。架外竹篱上爬满了粉色蔷薇。过道门外,有一棵凌霄,攀援到影壁上,抬头仰望,蓝天白云,托着黄得发红的花朵,绚丽夺目。

——《袁荃猷未刊日记》,引自张建智《王世襄传》

在芳嘉园小院子里,他养鸽子,她在一边描画;她抚琴,他在一边欣赏。他们是夫妇,更是知音。家里来了客人,谈论起别的夫妇为了花钱的事情吵得不可开交,荃猷说:“长安别说吵架,脸都未曾红过,我真不能理解。”王世襄说:“荃荃也从未红过脸。”

他唤她荃荃,她唤他长安(王世襄的乳名)。

1957年,王世襄遭受“加冠”之灾,被诬陷偷盗,关在东岳庙里逼供,又被关到公安局看守所。抄家多次,没有查出任何问题,才把他放回家。回家之后,他才听说,荃猷曾经前去看守所,慷慨陈词,“讲述我一九四五至一九四六年追回文物的日日夜夜,包括派往日本从东京运回一百零七箱善本书等。”

王世襄回到家里,荃猷对他说:“坚强要有本钱,本钱就是自己必须清清白白,没有违法行为。否则一旦被揭发,身败名裂,怎还能坚强?!你有功无罪,竟被开除公职,处理不公问题在上级。因此我们完全具备坚强的条件。”王世襄说,在那一刻,他才知道,太太小小的身躯里,居然藏着这样的胸襟。

“文革”来了,王世襄被划为右派,每个月就二十五元生活费,自顾不暇。全家老小,都靠荃猷一个月七十块钱的工资。某日,王世襄在干校忽得电报:“荃猷病危,王世襄速来。”他心急如焚,赶去才知道,荃猷得了精神分裂症。原来,和荃猷住在一起的同事天天劝她交代王世襄的情况,她躺在床上拼命想,实在觉得王世襄没有任何问题,“以上的思考搜索,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这才患病。

经过几个月的治疗,荃猷神智恢复正常,又回干校劳动。有时候回芳嘉园,王世襄的父亲心疼儿媳妇,给买了两毛钱肉丝面。荃猷谢了又谢,却忍着没吃,说留给老人。出门遇到侄女,想借钱,她立刻说,我这里还有两块钱,咱俩一人一块。

荃猷在干校时曾经收到一个特殊的礼物,这是千里之外的王世襄做的一把小扫帚。这把“竹根儿做的把,霜后枯草做的扫帚头”的小扫帚,袁荃猷一直珍藏着,她明白丈夫的意思——敝帚自珍。后来,王世襄出《自珍集》,他们把这把扫帚印在了扉页上。

唐山大地震过后,为了避震,王世襄睡在万历款大柜子里。荃猷不愿意睡在柜子里,但屋子小(其他屋子已经被分派给各种陌生人),只好睡在贴着柜子放的炕桌上。王世襄每晚起夜,都要“手扶柜子框,挺身越过荃猷”,如此出入一年多,从来没有惊醒过太太。直到“恩准落实归还被挤占的一间房”,荃猷才从炕桌上下来,改睡在行军床上。说起这段经历,王世襄笑着说,这叫“柜中缘”。

王世襄出了许多书,如果没有荃猷,这些书大概都要流产。《明式家具研究》里,七百余幅线条图都由荃猷绘制,她将明式家具的结合方式和榫卯做了精确测量,绘成图纸。写书时,王世襄右眼忽然失明,也是荃猷帮他整理诗稿,编辑校对。

她心疼他,懂得他,他做的所有事情,她只有两个字:支持。

王世襄八十岁生日的时候,荃猷为他刻了一幅大树图。王世襄说,自己这一生的爱好和追求,都被荃荃刻画出来了,在那棵大树的果实上,有家具、竹刻、漆器,也有鸽哨、葫芦、獾狗……董桥曾经在文中这样评价荃猷:“天生不幸爱上收藏文玩文物的男人,娶得一个美丽贤惠的妻子不难,娶得一个又美丽又贤惠又喜爱文玩文物的妻子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2003年,王世襄获得荷兰克劳斯亲王基金会授予的最高荣誉奖,基金会会长安克·尼荷夫女士说:“王世襄对于中国家具设计技术和历史研究久负盛名,他的收藏使世界各地的博物馆、手工艺者和学者都得到鼓舞。这些收藏成为国家级文化遗产珍宝。”这些收藏,指的是1993年王世襄夫妇将几十年收集到的七十九件明式家具入藏上海博物馆。这一举动,亦来自荃猷,她对王世襄说:“物之去留,不计其值,重要在有圆满合理的归宿。”

