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魔方》作者:林仙客
林仙客
它是有,
它是无;
它是希望,
它是绝路;
它是大富翁,
它是守财奴;
它是电光石火,
它是沧海桑田;
它是众生的摇篮,
它是万物的坟墓;
它是最匆忙的行者,
它是最悠闲的看客;
它是所有比赛的赢家,
它是无所不能的巫师;
它是令人战栗的*者,
它是仁慈无比的刽子手;
它就是过去、现在和未来,
它几乎是一切,一切的一切,
它,就是时间。自从有了时间的观念,人类与岁月的战斗就从未停止过:我们发明了文字、纸张和印刷术,我们修筑了陵墓、神庙和金字塔,我们开始炼丹,辟谷,修道,求仙,希望借此跳出三界外,从此不在轮回中。
可是到目前为止,面对时间,我们却从未取得过一场真正的胜利!我们被时间绑架,被时间驱赶,被时间折磨,我们的宿命不可逆转,我们似乎成为时间的最佳玩具。
好在世间充满悲欢离合,好在人们富含爱恨情仇,否则,人生有多单调!所以,除了与时间做无聊的争斗,我们还可以选择掉头而去,用短暂的生命,去礼赞爱情,希望,理想和其他……
也许只有如此,我们才能找到令自己永垂不朽的宫阙!
丁令下班回到住处门口的时候,发现尘迹斑驳的信箱上居然躺着一封信,心里觉得十分意外:这年头,邮递员连往信箱里塞信的工夫都没有,谁还有空写信?
进门后,他一边开灯,一边往信封上扫了一眼,右下角一行工整的毛笔小楷映入眼帘:侯官,严信之,缄。
丁令越发惊奇起来。“侯官”他是知道的,那是福州的旧称。但令他讶异的是,严信之,那可是鼎鼎有名的大教授,他怎会给自己这个无名小卒写信?说到底,大家只不过一面之交而已。
随后他又暗自笑道:天下之大,国人之众,如今恐怕也只有严教授还在用毛笔和信笺给别人写信。
想起这个严老先生,丁令不禁微笑起来。那是三年前的八月间,在西安举行的一个学术研讨会上,丁令有幸认识了严信之。这个年近八旬的老头,是西京大学历史系考古专业的头牌教授,脾气古怪,学问渊博,名头相当响亮。
会议期间,脾气古怪的严信之除了作些评论发言外,基本不与众人进行更深入的交流,一副全世界都欠了他钱的样子。可是,这老头却独独对丁令十分看重。当得知丁令居然还是太极拳高手,余信之更觉高兴,连连翘起大拇指:“年轻后生,文武双全,难得,难得!”一边就想和他过上几招。
见名教授竟对自己这个小助教如此和蔼可亲,丁令大感意外之际,又不禁嘿嘿暗笑:真是个老古董,他可能不知道,眼下评价成功青年,“车房兼备”之类的字眼最为得体,至于“文武双全”这个词,恐怕只适合用来表彰唐宋元明清时期的杰出青年。”
会议结束后,大家分别作鸟兽散,各归各位。一晃三年,彼此之间毫无联系,谁知严老先生居然记得自己,而且还寄来了一封信。拆开看时,丁令吓了一跳,只见风格古雅的信纸上,竟然用甲骨文字写着两句话:“一面之交,可托后事;临终寄愿,万勿推辞”。看这字面上的意思,似乎严老先生自知大去之期不远,要丁令帮他打点后事,但信上却又没具体言明。
“这个怪老头,我小丁同志有什么能耐帮你处理后事?再说,有事何不直说,偏用甲骨文写些没头没脑的话,真搞不懂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纳闷之际,丁令心头不禁涌起一阵感伤:无论如何,这位曾经对自己另眼相看过的学界泰斗,看来是活不了多久了。
正在这时,桌上的电话“丁铃铃”地响了起来。丁令提起话筒,里头传来柔和的女中音:“您好,我们是鱼雁快递公司,请问是丁先生吗?”
“对,是我,你是?”
“我们这里有您的一份快递,现在给您送到住处来,可以吗?”
“哦,可以可以,谢谢。”
放下电话,丁令心情转好:网络时代果然便捷,一夜之间,那两斤茶叶就到了。原来,他酷爱喝茶,昨夜见网上有人出售铁观音,据说是*,只因为是散装,所以价格低了不少。他想,包装再好,最终也要拆开,只要东西实在就成。于是索性订购了两斤。
正在怀想铁观音,桌上的电话又响了。
这回是个急切的男低音,普通话不太标准,语速却很快:“喂,请问丁令丁先生在家么?”
“您好。我就是。”
“我父亲刚才走了,你来一趟吧。”
丁令一愣:“对不起,您父亲?他走了?可我不知他去哪里了呀,您是不是打错电话了?”
“没错,我就找你。哦,对了,我父亲是严信之。”
丁令这才恍然大悟,随即心中一紧:“您说严教授他,他去世了?”
