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从前的优雅(出版书)》作者:李舒【完结】 > 从前的优雅.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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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舒 当前章节:15444 字 更新时间:2026-7-16 04:12

这件事对于陆小曼夫妇的打击无疑是巨大的,夫妻之间由甜蜜而生了嫌隙,徐志摩深为后悔自己去演了那场《玉堂春》,在日记里,他如是说:“我想在冬至节独自到一个偏僻的教堂里去听几折圣诞的和歌,但我却穿上了臃肿的袍服上舞台去串演不自在的‘腐’戏。我想在霜浓月澹的冬夜独自写几行从性灵暖处来的诗句,但我却跟着人们到涂蜡的跳舞厅去艳羡仕女们发金光的鞋袜。”

陆小曼则完全变了一个人,她越来越少在上海公开场合出现,也不再登台唱戏。上海滩的交际明星成了更年轻的陈皓明和郭婉莹,她被小报的恶意中伤彻底击垮了。

周鍊霞不是陆小曼,然而徐晚苹则比徐志摩还要脆弱。

面对小报风言风语,徐志摩选择完全相信陆小曼,正如陈定山在《春申旧闻》中所说:“志摩天性洒脱,他以为夫妇的是爱,朋友的是情,以此罗襦襟掩,妙手抚娑之际,他亦视之坦然。他说‘这是医病,没有什么避嫌可疑的’。”

但徐晚苹则开始埋怨妻子。他认为若非周鍊霞平时快人快语,太过洒脱,那些男人怎敢变本加厉?面对指责,周鍊霞有些委屈,蜚短流长何须在意,生活是自己的,和旁人无关。

更何况,她是真心信任丈夫。徐晚苹喜欢跳舞,有一次,他捧的舞女忽然失踪,徐晚苹回家闷闷不乐,周鍊霞填词一阕:“问卿底事归来早,绿窗岂有人儿好。”后来得知那位舞女嫁入豪门,周鍊霞又作诗曰:“惆怅侯门人不见,陌路萧郎旧姓徐。”徐先生逢场作戏,鍊霞不吃醋,如今报上两篇花边文章,先生你吃什么醋呢?

这对夫妻第一次遇到了感情危机。1946年5月4日,徐晚苹因公飞往台湾,他的本意是借出差双方稍许冷静,等重阳节再回上海。结果三个月之后,忽然得到升职通知,成为台北邮政局长,短差成了长差。徐晚苹顾及妻子身体不好,台湾也没有朋友,夫妻便一直这样两地分居着。

陈小翠在东海咖啡馆询问周鍊霞的时候,他们已经有八年未见了。

对于周鍊霞的绯闻,陈小翠从来不在意。她知道鍊霞天生是爽利的人,别人讲周陈二人,云泥之别,她只笑笑,纠正道:“鍊霞系花衫,我乃青衣。”

这评价实在恰当,周鍊霞是带刺玫瑰的话,陈小翠便是芙蓉。她受到的教育,是典型的“林黛玉式的”,诗书做伴,自在风流。

这个和李后主同月同日生的女子出生在杭州的一个书香世家。父亲陈蝶仙(我更熟悉他的笔名“天虚我生”)是所有知识分子的楷模,无论从事什么行业,都是翘楚。十八岁第一部长篇小说就写好了,《泪珠缘》一百零七回,中华图书馆印行问世,感觉是《红楼梦》同人文。填词也是一等一,他是南社中有名的填词大家。授徒传曲,在曲学界的影响也很广泛。报纸主编也做得特别好,鼎鼎有名的《申报·自由谈》,他曾经主持了两年。百无一用是书生吗?一转身去创业,居然挤掉了日本品牌。这便是中国近代工业史上鼎鼎大名的“无敌”牌牙粉——“无敌”,上海话读起来和“蝴蝶”是一样的,这名字要风韵有风韵,要气势有气势,绝了。母亲朱恕是江南著名文艺女青年,我喜欢她写的“懒云犹傍高楼宿,眉样春山蹙”。他们所生子女有三,长子陈小蝶便是写《春申旧闻》的陈定山,十岁能唱昆曲,十六岁翻译小说,和父亲合写小说,在文坛和父亲有“大小仲马”之称。他也画画,算是票友,“1929年7月的《小蝶画扇》润例中规定‘以二百件为限’,纯属‘籍杜应酬’的性质。”小儿子陈次蝶同样善于诗词,只是身体不好。而父亲最为得意的便是女儿陈小翠,他曾在《妇女世界》里说,自己有段时间在蜀地出差,年幼的陈小翠会给父亲写信,信末附几首小诗,陈蝶仙以为是夫人代写的,回来之后才知道,乃女儿独立创作。陈小翠十三岁时写出来的诗是这样的:“诗似美人惟淡好,花如良友不嫌多。招来明月凉于水,拍碎红牙哭当歌。”连叶嘉莹先生也为小翠的诗击节称赞,她在《唐诗系列讲座·王维诗》中说:“上海有一位叫陈小翠的女诗人,在她的集子前面有她哥哥作的一篇序,序中说她四岁时说话还说不清楚,她母亲就叫她背诵司空图的《诗品》,我发现她十几岁时的诗就写得很好了。”

陈小翠是被按照一个标准的女诗人来培养的,陈蝶仙曾经在《翠楼吟草》序里半带得意地吐槽女儿:“其母尝曰:‘吾家豢一书蠹,不问米盐,他日为人妇,何以奉尊章,殆将以丫角终耶?’璻则笑曰:‘从来妇女自侪厮养,遂使习为灶下婢。夫岂修齐之道,乃在米盐中耶?’母无以难,则惟任之。”

