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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2

作者:李佩甫 当前章节:15403 字 更新时间:2026-7-2 15:13

再往下,刘汉香就更加惊讶了。她看到了那只小瓷碗,就是白天里她曾经给他放过一个烧饼的小瓷碗!那个小瓷碗就在地上撂着,它是有记号的,那个小白瓷碗里掉了一块瓷,偏中间的地方露着一块黑……是的,她记得清清楚楚,就是那个小瓷碗。那么,这人就是白天里在街口上跪着要饭的瘫子,就是那个瘫子!如今,这瘫子一下子站起来了。他站在那里,又伸了一个懒腰,对蹲在一旁的小男孩说:“香不香?”那流着鼻涕的小脏孩儿说:“香。”这人说:“要想天天吃香的、喝辣的,你得会跪,懂吗?”那孩子很听话地点了点头说:“跪?”这人说:“跪。你给我跪跪试试?”那孩子抬起头,傻傻地望着他。他说:“跪呀,你跪。”于是,那孩子调皮地撇了一下嘴,就势跪下了……这人摇摇头说:“不行,不行,这样不行。跪下去,你得给人磕头。要不停地磕,一直磕到人家把钱掏出来为止。”那孩子跪在那里,愣了一会儿,就弯下身子,像鸡叨米似的磕起头来……那人说:“还不行,你要磕得响一点,再响,要咚咚响!要让人家可怜你才行。只有人家可怜你了,才会把钱掏出来……重来,重来。你站起来!我告诉你,这样,要这样……跑上去,抱住他的腿,跪下就磕,一边磕一边要说,‘大叔大婶,可怜可怜我吧。大爷大娘,可怜可怜我吧……’”那孩子遵照他的吩咐,不停地磕着头,头在地上磕得咚咚响,一边磕一边学着说……那人说:“记住,只要你一跪下,就不要站起来,不给钱你千万别站起来。人都是个面子,当着那么多人,你一直磕,他就不好意思不给钱了。多多少少都要给一点的。你要知道,越是不想掏钱的人,越爱面子,你死缠住他,他一急,说不定就掏张大票子!等他把钱掏出来,不管多少,他就不好意思再往兜里装了……”接着,那人又说:“想挣钱,要有本领。这就是本领!好了,明天你到火车站去。”那孩子的眼黄了一下,说:“火车站?”他说:“火车站!火车站人多。”那孩子有点怯,就说:“火车站有警察。”他说:“你不会长点眼色?你长点眼色就是了。看见警察来了,你就跑。”

看着这些,听着这些,刘汉香一下子心痛到了极点!那眼里的泪就簌簌地流下来了。这,这……这汉子看样子也就四五十岁,正是壮年,可他居然就把自己倭起来,扮成一个瘫子?!这也算是个聪明人,你想想他有多聪明?好好的一个人,他偏要把自己人不人鬼不鬼地倭起来,还弄来一个臭烘烘的假发套,一身脏兮兮的烂衣裳,给自己弄来牛皮做的护腿,弄来那么一块小木板,木板下边竟还装着轴承做的滑轮……老天爷呀,这要动用多少心机?!这要花费他多少伎俩?就凭着这份聪明,凭着这份灵巧,就凭这……他,做什么不好?什么不能做?就这样跑出来,为几个小钱,倭跪在当街上?!天神哪,你怎么就把他托生了一个男人,这还算是个男人吗?!

那又是谁家的孩子?天寒地冻的,谁又舍得让他跑出来受这份罪?难道说,就是这男人的孩子吗?要是他的孩子,他真是该杀呀!要不是他的孩子,他就更不是人了,这是个畜生!孩子还太小呀,小小的年纪,那么一点点,杏蛋儿一样,正是读书的时候……真是可惜了呀!他什么学不了,就出来学着下跪?!

就因为穷,难道说就仅仅是穷?!……刘汉香像是逃跑一样地离开了那里,她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她也不能再看了,要是再待上一会儿,她会发疯的!她说不定会冲上去把那个男人撕了!刘汉香哭着走着,走着哭着,她把一生一世的泪都流了,她是为自己,为他,也为那些出来奔活路的乡人们。跪吧,就去跪吧,跪上一生一世,又能跪出个什么呢?

再走,再走,不停地走……大街上的汽车“笛笛、叭叭”地响着,汽车的声音竟是那样的刺耳,躲过了一辆又是一辆,就像是无路可走了似的,那么宽的路,它就是要你无路可走!你只有在街边上走,贴着墙走,就像是一个晕了头的大苍蝇。那灯一晃一晃的,就像变了色似的,天地都在旋转。后来她才看清,那旋转着的不是天地,是霓虹灯,会跑的霓虹灯;秃噜,就跑到东边去了,秃噜,又跑到西边去了,那灯成了女人,一个女人,又一个女人……在眼前跳来跳去地舞着。这又是什么名堂,怎么就叫“千千结”?