“对。刚刚才过世。他临终前说有东西要马上交给你,否则不准入殓。所以请你立即来一趟!”
“什么?现在?你们在哪里?”
“福州市闽侯县,对了,我们就住在县城里。”
“啊!这么远?我在益州,我们隔了几千里地呀,我恐怕无法……”
“我父亲临终前说他早有安排,而且事先已经和你商量好了。”
“可是……”
“好了,丁先生,我手边还有急事。请你马上赶来,我们都在等你。再会。”
“喂,喂……”
丁令还想再问几句,电话已被挂断。他顿时觉得哭笑不得:如果严老先生想让我帮他划分遗产,那就真可说是所托非人,这是人家法律专业人士干的活。我顶多只能帮着检查遗书中的语病和错别字,但严老先生又怎会犯文字错误?”
他正在郁闷,门铃突然响了起来。开门一看,原来是鱼雁快递公司的派送员。对过姓名,他递过来一个小纸盒,由于丁令还在琢磨严信之的事情,所以看也不看,只在签收时问了一句:“怎么这么轻?”
那个派送员耸耸肩,笑而不答,转身下楼去了。
丁令不禁开始抱怨网络不可信、卖家缺斤少两、快递公司服务欠佳。回到屋中打开盒子时,他才发现里面装的根本不是什么铁观音,而是一个大信封。
他忽然不由自主地猜想道:这里面难道又是一张写着甲骨文的信笺?一边又自言自语道:“这严老先生真实古怪,都临终了,还要反复考查别人的文化水平。现在有几人看得懂甲骨文?”
话说回来,丁令虽然年纪轻轻,在甲骨文方面却有很深的造诣。他自幼好奇心就很重,总喜欢琢磨那些稀奇古怪却又“不尽实用”的东西,这也正是他坚持从事考古工作的主要原因。
谁知信封里并没有什么甲骨文信笺,而是几张票。仔细一看,丁令吃惊不小:其中一张是当晚从益州飞往福州的机票,一张是从福州机场到闽侯县城的车票,另外两张则是返程的车票、机票。费这么多工夫,严老先生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丁令一会儿看看那两句甲骨文,一会儿瞧瞧这几张票,却怎么也弄不明白。
后来转念一想:何必瞎猜?跑一趟不就知道谜底了吗?虽然严老先生这是赶鸭子上架,有点强人所难,但他毕竟是自己极为敬重的学界老前辈,现在不花一分钱路费地跑过去给老人家鞠个躬,送个行,既合情合理,也十分合算。
打定主意之后,丁令看了看表,连忙匆匆收拾,直奔机场。一切都很顺利,夜里十点钟的时候,他已经站在陌生的闽侯县城的严家大宅外。
一个穿着黑色衣装的中年男子从门缝里侧身探了出来,问道:“丁令先生?”
见丁令点头,那人便把他迎了进去,听口音,正是此前打电话找他的那个人。
丁令默默地跟着那人径直走往灵堂。那是一个朴素宽敞的中式厅堂,里面安静肃穆,烛火摇曳,正中的一个木榻上,严老先生仰面而躺,衣袍洁净,遗容十分安详。丁令连忙上前鞠躬、默哀,然后又神色恭敬地给老人家上了一柱香。
那位黑衣男子也不多说话,只伸手从严信之身旁取了一卷东西过来,递给丁令,一边面无表情地说:“家父吩咐将此物交付给你。他说本想给你邮寄过去,却又怕被邮局弄丢,所以只好请你亲自来取。他要你好好收藏、研读。”
丁令不明所以地点点头,将那件东西接了过来。低头一看,原来是一本发黄破损的线装书,封面上题着几个粗大的篆字:铁云藏龟。
未及细看,那人便对丁令道:“你千里而来,舟车劳顿,想必一定很累了,我送你去宾馆休息吧。”
这显然是主人家在下逐客令了,丁令哪里好意思再逗留?等到那人将他送到门口,丁令告辞道:“严先生,请留步,您家里有事,我自己去找宾馆就好了。”
刚走了两步,他终于忍不住回头问道:“严先生,您怎会知道我住处的电话号码?”