克劳斯亲王基金会奖励给王世襄十万欧元奖金,在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荃猷已在医院,“病危而神智清醒”,她和王世襄同时说:“全部奖金捐赠给希望工程。”

在生命的最后,他们还保持着惊人的一致性。

2003年,荃猷去世,王世襄悲痛欲绝,在他的《锦灰堆》里,句句都是对荃猷的愧悔,他后悔没有带荃猷游山玩水,这是她最想做的事情;他后悔怂恿荃猷晚年出版自己的刻纸集,觉得破坏了老伴儿的健康。

他说,我负荃猷。

他写了十四首《告荃猷》,字字泣血:“我病累君病,我愈君不起。知君不我怨,我痛无时已。”他把她的东西都拍卖了,只有一件东西保留着,那是他与荃猷一起买菜的提筐,他说,等到自己百年之后,要请人把这个提筐放在墓里,就像他们两个人,一起拎着这个提筐去买菜。

王世襄说,这叫生死永相匹。

参考文献:

1.朱家溍:《故宫退食录》,紫禁城出版社2009-10

2.张建智:《王世襄传》,江苏文艺出版社2010-6

三妇艳

生活属于自己,与旁人无关

《三妇艳》是乐府相和歌辞的篇名,这是梁陈时期的诗人们最喜欢的艳情诗题材之一,最喜欢写《三妇艳》的,是著名的陈后主。别人写的《三妇艳》,妇人或画眉或浣纱或裁衣,唯有陈后主胆子大,开笔敢写“小妇正横陈,含娇情未吐”,亡国罪行又多一件。

爱写《三妇艳》的陈后主亡了国,人们要怪罪的是和他一起在井里的贵妃张丽华。陈叔宝没有死,倒把张丽华砍了头,由此可见,艳丽的女人,总是容易遭人妒忌,引来风言风语——何况还是三个。

今天故事的主人公,正是七十年前上海滩的三个女人:陆小曼、周鍊霞和陈小翠。她们都是上海中国画院的女画家,都有着各自风格的美丽,也都因为美丽而成为当时的话题人物。

她们会如何处理这些对于美人的诘难,她们将怎样回答舆论对于美丽女人的规范,这些故事虽然早已画下句号,但我依旧想讲给你们听。

又是下午三点半,上海所有的时钟仿佛都失效了。

外滩威斯敏斯特响半阕,大自鸣钟叮当当,没人听见,也没人关心,大家失去了听觉,取而代之的是嗅觉和味觉——确切地说,是下午茶的味道。

洋房公馆。墨绿色丝绒窗帘慵懒地靠在金铜挂钩上,阳光像顽皮的孩子,闪耀着麻将桌上的一只只钻石戒指。红色漆盘呈上来八只描金小碗,四客绉纱小馄饨星星麻油金点点小葱翠,四客黑洋酥汤团在酒酿汤里浮浮沉沉,氤氲着温暖的暧昧。红蔻丹手指头轻轻一拨,象牙麻将轰隆隆玉山颓倒,停了停了,今朝张太太格牌实在忒好,吃客点心大家调调手风。

四川路书场。墨竹折扇啪嗒一收,杨乃武小白菜究竟能不能逃出生天,紧要处戛然而止。琵琶横卧,台上人拱一拱手,台下人兀自叹息,热手巾上来揩揩面孔,这才回了半晌神。口袋里摸几枚铜钿,包袱里一只碗,小伙计心领神会接过,出门右转,到桥堍上,远远见硕大的平底铁锅,腾腾热气,嗞啦啦响。师傅一手持大锅转圈,暗油流动,一手抓把白芝麻,正是生煎出锅时,脚下不由紧了两步。师傅瞅一眼,小把戏,来得蛮是时候,等一歇,牛肉汤在滚。店堂间一口大锅,暗黄色咖喱味,咕嘟咕嘟。菜刀寒光凛凛,牛肉在案板上片片如纸薄,纹路一圈圈,近透明。小伙计摒不牢,偷捻一片进嘴巴,飞奔而去。断命小鬼馋佬胚,明朝敲死侬只头。

1954年。这是上海开埠第一百一十一年。这一年,西郊公园对外开放,文化局接管大世界游乐场,龙华塔打算修复到宋塔形制,但对于上海人来说,这一年秋天大概也和过去二十年来任何一个秋天没有什么两样,就如同此刻,下午三点半,全上海都处于下午茶时间。

