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部尚书潘祖荫比张佩纶病得早几天,症状也是“忽感寒身,热汗不止”。请医生,开的也是“疏散之剂”,烧热缓解了,但仍旧“喘如故”。李鸿藻把潘祖荫得病的事情告诉了翁同龢,12月11日,翁同龢去潘家探望,遇到了医生凌绂曾——这是一位以治疗时疫见长的医生。凌绂曾告诉翁同龢,病人已经不行了。酉刻,潘祖荫“痰声如锯”,坐着去世了。
噩耗不断传来,姜鸣先生的《秋风宝剑孤臣泪:晚清的政局和人物续编》里统计,仅仅12月,感染瘟疫去世的京中重臣就有:前礼部右侍郎宝廷、怡亲王载敦、光绪皇帝的老师孙诒经……连宫里的贵人也未能幸免。怡亲王去世之后四天,丽皇贵太妃以“年届花甲,近染时疫,经御医请脉,进以清表良剂,终因年迈气衰,药饵不易起效”而薨逝。丽皇贵太妃就是咸丰皇帝的宠妃丽妃,李翰祥《垂帘听政》里的丽妃被孝钦后(慈禧)做成“人彘”折磨而死,这实际上是演义,与历史不符。
丽皇贵太妃去世后三天,翁同龢又一次见到了治疗时疫的名医凌绂曾,这一次的病人是光绪皇帝的生父醇亲王奕譞。尽管醇王的身体一直不好,但翁同龢看到的老王爷,“痰咯不出”的病症和潘祖荫有些相似。1891年元旦,醇亲王奕譞也去世了。
张佩纶要感激他的老丈人李鸿章,他不仅立刻给女婿带去了金鸡纳霜,并且“每日必陪医两次”(真爱!),在家人的照顾下,张佩纶的病症渐渐好起来。
对于翁同龢来说,这个冬天实在太令人悲伤,短短几日内,他连续失去了潘祖荫和孙诒经两位好友,他在日记中悲伤地说:“七日之中两哭吾友,伤已,子授亦谅直之友哉。”日记里的“子授”,便是孙诒经。
这个冬天,幸存下来的张佩纶不会想到,若干年之后,他将和没能幸存下来的孙诒经结为亲家,他的儿子张廷重续娶了孙诒经的孙女孙用蕃。而张廷重和前妻所生的女儿在听说父亲将要给自己娶一个后妈时,这样写道:“如果那女人就在眼前,伏在铁阑干上,我必定把她从阳台上推下去,一了百了。”
那个女孩,叫张爱玲。
孙诒经的儿子孙宝琦,一辈子都是墙头草。
他做清廷驻法公使,孙中山去法国搞革命,有人盗取孙中山的机密文件送到孙宝琦手里,孙宝琦一面向庆亲王汇报,一面又派人密函孙中山“危险速逃”。
他做山东巡抚,武昌起义他第一个宣布独立,又第一个给清廷发电报,建议起用袁世凯。结果既被孤臣遗老指责为“出尔反尔、两面三刀”,又遭革命党人口诛笔伐,里外不是人。
但依旧不妨碍这个杭州人从晚清重臣做到民国总理。
能够屹立不倒,靠的是什么?有人说孙宝琦的情商很高,1900年八国联军攻入北京,慈禧太后和光绪皇帝仓皇出逃,孙宝琦是少数几个随驾护送的人,旅途中道路泥泞,孙宝琦跑去后面推马车,这无疑给慈禧太后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也有人说他善忍,隆裕太后病逝,吊唁灵棚中,梁鼎芬大骂当时已是民国外交总长的孙宝琦:“你做过大清的官,今天穿着这身衣服,行这样的礼,你是个什么东西!?”孙宝琦低头连说:“我不是东西,我不是东西!”
他其实没必要害怕那些遗老遗少,因为只要看看他嫁出去的女儿,就知道孙宝琦的后台有多硬。
孙宝琦有五位夫人,一共生了八个儿子,十六个女儿。
大女儿孙用慧,嫁给了盛宣怀的四子盛恩颐。盛宣怀先后娶过三房正室。最早的董夫人为他生了三儿三女,但几个儿子都早早就过世了。继室刁夫人只生了一个女儿。第三任庄夫人生了两子一女,其中一子夭折,剩下的盛恩颐排行老四,盛老四在当时就相当于是盛家的独苗了。盛恩颐这个名字,是慈禧太后亲赐。所以盛恩颐字泽承。很多人说,盛恩颐像极了张恨水《金粉世家》里的金燕西,有点混不吝。
盛宣怀对盛恩颐寄予厚望,他挑媳妇,据说最大的要求是会英文——孙用慧通晓英语、法语和西班牙语三国文字,给慈禧做过宫廷的女翻译,所以在物色儿媳时,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人称“一等好亲家”的民国总理孙宝琦家。孙宝琦一开始不太愿意,因为有人曾在朝廷上参奏盛宣怀“贪污腐败”。孙家的名声很好,出了名的看重清廉,于是他对盛宣怀说:“我们怎敢高攀盛家,我女儿嫁给你儿子,我们家连嫁妆都陪不起啊。”盛宣怀说:“嫁妆我来办,提前三天送到孙府,让你女儿再带回盛家。”
据说,孙宝琦曾经想嫁的是二女儿,因为大女儿孙用慧比盛恩颐大四岁。但盛宣怀更喜欢大女儿(据说觉得二女儿比较胖),请了算命先生来把关,说“女大四,抱金砖,头一个一定养儿子”。1910年,二十二岁的孙用慧嫁给了十八岁的盛恩颐。嫁过去第二年,算命先生的话应验了,盛恩颐的长子出生,小名船宝。那年盛宣怀官运亨通,升任邮船部,尚书夺冠,他觉得这是孙家媳妇带来的好运,于是给长孙起名盛毓邮。此后,孙用慧连生三个女儿,盛宣怀高兴,花重金购置三块宋徽宗时代的太湖奇石,为这三峰起了和三个孙女一样的名字——冠云、瑞云和岫云。盛恩颐的堂侄孙世仁说,1915年某日,盛宣怀在园子里散步,忽然刮来一阵大风,瑞云峰随即倒下成一堆碎石。用人急匆匆来报——上海传来噩耗,瑞云小姐病逝。盛宣怀从此郁郁寡欢,第二年便去世。盛家的大树倒了!盛老四却无法承担起主持家务的重担——盛恩颐拥有一切,也拥有一切富家子弟的毛病。