那人漫不经心地说:“家父生前最爱研究周易。你的电话号码是他用《易经》推算出来的。”
丁令听了,就像触电般心头一震:“用《易经》推算电话号码?”转身正要走,却听那人忽然又叫道:“哦,等等!差点忙忘了,先父还有一封信要交给你。”
丁令接过信,默默离开。匆匆找了一家招待所住下后,他连脸都懒得洗,便飞身跃到床上,仰面一趟,将方才那封信拆了开来,只见纸上又是用甲骨文写着的两句话:生生死死,兜兜转转;圈圈点点,明明白白。
字是写得明明白白,但翻来覆去看了无数次,丁令还是根本搞不明白。他又将前后两封信上的几句话放到一起左看右看,然后又将它们打散了重新排列组合,试了半天,忙到头昏,还是看不出子午卯酉来。
脑筋发胀之际,丁令索性不再理会这两封信,转而把那本《铁云藏龟》取过来,想从中找点线索出来。
众所周知,《铁云藏龟》是历史上的第一部甲骨文全集。1903年,《老残游记》的作者刘鹗,从自己收藏的五千余片甲骨中,精选出1058片编成此书。这部书一共六册,严信之交给丁令的这本是第三册。
之前丁令在自学甲骨文时,也曾熟读过《铁云藏龟》,如果说严信之的这册书有可疑的地方,他应该会有所觉察。然而将整册书翻一遍下来,除了版本古旧之外,根本没发现它有什么特别之处。
此时虽然已经是入秋时节,但福州一带的气候依然十分炎热,加之苦苦思索了半天却毫无收获,丁令难免心气烦躁,浑身冒汗。他不得不起身冲了个凉水澡,这才顿时觉得畅快了不少。
回到床上,丁令不屈不挠,继续研究。他先将两封信重新看了好几遍,依旧毫无收获,于是只好又拿起那册《铁云藏龟》继续翻动。然而一番琢磨苦思下来,仍是徒劳无功。正觉得有些沮丧,一个念头却突然闪过:既然此书所印的内容没有什么特别之处,那如果它暗藏有什么玄机,就一定要在人为因素上去搜寻。书上留有一些严信之的读书笔记,秘密是否就藏在里头?
想到这里,丁令又顿时兴奋起来,连忙将严信之写在各页空白处的笔记,逐字逐句,认真审读起来。但接连看了许多页,也无非是些学术心得之类的文字,并不见得藏有什么秘密。
丁令心头不禁又开始焦急起来,一页页越翻越快。就在此时,他无意间突然发现,第二十九页和第三十页上被红笔圈点的三个字,前后连接起来,竟然组成了一个词:走资派!
丁令心中一动:这是巧合?还是另有玄机?想到这里,他赶紧再往下翻,并试着把前后十几页书上做了圈点的字,全部连起来读了一读,竟然是:走资派被下放到昆仑山脚下的一个农场里进行劳动改造,就在此时,我和任天放相遇相识……
丁令顿时心头敞亮,兴奋不已:原来严老先生在第二封信中所说的“圈圈点点,明明白白”,指的是这个意思!
既然找到了门路,要解开秘密也就不难了。丁令将书翻到第一页,顺着圈点的痕迹一页页往下读,发现原来书中竟藏着一个尘封了整整四十年的往事:
1969年,时任西京大学考古学教授的严信之被划成右派,下放到新疆南部昆仑山脚下的一个农场里参加劳动改造。与他一起下放到这里的,还有好几位大学教师,其中一位,就是白鹿大学的著名教授任天放,此人专攻文化人类学,而且对中国古代的天文历法极为精通。
严信之和任天放处境相似,自然惺惺相惜,加之性情相投,因此相处十分融洽。山高皇帝远,地偏自由多。虽然农场中劳作艰辛,而且不时还要挨批斗,但和他们之前在大学中的遭遇相比,这里已经算是仙境了。闲暇之余,他们两人也会偷偷地谈论学问,交流一下思想。
有一段时间不知什么缘故,劳改农场里竟接连两个月没召开过一次批斗会,大家都喜出望外。那天恰好是八月十五,当晚天气很好,月明如水,四下里形同白昼,任、严两人心情大好,于是一起偷偷溜到农场附近的一块沙地上,开了一瓶老白干,就着两串大葡萄,一边你一口我一口地饮酒,一边就天南海北地聊起天来。
后来不知为什么就谈到了考古学和人类学的关系,任天放借着酒劲,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严兄呐,你也许应该感谢这次运动。否则,你们考古专业人士的饭碗,恐怕已经被我小任同志端掉了。”
严信之自然不服:“天放老弟,大家研究的门类不同,就算你学问深似海,也未必能取代我们考古专业众多同志的工作吧?”
任天放将头一仰,饮尽瓶中余酒,哈哈一笑:“如果我有办法回到古代,亲眼看见古人的所作所为,那还需要你们费尽心思去揣摩吗?”
严信之将手一摆:“如果老弟你真有这般法力,的确不需要我们搞考古的费心劳力。可是,回到古代这件事,分明是天方夜谭嘛。”
任天放突然变得很严肃:“实不相瞒,我的确知道有办法能使我们回到古代!”
严信之笑着连连摇头道:“老弟,你喝多了。如果你能有办法回到古代,那么当这次劫难来临之际,你就大可返回到秦汉唐宋,去和司马迁、李白、苏东坡举杯饮酒,何必要老老实实地到这里来低头认罪?呵呵,你醉啦!”
任天放依然是一脸认真的神情:“我没醉,我说的都是事实,只可惜……”
严信之见他神色严肃,似乎的确不像酒醉胡言,便随口问道:“只可惜什么?”