不想做“灶下婢”的小翠,在即将进入婚姻生活时,果然遇到了问题。父亲并不同意她和自己的学生顾佛影恋爱,而执意打算把那儿许配给名门。这主要来自陈巨来的说法:

初,陈老蝶在中学任教师,得一佳徒名顾佛影,诗文俱佳,老蝶招之来家与小翠小蝶兄妹互相交换学问。因此,小翠与顾发生了爱情。但老蝶嫌顾家穷困,坚不允准。后家庭工业社发达了,思仰攀高门,遂以小翠下嫁于浙江都督兼省长汤仙之孙汤彦耆为妻了。小翠以非素愿,故与汤生一女翠雏后,即离婚了。汤氏提出要破镜重圆可以的,彦耆永不娶妻,小翠亦永不能另嫁为条件,小翠毅然签字允之者(此小翠亲自告余者也)。自离婚后,虽仍不能嫁与顾佛影,但鱼雁时通,二人情诗之多,多不可言。

——陈巨来《安持人物琐忆》

不过,说陈蝶仙嫌贫爱富,我们似乎有一个反证。这便是施蛰存。施蛰存当时以青萍的名字在周瘦鹃创办的《半月》杂志上以封面为主题填词投稿,从第一期填到了第十五期。周瘦鹃把这些词稿拿给了好友的女儿陈小翠看,小翠复填九阕,从第十六期到第二十四期,这一共二十四阕词,发表在《半月》1922年第二卷第二号上,题名《儿女词》。

这在文艺圈掀起了小小的波澜,江湖儿女,长江后浪推前浪。而施蛰存的表叔沈晓孙当时供职于陈蝶仙的“家庭工业社”,他见过陈小翠,对她印象很好。在“儿女词”事件之后,沈晓孙认为两人是天生一对,就跟老板陈蝶仙提亲。陈蝶仙也非常欣赏施蛰存的才华,就让施蛰存亲自登门拜访。为表诚意,陈蝶仙给了一张陈小翠的照片,表叔带着照片去找施蛰存的父母,父母也颇为满意,可惜,当施爸爸到之江大学跟施蛰存说这件事的时候,施蛰存表示了反对,反对理由是:“自愧寒素,何敢仰托高门。”

施蛰存和陈小翠没能成为夫妇,但他们的因缘还将在几十年之后持续。不过,既然看得上施蛰存,为什么看不上和施蛰存家境门第颇为相当的顾佛影呢?也许有两个原因:一则顾佛影和陈小翠年纪相差六岁,在当时的婚姻习俗中算“六不合”;二则父亲陈小蝶疼爱女儿,他希望女儿成婚之后可以继续过在娘家的诗书生活,从这个角度来看,汤彦耆当然是更好的选择。

不过,他没能如愿。

汤彦耆和陈小翠的婚姻不算和谐,两三年就分居,后来继续名存实亡。郑逸梅先生认为,这主要是两人性格不合,汤彦耆喜欢猫,吃饭的时候和猫对坐,陈小翠完全接受不了,二人不得不分桌吃饭。刘梦芙先生在《二十世纪传统文学的玉树琪花》中说得中肯,小翠与其丈夫汤彦耆婚后两三年即分居,是因情趣、性格不合,并非没有感情。

至少在陈小翠的诗里,我们是可以看到两人的感情的,比如这首送夫君出征所写的《别意》:

昨梦送君行,睡中已呜咽。

况兹当分袂,含意不能说。

人生苟相知,天涯如咫尺。

岂必儿女恩,相守在晨夕?

望尽似犹见,楼高久凭立。

思为路旁草,千里印车辙。

归来入虚房,恻恻万感集。

心亦不能哀,泪亦不能热。

何物填肝脏,毋乃冰与铁。

刘梦芙先生说小翠“分开后对其夫婿始终未能忘情,词中时时流露”,真实不假。我猜,陈小翠在娘家时的浪漫情怀,和不善于家务琐事的性格,使她并不适应婚后生活。汤彦耆在抗战之后参军,可以想见是一个热血男儿,这样的男子恐怕并不浪漫。而这种反差,便使得夫妻的感情日益淡漠,你不知我,我不知你,这才使得两人渐行渐远。

与其说陈小翠不适合汤彦耆,不如说她并不适合婚姻。

不是妻子,而是女子的陈小翠,实在是非常出色的。1934年,陈小翠与冯文凤、李秋君等人在沪上发起成立“中国女子书画会”,聚集了一百二十多人参与,这可能是有史以来女画家们第一次这么高调地集体亮相。陈小翠是常务委员,也负责编辑书画会的特刊。次年第二届中国女子书画展,陈小翠与李秋君、何香凝等百余名画家共有五百多件作品参展。她同冯文凤、顾飞、谢月眉还联手于1939、1941、1943年三次举办“四家书画展览会”,也颇受关注。陈小翠的画作颇受欢迎:“仕女人物婴孩屏条每尺五十六元、花鸟鱼虫每尺四十五元、扇面册页作一尺计、另加墨费二成。”

她也创作戏剧,十几岁时所作的《黛玉葬花》,和当时梅兰芳演的《黛玉葬花》大不相同,不说宝黛爱情,不言共读《西厢》,只说黛玉一个人的感受:“【沉醉东风】早则是媚春风柳明花艳,多化作困沉沉惨绿愁青。红雨暗长亭,有多少倚楼人病,任你是娇姿傲性,一例的香消玉殒。当日个宝镜云屏,消瘦了恩怜万顷,到得个飞花落絮,更谁来问。”