麦尔斯咖啡馆(原东海咖啡馆)外。梧桐叶铺满地,高跟鞋踩在上面,有细碎幽微的声音,没人听得见。屋子里,新一炉法式十字面包热气烘烘地出炉,穿过人声鼎沸的圆桌,静静等待着的是桌上瓷碟子里乳色的白脱球。角落里的小圆桌,镂空钩花台布,两个女人坐着。背对着我们的女人着洒金小袄,头发新烫,侍者端上咖啡,忍不住看一眼,只一眼,似张君瑞初见崔莺莺,惊鸿一瞥。对面灰裙女人见状,微微一笑,似乎看惯如此场面。女人之间,本来最怕样貌比较,灰裙女人却不介意,她戴着眼镜,行动举止,庄严宝相,唯独看洒金袄女人是温柔的,仿佛她说什么、做什么,自有她的道理。就像此时,她开口问:“晚苹还不曾有信?”洒金袄女人却像没听到一样,切一角柠檬攀送入口中,略皱眉道:“东海调只名字,我以为换汤不换药,怎么最近柠檬攀上的蛋白,简直甜到发腻。”

灰裙女人叫陈小翠,感受到柠檬攀变化的女人叫周鍊霞,在1954年的秋天,她作为女人的直觉,全部放在眼面前那客酥皮点心的滋味上,却浑然不觉全上海文艺界的直觉,都放在她的身上。

陈小翠口中的晚苹姓徐,是周鍊霞的丈夫。

晚苹和鍊霞,是上海滩多少红男绿女的榜样,一言以蔽之,摩登夫妇。晚苹爱跳舞,爱摄影,《良友》《玲珑》上多有佳作,署名“绿芙”,所拍摄倩影,多半都是太太,灯下的太太,柳畔的太太,婴儿肥的太太,湘君瘦的太太——在晚苹的镜头里,太太绝对是自家的好。

要做周鍊霞的丈夫,却需要有一颗强大的心脏,因为周鍊霞的绯闻,如同上海滩的柳絮,风吹遍地,绿遍池塘草。

抗战时期,徐晚苹去了重庆。人们立刻传说,不得了,周鍊霞纵马归山,新添多少男朋友。连苏青这样的“豪放派作家”和周鍊霞一起参加活动,都要特意留下来等周鍊霞演讲完,无他,要看看她“艳名”究竟如何。

抗战事起,徐为电报局职员,随匪帮去重庆,她独自一人留申,大肆交际。时上海,有小报五六家之多,几乎无日不刊登伊艳闻轶事,一致公尊之曰:师娘。……胜利后其夫晚回家了,忽见多一儿子,五岁了。因告之曰:离家八年,这五岁小孩,本人不认账的。她云:你放心,自有人认账的。

——陈巨来《安持人物琐忆》

其实,徐晚苹并不一直滞留重庆,至少在1944年,他曾经和周鍊霞一起合办画展,倘若真有私生子,彼时何以不知?陈巨来的一张八卦嘴,断送了多少沪上好儿女。

谣言不独陈巨来,旧时女人,如果美一点,外向一点,便易有“艳名”。北方代表,当属唱梆子的刘喜奎,报上写诗:“愿化蝴蝶绕裙边,一嗅余香死亦甘。”段祺瑞的侄子专门去后台强吻,罚款拘押之后得意洋洋:“买一个香吻,值了。”故都名士易实甫,自称“三十余年内,初为神童,为才子,继为酒人,为游侠”,每天必到喜奎寓所一次,风雨无阻,热情洋溢,入门即高呼:“我的亲娘呀!我又来啦!”

北方人叫亲娘,是占大便宜;上海人含蓄一点,叫师娘,趿点小便宜——鍊霞花名,便是“鍊师娘”。

开口叫师娘,师父又在何方?有两种解释,一者讲,徐晚苹擅跳交谊舞,鍊霞同去,大家争相请她跳舞,醉翁之意不在酒,美其名曰“向师娘问艺”,此乃说法之一。又云某日,鍊霞和画家丁悚去跳舞,大家争相与鍊霞握手。不巧佳人玉手生疔,方上了药膏不便握手。丁悚平素爱开玩笑,后来生了一个儿子,也擅雅噱,大名鼎鼎丁聪也。老丁讲,鍊霞,不妨用上了药膏的手指头画画,肯定是沪上风靡,乃是“雅事”。鍊霞想也不想立刻接:“疔亦有雅俗之分耶?然则老娘何幸,生此雅疔?”“疔”“丁”同音,鍊霞大大占了老丁的便宜,时人呼周为“老画师之娘”,遂为“鍊师娘”[1]。