他是上海第一辆奔驰拥有者,还要花重金买“4444”车牌,唯恐大家不知道这是盛四爷的车。他配保镖要四人,舞伴也要四人,他是“真·四爷”排场。他热爱赌博,有次和浙江总督的儿子卢小嘉赌钱,一口气将北京路、黄河路一百多栋房子的弄堂全部输进去,他居然毫不在意。
他喜欢女人,和孙用慧留洋期间,便有女人带着孩子上门,声称是盛老四的私生子。他给每个姨太太都配一幢花园洋房和一部进口轿车,外加一群男仆女佣。今天送钻戒,明朝送貂皮大衣,小报最喜欢他的姨太太们,天天有花边:“盛老四太太订购进口别克汽车”“盛老四太太出行戴四克拉钻戒”……而孙用慧居然是靠看小报,才知道丈夫并没有好好上班,而是在外面和女人鬼混。据说,她请了算命先生来算命,结果说,盛恩颐的桃花运要交一辈子,于是长叹一声,从此不去管他了。
那些女人眼见盛老四钱越来越少,于是开口要分手费,凡是带着盛恩颐孩子来的女人,孙用慧统统认下,孩子留下,给她们一笔钱。
她确实是那个时代最好的太太。
没被盛宣怀看上的孙家二女儿孙用智,拥有比大女儿更风光的夫家——她的夫君是庆亲王奕劻的第五子载抡,这是朝廷诏许满汉通婚后,宗室与汉大臣的第一例联姻。奕劻对于孙宝琦的支持非常实在,他举荐孙宝琦担任山东巡抚,连跳数级,引来朝野议论纷纷。1910年,山东莱阳、海阳两县因赋税过重发生暴动,民众死伤达一千七百多人,巡抚孙宝琦没有受到任何处分。当时的报纸一针见血说:“孙固某大老之姻亲也,有此巨援,夫复何虑?”
我们很难得知这门亲事对于孙用智本人来说究竟是喜是悲,毕竟载抡前后有三任太太。但我们可以确定,曾经在法国生活的孙用智对载抡的影响很深。1914年,“他组织了一个小型观光团,包括翻译、医生、秘书、随员等八人,径奔欧洲。以王子身份到德国、法国、意大利、瑞士、比利时、匈牙利、英国等国家观光游览。”因为这次旅行,载抡成为最早一个有档案记载的卡地亚中国顾客。
根据故宫研究院关雪玲的研究,1914年5月18日到23日巴黎和平街十三号的卡地亚店铺档案记载,一位名叫PRINCE TSAI LUN的顾客光临卡地亚,当天,他购买了一个镶钻石和黑色珐琅的铂金化妆盒——显然是送女性的,不知道是否送给孙夫人?第二次到店则购买了一个黑色缎带手提包,包的银质手柄上镶嵌有黑色珐琅,包上用钻石镶嵌载抡拼音TSAI LUN的首字母缩写TL,显然是买给自己的。几天后,载抡又一次现身,购买了一只TORTUE铂金腕表,和两条不同材质的链子(一条为黑白珐琅,另一条为铂金)……
孙用智去世很早,载抡的二夫人李倩如在1920年代非常出名,频繁出现在《北洋画报》上,美国作家、记者、旅行家格蕾丝·汤普森·西登(Grace Thompson Seton)曾经评价这位夫人:“她身上的每一个细节都值得去细细品味,她把她所属阶层应有的雅致表现得恰到好处。”
孙宝琦的三女儿嫁给了大学士、总理衙门大臣王文韶的孙子。这门婚事是孙宝琦很早定下的指腹为婚,因为孙和王文韶是同乡,两家门当户对。王处事圆滑,曾被人称为“琉璃蛋”,感觉和孙宝琦三观相符。四女儿孙用履的丈夫是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爱新觉罗·宝熙家的公子。五女儿则嫁给了袁世凯的七子袁克齐——袁世凯的六女儿袁箓祯嫁给了孙宝琦的侄子,孙宝琦和袁世凯是换帖兄弟,总算不枉他为了举荐袁世凯的事情受到革命党的指责。
不仅女儿嫁贵胄,孙宝琦的儿子娶的也不是等闲人物。三子孙雷生,娶了冯国璋的三女儿冯家贤。四子孙用岱毕业于复旦大学经济系,娶了盛宣怀四弟盛善怀的女儿盛范颐——盛范颐的母亲张钟秀出生苏州盐商家庭,她家祖宅的花园就是拙政园的西花园。
但谁能想到呢?孙宝琦的女儿中,最为出名的却是七女儿孙用蕃。
而这种出名,实非她所愿。
她有一张坚毅的脸,似乎很难被任何事情击垮。哪怕在婚礼上,她依旧是端庄持重的:
新娘子太老了没意思,闹不起来。人家那么老气横秋敬糖敬瓜子的。
——张爱玲《小团圆》
《小团圆》里说,孙用蕃和张廷重结婚之后,两人一起抽鸦片时,张会给孙讲家族过去的事情:
向烟铺上的翠华解释“我们老太爷”不可能在签押房惊艳,撞见东翁的女儿,仿佛这证明书中的故事全是假的。翠华只含笑应着“唔。……唔。”
——张爱玲《小团圆》
她当然算是敷衍,她的家族并不比张家低微,所以她把旧衣服带给张爱玲穿,其实并没有那么多恶意。一如她辞退家中女佣,也为的是节省家用。但在张爱玲眼里,这便是后妈刻薄,虐待前房儿女。但她的回击,何尝不是更刻薄:
翠华在报纸副刊上看到养鹅作为一种家庭企业,想利用这荒芜的花园养鹅,买了两只,但是始终不生小鹅。她与乃德都常站在楼窗前看园子里两只鹅踱来踱去,开始疑心是买了两只公的或是两只母的。但是两人都不大提这话,有点忌讳——连鹅都不育?