任天放仰天长叹:“唉!只可惜我仅差了一步,没有将玉魔方拼好,否则此时只怕真的可以与李白对饮了。”
严信之大惊失色,连声问道:“你说什么?玉魔方?你说的是那个传说中的玉魔方?天下真的有玉魔方?”
见任天放十分认真地连连点头,严信之依然觉得难以置信,因为据他所知,玉魔方不过是一段玄之又玄的历史传说而已:
明朝万历年间,意大利传教士利玛窦在一次*上,向明朝官员徐光启等人展示了一个玉石雕成的魔方,他说这个玉魔方具有非凡的法力,能带人穿越时空。徐光启等人都觉得此事可疑,而道士王阳冰却深信不疑,并决定亲身尝试玉魔方的法力。一试之下,王道士连人带魔方居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从此再也没有他和玉魔方的消息。利玛窦虽然十分郁闷,但无可奈何之际,他只好作罢。从此,关于这个玉魔方的传说便散播开来,数百年不绝于耳。
严信之当然也曾听过这个妇孺皆知的传说,但他和许多人一样,一直认为这不过是个子虚乌有、荒诞不经的故事。
现在见任天放竟然信誓旦旦地说世上的确有玉魔方,而且他还亲眼见过,严信之当然惊讶万分,将信将疑之下,他便向任天放追问道:“那后来怎样?”
任天放先是小心翼翼地朝四下里打量了一番,确定周围没有其他人后,他才开始低声讲述那晚的情景。
1969年的正月初二,掌灯时分,任天放从恩师李易家中回来,快到自家院门口时,忽然听见附近的巷子里传来了“砰砰”的枪声,随后,一个方方正正的石头“啪”的一声,落在他面前的雪地上。任天放顺手捡起来一看,这个从天而降的东西竟然是个玉石魔方!此时听见那边枪声又起,他连忙拿着玉石魔方,匆匆赶回家中。
自从无意中得到玉魔方后,任天放就将它和明朝传说中利玛窦的那个玉魔方联系在了一起。这可是个惊人的发现!任天放兴奋不已,天天都在揣摩它的来历和秘密。1969年二月初二这天晚上,盯着魔方表面那些杂乱无章的线条和纹路,他忽然若有所悟。大喜之下,他开始动手,准备先试着拼一面图案出来看看。
事情进行得很顺利,按照此前悟出的门道,任天放不停地旋转魔方。眼看只差一步,就可以将其中一面拼完整,却突然听到原子外有人敲门,动作很猛烈。
任天放正暗觉不妙,就见妻子周柔神情严峻地跑进来告诉他,门外突然来了很多年轻人,他们高喊口号,凶巴巴地吵着要见“走资派”任天放。
任天放一边安慰年轻的妻子,一边嘱咐她将玉魔方藏起来,自己则跑出去开门。刚一现身,那些人就高声宣布了他这个“全校第二大走资派”的几大罪行,然后不容分说,又推又搡地将他带走了。
覆巢之下无完卵。两天后,他暂时被允许回家拿点衣物,可是进门一看,遍地狼藉,家中里里外外早被造反学生翻了个底朝天。妻子周柔不知去向,玉魔方当然更是下落不明。
任天放暗中四处探听妻子的下落,有人说看见她被一伙造反派押走了,也有人说她在初二那天夜里就偷偷逃到外地去了。
不久,上面一纸命令,将任天放遣送到新疆劳动改造。天遥地远之处,度日如年之际,他更是时时挂念周柔,也常常遗憾不已:二月初二那天夜里,自己距揭开玉魔方的惊天秘密,只有一步之遥!
多少个寒夜,他曾无数次重复着一个温暖的梦——关键时刻,自己及时揭开了玉魔方的秘密,然后,借着此物传说中的魔力,他带着周柔潜回古代,两人隐居山野,夫唱妇随,一切政治运动,统统与他夫妻俩无关!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觉醒来,他依然身在新疆的农场中。前后相差不过片刻,周柔银铃般的笑声、星星一样的深情眼眸却全都不见了,枕边只剩下昆仑北麓袭来的猎猎夜风,吹得他心都凉透了。
讲到这里,任天放这个四十好几的北方汉子竟号啕大哭,泪湿衣襟。他哽哽咽咽地说:“严兄,我真后悔自己没有及早悟到玉魔方的秘密,否则我怎会和妻子分开!其实生在哪个年代都不要紧,身在何处也无所谓。但是,与心爱之人断了消息,彼此隔绝,那才真是天底下最残酷的刑罚!”
严信之听他说得如此情真意切,也禁不住为之动容。这时只听任天放又继续哽咽道:“严兄,我很早就听说你精通周易卜测之学,现在我有一事相求。”
严信之很爽快地点头道:“你我是患难兄弟,不必客气,有事就直说!”
任天放道:“严兄能否帮我算算看,到底我妻子周柔和玉魔方在哪里?”