喜奎被叫亲娘,满心惶恐,仓促嫁于武清县崔昌洲,谁知崔患肺病,结婚四日即被上峰施计调离,不久病逝。喜奎易名埋姓,隐居僻地。鍊霞和喜奎身份不同,出身好,胆子大。举一例,幼时学画,把家里收藏的唐伯虎拿出来,手持银剪铰下上面的仕女,依样画葫芦。有艳名,鍊霞满不在乎,嘴里不肯吃亏,绝不落下风。律师王效文问:“为何都叫你‘鍊师娘’?”答曰:“鍊乃周鍊霞之‘鍊’,师乃大律师之‘师’,娘即姆妈。所以,就是大律师的姆妈的意思。”

陈巨来请江寒汀画扇面,唐云补花,鍊霞补草。夏日炎热,香汗淋漓,鍊霞取绢一方,覆于扇骨之上,防止手汗。唐云一见,哟,迭块绢头,看起来像是男人的嘛!到底是谁的?讲不出,给我好了。鍊霞不响,笑靥盈盈,真的要?唐云说,舍得伐?鍊霞讲,不后悔?唐云接过去,正待炫耀,鍊霞讲,哎呀呀,拿的是“奴儿子”的手帕。既然要叫师娘,那都来做奴儿子,这是典型的鍊霞逻辑。

流言蜚语,鍊霞无所谓,徐晚苹着了恼。

民国媒体人朱凤慰,是“吃周鍊霞豆腐团”中坚力量。饭局之中,鍊霞敬酒,杯中酒太满,鍊霞倾倒一点给朱,这本无伤大雅,谁知道朱马上倒回去一点,指酒杯云“兄妹合欢酒”。鍊霞怀孕,朱凤慰见了她,问曰:“大妹子黄台瓜熟,蒂落之期近矣?”周鍊霞回答:“八月十五月光明,屈指计之,吾即宣告破产矣!”这顿饭吃完,两人语录上了报,那记录者倒不偏颇,敬佩如此坦荡回答,小报记者也不免感慨:“于大庭广众见答复一寻常女子羞于启齿之私事,而能轻松脱略,不觉其粗俗如此,非鍊霞锦心绣口不办也。”

玩笑收不住,则越开越大。朱凤慰索性在《力报》上发花痴,题曰《绮梦》,文字露骨,内容无聊,说自己做梦与某女士接吻,而这位某女士的描绘,三百六十度直指周鍊霞。周鍊霞没吭声,差不多得了,结果没多久,又在《东方日报》写《第二梦》,比上一梦更加“销魂摄骨”。

徐晚苹忍无可忍,写文章《赤佬的梦》回击。这样一来,却中了圈套。须知鍊霞应对,原本方针为“以噱应噱”,游戏人间,老男人们便讨不到便宜。一旦认真应对,新一轮舆论席卷而来,声势浩大,一时间,造谣周鍊霞绯闻者有之,传说徐晚苹准备起诉朱凤慰者有之,乱拳打死老师傅,徐晚苹赔了夫人又折兵,一折腾,夫妻嫌隙顿生。

实际上,沪上此等流氓文章,恶意中伤佳人已非首次,周鍊霞前车之鉴,乃是吃尽苦头的陆小曼。

陆小曼,无须过多介绍,中国近代史鼎鼎大名之女人。陈定山有本笔记《春申旧闻》。春申,上海也,这本上海旧事中,他特别写到上海滩的名媛谱系继承,而第一个能被称为“名媛”的,便是陆小曼:

上海名媛以交际称者,自陆小曼、唐瑛始。继之者为周淑苹、陈皓明。周(淑苹)为邮票大王周今觉女公子。陈(皓明)则(中华民国)驻德大使陈蔗青之爱女。其门阀高华,风度端凝,盖尤胜于唐(瑛)、陆(小曼)。自是厥后,乃有殷明珠、傅文豪,而交际花声价渐与明星同流。

1926年七夕,陆小曼和徐志摩在北平结婚,婚礼上,梁启超当头棒喝,作“从未有之结婚证词”:“徐志摩!你这个人性情浮躁,所以在学问方面没有成就,你这个人用情不专,以致离婚再娶。陆小曼!你要认真做人,你要尽妇道之职。你今后不可以妨害徐志摩的事业。你们两人都是过来人,离过婚又重新结婚,都是用情不专。以后要痛自悔悟,重新做人!愿你们这是最后一次结婚!”