——张爱玲《小团圆》
网上很多文章里说,孙用蕃三十六岁才出嫁,实际上这是误传。1934年,二十九岁的孙用蕃在华安大楼(金门大酒店)和张廷重举办婚礼。这场婚礼迟到了三年,因为她的父亲孙宝琦在她和张廷重订婚的这年去世了。
民国岳父孙宝琦,死在1931年。他怎么也不会想到,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正是因为孙用慧的夫君盛恩颐,他生命最后几年过得十分潦倒。孙宝琦是个清官,他曾任职税务处督办,每个月都有很大一笔数目的交际费,根据孙世仁的回忆,这笔钱孙宝琦始终没有支取,卸任时“他将此笔款项一并取出后,在北京西堂子胡同里造了六幢小洋房。你可别以为他是在给自己做房产投资。房子造好后,祖父悉数转交给了税务局,说是‘留作纪念’”。
1916年,盛宣怀去世,孙宝琦接任了盛氏创办的汉冶萍钢铁公司董事长职务,每月领取工资,当时任总经理的是他的女婿盛老四。盛老四为了捞钱,骗孙宝琦举债二十万元购买了公司股票,谎称一定代为清理债务,却从此再没有了下文。孙宝琦心力交瘁,甚至去找日本朋友帮忙。他给儿子的信里这样感慨:“至亲如翁婿反不如日友同情可恃,自恨当日之孟浪从事,汝等当引为前车之鉴,不可妄思生意投机之事。”
1931年2月3日,孙宝琦肠胃病发作,在上海去世,终年六十四岁。去世后,大家在他的抽屉里只发现两枚铜板。“他给子孙的遗言只有八个字——不开新铺,回归祖宝。意思就是不要大操大办后事,简葬即可。后来是他的学生为他募捐,圈地造的墓。”
十一年之后,他的大女儿孙用慧在正月受够了人间疾苦,撒手人寰,不过五十四岁。孙用慧的去世,导致盛家全面崩溃,盛老四的第十一个儿子盛毓珅说:“十年间我们不断搬家,房子愈住愈小,最后是全家八个人挤一间,我就睡在一张桌子上。”孙用慧和盛老四的长子盛毓邮后来携妻任芷芳到日本,从炸油条办小吃摊开始,最终让新亚饭店成为东京颇有名气的中餐厅。孙树棻老师在《末路贵族》里记述了盛老四的结局——1957年秋冬,盛老四在经历了第三次中风之后,只能整日卧床。大女儿盛冠云和大儿媳任芷芳商量之后,决定送他到苏州留园老家。因为那里尚有几间祠堂房子可住,姨太太奚仪贞愿意随从服侍——那么多姨太太里,只有这个女人留了下来。
当时他已不能站立,只好躺在棕绷上,一只小船一路从上海漂摇到苏州。不过两三个月,盛老四就突发脑溢血死在了留园门房里。
他去世时正是三伏天,按照规矩要穿七套衣服入殓,儿子们满头大汗。去参加葬礼的,总共只有十几个人。
大家唏嘘地说起1925年,盛老四请朋友们在留园吃蟹赏菊,门前车水马龙,领头的马车到留园门口,末尾的马车还没有出阊门,浩浩荡荡,热闹非凡。
盛恩颐倒在留园时,他的连襟张廷重已经去世四年。张廷重在1948年卖掉了自己最后一幢房产之后,不听劝告,把所有的钱换成了金圆券——所有卖房款蒸发,仅靠青岛一处房租为生。他最后的归宿是江苏路二八五弄二十八号吴凯声大律师住宅十四平方米的用人房,有邻居见证了他的死亡:
周围的人突然神色怪异,小孩子挤在姑姑家的玻璃窗下,挤在前面的人说:“死脱了,死脱了。”又有人说:“看,看,给死人换衣裳了!”屋里传来声音:“压一压,压一压,让肚皮里东西吐出来。”安静了一阵,突然只听得“大脚疯”娘姨拍手拍脚大叫起来:“老爷升天了!老爷升天了!”