“当然可以。”严信之答应得很有底气。一来他对自己的周易造诣颇为自信,自从得到名师真传,二十年来,他不知为多少人算过,从未失手;二来他一向带有几分侠气,此时见任天放一腔情意,寻妻心切,自然不假思索地答应下来。
谁知卜算了半天,竟然得不出任何结果,再起一卦,照样无获。严信之又困惑又惭愧:“天放老弟,抱歉得很!也许是我学艺不精,也许是别的缘故,你卜问之事,我竟然测算不出!”
任天放一脸愕然:“这怎么可能?周易之灵验,尽人皆知,而严兄的易学造诣,更是天下闻名,你怎会无法算出她和魔方的下落?”
严信之连连摇头:“盛名之下,其实难副。愚兄实在无能,惭愧惭愧!”说罢极其纳闷地自言自语道:“真是咄咄怪事,怎么竟出现无法测算的情况?”
任天放不禁苦笑道:“如果连你都没办法,看来我夫妻俩是注定无缘再会了。”
严信之连忙安慰他说:“先别着急,让我再用别的方法试试看。”
可是又试了许多次,终究还是一无所获。严信之只好作罢,心中十分郁闷。任天放反倒宽慰他说:“算了,这是我自己命途多舛,天意如此,与严兄无关。”话虽如此,语气和神情中却沁出一丝丝悲凉的意味。
事后不久,任天放便在批斗会上一反常态,不仅拒不认罪,而且破口大骂,当晚更是摆脱了看管,连夜潜逃。几天后,有人在农场西边的沙丘上发现了一具残缺不全的尸体。虽然他被豺狼一类的禽兽撕咬得面目全非,但从着装、身形来看,大家都认定这人就是几天前失踪的任天放。
这个结局令严信之耿耿于怀:如果不是自己无法测算,任天放也不至于因为绝望而自找死路。于是他暗暗发誓,一定要继续钻研周易,争取有朝一日测出周柔的下落,然后带她来新疆祭拜任天放。再不济事,至少也要把玉魔方找到,让它与任天放泉下作伴……
1973年,严信之终于得以*回家。从那时以来的三十多年间,他的周易卜测之学虽然越发精妙,却依然测算不出周柔和玉魔方的下落。临终前几天,他心有不甘,最后一次起卦卜算。或许是人之将死,其神也灵,这回终于有了结果。可此时他却已经病入膏肓,根本无法履行当年在任天放坟头许下的生死之诺。无奈之下,严信之想起了三年前与自己在西安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个年轻人。
看到这里,丁令已经被前辈学人们的真情深深打动。他继续往下翻看:卜测出周柔和玉魔方的下落后,严信之立即给丁令写信,一边又将当年那段往事、近日卜测结果和临终遗愿等内容,全部用圈点字眼的特殊方式,隐藏在《铁云藏龟》第三册之中。在书的末尾,严信之还嘱托丁令,无论如何也要帮他找到周柔和玉魔方,从而实现自己的遗愿……
一段如此曲折的往事,竟然将由自己画上句号,丁令自然兴奋得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大早,丁令拿着严信之生前给他预定好的返程票,匆匆赶回益州。
回到住处,已是黄昏时分,丁令胡乱吃了些东西,便骑着单车,径直朝城北的公行道大街赶去。原来严信之在《铁云藏龟》中说,戊子年五月丁丑子时中,也就是当天夜里12点左右,周柔和玉魔方将会出现在公行道大街的社会主义小院中。
丁令在益州住了十年,平常没事的时候,他总会穿街过巷,四处寻找旧书铺子,因此对益州的大街小巷十分熟悉。可是在此之前,他却从来没有听说过公行道大街,更甭提什么社会主义小院。所以出发前,他特意在地图中找出公行道的具体位置,熟记之后,方才出门。
赶到公行道大街时,刚刚不过下午六点半钟。虽然为时尚早,但他还是想早点进入街巷之中做点准备,以防到时措手不及。
公行道是一条宽敞、洁净的街巷,长约三四百米,中途有两处拐弯,犹如拉长的英文字母W。街道一侧是高墙,另一侧是一座座颜色灰暗的公寓楼,晚风徐徐拂过,街道两边的银杏沙沙作响,斜阳返照之中,淡淡的树影在路面悄然蜿蜒。
虽然两端巷口外都是繁华的大道,可公行道大街内却出奇地安静,住户们似乎都躲在家中,黄昏时分深闭门。虽然低声细语有时也会从那些紧闭的门窗内传出,但只要轻风一吹,它们便立刻消散得了无声息。就算偶尔一两个行人匆匆走过,巷内也会很快重归寂静。总之,公行道大街就像一条被都市遗弃的街巷。
从巷口走进去,丁令准备先找到社会主义小院。严信之说它位处公行道大街甲二号。然而从街头一路查到街尾,并没有找到什么甲二号,也不见社会主义小院的一砖一瓦。
难道严信之卜算有误?丁令暗觉纳闷。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可能。因为严信之的周易预测之学早已出神入化,既然他连电话号码都算得出来,区区一个门牌号,恐怕没有理由会卜测失误。或许是自己方才看走眼了?也许所谓的社会主义小院,其实只不过是个小门洞也说不定。想到这里,丁令便沿着街道,重新查找了一遍。
可是他依然搜寻无果。正在焦急,近旁一个公寓楼内走出一个年约六十的老太太,丁令连忙向她询问道:“请问这条公行道大街上的甲二号在哪边?”