站在路边上,也就抬头看了一会儿,就有一个男人走过来了。这是一个很体面的男人,西装革履,脖里还束着一条金红色的领带,里边的衬衣雪白雪白的。他很和气地走上前来,上下打量了一番,说:“喂,找工作吗?”刘汉香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说:“咋?”他重复说:“我问你,你是在找工作吗?”没等刘汉香开口,他又接着说:“你要是找工作,可以到我们这里来。看见了吧,就是这个,‘千千结’。月薪八百,还有小费。”刘汉香愣了一下,竟然下意识地问了一句:“多少?”说完她就后悔了,她觉得不该问。可那人紧着说:“要不你先上去看看?底薪八百,管吃管住。干好了,小费拿得多,一个月三千五千,万儿八千也是平常事。”刘汉香抬头看了这男人一眼,看他文文气气的,不像是个坑人的主儿。钱,一说到钱,还是让人心湿。三千五千,万儿八千,老天,那是什么概念?!这时候,她心里还赌着一口气呢。也许……刘汉香站在那里,迟疑了片刻,问:“做啥?”那人就说:“你上去看看。上去看看嘛,不勉强你。要干就干,不干就算,绝不勉强。”

刘汉香迟疑再迟疑,最后,还是上去了。那楼梯是铺了地毯的,猩红色的地毯。顺着楼梯一级一级地走上去,她发现,里边竟是那样的金碧辉煌,简直就像是进了宫殿一样!走廊里,有穿制服的小伙子在走来走去,他们一个个手里端着果盘,也不知在干些什么。拐过弯来,眼前一下子就开朗了,正对着的,是一面巨大的扇形玻璃,就像商店里的橱窗一样。那玻璃真是太大了,在玻璃的后面,竟站着一排一排的姑娘!

站在玻璃前,刘汉香看得目瞪口呆!妈呀,是人,真的是人!那里边几乎站有几十个姑娘。姑娘们一个个搽脂抹粉的,穿得少之又少,露之又露,就像是卖肉一样。她们一行行、一排排分阶梯站在那里,各自的身上都挂着一个圆形的号牌……这,是干什么?这算是干什么呢?!

透过橱窗的大玻璃,刘汉香呆呆地望着那些姑娘。从那些姑娘的眼神里,她看到了说不出口的淫荡和麻木,而更多的则是漫不经心,是豁出来的无所谓,是叫人心悸的“不要脸”。然而,在麻木的下边,隐藏着的竟是无边的阴冷!顿时,有一股寒气“咝咝”地从她的脚底下冒出来。

正在这时,忽然有几个男人走过来,他们站在扇形的玻璃窗前,指指点点地看了一番,而后对一个穿着红马甲的小伙子说:“9号,12号,还有……7号,7号也不错。”于是,那“红马甲”连声说:“好的,好的。”说着,就上前几步,推开了旁边墙上的一扇隐形的小门,进到那玻璃窗里去了。片刻,他领着三个姑娘从那小门里走出来,交给了那三个嘴里带着酒气的男人……

刘汉香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她吃惊地问:“这,这是做啥?!”

那老板说:“你别怕。也不做什么,就是陪着客人唱唱歌,跳跳舞……你放心吧,我们是正当生意,不会让你做别的。”

可刘汉香已经看到了,当那三个男人带着姑娘们往里边走的时候,一个个都把手搭在了姑娘们的身上,姑娘们也都很顺从地偎上去,吊在男人的膀子上。于是,那些男人就更加放肆,有的竟伸手去摸人家姑娘的屁股,拧人家的脸……刘汉香一下就慌了,她说:“我不会跳舞。”

可那老板说:“不会不要紧,可以找人教你,一学就会了。”

刘汉香往后退着身子,连声说:“不干,我不干。”

那老板瞥了她一眼,说:“你不要以为我们这里好进。我这里选人是很严格的。我是看你‘盘子’不错,才留你的。有多少姑娘找上门来,都被我打发走了。”

接着,那老板又说:“我告诉你,这是最干净、最快捷的挣钱方法。出了我这个门,你到哪里也挣不来这么多的钱。我知道,你是要脸面的人。你要脸面,谁不要脸面?如今是有钱才有脸面。我一看就知道你是从乡下来的,这黑灯瞎火的,你往哪里去?再说了,你在这里挣钱,又没有人知道,你怕个什么?你要是在这里干上几年,挣个三万五万、十万八万的,说不定就可以回去盘上一桩生意做做。我不勉强你,你好好想想?”

刘汉香不知道什么叫“盘子”( 城里人居然把人的脸说成是“盘子” ),她甚至没有听清他在说什么。她的脑海里一直晃动着那些男人的手,那些很下作的手,那就像蛆一样在她的脑海里蠕动……她不想再说什么了,她只想赶紧走,快走!她想,她如果连这样的事都可以干,她还有什么不能干的,她与路上碰到的那个假瘫子又有什么区别?!老天爷,他们就是这样对待乡下人的,他们就是这样对待穷人的?为什么,就因为穷,就因为你穷?!这老板乍一看体体面面、斯斯文文的,说得千好万好,可是,他会不会让他的姐姐、他的妹妹出来做这样的事?

他会吗?!他肯吗?!

她逃跑一样离开了“千千结”,离开了那个霓虹灯上“跑女人”的地方……

街上的灯越来越冷了,行人也越来越少,那熙熙攘攘的大街一下就显得宽了许多。走着走着,她突然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一踏一踏地响着,竟然有些熟悉?!她猛地回过身来,一下子就看到了那个人。

——是他!