陈小翠还写得一手好字,著名书法家陈祖范所著的《近代书苑采英》一书中,收录了近代以来书法家七十九人,其中女性只有陈小翠一人,可见其专业水准之高。

在更多的岁月里,她把自己所有的柔情都寄托在书里、在画里、在词里,可惜,这样的女子,不是什么人都懂得欣赏。倒是郑逸梅先生说得好:“女子钟灵毓秀,实胜于须眉男子。可是女子须事针线,操井臼,凡一切琐碎的事,大都由女子任之。何况女子照样要在社会上担负职务,八小时工作,已很劳累,加之内外兼顾,其忙可知。一旦嫁了丈夫,又有侍姑抚婴的额外义务,在这种情况下,试问哪里有闲功夫,下在文翰艺事上?虽具着充分的灵和秀,无从发挥出来,徒然辜负了造化给与的钟毓,那是何等可惜啊!”

在徐晚苹飞往台湾的1946年初夏,陈小翠迎来了她的青梅竹马顾佛影。两人诗书频仍,唱和往来,据说,顾佛影有意破镜重圆。

最终陈小翠拒绝了,陈巨来揣测说,这是因为陈小翠的丈夫不同意。但此时陈小翠和汤彦耆已经分居多年,形同陌路。其实,她把拒绝的原因写在了诗句里,他有家小,她不能去轻易打搅:

明珠一掷手轻分,岂有罗敷嫁使君。(《还珠吟有谢》)

梁鸿自有山中侣,珍重明珠莫再投。(《重谢》)

陈小翠在诗中说得很明白:“莫把诗人当巾帼,风怀曾薄杜司勋。”不要把自己看成贪恋柔情蜜意的普通女性,她也并不欣赏杜牧那样风流薄幸的文人。她郑重写了一首《南仙侣·寄答佛影学兄》,里面这样说:“十年血泪洒钱塘,把诗情画意都轻放。”

已经回不去了,不如各自珍重。

东海咖啡馆里,周鍊霞虽然没有回答陈小翠的问题,陈小翠却明白这个问题的答案,此时的周鍊霞不愿意提及远走的徐晚苹,一则是时势,二则她听说在台湾,徐晚苹已经另有佳人。此时的周鍊霞,完全靠一己之力养活着五个孩子,为了生存,她给上海市花纱布公司设计服饰花样,画脸盆,画珠帘,画檀香扇,只要能赚钱的,她都做。

陈小翠的情况好一些,名存实亡的丈夫汤彦耆在台湾每个月都寄钱来,小翠一直保持着女诗人的闲雅生活。一直到1952年,汤彦耆去世。(陈巨来曾讲1956年和陆小曼同去淮海路复兴西菜馆吃饭,进门见一男一女窃窃而谈,男者五十左右,女者廿多岁,貌至美。陆小曼说,女的是刚刚离婚的陈小翠之女,“交了这么一个老人作朋友”,后来才发现老人其实是汤彦耆。这则写在《安持人物琐忆》里的传闻当然是误传,彼时汤已驾鹤多年。)小翠说,前一阵子去了汤家花园。鍊霞给小翠的咖啡杯中添块方糖,我看了那首《咏汤氏园白藤花》,写得侠气好。“东风吹冷黄縢酒,翠羽明珠漫寂寥”,汤彦耆能得这样的诗,死了也不冤枉!小翠不响。

鍊霞又讲,听说顾佛影脚伤未愈,又添了新毛病。你可去看过?小翠叹息道,他如今借住在朱大可的亭子间里,连日咳嗽,医生说,喉咙里长了癌,看上去不好。

小翠的脸望向窗外,黄叶漫天飞舞,层层叠叠。鍊霞怕小翠触景生情,岔开来讲,哎哎哎,老吴那本《董美人》,请你赠词了没?小翠噗嗤一声,从刚刚的惆怅中略略回神,那样的宝贝,我还无缘得见。不过,鍊师娘,不是我讲你,现在外面传得那么乱七八糟,你倒好,在我面前还穷讲八讲,一点忌讳也没有,改天又登了报,你还有几个丈夫好和你吵?

鍊霞满脸不在乎,现在都是人民的报纸,那些小报早就倒闭了。外面那些人顶顶无聊,让他们去讲,反正我,虱子多了不怕。

外面“穷讲八讲”的事情,指的是吴湖帆和周鍊霞的绯闻。1954年,陈小翠在台湾的兄长陈定山在《春申旧闻》中写道,张大千香港回来讲吴湖帆“在先施公司门口摆地摊”,“书至此,为之泫然搁笔。”他大概还不知道,此时的吴湖帆,不仅没有摆地摊,还交上了红鸾运。吴周事传得沸沸扬扬,甚至从上海传到北京,连章士钊都听说。在北京保利2017年的春拍中,有这样一件章士钊《题沪上周吴故事》诗札:

天佐返京,为言周、吴近得赁小房子,此定在伯鹰处闻此消息,似不失为一诗题……甲午腊不尽七日。

这里的“伯鹰”指的是潘伯鹰,他在国共和谈时曾担任章士钊的秘书。章士钊得到的“情报”,吴湖帆和周鍊霞已经租房同居,而到了陈巨来那里,添加了更多戏剧冲突,简直神乎其神:

冒鹤亭屡屡以她诗词绝妙告于湖帆,力为介绍,二人在鹤老家一见生情,遂在平襟亚次女初霞天平路家中楼上作幽会之所(初霞为余与她二人之女弟子也)。事为吴第二夫人顾抱真所知,私报公安局,将他们所居解散了。