——黄石《江苏路285弄》
而孙用蕃则一个人,带着那副一直那么坚毅的表情,把日子过得稳稳当当。黄石的印象里,她“极有风度,面容端庄,皮肤是那种几代人过好日子积累下来的白皙”,和邻居合用一个保姆,冲冲热水瓶,磨磨芝麻粉。
她一辈子没有小孩,却很喜欢弄堂里的小孩,给他们吃蜜饯、糖果,冲芝麻糊。
我在信箱的玻璃小窗口看到一封给她的信,写着“孙用蕃收”,我很纳闷,女人怎么有这样的名字。那是寄卖商店寄来的,说某件裘皮大衣已经出手。
——黄石《江苏路285弄》
盛佩玉对孙用蕃的评价是:“她一直照料张爱玲的父亲,替他送终,这已经足够。”更何况,在张爱玲的弟弟张子静无家可归时,她接纳了他,把自己那么小的房子挪腾出一个空间给他,她到最后也对得起张廷重,对得起张廷重的儿子。
她生命的最后,两眼几乎完全看不见,“五官都走位了,眼睛上敷着怪怪的东西”,但手里的那根“司滴克”仍旧显露着她的不同寻常。大家问候她:“姑姑你好吗?”她回答:“好不了了,好不了了。”讲的是标标准准的北京话,偶尔带几分苏州音。
1986年,孙用蕃去世。
百年孙氏家族,风流俱被雨打风吹去。时至今日,大家提起孙宝琦,第一想起的,仍旧是他的女儿们。在1890年那场瘟疫中,他失去了父亲,但他用心培养子女,带他们游历四方增长见识。也因为此,至今我们还会记得北京和上海都流传的一句话:孙宝琦的女儿,真是个个抢。
参考文献:
1.姜鸣:《秋风宝剑孤臣泪:晚清的政局和人物续编》,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5-8
2.宋路霞:《细说盛宣怀家族》,上海辞书出版社2015-1
3.孙树棻:《末路贵族》,东方出版中心2008-1
4.胡平:《昔日第一豪门的衰败》,ArtDeco上海2018-3-26
盛爱颐
越艰难越要体面
1958年冬,安徽蚌埠某收容所新到一批上海来的劳改人员。他们挤在一间屋子里,唧唧喳喳讲上海话。窗外瓢泼大雨,浇在屋顶之上,蚌埠很久不在冬天下这样大的雨了。
在角落里蜷缩着的是篆刻家陈巨来,这位沪上最风雅最懂享受最八卦的金石大家现在拥有了一个新技能——每天六点,他可以从脚步声中,听出来人拎着的那只大桶里装了什么,是干是稀,是汤是粥。脚步由远及近,陈巨来竖起耳朵仔细地听,雨声哗哗哗,讲话声哇哩哇啦……
“开饭了。”一个人进来,拎进来一个大桶。刚刚还在说话的人忽然沉默了,陈巨来只用了五秒钟就辨识出这是一桶地瓜汤,然而里面的地瓜少得可怜。可是瘦小的他已经完全没有时间凑到桶前,刚刚还在说话的那群人像猛兽一般拥挤到大桶面前,没有碗,就用刷牙杯,顾不得烫,伸手便捞——为的是那一点沉于桶底的地瓜。
到了陈巨来手里,只有一缸清水一样的地瓜汤,漂着三两根墨绿色的纤维——大约是地瓜秧子。他捧着缸子,几乎要咧嘴哭了,饥饿让他已经在崩溃的边缘。
“陈叔叔,怎么这么巧?”陈巨来费力地抬眼,面前一个高个小伙。也许是因为太饿,他差点神志不清脱口而出一声“庄少爷”,半晌方轻声回:“小庄,你怎么在这里?”高个的年轻人叫庄元端,他的母亲和陈巨来是书场里听书的朋友,曾经订过陈巨来的扇面。算起来,陈巨来和他们家还有点沾亲带故。
两个右派,一老一少,一高一矮,在这蚌埠的雨夜偶遇。
陈巨来当右派,源自上海画院内部举办的某展览。有点鲜格格(显摆)的陈巨来带去的是存录自己历年印章作品的一个长卷。起先,那长卷展开的是他1949年以后的作品:“毛泽东印”“润之印”“朱德之印”“故宫博物馆珍藏之印”,一个赛一个风光。布展的时候,陈巨来愈发洋洋得意,悄悄把那长卷拉开一段,这下闯了大祸,在会场上,大家看到了“蒋中正印”“张学良印”“张大千印”。“现行反革命罪行”落实,于是下放。
陈巨来有些不解:“小庄,你年纪轻轻,除了出身不好,哪能也是右派啦?”庄元端说,自己到上钢三厂当基建科技术员,因为从小欢喜汽车,办公室玻璃台板下压着好多自己画的汽车图样:“别人看到都说这汽车好,一定是苏联造的。我说不是苏联的,是美国货,1938年的美国汽车,比苏联汽车好。”这句话成了反动言论。1958年大炼钢铁,庄元端懵懵懂懂问:“第三个五年计划里面我们国家的主要工业指标要超英赶美,是超过什么时候的英国?七十年前还是今年的英国?”上钢三厂五个右派,其中一个指标自动划给庄元端,且因为情节严重,被派遣劳动教养。
庄元端看看已经饿得说不出话来的陈巨来,终究不忍,把自己口杯里唯一一块地瓜给了他。几乎只两三口,那块地瓜已经下肚。陈巨来稍稍恢复一点沪上名家的风范,赞叹道,小庄啊,你这样心肠,像极了你的姆妈。你今天的一块地瓜,恰如侬姆妈当年送出去的那把金叶子。