虽然,他脱去了军服,换了一身便装,她还是把他认出来了。原来,他一直是跟着她的。他一直在悄悄地跟着她。从他的眼神里,刘汉香明白了,他是怕她寻了短见。她要是万一出了什么事情,他也不会有好日子过的。他害怕了……

他干着喉咙,哑哑地说:“去,吃顿饭吧。”

她有些敏感,立马说:“我不要饭,我不是来要饭的。”

他说:“我不是那意思。天晚了……”

她说:“我说过了,我不是来要饭的。你走吧。”

他叹了一声,他终于叹了一声,什么也没有说。

这时,刘汉香已经平静下来了,她默默地说:“出来之后,我才明白,在城市里……你也不容易。”片刻,她又说:“听说,你已经有孩子了……算了。回去吧,我没事,我不会有事的。”

冯家昌在风里站着,就那么愣了一会儿,突然,他一字一顿地说:“这份情,冯家记下了。欠你的,我会还,我一定还。”

他虽然站着,可他的心早已跪下了。在那跪着的心里,还藏着一句话,那句话是窝在心底的,也许,那是疯狂之前的最后一次隐忍。他心里说,我还没有崩溃。我要是崩溃了,会杀人的。

纵是到了这般田地,刘汉香还是可怜他。不知为什么,她就是心疼他。刘汉香说:“放心吧,我不会再来了。”

五、不平等条约

才稳住了那一头儿,这一头儿又冒烟了。

这天晚上,冯家昌回到家已是深夜了。他蹑手蹑脚地开了门,刚刚喘了口气,却发现有一双猫一样的眼睛正盯着他。

他对着那团蓝莹莹的亮光说:“还没睡呢?”

这时候,灯忽然就亮了!穿着一身睡衣的李冬冬像个大冬瓜似的蜷在沙发上,冷冰冰地说:“你干什么去了?!”

冯家昌看了她一眼,很疲惫地说:“没干什么,赶一份材料。”

李冬冬说:“是嘛?”

冯家昌说:“是。上头急着要。”

突然,李冬冬抓起一只拖鞋扔了过来!而后又去抓第二只……气急败坏地说:“你嘴里还有实话吗?你们乡下人怎么一个个都成了骗子?!”

冯家昌愣了片刻,沉着脸说:“你骂我可以,不要辱骂乡下人。”

李冬冬说:“我就要骂。骗子,你们一个个都是骗子!打电话,你办公室根本没人接。打到值班室,人家说你早就走了……”

冯家昌用手扶着墙,一边防着另一只拖鞋一边说:“我不跟你吵,你怀着孕呢,我不跟你吵。”

李冬冬瞪着眼说:“你说,你到底干什么去了?!又跑哪儿鬼混了?!……”

冯家昌说:“没干什么,就是赶一份材料……”

可是,没等他说完,第二只拖鞋又甩过来了,接着是靠枕、梳子、茶杯……她抓住什么就扔什么!还歇斯底里地喊道:“姓冯的,你也没想想你是个什么东西?!今天晚上,你必须说清楚。你要不说清楚,你就别进这个门!”

“訇”的一下,冯家昌心里烧起了漫天大火!他想,我他妈再也不受这份洋罪了,再也不受这份窝囊气了——我受够了!不就是个城里人吗,不就是个城市户口吗,我他妈不要了!有什么可横的?!我这会就把这身军装脱了,跟刘汉香走,跟她回老家去,哪怕是种地,哪怕是当牛做马,哪怕是吃风屙沫,老子也不干了……这么想着,他的眼一下子“狞”起来,目光里跳荡着狼牙牙的火苗!

看他这个样子,李冬冬吓坏了,她“呀——”地惊叫了一声,张口结舌地说:“你,你你想干什么?!”

就是这一声惊叫,把冯家昌重新又唤了回来。他的头,慢慢,慢慢地,又勾下去了。是啊,是啊,你以为你是谁?你的家人,你的兄弟可全都靠你呢……他呓呓怔怔地靠在那里,全身就像是虚脱了一样。念头这么一转,接下去,他暗暗地松开了攥紧了的拳头,轻轻地吸了一口气,说:“不错,我已经不像个人了,你以为我还是个人吗?”

可是,当他眼里的“狼光”消失之后,当他重新勾下头之后,李冬冬也缓过劲来了,李冬冬看着他,仍是横横地逼问说:“……姓冯的,你为什么要说假话?!”

冯家昌咽了口气,强迫自己镇静下来,说:“你想听实话吗?你要真想听,那我就告诉你,我见了一个人。”

李冬冬说:“谁?”

冯家昌说:“一个女人。”

李冬冬“哼”了一声,喝道:“骗子!无赖!流氓!你承认你说了假话吧?”

冯家昌耐着性子,压低声音说:“我是说了假话。我本来不打算告诉你,这都是你逼的。你要真想知道,我还可以告诉你这个女人的名字,她叫严丽丽。”

李冬冬吃惊地问:“谁?”