——陈巨来《安持人物琐忆》

根据刘聪先生的考据,周鍊霞和吴湖帆确实是在冒鹤亭的介绍下相识的,但直到1952年夏秋,两人的关系还十分客气,《荷花鸳鸯》上,吴湖帆的题款是“用晏小山《破阵子》韵写为螺川同志一粲”。不过,到了1954年清明时节,鍊霞自己对吴湖帆有了一个新称呼:“填词侣”。

她在这期间所作的十首《采桑子》,大约都是给吴湖帆看的,所以开头都是:

湖边最忆填词侣。

登山最忆填词侣。

灯前最忆填词侣。

泛舟最忆填词侣。

踏青最忆填词侣。

行吟最忆填词侣。

品茶最忆填词侣。

传真最忆填词侣。

归途最忆填词侣。

挥毫最忆填词侣。

一言以蔽之,二十四小时都在想念你。

广东崇正2018春拍“倩庵痴语·吴湖帆与周鍊霞”专场上,也出现了大量两人合作的画作。一个画荷花,一个补蜻蜓;一个描仕女,一个补芭蕉。吴湖帆对周鍊霞的称呼,从“同志”变成了“螺川如弟”和“鍊弟”。

周鍊霞和吴湖帆究竟是什么关系?众说纷纭。刘聪先生的佳作《吴湖帆与周鍊霞》考证齐全,我不再赘述。不过,即便有那么多藏在诗词书画里的柔情蜜意,我仍旧认为,两人的感情是浅尝辄止的,或许曾经炙热过,说到底,不过是男与女的“中年哀乐”。

《哀乐中年》是桑弧编剧导演的电影,而“哀乐中年”的含义,套用张爱玲的话说,就是“他们的欢乐里面永远夹杂着一丝辛酸,他们的悲哀也不是完全没有安慰的”。他们唯一的出路,也许只有互相安慰。在那十首《采桑子》里,第十首有“中年同是伤哀乐,甘苦辛酸”的句子,周鍊霞的“中年哀乐”是丈夫徐晚苹的不理解与出走,而吴湖帆的“中年哀乐”则是丧妻。

在吴湖帆心里,没有女人可以替代原配夫人潘静淑。这个女子大约是最适合吴湖帆的妻子,出身名门,热爱金石书画,喜吟咏。这位出身苏州潘家的完美妻子在1939年因阑尾炎遽然不治,据说,她始终秉持旧派闺秀的规矩,不愿意去西式医院就医,由此耽误了救治。吴湖帆为此“几不欲生”,他把自己的号改成了“倩庵”,“取奉倩伤神之意”。为了悼念妻子,他编印了一百二十位诗人为之画图咏诗的《绿遍池塘草》,又自费出版了潘静淑生前画作集《梅景书屋画集》,为画集作序的是陈小翠的哥哥陈小蝶。他续娶的妻子是潘静淑的贴身侍女阿宝,他为之取名顾抱真。上海画院曾有吴湖帆文献展,其中一幅中秋悼念亡妻图,他和顾抱真并肩而立,遥望远在天边月中的潘静淑。这是旧时代文人的思念,在今日也许会引起争议,但在当时,每个人都能感受到吴湖帆的思念。

在吴湖帆的梅景书屋藏品中,最为珍贵的是宋版《梅花喜神谱》——这是潘静淑的陪嫁。仔细看,上面留下一行墨迹,“癸巳元宵,抱真、鍊霞同观”,题跋人周鍊霞。癸巳年为1953年,当年元宵节,周鍊霞和顾抱真一起观赏了《梅花喜神谱》,倘若周鍊霞和吴湖帆的关系果真如外人所说的那么不堪,会有这样和谐的场景吗?陈巨来所说的顾抱真去派出所报案,恐怕不是事实。

我们无法还原五十九岁的吴湖帆和四十五岁的周鍊霞之间究竟是怎样的感情,但有一点是可以证实的,周鍊霞和九年前的周鍊霞一样,无惧流言。她自顾自地穿着洒金袄,更为关心柠檬攀的味道,跟吴湖帆一阕接一阕地诗词唱和,任由陈巨来们的八卦大嘴滔滔不绝。

1954年的10月,当周鍊霞和陈小翠在东海咖啡馆里喝完最后一口咖啡的时候,她们还意识不到,一年之后,上海市人民政府工商行政管理局对全市西菜咖啡业进行改造,公私合营后咖啡馆急剧减少,东海索性不再售卖柠檬攀。山雨欲来风满楼,反而是躲在深闺的陆小曼一叶知秋,这一年,全国进行社会主义改造,北京商务印书馆告诉陆小曼,他们找到了之前失散的《志摩全集》原稿,但因为不合时代性,暂时无法出版,所以把清样退还。徐志摩飞机失事之后,陆小曼人生最大的意义便是出版《志摩全集》,她先将整理好的稿件交给赵家璧所在的良友图书,却被胡适阻拦,认为新月派诗人不能在左派出版社出版全集,转而交由商务印书馆,内战频仍,商务印书馆一度无法确认书稿“是否存在”。所以,收到清样的陆小曼虽然颇为失望,却并不绝望,她甚至宽慰身边的朋友:“不要紧,只要志摩的稿子在,将来一定会出版的。”