那位老太太愣了一愣:“甲二号?这里没这个门牌号啊!”
丁令又问:“那么社会主义小院是哪个院子?”
老太太连连摇头:“我不知道。我在这里住了快二十年了,从来就没听说过有什么社会主义小院。”说完提着一个花布包匆匆离去。
丁令心有不甘,一边继续在街上来回搜寻,一边反复琢磨。忽然,他瞥见一个破旧的传达室里,一位老头正坐在靠背椅上打盹,于是就上前敲了敲玻璃窗:“老大爷,打搅一下,老大爷!”
老人惊醒过来:“小伙子,什么事?”
“请问社会主义小院在哪里?”
老人略一迟疑:“社会主义小院?”
“对,社会主义小院,门牌是公行道甲二号。”
老人有点吃惊:“小伙子,你怎会知道这里有社会主义小院?”
丁令喜出望外:“老人家,看来这里真的有社会主义小院?它在哪里?”
老人摇摇头:“拆啦,早没啦!”
“啊!拆了?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快三十年了吧。当时公行道拆除了很多老院子,你看这街边的一栋栋公寓楼,就是那时拆后兴建的。”
“什么?竟然拆了这么久了?”
“是啊。所以我很奇怪,你一个陌生的小伙子,怎会知道社会主义小院,而且还记得它的门牌号。”
“哦,那是一个老朋友告诉我的。”
丁令说罢,失望不已地告别老人,缓缓向巷子外走去,身后那位老人却自顾自地絮絮叨叨:“社会主义小院,现在还有几个人记得?唉,世事茫茫呐……”
丁令心中郁闷:既然社会主义小院早在三十年前就已被拆毁,自己又怎么寻找周柔和玉魔方的下落?他不得不再度怀疑起严信之卜测此事的准确性。
悻悻然回到家中,他不愿就此放弃,于是重新又拿出严信之的那两封信和《铁云藏龟》继续查看起来。
功夫不负有心人。翻来覆去看了许久,丁令突然发现,那册《铁云藏龟》的最后一页居然暗藏玄机。原来这页是白纸,所以此前丁令只忙着看那些被圈点勾画过的带字的书页,根本没在意它。可此时他却在无意中发觉,这页白纸上似乎有许多长短不一的划痕,好像是有人刻意用没有蘸过墨水的笔尖在纸上划了很多记号。
凑到灯下一看,丁令大吃一惊:这页纸的上半部分竟然画着一幅地图!细细辨认之下,他发现地图上还用甲骨文标注着一些地名,其中赫然就有“社会主义小院”这几个字!
想不到这页白纸竟深藏玄机!丁令喜不自禁,连忙继续细看,却见下半张白纸上还画着一副小小的太极图,图上标着许多箭头,旁边又写着五行小小的甲骨文字。丁令一读之下,失声惊叹:“老天,这严老先生真是神人一个!”
原来这几行小字的大意是:虽然社会主义小院早已被拆除,但当晚十二点整时,只要按着太极图上标出的路线行走,就可以找到并自由进出这个院子!