冯家昌说:“严丽丽。”

这么一来,李冬冬不吭了。这个名字李冬冬曾经听说过,她是从母亲嘴里知道这个名字的。自父亲官复原职之后,有那么一段时间,母亲跟父亲闹得很凶,而这个名字就是母亲随手甩出来的“重磅炸弹”!据说,这个叫严丽丽的女子曾经是政府机关的打字员,跟父亲好过很长一段时间。后来,母亲从父亲的衣兜里发现了蛛丝马迹,曾跑到市府里跟父亲大闹!一时间市府大院里传得沸沸扬扬,说什么的都有。可人们碍于市长的面子,也只是在背后说说而已。不久,她就调走了……听到这个名字后,李冬冬沉默了一会儿,语气也跟着软下来了,她嘴里嘟哝了一句,说:“她找你干什么?”

冯家昌说:“你不要多问了。总而言之,我做的是和稀泥的工作。”

李冬冬抬起头来,问:“怎么,她想要挟我爸?”

冯家昌想了想,说:“目前还没有。”

说着,说着,李冬冬又警觉起来了:“那她找你干什么?她怎么会认识你?”

冯家昌说:“我也正纳闷呢。下班时接了一个电话,说大门口有人找。”

李冬冬迟疑了一下,问:“她,怀孕了?”

冯家昌说:“你不要问,你别问了。这又不是什么光彩事。”

这时候,一向很“现代”的李冬冬竟然骂起来了,她咬牙切齿地说:“看起来,这个女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冯家昌说:“论起来,我们算是下辈人。老人的事情,我们还是不要多干涉吧。你说呢?”

李冬冬突然问:“她长得漂亮吗?”

冯家昌漫不经心地说:“还行,还行吧。”

李冬冬说:“什么叫还行?还行是什么意思?”

冯家昌说:“还行就是不错呗。你想,那是你爸看中的人,会有错?”

李冬冬终于绷不住,“吞儿”地笑了,说:“你就坏吧。”

警报解除了。冯家昌暗暗地松了一口气,他去打了一盆热水端过来,蹲在沙发跟前,说:“小姐,把脚伸出来吧,好好泡一泡。”

李冬冬把两只小肉脚伸进盆里,一边还埋怨说:“气死我了,这么晚还不回来。打电话也找不到人。后来还是人家侯参谋告诉我,你被一个女的叫走了……”

冯家昌嘴里的牙“咯”了一下,一边给李冬冬搓脚,一边轻描淡写地说:“这事不便说,可他看见了。”

李冬冬郑重地吩咐说:“爸的事,你不要跟人乱说。”

冯家昌回了一句:“我知道,这人多事。”

躺在床上的时候,冯家昌浑身像是瘫了似的,觉得很累很累!他本来想长长地叹一口气,松了那绷得太紧的神经,可他又怕李冬冬会看出什么来,就硬是把那口气憋回去了。本来,家是可以喘口气的地方,可哪里是你的家?

在城市里,要想堂堂正正地做一个人,太难了!不是你不想做人,是你没有做人的资本。他想,谁不愿活得诚实,那龟孙才不愿呢!要是喜欢什么就说什么,看什么不顺眼,你就说出来,那有多好!可率性是有条件的,也是要付出代价的。问题是,你付得起吗?对于某些人来说,“诚实”就像是一个不平等条约。上级要下级诚实,可下级为什么不诚实呢?假如诚实是一件很好的事情,人见人爱,他还有说假话的必要吗?有一句古话说得好,“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这是一语道破天机!人们动不动就把“诚实”当做一种品质,可诚实是品质吗?当你面对敌人的时候,你能“品质”吗?当你面对朋友的时候,你能“品质”吗?其实,在人世间能够流通的话语,大多是半真半假。全真不行,你不可能全说真话,要是全说了真话,这个世界就麻烦了。你也不能全说假话,你要是满嘴谎言,也就没人信了。说假话也是一门艺术,一般都是“三七开”或“四六开”,还有“九一开”的,像今天晚上,他说的假话就是“九一开”。“九一开”就是九分真话里包裹着一分假话,这就像是真瓶装假酒,所有的细节都是真的,只有包在里边的那个“核”是假的。这个假近乎于瞒天过海,可这个假是无法证实的。他知道,像这种事情,作为女儿的李冬冬是不可能去查问父亲的,永远不会。有时候,他真羡慕李冬冬的率性,高兴了,就抱着你亲个没够。不高兴了,就敢把拖鞋甩到你的脸上,就敢让你滚!你敢说让她滚吗?房子是人家分的,家具是人家置的,你一个从乡下出来的穷小子,凭什么让人家滚?到头来只能是你滚。

他记得很清楚,自搬家之后,有那么几次,凡是他穿着便装回来,市政府家属院看大门的老头总要拦住他盘问一番,好像他脸上天然地就写着一个“贼”字似的!后来还是一个熟人对那老头介绍说:“——这是李市长的女婿。”那人此后才不再问了,见了他,还一次次地点头。女婿,女婿是什么,那能是一个人的名字吗?!那天晚上,他在镜子前站了很久,他要看看这张脸,怎么就是一张没有“身份”的脸呢?!