七年之后,足不出户的陆小曼、洒脱随性的周鍊霞和文静坚强的陈小翠有了一个共同的新身份:上海画院职业画师。

这个机会,对于陈小翠大约是可有可无。她不怎么去上班,连开大会都不参加,有人提意见,她说,我就是不想去开会,你们不接受我可以辞职。人们判断陈小翠来没来上班,有一个重要因素,她喜欢喷法国香水,人没到,香味已经飘来,这是属于陈小翠的特色。但进了画院,陈小翠和闺蜜们的聚会更多了,好友之间,陈小翠也会开开玩笑。某次聚餐,周鍊霞进来,见大家都在喝粥,于是说,眼前风光,正好一个成语。众人不解,唯有陈小翠立刻回答:“群雌粥粥。”

进入画院对于周鍊霞来说是可圈可点。她本擅长填词,进入画院做的是学员,拜师唐云,不是吴湖帆。这对“填词侣”已经分手,是周鍊霞主动提出的。为什么分手?我们无从得知,我们只知道,在这一年年初,吴湖帆经历了一次中风。大病初愈之后,他企图把自己的珍宝《董美人》赠送给周鍊霞:

余得此志后乞题词五十家,继并女史四家,展为六十家。初和作四十六首,后陆续足成十首,旋得中风病,不能作细楷,索螺川补书十首。续和之女史词二首,由螺川任之。螺川爱此志,物归所好,缘偿斯愿。辛丑之春吴倩病起识。

然而,周鍊霞没有为他补书,现在出版的“续和之女史词”,也出自吴湖帆的手笔。这份礼物,周鍊霞亦没有接受。对于她来说,结束就是结束,是终点,是句号,是永不回首。

进入上海画院这个机会,对陆小曼则称得上可喜可贺。前一年,她在街头重逢老友王映霞,作为中国现代文学史上另一出著名婚恋事件的女主角,王映霞早已摆脱了郁达夫的阴影,走进了第二段幸福婚姻。陆小曼对王映霞哭诉说:“出门一个人,进门一个人,真是海一般深的凄凉和孤独啊。”徐志摩去世之后,她的境遇愈发难过。徐志摩的父亲让张幼仪主持葬礼,胡适则忙着帮林徽因抽掉志摩日记中的剑桥经历,仿佛对生命失去了希望,陆小曼彻底掉进了小报早早为她设下的圈套,接受了翁瑞午的照顾。这一年,翁瑞午去世,这个男人曾经热烈追求过她,也曾经背叛过她,在生命的最后,他拉着赵清阁说:“请你们帮我照顾小曼啊!”陆小曼能够进入上海画院,和时任上海市长的陈毅有一些关系。据说,陈毅曾经在一次画展上看到陆小曼的画,他对身旁的人说:“我曾有幸听过徐志摩先生的讲课,我是他的学生,陆小曼应是我的师母了。”但作为画家的陆小曼,确实找到了人生的新方向,这也是徐志摩曾经对她的期许——飞机失事现场,人们发现唯一保存完好的,是他随身携带的铁函,里面装着陆小曼的仿董其昌山水。

几乎被小报摧毁了一生的陆小曼成了“三八红旗手”,但在这个世界上,能让她在意的事情似乎已经太少了。在侄孙邱权的印象里,陆小曼的卧室窗帘大多闭合,即使是白天也光线昏暗。唯一的光明来自三楼上面的晒台:“姑婆冬天取暖炉用的煤就堆在上面,我常用废纸折纸飞机抛飞出去……阳光照射下,纸飞机在碧蓝的空中晃晃悠悠飘荡下坠,姑婆会神色凝重地看着,不说任何话,要好一会儿才能回过神来,眼里还盈含泪水……”

她人生所有的泪水,大约都在1931年流完了。她对朋友们说:“志摩在天上看着我,他知道我是清白的。”但陆小曼的心里,却隐藏着另一种亏欠,她决定在生命的最后,做另一件事,为她的前夫王赓平反。

在无数个故事版本里,王赓永远是一个悲情的影子。他是一个学霸,毕业于清华,而后留学美国,拿到普林斯顿大学文学学士学位,又入西点军校。在整个中华民国历史上,只有八个中国人成功从西点军校毕业,王赓是八分之一,他当年的成绩是全年级十二(全校一百三十七名学生)。他精通英法德三国语言,和陆小曼结婚时,已经是陆军上校——从订婚到结婚,他们仅用一个月,是闪婚。

可他确实不懂爱,特别是对待陆小曼这样花朵一样柔弱的妻子。他没有时间陪伴,也不想要了解,他以为只要事业成功,就是对于妻子的全部回报。他有时又很急躁,认为陆小曼的职责就是生育,反感陆小曼的交际生活。有一次,同伴们约她外出跳舞时,她有些迟疑,有些人便开玩笑:“我们总以为受庆怕小曼,谁知小曼这样怕他,不敢单独跟我们走。”刚要上车,被王赓撞见,他居然破口大骂陆小曼:“你是不是人!”