北平舆论如此,结婚之后,陆小曼心心念念迁居上海生活,也能理解。上海滩的软刀子,杀起人来更为爽利,很快,陆小曼体会到了小报的厉害。

1927年12月6日,静安寺路一二七号,夏令配克影戏院,人山人海。大家都说“来看新娘子”,所谓新娘子,便是其实已经结婚一年多的陆小曼。当日演出,最为瞩目当属压轴戏《玉堂春》。扮演王金龙的是翁瑞午,苏三的是陆小曼,连不擅皮黄的诗人徐志摩都扮了回崇公道。因为重度近视,他只能戴着眼镜上场,大家一看便知是志摩,哄堂大笑。

票友不是专业,上台胡闹开玩笑是常有的事情。我读书时票戏,唱《锁麟囊·三让椅》一折,丑角先抓一哏“看你毕业论文还没写完,还好意思到这里来混座位”——盖当时正苦于论文季,全场发笑,吓得我差点忘词。陆小曼的这场《玉堂春》,笑点不在戴眼镜的徐志摩,而在张光宇扮演的医生。

这个医生本无对白,王金龙发现堂下犯人乃旧时情人苏三,大惊失色,声称得了急病暂时休庭。此时有医生上场为他诊脉,胖乎乎的张光宇上台,忽然现挂,用苏白说:“格格病奴看勿来格,要请推拿医生来看哉。”台下观众大半清楚诸人身份,王金龙的扮演者翁瑞午,正是推拿名医,于是哄堂大笑,连台上翁瑞午、陆小曼、徐志摩、江小鹣也失声而笑。

这无伤大雅的玩笑,引发了一篇臭名昭著的报道。

是一天之后,小报《福尔摩斯》发表了一篇题为《伍大姐按摩得腻友》的文章,写得极为不堪,但为了让读者们对陆小曼看完之后的怒火感同身受,特录全文如下:

诗哲余心麻,与交际明星伍大姐的结合,人家都说他们“一对新人物,两件旧家生”。原来心麻未娶大姐以前,早有一位夫人,是弓叔衡的妹子。后来心麻到法国,就把她休弃;心麻的老子,却于心不忍,留那媳妇在家里,自己享用。心麻法国回来,便在交际场中,认识了伍大姐,伍大姐果然生得又娇小,又曼妙,出落得大人一般。不过她遇见心麻以前,早已和一位雄赳赳的军官,一度结合过了。所以当一对新人物定情之夕,彼此难免生旧家伙之叹。然而家伙虽旧,假使相配,也还像新的一般,不致生出意外。无如伍大姐曾经沧海,她家伙也似沧海一般。心麻书生本色,一粒粟似的家伙,投在沧海里,正是漫无边际。因此大姐不得不舍诸他求,始初遇见一位叫做大鹏的,小试之下,也未能十分当意,芳心中未免忧郁万分,镇日价多愁多病似的,睡在寓里纳闷,心麻劝她,她只不理会。后来有人介绍一位按摩家,叫做洪祥甲的,替她按摩。祥甲吩咐大姐躺在沙发里,大姐只穿一身蝉翼轻纱的衫裤,乳峰高耸,小腹微隆,姿态十分动人,祥甲揎袖捋臂,徐徐地替大姐按摩,一摩而血脉和,再摩而精神爽,三摩则百节百骨奇痒难搔。那时大姐觉得从未有过这般舒适,不禁星眼微饧,妙姿渐热。祥甲那里肯舍,推心置腹,渐渐及于至善之地,放出平生绝技来,在那浅草公园之旁,轻摇、侧拍、缓拿、徐捶,直使大姐一缕芳魂,悠悠出舍。此时祥甲,也有些儿不能自持,忙从腰间,挖出一枝短笛来,作无腔之吹,其声呜呜然,啧啧然,吹不多时,大姐芳魂,果然醒来,不禁拍桌叹为妙奏。从此以后,大姐非祥甲在旁吹笛不欢,久而久之,大姐也能吹笛,吹笛而外,并进而为歌剧,居然有声于时。一日沪上举行海狗大会串,大姐登台献技,配角的便是她名义上丈夫余心麻,和两位腻友,汪大鹏、洪祥甲。大姐在戏台上装出娇怯的姿态来,发出凄惋的声调来,直使两位腻友,心摇神荡,惟独余心麻,无动于中。原来心麻的一颗心,早已麻木不仁了。时台下有一位看客,叫做乃翁的,送他们一首歪诗道:诗哲当台坐,星光三处分,暂抛金屋爱,来演玉堂春。