躺在床上,默默地望着自己那疲惫的灵魂,冯家昌知道自己是想说真话的,他太想“真”了!可他目前还没有“真”的资本,他渴望有一天他能“真”起来。可是,在灵魂的深处,他还是有欠缺的。刘汉香就是一道迈不过去的坎儿。他是欠了她,这没有话说。可面对危机的时候,他也没有别的办法,他只有自保。好在刘汉香大仁大义,并没有跟他过不去。不然的话,他就完了……一想到这里,他的心就一揪一揪地疼!天冷了,人生地不熟的,也不知道她住在什么地方?

……人在床上,心却走了,那“心”是多么愿意跟她走啊!

他睁着两眼,听着自己的心跳声,还是忍不住地叹了口气。这时候,李冬冬偎过来,小声问:“你怎么了?”他说:“没怎么,睡吧。”她突然说,“……你是不是嫌我丑?怀了孕的女人都丑。”他说:“没有。没有。”她说:“真没有?”他说:“真没有。你正怀着孩子呢。”她说:“对不起,我态度不好。可我一个人在家,太寂寞……”他说:“我知道。快睡吧。”她就撒娇说:“我,我睡不着,你抱抱我。”冯家昌就往前凑了凑身子。可她又说:“脱了,你脱了抱我。”冯家昌只得把睡衣脱了,光出身子来,而后弯成一个弓形,抱住了那个肉肉的“大冬瓜”,他就这么弯着,近又近不得,远又远不得……真累呀!可李冬冬仍不满意,李冬冬说:“你这人,怎么木头似的,一点情调都没有。”他就伸出手来,就像哄孩子似的,轻轻地拍着她,拍拍,再拍拍……一直到把她拍睡为止!

第二天早上,当他醒来的时候,李冬冬抱怨说:“你这个人,真是的。夜里呼呼噜噜的,还不停地说梦话……”

他心里一惊,说:“我说什么了?”

李冬冬不屑地说:“你还能说什么?老是麦秸垛、麦秸垛,翻来覆去就是个麦秸垛……想家了?”

他淡淡地说:“是,想家了。”

李冬冬“哼”了一声,说:“从明天晚上起,咱分床吧。”

冯家昌一时不明白她的意思,说:“分床?怎么分?”

李冬冬说:“你说怎么分?你这个人……我的意思是说,分开睡。”

冯家昌又是一惊,说:“为啥?”

李冬冬没好气地说:“你没听书上说吗,怀孕期间,人家的胎教是音乐。是肖邦,是莫扎特!你儿子呢,听的是呼噜加麦秸垛!……”

冯家昌闷了片刻,说:“行啊,怎么都行。”说着,他扭身进了洗漱间。

在洗漱间里,冯家昌对着镜子用力地拍了拍脸,对自己说:不管怎么说,出了门,你还得笑,你还得打起精神来。你没有选择,你必须战斗。

六、人也是植物

那么,你相信不相信机缘呢?

刘汉香没有想到她会碰上老梅。在这个城市里,除了那个“他”,刘汉香一个人也不认识。这就像是把一个河沟里的小鱼儿扔进了大海,在呛了几口海水之后,她实在是不知道还会碰到什么……结果是她碰上了老梅。

这个老梅大约有六十来岁的样子,个子瘦瘦高高的,头上戴着一顶发了白的蓝帽子,穿着一身很旧的中山服,两只胳膊上还缀着毛蓝布做的袖头。他慢吞吞地走在园艺场的林子里,每当他走过一棵树的时候,他就会停下身子,喃喃地对树说:“你好啊,兄弟。你好。”接着,当他走到一棵小树前的时候,他会拍拍那树,亲昵地说:“你好啊,年轻人,你好。”而后,他会不时地扬一扬头上的破帽子,跟遇到的每一棵树打招呼……那神态实在是跟一个精神病患者也差不了多少。

刘汉香就是在园艺场的林子里遇到他的。她在这座城市里整整游荡了一夜!当太阳升起的时候,几乎是因了一个说不出口的原因,阴差阳错的,使她顺着马路一步步地走进了这个设在郊区的林科所……等她方便过了之后,她居然喜欢上了这个幽静的、地上落满黄叶的园艺场。她在一棵银杏树下久久地伫立着……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一个苍老的声音,那声音说:“孩子,你怎么这么忧伤呢?”

蓦地,她转过脸来,看见了站在她身边的老梅。那一句“孩子……”就像是打开了一道闸门,她竟然一下子扑在了老人的怀里,呜呜咽咽地哭起来了。

老梅说:“我知道,你是想跟树说说话。人都有烦心的时候,烦了,就跟树说一说。树也有心,树比人好。”

哭了一阵,心里好受些了,刘汉香说:“我要变成一棵树就好了。”

老梅说:“你变不成树。树从不流泪,你见过树流泪吗?”

刘汉香说:“树不是人种的吗?”

老梅说:“最早的时候,树不是人种的,树是大自然的馈赠。人一代代地砍树,所以上天才罚人种树,人离不开树。”

刘汉香就问:“老伯,你,你是干什么的?”