她们看来夫荣子贵是女子的莫大幸福,个人的喜怒哀乐是不成问题的,所以也难怪她不能明了我的苦楚。

——徐志摩、陆小曼《爱眉小札》

他以为自己找到了一劳永逸的解决办法,给陆小曼找一个朋友来陪伴她,那朋友便是他的好友徐志摩。后来的结局我们都知道了。1925年,王赓和陆小曼离婚。第二年,陆小曼和徐志摩结婚。王赓送了结婚礼物,他还和陆小曼的母亲保持着联系——丈母娘仍旧认为,王赓才是最完美的女婿。

和陆小曼离婚之后的王赓似乎退出了历史舞台,他在1942年因肾病复发死于开罗,连尸骨也未能还乡。陆小曼为何在1961年重新提起这个名字?因为她看到了沈醉在《文史资料选辑》上发表的《我所知道的戴笠》。沈醉重新提起了王赓在淞沪会战中误入日军区域而被捕的事件,并且说消息源自戴笠,王赓当时是为了去见礼查饭店里的“当红舞女”陆小曼,而王赓被捕之后,交出了十九路军的地图,从而导致淞沪会战大败。沈醉的言论不是孤证,十九路军将领蒋光鼐和蔡廷锴也对“王赓献图”做了阐述:

国民党财政部直属税警团有两团原驻上海浦东靠黄浦江沿岸一带,战事发生后,该团撤退无路,经宋子文要求拨归十九路军指挥。敌增加兵力后,我军召开军事会议。王赓以税警团旅长身分与会,散会后王取去十九路军“部署地图”和“作战计划”各一份(当时在会场上散发的)。王当晚跑到租界舞厅跳舞,被日军侦知,将王“逮捕”(?),搜去该项军事文件。第二天,日本报纸吹嘘俘虏十九路军旅长王赓云云。王赓是美国西点军校毕业的,与美帝特务有勾结,当晚被日方扣押数小时,即由美总领事具保释放。这是国民党政府破坏淞沪抗战的另一罪证。

——蒋光鼐、蔡廷锴、戴戟《十九路军淞沪抗战回忆》

陆小曼决心执笔,为王赓喊冤。首先,王赓不可能是去礼查饭店见陆小曼,因为她当时一直因徐志摩之死病榻缠绵,住在四明村。其次,王赓当时的目的地其实是美国驻沪领事馆。淞沪会战中,他负责指挥炮兵,因为近视,大炮总是打不准。为了研究如何把炮打准,王赓打算去请教自己西点军校的同学。我查到《纽约时报》关于王赓被捕事件的报道,找到了那位同学的名字William Mayer,他在1932年1月到达上海,担任美国驻上海领事馆武官助理。《纽约时报》也从侧面证实了陆小曼的说法,王赓当时忘记了美国领事馆已经搬家,所以误入禁区。第三,王赓并没有把作战地图献给日军,在虹口巡捕房,他把自己的皮包交给了巡捕房里的中国人。最后,陆小曼强调,自己并不是什么当红舞女。

1961年,陆小曼的文章在《文史资料选辑》上发表,可惜,这篇文章在当时的影响力远远低于沈醉的文章。毕竟,人们还是更喜欢相信那些捕风捉影的花边新闻,因为近视而误入禁区,怎么比得上和佳人约会的传闻呢!但她终究还是说了,我一直在想,如果换作周鍊霞和陈小翠,她们会如何做呢?周鍊霞大约会毫不在乎,而陈小翠恐怕会保持沉默,但陆小曼,这个遍体鳞伤的女子,最终还是一如既往地选择抗争,哪怕这抗争注定失败。

为王赓写的文章,是陆小曼生命最后几年中的一抹亮色。更多时候,她是垂垂老矣的老妪,沦落到用固本肥皂洗脸,在家中也不梳头,闲暇时看武侠小说。她最后的绘画作品是1964年杜甫草堂的四幅山水条屏。1965年早春,陆小曼因肺气肿入院不治,她把退回的徐志摩全集清样托付给亲戚陈从周。她说,如果有机会,一定要出版徐志摩全集。有人说,弥留之际,陆小曼右手不断在空手挥舞,叫喊着:“摩,摩,摩。”4月2日,陆小曼去世,享年六十二岁。

陆小曼走向生命尽头之时,陈小翠位于金神父路金谷邨的家中来了一个客人。他居然是四十年前和自己共作《儿女词》的施蛰存,陈小翠听过他的名字,知道他曾经拒绝过自己的父亲,却从来不曾见过他。江湖子弟颜色老,红粉佳人白了头,两位少年笔友居然一见如故,相谈甚欢。在施蛰存的《闲寂日记》里,陈小翠频繁送诗作给施蛰存,后者“读《翠楼吟草》,竟得十绝句,又书怀二绝,合十二绝句,待写好后寄赠陈小翠。此十二诗甚自赏,谓不让钱牧斋赠王玉映十绝句也”。如果没有施蛰存年少时的一念之差,陈小翠还会经历如此多的沧桑吗?没有人能回答。陈小翠在送给施蛰存的诗里这样写道:“少年才梦满东南,卅载沧桑驹过隙。”在晚年找到这样的文字同好是一件难得的事情,可惜,到了“文革”,这样的日子也不可多得。

陈小翠和周鍊霞成了乱世姐妹。一个是台湾电报局局长老婆,一个是台湾畅销书作家的妹妹,这样的身份在“文革”中的遭遇可想而知。更为离奇的是,她们都开始被迫交代一个问题:如何乱搞男女关系。造反派们逼迫周鍊霞招认有多少姘夫,她只有一句:我有罪。而陈小翠被认定的姘夫更为离谱,造反派让她坦白自己和象牙微雕艺术家薛佛影的关系,陈小翠和他从未见过面,造反派们大约弄混了他和顾佛影的名字。

陈小翠逃跑了两次,但都失败了。第二次捉回画院时,陈巨来看见两个姓徐的红卫兵,逼着周鍊霞搜陈小翠的身。在那一刻,我无法想象,这两个高傲女子会有多么绝望。在陈小翠的裤子里抄出了三百斤粮票和几百块人民币,全部充公之后,“用极粗麻索捆绑登楼,二徐同时将之毒打一顿”。