庄元端的母亲是盛爱颐,她当年义赠金叶子的对象,是宋子文。
盛爱颐是盛宣怀的女儿,母亲是当时的盛家当家人庄夫人。盛宣怀去世时,盛爱颐十六岁。她天天陪在庄夫人身边,很快声名远扬,人人都知道上海滩“盛七”。宋子文进入盛家,是因为宋霭龄引荐。他成为盛老四的英文秘书(宋霭龄是盛家五小姐盛关颐的家庭教师)之后,很快结识盛七小姐,两个年轻人很聊得来,宋子文很快坠入情网,公开追求盛七小姐。
当时的宋家尚不显赫,于是,对于这对青年男女之间即将发生的罗曼蒂克,庄老太太一万个反对,她有意识不让女儿和宋子文单独相处。宋子文在大街上看到是七小姐的汽车,“就一踩油门加足马力追上去,把车子往七小姐的车前一横,硬要与之对话。”
盛爱颐两边为难,一边是向来唯命是从的母亲,一边是从天而降的爱情。1923年2月,由宋庆龄引荐,宋子文准备南下广州。出发之前,他力邀七小姐同往——盛爱颐最终拒绝了,作为大家闺秀,如果和宋子文一起走,无疑是私奔。她表达爱情的方式,是送给宋子文一把金叶子(当时上流社会常以此为礼金)权作路费。宋子文感激不尽,对她说:“算我借你的。”盛爱颐说:“我等你回来。”
但守着这个诺言的,只有盛爱颐一个人。
七年之后,1930年,当民国政府财政部长宋子文衣锦还乡回到上海,他的身边多了一个女人——张乐怡。为了宋子文拒绝了无数追求者的盛七小姐一记闷棍,大病一场,直到1932年,三十二岁的她才与庄夫人的侄子庄铸九结婚。
据说,盛爱颐从此尽可能避免和宋子文见面,而宋子文则希望尽快解开两人的心结。有一次,宋子文拜托盛家老五盛重颐安排一次下午茶,事先不告诉七小姐自己也在。结果,盛爱颐一到客厅,看到笑脸相迎的宋子文,立刻冷若冰霜,坐在一边不讲话。
到了晚餐时分,大家都劝她留下来,盛爱颐站起来说:“不行!我丈夫还在等我呢!”
如此刚毅果决,难怪盛爱颐会成为中国第一个为女子争取遗产的闺秀。《申报》当时对于她的报道充满赞誉:“盛爱颐女士为已故兰陵盛杏荪之嫡女,在室未嫁,最近以弟兄分析遗产之保留部分,并不遵守党纲及现行法律、依男女平等原则办理,乃延聘律师,向法庭起诉。盛女士为国民党老党员,对于革命工作,曾迭次参与机要,先总理在日,甚为重视,又与宋氏姐妹相知甚深,故此次提起诉讼,各方均表同情……按女子要求男女平等之财产继承权,此尚为第一起,影响全国女同胞之幸福,关系甚巨……”
爱便爱,恨便恨,她的生命里没有暧昧不明。一诺千金,她答应了的事绝不反悔,如同爱情。横眉冷对,面对负心男友和狠心兄长,她也没有丝毫犹豫。
这样的盛七,真正是一朵上海之花。
因为宋子文的关系所以我母亲结婚晚了。我母亲1933年生我,时年三十三岁,那时候算很晚了。我父亲比我母亲大三岁,他们是亲戚,从小认得的。
——庄元端《我在巢县劳改队造汽车》
我在老票友之间听过庄铸九的名字,他在上海银行工作,平时算是文艺青年。喜欢听戏,曾经给梅兰芳出过一套影集,之前拍卖会上出现过。上海银行出资的《旅行杂志》,也是庄先生创办的,他为人忠厚诚恳,和他的偶像梅兰芳一样,轻易不出恶言,是典型的谦谦君子。这样的男子,也许不适合轰轰烈烈地相爱,却可以平平淡淡地相守。
相比之下,盛家其他几位姑爷似乎更风光:
四小姐盛樨蕙嫁给上海道台邵友濂之子邵恒,邵洵美便是他们的孩子。
五小姐盛关颐嫁给台湾首富林熊征,林的母亲是帝师陈宝琛的妹妹。
六小姐盛静颐嫁给南浔首富刘墉的孙子刘俨庭。
八小姐盛方颐嫁给大盐商周扶九的外孙彭震鸣。
但婚姻是否幸福,似乎真的靠细水长流。比如彭震鸣和盛方颐的相爱,像极了后花园才子佳人初见面,他们在电影院里邂逅,彭少爷一见钟情,于是天天上门,热烈追求。彭少爷的外公大盐商周扶九是江南首富,周家的纹银据说有三千万两(做个对比,盛宣怀家的家业是一千一百六十万两)。彭震鸣是个颇有小名气的程派票友,人称彭老七。为了唱戏,他特地办了两个私营广播电台,专播戏曲。有时候请人点播,要的是一句“特请彭君演唱”,为的是他自娱自乐,这样大的戏瘾也是独一份儿了。顺便说一句,盛家有很多程派戏迷,最负盛名的是盛家老四的女儿盛岫云,她后来嫁给程砚秋的琴师周长华,戏迷们更熟悉她的另一个名号:颖若馆主。彭家与盛家门当户对,盛家人自然满意。不久,彭震鸣如愿以偿娶到了盛方颐,他买了一辆车,车牌特意选“78”,为的是彭老七盛老八,今天成了一家。