老梅说:“我嘛,我就是一个种树的。”

此后,使刘汉香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那么近的人,甚至可以说是贴骨贴肉的近人,怎么会一下子就成了陌路?而萍水相逢,仅仅是一面之交,又怎么会一下子融洽到无话不说的程度?!而且,她这样一个单身的姑娘,面对一个老男人,怎么就敢在这个林科所住下来了……说起来,这真像梦里一样。也许,他们两人都需要一个对话者,一个不知根底也不用着意防范什么的对话者。

也是住下之后她才知道,老梅曾经是这个林科所的所长。老梅在园艺场后面有一个很大的院子,院子里摆满了栽种在盆子里的植物,那些盆景或大或小,千奇百怪,那些栽在盆子里的植物也各有各的造型,各有各的姿态,一处一处都曲曲虬虬……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微缩了的小型植物园。

当刘汉香呆呆地看着院中的这一切的时候,老梅却淡淡地说:“不用看了,这是我犯下的又一个错误。”

刘汉香说:“错误?”

“是,错误。”接着,他说,“姑娘,我实话告诉你,我并不是一个好人。我一生犯过许多错误……”

听了这话之后,再看那一处处盆景,刘汉香就觉得这院子里的植物挺冷清的,像是很久没人管理了,长荒了,的确是有些废园的味道……可她仍是不能理解,那些盆景,看上去一个个造型都是很奇特的,怎么会是错误呢?不过,这老头说话的语气,倒是让她觉得亲切。他居然说他不是一个好人?

更让人想不到的是,这样一位老人,还是林科所的所长,他竟然会擀面条!这顿午饭是他自己做的,他不让她插手,自己亲自下厨房和的面,擀的面条。当刘汉香要去帮他的时候,老人说:“和面、擀面、切面都是很幸福的事情,你不要剥夺我的幸福好不好?”

听他这么一说,刘汉香不由得笑了。

老人的刀功很好,面切得很细。没用多少时间,两碗热腾腾的鸡蛋面就端上来了,上边漂着一层油浸的葱花。也许是饿了,刘汉香吃得很香。吃饭的时候,老人告诉她说:“孩子,我看你是个善良的人。一个人善良不善良,从眼睛里是可以看出来的,可你心里有伤。你要是不介意的话,就留下吧,在这儿多住几天。况且,你跟我这个老头挺投缘的。咱们也可以说说话。”接着,老人又说:“话是有毒的。有时候,声音就是一把看不见的刀子,它会伤人。特别是藏在心底里的话,熟人是不能说的。你给熟人说了,会惹很多麻烦;所以,只能给生人说。其实,所谓的陌生,只是一种距离,就像是一棵树与另一棵树,双方不在一个空间里存活,没有直接的利益关系,就不会受到伤害。”

不知为什么,刘汉香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个老头。这老头说话怪怪的,可他睿智,旷达。也许是长年跟植物打交道的原因,他的话语里含有一种超凡脱俗的飘逸!同时,她也看出来了,家里就他一个人,挺孤的。

在林科所的这些日子里,黑夜是长了眼睛的。那些黑夜是由话语组成的,从心底里流出来的话语成了夜的眼,一颗心看着另一颗心,一脉一脉地流动着,显得平和,达观,湿润。当往事进入回忆的时候,它又像是一把被生活磨秃了的刀子,已没有了伤人的杀气,是钝出来的宽厚。不知怎的,这心一下子就松下来了。话是开心的锁,两个陌生人围坐在炭火前,开始了心与心的靠近。刘汉香自然是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的事情告诉了老人,就像是一个孩子面对陌生而又睿智的父亲;老人呢,更是敞开心扉,把能说的和不能说的,全都一股脑儿地端出来了……

老人说:“平心而论,早年,我们都是有理想的人。说起来,我也是一个农民的儿子,解放后才上的大学。那时候大学生还很少,物以稀为贵,可以说是凤毛麟角吧。我是学林业的,一九五七年大学毕业。一个学林业的,本是种树的料,可我毕业之后并没有去种树,你猜我干什么?砍树,一毕业就去砍树。我一九五七年毕业,一九五八年刚好赶上‘大跃进’,全民大炼钢铁,那时候的口号是‘千军万马齐上阵,一天等于二十年,赶英超美’!于是我就跟着去砍树了。我整整砍了一年的树,那时候人就像蚂蚁一样黑压压地扑进林子里,砍光了一个山头!由于我表现好,还发明了一种叫做‘顺山倒砍树法’,一下子把自己‘砍’成了一个模范人物,入了党提了干,成了一个积极分子了。这些话,一般情况下,我是不会说的。说它干什么?说出来挺丢人的。其实,说白了,人也是植物。每个地域都有它特殊的植物和草木,那是由气候和环境造成的。人的成长也是由气候来决定的。我所说的气候,是精神方面的,指的是时代的风尚。什么样的时代风尚,产生什么样的精神气候,什么样的精神气候,造就什么样的人物。开初的时候,我也是想一心一意报效国家的,可没想到,我成了一个砍树的人……你要说发疯,也不是一个人的问题,只能说老老少少都疯了,为了炼钢,为了赶英超美,就我所在的那个地区,所有的树都砍光了,砍得一棵不剩,这能是哪一个人的问题吗?”