文章虽然全用假名,却易看出“余心麻”是“徐志摩”三字的半边,“曼妙”的“伍大姐”是陆小曼,“汪大鹏”是江小鹣,“洪祥甲”对应翁瑞午,“海狗会”是天马会。文章绘声绘色于翁瑞午陆小曼的“奸情”,更附会出陆小曼和江小鹣、徐志摩的父亲和张幼仪均有不可告人之关系,这样一比,那篇写周鍊霞的春梦,简直是小儿科之小儿科。

文章的始作俑者是《福尔摩斯》的编辑吴微雨,起初还列有平襟亚的名字。平襟亚的侄子平鑫涛是琼瑶的夫君。我喜欢的女子,平襟亚一一都惹过,吕碧城告过他,张爱玲为了稿费的事情和他起过龃龉,这一回便轮到陆小曼。

更可气的是,仿佛怕《福尔摩斯》的报道还嫌隐晦,又有《小日报》跟进,以《陆小曼二次现色相》点名之前的《伍大姐》,一一写实。这样一来,满城皆知,徐志摩和徐晚苹一样,选择了站出来控告《福尔摩斯》。

放到今日,《福尔摩斯》当然够得上诽谤,但在当时,却无法打赢。平襟亚在第一时间就脱离关系,他延请律师到庭声明,说自己与该报毫无关系。《福尔摩斯》是出了名不怕诉讼的小报,当时刚刚打赢和富春老六的官司,对付徐志摩,他们自有高招——借助法律漏洞。他们先让巡捕房控告自己,说《伍大姐按摩得腻友》一文中刊登了一幅裸体画,而后被处罚金三十块。而根据当时的刑事诉讼条例三百四十条第二项之规定,同一事件不得向同一法院做再度控诉,这样一来,《伍大姐按摩得腻友》便无法再作为“毁谤侮辱”案上诉。

最终,法院裁定:“本案与捕房所诉同一事实,不便再予受理,当庭驳回并谕知原告人,如欲要求赔偿名誉损失,应另行具状向民庭起诉。”

多年之后,平襟亚在《两位名女人与我打官司》中揭晓了真相。原来,当年他和吴微雨去观看了陆小曼的演出,回报馆闲谈。有人说:“徐志摩从英国回来后,与前妻张嘉鈖(幼仪)离婚,和小曼在上海同居,俨然夫妇,可是,志摩是个忙人,上海和北平常来常往,未免使小曼感到寂寞,尤其是小曼经常有病痛,有人介绍翁瑞午替她按摩,同时教她学习京戏,迄今年余,她和翁的情感已经不正常,志摩竟置若罔闻。”另一人说:“今天的戏,理应志摩起王金龙才对,为什么让翁瑞午起王金龙,志摩起崇公道,那就仿佛把爱人牵上堂去给别人调情,这个穿红袍的江小鹣也是志摩的朋友,居然也胡得落调,他们是出丑出到戏台上大庭广众之间去了。”这不过是随便谈谈,吴微雨居然成文,本来还有更为黄色的句子,被学法律的平襟亚删除,并狡猾地将真姓名偷梁换柱。1946年,《飘》杂志刊登了一幅女子侧面像,悬赏十万元竞猜画中人姓名。平襟亚写信给《飘》,指出画中人是陆小曼,而后表示,自己愿意把奖金捐给陆小曼:“现在她头童齿豁了,谁知她二十年前丰姿曼妙?使我见着兴美人迟暮之叹。……二十年前她虽曾和她的丈夫暨翁君、江小鹣君等人,向法院告我一状,可是当时虽然是他们败诉的,但毕竟我的不是。我写了一篇《伍大姐按摩得腻友》,她们才起诉的,我内疚于心。”1946年的十万元价值可怜,然而《飘》的记者在文末说:“对于平襟亚不记陆女士前嫌,并向其可怜身世寄无限同情,表示钦佩。编辑将按照襟亚的意愿,对昔日的绝代佳人,予以扶持。”我看了只觉得无比恶心。可惜,这样恶心的人,现在还是不少。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