《红楼梦》里紫鹃说得好:“公子王孙虽多,那一个不是三房五妾,今儿朝东,明儿朝西?要一个天仙来,也不过三夜五夕,也丢在脖子后头了……”婚后的彭老七到处拈花惹草,盛老八心情郁结,抽上了鸦片。1949年上海解放,政府禁烟,八小姐烟瘾已重,吞食鸦片自杀,年仅四十七岁。
相比之下,七小姐盛爱颐的生活,在1958年之前是波澜不惊的。她住在淮海中路常熟路路口附近的愉园小区八号,我从前去看过一次,虽然已经有些破旧,但仍旧看得出当年的气象。这时的她,已经不再是年轻时鲜衣怒马的赠金佳人,也不是锐意进取建成百乐门舞厅的女企业家。她的生活平静,是里弄的小组长,平时所爱,除了照顾家庭,就是帮助那些不识字的家庭妇女认字读报,楼下的小花园,她闲暇时种些花草,并不是名贵品种,但她甘之如饴。
这一切,随着儿子庄元端被打成右派,都变了。
庄元端所在的劳改农场是巢湖,工作就是在山上挖石头。每天干的都是高强度的体力活儿,然而粮食定量只有十六斤,他很快体会到陈巨来那样的饥饿。
庄元端累得胃出血,被送进医院,他发现医院里没有护士,轻症病人照顾重症。医生也都是劳改犯,他一去就开刀,切了一部分胃,庄元端不敢告诉母亲,最后还是远在福建的妹妹庄元贞给他寄了一点鱼肝油,救了他的命。等他回到劳改队,领导来问他:你知道汽车吗?他说,知道啊。领导说,太好了,你来参加,我们要造个汽车轿子——就是给汽车装外壳。
让他戴上右派帽子的是汽车,没想到,救了他的还是汽车。庄元端所在的这支技术大队,后来成为巢湖汽车配件厂、江淮汽车制造厂(1964年5月建立)的前身。谁能想到,上市公司江淮集团的初创团队,居然是一群劳改犯!这群劳改犯建成了全国劳改厂中第一条汽车生产装配流水线。1968年4月,庄元端们见证了第一辆江淮牌汽车的诞生。
也是在这一年,庄元端准备成家了。牵线的正是他那位拈花惹草的八姨夫彭震鸣,他为庄元端选的姑娘叫王永瑛,是晚清军机大臣王文韶的曾孙女。宋路霞老师的《上海小开》里讲,当年要把王永瑛的嫁妆(两只箱子)从家中运到盛家,还颇费一番周折。还是盛家的一个亲戚李家庞(李鸿章三弟李蕴章的曾孙)自告奋勇,披上军大衣,戴上红袖章,假装“革命”,才瞒过了王姑娘弄堂里的那些革命小将。
此时的庄铸九已经去世,他们的房子被造反派占据,所有细软都被搜刮,盛爱颐被赶到五原路上一栋房子的汽车间里居住,受尽磨难。百乐门舞厅的建造者,曾经拥有千万家财的盛家小姐,住在一个面对着化粪池的汽车间里,据说,这是造反派的刻意安排。七小姐每天生活在恶臭之中,还要忍受拉粪车“突突突”抽粪的声音。而汽车间的隔壁不远处,就是她之前的房子愉园。
想了想,如果是我,可能已经崩溃了。
但七小姐不一样,她安静地待在汽车间里。每次出门,她都把头发梳好,衣裳再旧,也是洗得干干净净的。盛家人来,她听他们的烦难,帮他们解决各类琐事;造反派上门,她照样有礼有节。请她帮忙的人请她吃饭,永远给她留的是上座——是发自内心的敬重。
盛爱颐住的汽车间在五原路六十五弄,宋路霞老师的书里说,这里后来成了烟纸店。我去年路过,发现旁边是昂立培训中心。天气好的时候,她喜欢拖一个小矮凳坐到门口,是热闹的五原路露天菜场。卖菜的吆喝,买菜的还价,她淡然地看着,微微笑着,好像在说,天气真好。偶尔,有人路过,面对开过来的“大粪车”,臭味伴着机器轰鸣,路边的老太太却依旧坐着,手里夹着一支雪茄,仿佛这一切都和她没有关系。
怪不得,到底是盛七小姐。
“文革”结束之后,庄元端终于结束了劳改,孤身一人回到上海——他的婚姻只持续了八年差三天,可怜的王永瑛在安徽因肺癌去世。去时少年,归来已经四十六岁,满头白发。他能回来,仍旧多亏了他的姆妈盛爱颐。盛爱颐为了让儿子回到上海,居然给宋庆龄写了信。而宋庆龄在收到信之后,立刻写信到安徽方面。庄元端回到上海,厂里的人都说,他是宋庆龄安排的人。宋庆龄肯帮盛爱颐的忙,一方面是两家的情分,是否也有宋子文的亏欠之心,我们不得而知。
在上海,庄元端又见到了陈巨来。陈巨来拉着庄元端的手念念不忘那块地瓜:“当时我已经饿得眼冒金星了,要不是那块地瓜,我能不能熬过那一天也说不定。”
盛家的亲戚很多都在美国,庄元端也在1981年去了美国,办签证的时候,他用英语对签证官说,我三十年没有和美国人讲过话了。庄元端去美国之前,盛家的孩子们还开玩笑,说你去了要去找宋子文,跟他去要金叶子。
欠了盛七小姐一辈子的宋子文,已经在十年前的四月,被一块鸡骨头噎住窒息而死,终年七十七岁。他的金叶子,是永远还不了了。不知是偶然还是故意,宋子文给三个女儿分别取名琼颐、曼颐和瑞颐,她们名字中都带着一个“颐”字,盛爱颐的“颐”。