丁令大喜之际,抬手一看表,时针已指向十一点半钟,离十二点只有半个小时了!他连忙取来墨笔,将那页白纸上的所有标记全都描了一遍,使字迹显现出来,然后揣着那册《铁云藏龟》匆匆冲出门去。
骑车肯定来不及了,他在楼下拦了一辆的士,直奔公行道。赶到巷口时,距离十二点只剩了不足五分钟。他连忙大步跑进公行道中,翻到《铁云藏龟》最后一页,然后就着黯淡的光线,按照地图上的提示找到立足点,随即默立不动。
不多时,时针指向十二点整。丁令突然发觉周遭光线顿时增强了不少。抬头去看,却发现天空中略微偏西的方位,不知何时竟集结了十二颗明亮的零等星,只见这些明星排列成一圈,将一弯新月围在中间,乍看之下,明星弯月正好组成一个酷似钟表的图案。
“星月成晷?”丁令突然想起那页白纸上写着的一个词。此前匆忙之间,他来不及细想这个词语的具体含义,现在却猛然悟出,它指的必定就是此时的奇异天象。因为日晷其实就是中国古代的钟表,那么所谓“星月成晷”,自然是说星星和月亮组成的天然图景,就像一个日晷。
既然那页纸上说“星月成晷”之后便须“循图而动”,丁令便连忙照着那页纸上画着的小太极图,顺着它上面箭头的提示,从乾位到艮位、兑位、坎位,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移动身子,丝毫不敢出错。挪步换位之间,他只觉得头顶上的星光越来越亮,浑似医院手术室里的一盏盏无影灯……
当丁令遵循图示的步骤,在太极方位中走完最后一步时,他突然感觉浑身一震,周遭便顿时昏暗下来。
抬头去看时,先前闪耀在空中的星星月亮全都消失了,朦朦胧胧中,自己似乎已经站在一个颇为宽阔的庭院中。
真是匪夷所思!丁令兴奋地几乎要喊出声来。难道现在自己所处的,就是社会主义小院?一时之间,他惊奇地不知所措,只是呆呆地立在原地,好半天都没能回过神来。
院子里安静极了,甚至沉寂得令人胸闷窒息,除了几口大陶缸中那些鱼儿吞吐水泡的声音,除了台阶缝隙和墙跟下传来的几声虫唱,丁令几乎听不到一丁半点的声响。
环顾之间,只见院子北边是三间正房,东西两侧各有两间厢房。北面居中的那间房内正微微透出虚弱的光茫,昏涩黯淡,就像从厚厚的黄油纸中努力沁出来的一般。
丁令悄悄走到窗边,透过窗棂的缝隙向里窥视:屋中摆设简单整齐,不过是些最寻常不过的古旧家具,室内幽暗阴冷,并没有多少居家过日子的烟火气。挨着东墙放置着一张小方桌,桌上一灯如豆,跳跃忽闪,一位年纪不到三十的少妇正背朝窗户,坐在桌旁。看她的背影,似乎正一边思考,一边摆弄着什么东西。
正看得入神,只听那位少妇轻轻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唉,老任,这里面到底有什么玄机呢?怎么我一点也猜不透?”说着转过身子,站了起来,凑近桌上的油灯,细细端详着手中之物。
丁令忽然觉得烛光下的这张脸庞看起来十分舒服,清秀白皙的脸庞微微有些丰润,充盈的血色,透出蓬勃健康的气息;笔挺精巧的鼻子和厚薄恰好的嘴唇,看起来似乎蕴涵着固执不屈的意味。
丁令正看得入神,一道柔和的光芒从那位少妇手中映射了过来,在他眼前闪了一闪。丁令眼前一亮,仔细去看,顿时心跳加速:原来这位少妇手中拿着的,竟然是一个魔方,一个用温润的玉石雕成的魔方!
“玉魔方!一定是玉魔方!”丁令既兴奋又紧张,激动之际,几乎失声喊了出来,下意识里,他连忙伸手去捂自己的嘴巴,谁知却不小心触着了窗户。
屋内的那位少妇十分警觉,听见窗外有轻微响动,连忙将手上的玉魔方迅速藏到怀中,随即起身赶到屋外查看。
丁令反应倒也敏捷无比,他身子一闪,人已躲到近旁的一口大陶缸后。
就在此时,只听社会主义小院的大门外忽然有人开始急促地扣响门环,一边高声嚷道:“甲二号,公行道甲二号,赶紧出来领通知!”
那位少妇听见有人叫嚷,愣了一愣,随即跑到院子里站定身子吐了一口气,定了定心神,然后将院门打开了一道缝。
她还来不及开口招呼,一队身穿崭新草绿色军装的年轻人已经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领头的那位男青年梳着小分头,身量不高,气势却很盛:“你就是任天放的老婆?我告诉你,任天放已经定成右派了,你必须尽快和他划清界线!”
“对,请你做好准备,尽量提供他的反动证据”,另一位戴着黑框眼镜的女孩一边大声说着,一边递过来一张纸条:“这是右派家属通知书。”
那位少妇先是一怔,继而轻轻地点点头,接过眼镜女孩递来的通知书。
“走,我们到下一家去。”小分头挥一挥手,领着那帮年轻人扬长而去。
那位少妇悄悄探到门外,朝四周瞧了一瞧,随即将大门紧紧关上,然后一边看着手上的那张通知书,一边往方才的那间房屋匆匆走去。
此情此景,把躲在水缸后面的丁令惊得个目瞪口呆:如果眼前的这位少妇真是任天放的妻子,那么自己现在到底身在何年何月?方才进来的那群年轻人,个个穿着军装,从衣着到言语,从举止到气质,都像极了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造反学生。难道按着严老先生所画八卦图上的标识,自己方才踏天罡、步坎离之间,竟然真的走进了四十年前的社会主义小院?
这一切简直就是天方夜谭!可是,如果不是这样,那又该如何解释自己方才的所见所闻?