接着,老人说:“我这个人是办过一些坏事的。所谓的好事坏事,也是过后才看清的。当时并不那样想,当时认为是‘挽救’……就是砍树那年,我当过一阵子青年突击队队长。记得是一天傍晚,收工的时候,我把所有的队员集合在一起,开始点名。那时候是军事化管理,上工下工都要点名,结果发现少了两个人,一个是张秋雁,一个是王心平。秋雁是女的,王心平是男的,他们都是我的大学同学。那时候我年轻气盛,也认为自己‘为人正直’,就下令全体队员去找……结果一找就找到了,两人正躲在一棵大树的后边抱着亲嘴呢。往下就不用说了,当晚就开了他们两人的批斗会,这个批斗会是我主持召开的,让他们两人站在会场的中央,整整批了他们大半夜……那晚批斗会的口号就是两个字:无耻。那时候,不光我一个人觉得他们无耻,可以说,所有的人,都认为他们很无耻。大家把他们两人围在中间,那时候开斗争会叫做‘过箩’,就是一群人围着,你从这边把他推过来,我从那边把她搡过去……后来,天亮的时候,张秋雁就不见了,于是就再发动人去找,结果是她挂在了一棵树上!我记得很清楚,那是一棵歪脖树,她的眼瞪得很大,目光里一片惊恐……那个王心平,是个六百度的近视眼,后来补上了一顶右派的帽子,下放到他老家去了。走的时候,他哭着说,我要早知道,就不亲那个嘴了,就那一口,这十六年学白上了,我是戴‘帽儿’( 右派帽子 )归呀!现在想来,不就是谈个恋爱吗,值得这样?我要说的是,当一个民族都发烧的时候,泼上一盆两盆凉水是不起作用的,认识也是要有过程的。那是一个提倡斗争的年月,几乎没有一个人不参加斗争的,不是斗争者,就是被斗者,没有例外。这就是那个时代的精神气候。在这样的气候里,你要进步,只有斗争。你想,我是一个农民的儿子,好不容易才上了大学,吃的是助学金,我是一定要进步的,我生怕自己跟不上时代的步伐,就事事冲在前头,一下子就成了这个气候里的活跃分子……”

老人说:“后来我一直都是积极分子。我是个不甘落后的人,事事都要抢在前边。所以,在那些年月里,有那么一段,我是很红的。我办的第二件坏事,是在文化大革命当中贴了一张大字报。那时候大字报铺天盖地,整个中国就是一个大字报的海洋,人人都贴大字报……不料,就是这张大字报惹出了事端。一个对我最赏识的老领导,在我贴了这张大字报之后,跳楼自杀了!当然,在那个时候,一个‘走资派’,死了也就死了,那时候叫做死有余辜,也没人说什么,可这件事一直是我的心病。其实,我那张大字报也没揭发什么,就写了一件小事,写他吃蒸馍剥皮……说实话,在我心里,也还有保护他的意思,因为别人写的问题比我写的严重得多,那时候写什么的都有,有写他是历史反革命的,有写他是国民党特务的,有写他乱搞男女关系的……多了。我也就写了他生活上的一些小问题。我是在乡下长大的,有一次,我看他吃蒸馍剥皮,我真的非常吃惊。他是一个九级干部,资格很老,可他吃蒸馍剥皮,这也是事实。可就算是吃蒸馍剥皮,也罪不至死,是不是?可他就那么死了,当天晚上,他从被关的那栋楼房的窗户里跳了出去。那座楼是学院的标志性建筑,还是在他的主持下盖的,刚盖好,文化大革命就开始了,那楼一共七层,他从最高处跳下来,就摔在楼前的水泥地上……我想,这是饿人与包子的故事。在吃前八个包子的时候,他都不饱,到了第九个包子,他饱了。也许,是我让他伤心了。别人贴大字报,贴就贴了,无论说什么他都还能挺住,可我是他一手培养的,连我也贴了他的大字报,他就彻底绝望了。‘文革’后期,他家里的人到处告状,说是我把他逼死了,我也因为这件事被审查了很长一段时间。那时候,我一直不服。现在想来,我的确是有责任的。也许,就是我把他逼死的……”

当老人说到这里的时候,他沉默了很久。而后,他用火钳子拨了拨土盆里的炭火,接着说:“这件事,我一直不清不楚地背着。后来,我离开了原来的岗位,就下放到这个林科所来了。那时候,我已不愿再跟人打交道了,于是,我选择了树。我本来就是学林业的,可二十五年之后,我才找到了树。就在我找到树之后,我又犯下了第三个错误。”

老人说:“来到林科所之后,离开了原有生活轨道,我就像是一条鱼被人甩在了干岸上,有很长时间不适应。生活是有惯性的,在斗争的环境里泡得久了,猛一下来到这么一个清静之地,当我重新面对树的时候,真的不太适应。这并不等于说我没想清楚,我还留恋什么官位,不是的。那时候我已想得很清楚了……可是,人就像火车一样,你一直朝着一个方向开,而后突然刹车,那巨大的惯性仍然会带着你往前冲,它不管你怎么想,也不管你愿意不愿意……这就是惯性。你已经看到院中的那些盆景了,那就是我犯下的又一个错误。那也是离开斗争之后,斗争的信号仍然在脑海里起作用的结果。不与人斗,就与树斗。要是说得更难听一点,不让你收拾人了,就收拾树。那时候,我利用当所长的便利条件,让人从山里挖了一些树根,搞了一院子盆景,当那些树长出枝条的时候,我就用铁丝把它们一道道地捆绑起来,压弯弄曲,今天这样,明天又那样,人为地搞成各种各样的造型……开初的时候,我还沾沾自喜,觉得这就是修身养性,陶冶情操。可是,突然有一天,早上起来,我看着这满院的‘扭曲’,那折、那弯、那捆、那绑,全、全都是病态呀!那不是植物的正常生长状态,那是一个一个的痛苦哇!树就是这样长的吗?……”