1983年,八十三岁的盛七小姐无疾而终。在生命的最后,她的身边儿女双全,送她远行,她和任何时候一样,永远那样体面,永远那样从容。
一直到最后。
参考文献:
1.宋路霞:《上海滩名门闺秀》,上海科技文献出版社2009-1
2.宋路霞:《盛宣怀家族》,上海科技文献出版社2009-8
3.庄元端口述、徐兵整理:《晚清洋务大臣盛宣怀外孙回忆:我在巢县劳改队造汽车》,世纪2019-6-29
4.陈廷一:《宋子文大传》,团结出版社2004-1
末代皇妹
聪明女人永远靠自己
一
小时候没有迪士尼,但依旧不妨碍我对于公主裙的热爱。有段时间,幼儿园里狠狠流行过这样的裙子,如塔形,层层叠叠的泡泡纱,现在想来是很廉价的面料,因为廉价,颜色并不好看,是俗气的粉或蓝,也有白色的。我妈一直对这种公主裙嗤之以鼻,她早在1996年就订了《ELLE》杂志,会织《东京爱情故事》里莉香穿过的开衫,在她的审美里,这种裙子充满着对于俗世的妥协,所以她坚持不肯给我买(当然我猜想也是因为贵),并且当时对着泪流满面的我讲了一句“金句”:“真正的公主是不穿公主裙的。”
这句话似乎对我产生了不小的震慑,于是我开始认真思考,真正的公主什么样?安徒生在《豌豆公主》里讨论过这个话题,真正的公主可以测试出“压在这二十床垫子和二十床鸭绒被下面的一粒豌豆”,但如果用这样的标准,金韫颖大概不是个真正的公主。
金韫颖有很多名字,她的乳名叫“佩格”,父亲载沣给她取了一个秀气的字“蕊秀”,哥哥溥仪又送了一个号“秉颢”,有段时间,大家还叫她“Lily”,这是溥仪的英文教师庄士敦给起的。爱新觉罗家族的公主,以美貌有名的并不算多,清末最有名的荣寿公主,身为恭亲王奕和嫡福晋瓜尔佳氏的长女,是清代乃至中国帝制时代最后一位真正的公主(固伦公主),可是在仅存的几张照片里,她肿着眼泡,皮肤黝黑,完全可以算得上是难看的妇人。相比之下,韫颖显然是美人胚子,有人说,她是醇亲王府邸最美的格格,父亲和母亲的优点,都在她身上显露无遗。
韫颖是溥仪的三妹,醇亲王府里,除了进宫当皇上的溥仪,韫颖与二格格韫龢以及溥杰都是一母所生,三人的关系也最为亲密。不过,在二格格的口述传记里,这两个小姑娘小时候并不在一个院子里长大:韫龢是祖母带大的,韫颖和溥杰因为更为母亲瓜尔佳氏所宠爱,所以跟着母亲一起生活。据说,虽然住在同一个王府,大人们并不鼓励孩子们随便串门,有一次,三格格学一首儿歌,忘了一句歌词,要去问二姐,奶妈们不肯,三格格大哭大闹,这才如愿。
醇亲王府的姑娘们是有名的“土”,她们只能穿肥大的旗袍,鞋子也是素颜色居多,式样简单。二格格说,小时候偶然见到六叔载涛家的姐姐们扎着辫子头上系着蝴蝶花,非常羡慕,回家和祖母要求,最终只争取到允许她在扎辫子的时候加一根红头绳——感觉醇亲王府格格们的愿望和《白毛女》里的喜儿差不多。
二格格和三格格的母亲是瓜尔佳氏——荣禄的女儿,因为荣禄的地位,瓜尔佳氏嫁到醇亲王府之后,一直过着较为随心的日子,因为嫌弃醇亲王府的饭菜难吃,她自己成立了小厨房,婉容的继母曾经专门要求吃一次醇亲王福晋家的番菜(西餐)。
照片上的瓜尔佳氏永远不怎么高兴的样子,她头一次进宫见慈禧,老太后就说:“这孩子看着气性挺大。”这句话决定了她的命运。1921年9月30日,溥仪和端康太妃因为太医院太医范一梅的辞退事件争吵,溥仪说了气话,认为端康太妃是妾,自己不应该听她的,“溥杰也不管王爷的侧福晋叫额娘。”端康太妃一听,简直气炸,于是把瓜尔佳氏和醇亲王母亲刘佳氏召进宫中,跪着听教训。
颇为讽刺的是,这两人原先是宫中的闺蜜,一起联合针对同治帝留下的敬懿太妃。瓜尔佳氏带着孩子们进宫“会亲”,端康总是会准备更为精致的吃食,二格格永远记得老太太戴着假牙咯吱咯吱吃烧鸭的样子,而敬懿太妃则很少召见她们。端康的侄女唐石霞也嫁给了瓜尔佳氏的次子溥杰。
当瓜尔佳氏跪在永和宫前听着端康太妃的训斥时,她心中所想的,大概和溥仪骂端康的差不多。这个自尊心爆棚的命妇在回府之后,抱着三格格和溥杰到花园,这个情景,很久之后,韫颖仍旧记得:“平时她很少抱我。那天她抱着我,带着二哥溥杰到花园里玩,一边对我说,你长大了,可要听话,别学皇上,要听话。我只觉得不同于往常,可那时小,不懂什么。”而后,瓜尔佳氏吞下了混着烧酒金面儿的鸦片,去世时不过三十七岁。
八岁的韫颖似乎不太明白母亲的死,在葬礼上,她因为一个福晋太太“哭得像鸡叫”而笑个不停,只有大格格和二格格似乎一夜之间长大,她们的性子忽然沉稳了起来。