如此屈辱之下,陈小翠选择了玉碎。1968年7月1日,她哄睡外孙之后,把门反锁,而后打开了煤气,六十六岁的陈小翠和与她同一天生日的李后主一样,死于非命。

她留给我们的最后一首诗,是《避难沪西寄怀雏儿书》:

欲说今年事,匆匆万劫过。安居无定所,行役满关河。

路远风霜早,天寒盗贼多。远书常畏发,君莫问如何。

举国无安土,余生敢自悲。回思离乱日,犹是太平时。

痛定心犹悸,书成鬓已丝。谁怜绕枝鹊,夜夜向南飞。

周鍊霞同样遭遇了拳打脚踢,因为她写的那两句“但使两心相照,无灯无月何妨”,被红卫兵认为是眷恋旧社会的黑暗,不要新社会的光明,打瞎了她的一只眼睛。但她显示出了超乎寻常的坚强,她给自己治了一方印,叫“一目了然”。有友人跳楼自杀,她写了挽诗:“繁华散尽春如梦,堕楼人比落花多。”

有人告诉她吴湖帆的死讯,她说,死得好,从此解脱了。

但她不死,她要活着,为了她的“填词侣”,为了她的闺蜜,为了她自己。

渡尽劫波,“文革”结束,陈小翠的追悼会当日,亲友寥寥。只有周鍊霞一人前往,她给她作了最后的挽联:

笛里词仙,楼头画史,恸一朝彩笔,竟归天上;

雨洗尘埃,月明沧海,照千古珠光,犹在人间。

当周鍊霞又开始收到老友们的索照信时,她俏皮地回复:“已是丑奴儿,那复罗敷媚。”

沧海桑田,她一直没有变。

1980年,周鍊霞收到了一封来自美国的信,信是刚刚退休的徐晚苹写的,据说抬头第一句是“鍊霞吾妻”。对于三十多年前的口角,徐晚苹做何感想呢?他是否知道在后来的岁月里,他的鍊霞所经历的爱恨情仇?他是否后悔把妻子留在了内地?

都不重要了。这段姻缘,最终以这四个字破镜重圆。

她去了美国。根据当地法律,夫妇分居三十年以上,需要重新举办结婚仪式。在诸多子女和亲友的陪伴下,她和徐晚苹于美国教堂又结了一次婚。

周鍊霞的眼伤最终治好了,洛杉矶建市二百周年,市长亲自登门给她送来洛杉矶文艺名人证书,她亦赠画《洛城嘉果图》回报。1984年奥运会,她创作了一幅《硕果》,用传统清供图,将一串金光闪闪的奥运金牌和荔枝荸荠等果品一同入画,喜庆中国奥运健儿取得佳绩。人生的最后二十年,她和丈夫又恢复了蜜月时游山玩水拍照的生活,她终于彻底摆脱了那些无聊的八卦。陈巨来的文字,她看到了吗?我想,即使看到,她也并不以为然,不以为意吧。

2000年4月13日,周鍊霞清晨起床,一切如常。中午,九十二岁的她在沙发上坐着坐着,忽然就这样,离开了这个人间。

2020年11月,暮秋。

金黄梧桐叶扑簌簌飞舞,鳞爪似的影子投射在沿街玻璃柜台里,落地前一秒,叶子深情地望望深蓝搪瓷盆里刚撒上糖霜的柠檬攀,在自己即将永久停留在秋日的一瞬间,它总算看到了一场甜蜜的初雪。已经关张多年的东海咖啡馆重新开张,从南京东路搬到了外滩旁边的滇池路。很久不回上海的我推门而入,红木家具,花窗玻璃,老式吊灯,马赛克地面,邓丽君的歌,菜单上罗宋汤不过十五块。并不是吃饭时间,又逢疫情,店里客人寥寥,只有隔壁桌的时髦阿姨,拿着手机在壁炉前面拗造型拍照。

在等待柠檬攀的时候,我重新回味了一个小时之前刚刚观看的“画院掇英——院藏女画师作品展”。在那里,我重新得见了我所熟悉的陆小曼、周鍊霞、陈小翠、庞左玉、陈佩秋、李秋君……陆小曼和李秋君背对背,而碎金棉袄的周鍊霞照片隔壁则是不怎么微笑的陈小翠——陆小曼说,陈小翠不肯笑,是因为她的牙生得不好。在沪上画坛之中,陆小曼、周鍊霞和陈小翠,绝对不是最出色的那个,作品也不是最多的那个,她们都不算勤奋,对比陈佩秋,也许可以归到“懒怠的女画家”一类,但三妇艳佳人如玉,红尘中辗转一世,留下的故事里,充满着世人的偏见,也充满了她们自己的抗争,留给我们的是一段传奇。

顺便说一句,过于甜腻的柠檬攀,不必尝试。

参考文献:

1.刘聪:《无灯无月两心知——周鍊霞其人与其诗》,北京出版社2012-7

2.刘聪:《吴湖帆与周鍊霞》,中华书局2021-1

3.陈巨来:《安持人物琐忆》,上海书画出版社2011-1

4.陈建华:《陆小曼·1927·上海》,商务印书馆2017-5

5.桑农:《花开花落——历史边缘的知识女性》,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0-6

6.全国政协文史和学习委员会编:《文史资料选辑》(合订本),中国文史出版社2000-1

7.陈定山:《春申旧闻》,世界文物出版社1978-6

8.陈小翠著、刘梦芙编校:《翠楼吟草》,黄山书社2010-11

9.郑逸梅:《艺林散叶》,中华书局2005-4

10.万君超:《近世艺林掌故》,浙江人民美术出版社2017-4

11.蔡登山:《多少往事堪重数》,新锐文创2019-1

12.王慧:《陈小翠的戏曲创作与婚恋人生》,洛阳师范学院学报2010-12

13.王慧:《也谈〈女子世界〉——以陈蝶仙及其家人为中心》,学术交流2013年第12期

14.许丽虹:《寻找一代鬼才陈蝶仙》,文史精华2016年第14期

15.张宪光:《如何为周鍊霞辩“诬”》,东方早报2012-10-14

16.陆宗麟:《忆姑母陆小曼》,澎湃新闻2020-11-27

17.邱权:《曼庐墨戏,忆姑婆陆小曼》,新民晚报2020-11-27

18.李君娜:《陆小曼:其人,其画,其艺术世界》,上观新闻2020-11-21

[1]有关“鍊师娘”之由来,刘聪先生《无灯无月两心知》有详细阐述。

小姐须知

1931年,“小姐”这个词还是字面上的意思,《小姐须知》的作者是两位先生:策划和文字是二十五岁的邵洵美,插画和封面设计是三十岁的张光宇。

那一年,邵洵美刚刚添了长女小玉,儿女双全,凑成一个“好”字。那一年,张光宇正在给徐志摩创办的《诗刊》做美编,邵洵美亦是主编。瘦瘦的邵洵美,喜欢伍尔夫,说一口流利的英语。胖胖的张光宇,能唱京剧,得雅号“无锡梅兰芳”。他们的共同点是浪漫。

《小姐须知》的售价不菲,卖一块钱。1931年,一块钱可以买哪些东西?我查了查民国时期编写的《中外物价指数汇编》,发现1931年的物价较之前五年都有所上涨,但一块大洋的购买力仍旧不容小觑。玉昆的《广州近郊的生活》中说,1931年春天的广州近郊,一块大洋能买二十五斤大米。1931年,鲁迅给海婴买蚊帐,一元五毛。1931年,在一品香菜馆吃一顿大餐,一元。

不仅够贵,《小姐须知》的销售方式也颇为稀奇:“只售小姐或女学生,如男性往购,亦必须书明持赠女性之姓名地址。”广告词更牛:“这里有许多能使男子战栗的小姐秘诀,是一部小姐的圣经,读之一切女子的恐慌都迎刃而解了。”

翻开这本册子,你会发现任何一句都可以成为金句,邵洵美掏心掏肺,张光宇诚心诚意,叶浅予在《宣传张光宇刻不容缓》一文中念念不忘这本书:“及至‘时代图书公司’时期,他为邵洵美《小姐须知》一书所作的插图、虽系游戏之笔,而笔笔扎实,图图灵活,又是一番风貌。因印数小见者亦少。”

寥寥几千字,一字千金,两位直男的诚意,实在可以令情感博主们汗颜:

见到了男人千万弗以为立刻便要打仗的,一打仗那么你输了便得投降他,即便胜了也得收他做俘虏。

什么时候是结婚的时机?你真正厌烦男人的时候,你便可以拣一个男人叫他做你的丈夫。

千万不要自我感觉过于良好,玛丽苏只存在于书里:

你自己以为自己是林黛玉时,那么,来的贾宝玉也一定是冒牌。

不要自己以为自己便是童话里的公主,也不要以为来找你的便是童话里的太子。

自己以为自己是最美丽的女子,那么已显露了自己的丑态。

直男的谎言,由直男邵洵美来戳破:

假使男子对你说你像天仙,你应该明白他是从来没有看见过天仙的。

假使一个男人对你说他好像在什么地方碰见过你的,那么一定在把你当作他以前曾遗弃了的情人看待。

越是卖弄才能的男子,越是不见得有真的才能。男人对你忏悔他以前的过失,这仍不过是一种夸大与炫耀。

直男也看得懂捞女。邵洵美劝你,如果借了太大的款项,“我知道你一定预备着将来用别的珍物来偿还他了。”

《小姐须知》在当年的声势浩大,除了叶浅予,不少人都记忆犹新。赵景深就曾经回忆,在出版之后,林语堂介绍邵洵美的时候,便经常讲:“他是《小姐须知》的作者。”有一位洋女士接话说:“那我要编一本《少爷须知》。”后来真有一位老报人姚苏凤,编了本《少爷须知》,但我找了半日,毫无踪影,可见《小姐须知》的影响力始终更大一些。

这本九十年前的约会指南,放到今时今日,却仍旧能够引发我们深思。为何?无他,因为我们的观念,居然很多时候仍旧停留在保守的过去。许多舆论观点,甚至比不上九十年前出身“封建腐朽没落家族”的邵洵美。那时的小姐是小姐,那时的公子是绅士,公子如玉,佳句无双,但你知道最打动我的是哪句话?

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你应当感谢上帝今天仍是用了小姐的眼睛来看太阳。

女子的眼波,很值得注意,描画过分的眼眉,和媚眼随射的女子,在有女职员的商店中可以求得。

——《玲珑》,1931年

* * *

眼皮的阴影要描在眼皮上,增加深度和表情,同时来调和眼睛这局部和其余化妆部分的匀称。这阴影化妆的部分是在上眼睑眉毛的地下,用油彩时动作须极轻微,务使油彩混合平幻。阴影的深度与其分配全按年龄分别决定,画时将油彩涂在内眼角上,然后把它沿着眼眶骨渐渐向外涂去,愈向外愈淡,下眼睑也是同样画法,不过圈子较小而色亦淡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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