想到这里,丁令心中砰砰狂跳。玉魔方,右派,造反学生,任天放的妻子……这些词汇如走马灯一般,在丁令的心头忽忽闪过,像摩天轮一样飞转不停。
见那位少妇走入房中,“吱呀”一声将门关上,丁令便从大水缸后站起身来,蹑手蹑脚地靠近窗前,继续透过缝隙向里张望。
屋中忽忽闪闪的火光下,那位少妇依然聚精会神地在坐在桌前,捧着那块玉魔方细细查看。丁令不禁好奇心大动:这块玉魔方是否真的具备传说中的法力?如果这位漂亮的少妇真是任天放的妻子周柔,自己又该怎样和她进行接触?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却见屋中烛火一闪,再定睛去看时,灯下已经多了一个人,那是一个年约四十、头顶铁冠、身着暗蓝袍子的长须道士!
丁令见状大惊:这屋子里竟然还躲着一个道士,自己此前为何竟毫不觉察?此时听见那位少妇怒气冲冲地问道:“你是谁?为何闯进我家里来了?”
长须道士连忙施了个礼:“请小娘子交还玉魔方,贫道马上就离开。”
那位少妇将玉魔方紧紧握住:“这是我先生的东西,凭什么要交还给你?”
长须道士微微一笑:“你家先生是谁?”
那位少妇昂头答道:“任天放。”
道士又问道:“此时与大明万历三十三年相比,谁先谁后?”
少妇微微一愣:“现在比那时大约晚了有四百年左右。”既而又向他反问道:“你到底是谁?问起话来像审讯犯人似的,本来现在该是我审问你才对!”
长须道士先是自顾自地仰天一笑:“想不到贫道竟然一跃而下四百年!”说完又朝少妇说道:“实不相瞒,贫道生于大明嘉靖四十四年。无论你家先生或老或少,他至少都比贫道晚生了三百余年。如果按此推算,你说说,谁更应该是这块古玉的主人?”
少妇哑然失笑,连连摇头:“哈哈,你是古代的明朝人?你这话蒙小孩可以,想骗我?你的骗术太不高明了,我是不会将玉魔方交给你的,请你马上离开!”
道士和颜悦色道:“贫道没有骗你。在下王阳冰,原本的确生活在大明万历年间,后来正因这块玉魔方,使贫道遭遇了许多离奇之事。”
见少妇依然冷笑着摇着头,他继续道:“这魔方的确是贫道在一个月前无意中遗失的,当时正巧被你家先生捡到了。如果没有它的指引,贫道将会辗转于异时异代,无法如愿回到大明,而且这块魔方其实是贫道友人之物,所以今日我一定要将它带走,以便物归原主,请小娘子行个方便。”说罢就伸手讨要玉魔方。
虽然那位道士讲话的语气十分诚恳,但少妇既不愿相信道士所言,更不肯依从他的要求,见道士逼上前来,她便紧紧地握着玉魔方,不停往后退去。
长须道士十分无奈:“贫道本不愿为难小娘子,可倘若你执迷不悟,贫道也只好无礼了。”说着快步跟进,几下就将那位少妇逼到窗边角落里,随即便要夺取玉魔方。
丁令见屋子里形势危急,而自己恰好和屋中两人隔得又近,索性将窗户迅速一拉,纵身就跳了进去,双脚尚未落地,便奋力挥拳,直朝那道士的面部攻去。
那道士讶异之际,连忙往后一跃,躲开了丁令突如其来的一记重拳。
眼见玉魔方便要得手,却意外遭到丁令的突然阻拦,长须道士显得十分恼怒:“年轻人,你不弄清事情的前因后果,便对此事横加干涉,真是岂有此理!”
丁令反唇相讥道:“你身为修道之人,不遵守君子之道,只会逼迫人家一个弱女子就范,这难道就有道理?”
那道士一时语塞,顿了一顿,才神色焦急地答道:“实不相瞒,贫道是个明朝道士,名叫王阳冰,只因追寻这块惹事的玉魔方,我才冒险来到此时此地。倘若不能及时取得此物,贫道将可能终生滞留此地,无法返回大明。鉴于事态紧急,所以我这才……”
丁令见状,暗自想道:“这个道士的长发长须和言行举止,无不透露出自然而然的古人气概,现代人无论怎么假扮,恐怕都没法装得这么像。再说,在严老先生那本《铁云藏龟》中,关于玉魔方的记载,他也的确曾提到当时存在王阳冰这个人。很可能眼前这个焦急困顿的道士,真的就是明朝的王阳冰。”
想到这里,他不免暗暗吃惊:“老天!这个道士和我,竟然分别从四百年前和四十年后同时赶到这1969年?”于是便向那道士说道:“你的事情的确令人难以置信,不要说这位女士,就是我小丁也不敢轻易相信!”
长须道士听了一愣:“女仕?请问女仕是什么官职?”
丁令十分讶异,答道:“女士不是什么官,而是对女子的尊称。道长难道不知道?”继而暗笑:“如果人家真是明朝道士,那当然不会认得现代女士!”
长须道士摇头笑道:“我以为你指的是女子出仕为官呢,却原来是这个意思。”
丁令转身朝少妇问道:“请问您真的是任教授的妻子周柔?”
少妇微微有些惊讶,点点头说:“我就是周柔,您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