末代皇族的命运波折才刚刚开始,三年后,溥仪被赶出紫禁城,二格格和三格格在生了一场病之后,来到了天津。他们搬进了张园,在这里,兄弟姐妹们将度过他们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光——美好,而且短暂。
二
三格格排行不靠前,婚事却是很早就定下来的。
皇后婉容的继母仲馨一直非常喜欢韫颖,希望她能嫁给自己的儿子郭布罗·润麒。在这之前,大格格韫媖已经嫁给了婉容的哥哥郭布罗·润良,十六岁时得急性阑尾炎,耽误了病情而去世。
醇亲王并不喜欢润麒,主要原因是觉得这个男孩子太皮,不够稳重。这绝不是醇亲王的偏见,电影《末代皇帝》里有溥仪骑自行车的细节,实际上,第一个在紫禁城里骑自行车的是润麒。润麒喜欢“上房揭瓦”,最开心爬上养心殿。根据他自己回忆,每次只要说“上房”,太监们马上恭顺地为他缠裤腿、架梯子,他的腰上系着绳,绳子的另一端系在一个太监的腰上,以便他安全地奔跑在养心殿上。据说,“一个太妃看见我在上面跑,吓得赶紧退回房里不敢看。”仲馨只好一再劝说:“等大一点就好了,等大一点就好了。”
当润麒的照片由其母转交载沣拿来时,韫颖表态相当痛快,她并不讨厌这个从小玩到大的年轻人,更重要的是,她知道溥仪也赞同这一婚事——溥仪从小时候开始就很喜欢润麒,为了召他进宫玩耍,曾经一个月送他四匹马(因为赐马必须进宫谢恩)。
润麒的志向是学医,但溥仪的梦想是“恢复大清朝”,润麒只好听从溥仪,和溥杰一起去日本学军事。他和韫颖的婚事在1932年中秋完成——一年前,溥仪刚刚建立了伪满洲国。
婚礼由嫂子婉容操办,结婚的时候,小夫妻俩坐在床上,按规矩需要衣服压着衣服。这里谁压谁是有讲究的。婆婆仲馨让韫颖的衣襟压在自己儿子上面,因为她觉得自己儿子太闹了,需要媳妇来管管。
溥仪主持了二妹和三妹的婚礼,二格格结婚时,溥仪第一次当主持人,当新婚仪式结束时,韫龢按照满族的规矩给溥仪请了一个女式蹲儿安,溥仪以为婚礼上都要请蹲儿安,便也朝她错请了一个蹲儿安,引得在场的人哄堂大笑,这个笑话,三格格韫颖讲了很久,直到自己结婚,还用来和哥哥开玩笑:“您可别再错了。”
结婚没几天,韫颖就跟着润麒去了日本。在日本的生活大多是枯燥的,韫颖愈发思乡。她给哥哥溥仪写了很多封信,这些信被溥仪保存下来,使得我们得以窥见许多兄妹之间的暖心细节:溥仪曾经给妹妹寄北平特产,“皇上说肘花、肘棒、小肚、酱肉等,通通赏颖等,颖实实在在太不忍了……吃着反不舒服,由北平带到东京太不容易,皇上一些也不留下,颖觉得自己太有罪了。点心皇上留下一半,也太少了,请以后别这样了”。汇报日常也很有趣,事无巨细都告诉哥哥,在东京街头看见了“美艳亲王”雪艳琴——当时她嫁给溥洸为妾,赶紧讲;赵欣伯太太想要帮助婉容逃跑,赶紧讲;她的信里只有哥哥,连抱怨起来也完全是妹妹的撒娇口吻,“皇上为什么那么懒,总不写信,太可气了”。
1944年,润麒从日本陆大毕业,三格格陪着丈夫回国,一年后,日本投降。溥仪念完所谓的“退位诏书”之后,便带着润麒等八人取道通化由沈阳搭机赴日,包括婉容、李玉琴、嵯峨浩、韫龢夫妇、韫颖和三个孩子等家眷都被扔在了大栗子沟。
很多年之后,润麒念念不忘的,是在大栗子沟,准备和溥仪前往沈阳的自己最后一次见到姐姐婉容,她已经病得邋遢,弟弟对姐姐说:“我要走了。”转身,他听见那半疯了的女人凄惨地喊着自己的名字,但他没有回头。在那一刻,他想起少年时,姐姐得知自己被选为皇后的那一刻,忽然和继母抱头痛哭的情景。
什么末代皇妹,什么复国大业,什么皇家体面,一瞬间全没了。
三
韫龢说,姐妹们小时候看到一件玩具,心里很喜欢,随口问了句,这东西要多少钱?母亲瓜尔佳氏立刻呵斥:“说钱是最不体面的事情。”
一辈子都记住母亲这句话的格格姊妹花,现在需要开始自己给自己找饭吃。在逃难途中,韫龢见到了有死老鼠的酱缸,但为了吃饱饭,她还是带回了这些大酱,给家里人贴饼子吃。孩子觉得裤子里痒痒,脱下一看:“怎么有这么多虫子?”——她从来没见过虱子,还是老乡教她,晚上把裤子外翻,在外面冻一夜,可以把虱子都冻死。
和韫颖一起照顾孩子的只有从小带她的老保姆林妈,一开始,五个人靠林妈给八路军洗衣服换点食物,后来到了通化,她索性带着三个孩子摆了一个地摊:一块布上面放几盒香烟,然后把整盒的烟拆开了,一支一支零卖。单根的烟,比整盒的烟卖得要贵,韫颖从中赚些差价,换来一些玉米面,也不过是充饥而已,还要时常应付来投诉的——拆开的烟容易受潮,有时候打不了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