老人说:“后来,当我检索自己的时候,我发现,我身上是有‘穷气’的,那个‘穷’字一直伴随着我。人一穷,志必短。那所谓的‘进步’,只是一种藏在内心深处的图谋罢了。对于人的生存来说,是气候决定导向的。在你面前,我并不是想为自己辩护什么,我要说的是,我一直是一个跟着潮流走的人。从大时间的概念说,过程是不可超越的。也就是这些年,一个民族都醒了,我也醒了。不经过一些反复,人是很难认识自己的。况且,还有思维的惯性,那惯性也是很可怕的……当年,在‘文革’中,我和我的女人斗了很多年,斗得很辛苦,也很虔诚。那时候,就在家里,我们俩对着主席像辩论,你一派,我一派,两种观点进行辩论,而后是互相揭发,老天,揭着揭着就觉得自己不是个人了……那会儿,我们两个还互相比着背语录,你背一条,我背一条,背着背着,一激动就背错了,错了就对着主席像请罪,一次次地鞠躬、请罪。在那些日子里,她几乎天天让我请罪……互相之间已没有了爱,只有恨。而后,我们就分手了。从此,我成了一个孤家寡人。现在想来,那所谓的‘家庭革命’是多么滑稽,又是多么的可怕!在那个年代里,人们都渴望纯粹,可纯粹的结果却走向了极端。真是不敢想啊!……”

老人说:“现在,时代的气候变了,人也会跟着变。我成了一个种树的人,我喜欢树,树就是我的亲人。那时候我们有那么多的理论,现在想来,吃饱饭,过上好日子,才是最好的理论。”接下去,老人竟用求告的语气说:“孩子,种树吧。树是人类的天然庇护。你想一想,在这个世界上,如果没有树,会是什么样子?树是氧之源,也是水之源,是人类呼吸的根基,是大地之上的惟一可以给人类带来好处,而无任何不利因素的植物……你要是想种树,就来找我,找我吧。”

刘汉香默默地望着老人,说:“树?”

老人肯定地说:“树。”

刘汉香像自言自语地说:“树能给人什么呢?”

不料,老梅一下就火了,说:“树能给人什么?我告诉你—— 一切!吃的、住的、用的,一切的一切!在某种意义上说,树是生命之源!”这时候,老人的眼亮得就像是两盏灯!他喃喃地说:“孩子,你要是有耐心,就听我给你讲讲树吧。你想听吗?你愿不愿听?你不怕我唠叨吧?树……”

刘汉香被打动了,她郑重地点了点头。可是,紧接着,她说:“老伯,我有一个条件,你能答应吗?”

老梅说:“你说,你说。”

刘汉香说:“我想当你的学生,在这里跟你学一年,就学植物,学种树,可以吗?”

老梅望着她,说:“一年?”

刘汉香说:“一年。我可以给你做饭,给你洗衣服,打扫卫生……这就算是我交的学费,成吗?”

老梅沉吟片刻,说:“还要加上一条。”

刘汉香望着老人,迟疑了一下,说:“你说吧,只要是我能做的!”

老梅说:“——听我唠叨,你还不能烦!”

刘汉香笑了,说:“成。”

老梅说:“那就一言为定?”

刘汉香说:“一言为定。”

七、一把笤帚的力量

冯家昌病了。

这么多年来,冯家昌从没请过一天假,也没敢害过一次病( 农家子弟,正是“进步”的时候,害不起病啊 ),就是偶尔有个头疼脑热的,咬咬牙也就挺过去了。可是,在如此关键的时刻,他觉得他应该“病”一下。

这病也不完全是装的,他确实是有些心力交瘁!近段日子以来,他几乎天天晚上睡不着觉,常常是瞪着两眼直到天明。是啊,漏洞总算堵上了,还会出什么问题呢?他分析来分析去,为了那个职位……心焦啊!

他知道老侯还在活动,老侯一直没有停止活动!

这一次,老侯把他的看家本领都使出来了。他几乎天天晚上往一、二、三号首长家跑,不断地施展他那“打耳”的绝技。更为要紧的是,突然有一天,四号首长家来了一位小保姆,那小保姆是个四川姑娘,这姑娘长得很秀气,两个大眼忽灵灵的,很讨人喜欢,首长的夫人特别满意。不用说,这一定是老侯推荐的。还有消息说,那其实是老侯四川老家的一个表妹!据说,就在前天晚上,已退居二线的赵副政委去了五号首长的家,老头是拄着拐杖去的。在更早的一些年份里,五号首长曾是赵副政委的老部下。可以想象,老上级屈尊去看昔日的下属,那一定是游说什么去了。于是,就有风声传出来了,说政委说了,这么多年了,猴子也该动一动了……事情已到了这个地步,冯家昌能不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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