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还没有吐出半个字,祖父舌头已经打结。祖父甚至忘了上一次和曾祖对谈时使用的语言——客家话?广东话?福建话?华语?祖父垂着头,大胆觑了曾祖一眼。也可能是英语,马来语,达雅克语……
祖父记得曾祖说过:番话也讲不好,怎么统治这块番地?我怎么安心让你继承我的衣钵?……祖父完全忘了曾祖讲这话时操的是什么语言,也不确定此时对曾祖提出那个他担心半年多的疑问时,曾祖会用什么语言回答。他只记得曾祖最喜欢用客家话教训他。
不等祖父提问,曾祖先说话了。他说,扇着纸扇,抽着一杆烟,望着蜈蚣色的月亮,他说,我听说你今天在食堂的事了,这是我看过你这辈子做过的最有男子气概也是最窝囊的事,你屌毛长了,开始为女人顶天立地了,可惜光靠好屌成不了大事。曾祖吸了一口烟,喉头沉得深不见底,大烟球化成许多小烟球,没来得及吐出来就在体内消失无踪。雨林里有一种蠕虫,当它们找不到食物时就消化自己的器官,消化的顺序完全依重要性而定,最早消化的是生殖器官,最后是神经器官,可见得为了生存,有些东西是要牺牲的,但牺牲得要有智慧,你本末倒置,为屌奉献,结果是没头没脑,有勇无谋。我半年前就警告你别惹那个小娼妓——她现在虽然不是,再过不久就是——她是赌鬼鸦片鬼窝囊鬼周复的抵押品,奴才苦力猪狗禽兽人渣的女儿,你要玩她可以,我让你玩个够,要娶她门都没有。你以为我这些产业怎么兴盛壮大的?你以为我哪一点比白种人强?有谁愿意和毒蛇猛兽为邻一辈子?有谁愿意在这块炼狱熬一生?有谁愿意为那点钱做牛做马做到老死?有谁愿意生下来就做苦力?我不想点办法拴住他们行吗?
不出所料,曾祖说的是客家话。祖父完全知道曾祖接下来要说什么,他有插嘴的冲动,但他发觉在曾祖厉声疾言下,他胯下冰冷,睾丸萎缩,胆小如鼠。
阿汉。曾祖叫祖父的小名。祖父受宠若惊,这一惊乱之下,让他还有勇气抬头看着曾祖。我冒大风险,花大本钱开馆吸毒嫖赌,为的就是发展巩固种植园区。他们只要吸上瘾,就会不断向我赊钱,如此只有给我做一辈子奴;逢赌必输,只要赌出瘾头,只有欠我一屁股债。阿汉,你以为娼馆里的婊子怎么弄来的?
祖父乞怜地看着曾祖。一股寒气直扑向他的屁股肛门。
欠了那么多债,不拿点值钱东西抵押行吗?他们这种人生殖力强,家里人口浩瀚,少一个女儿少一张嘴吃饭。曾祖说了这许多话,第一次瞄了祖父一眼。小花印天生是小娼妓,你别想我为了你破戒,懂吗?
祖父和曾祖四目交接时怯弱地垂下了头。曾祖私底下从来没有对祖父说过这许多话,父子俩的对话通常在大庭广众下进行,很多曾祖对工头和苦力说的话也针对祖父,据说曾祖志在磨炼祖父的胆识和应对。在那些粗里粗气和大字不识几个的苦力面前,咬文嚼字,风花雪月,唉声叹气都是婆娘胸襟,他们讲求直接、效率和音量,并且透过生殖系统唾弃婆娘胸襟。祖父的确某种程度学会了公开场合的言辞态度和曾祖遗风,但一旦私下面对曾祖时,祖父头家仔的霸气消失殆尽,剩下的只有苦力的垂头丧气,狼犬的训练有素,余家子孙的硬头皮像母云豹的绚烂皮毛。祖父知道只有自己能够改变小花印的命运,但在这紧要关头居然无话可说,空有一壳硬头皮却挺不出去,空有满腔对小花印的爱意却皮包阴囊腌之酱之。祖父肩膀哆嗦像要扛一头活猪,两脚摇摆像要踹一头野牛,用捉猪斗牛的力量使膝盖着地,跪得意志坚强,情发五内。
曾祖反应出奇快。他丢下纸扇,拿起藤椅旁嵌钢丝的藤条,高高举起,“啪”一声向祖父背部抽去。祖父感到一股灼痛从右手肘延伸到肩胛骨,弥漫到左肩,扩散到整个背部,像兵分两路的热浪一波又一波滚向头皮和脚尖。祖父知道曾祖只用了三四成力道,那道热浪平息得很快。从跪下那一刻祖父就准备接受曾祖的咒骂和任何皮肉之痛,因此根本不把这一鞭放在心上。他几乎带着感激接受曾祖的惩罚,但是当曾祖不再动手或动口后,他立即感受到了无边无际的恐惧。他听见曾祖嗦嗦嗦翻动账册的声音,捕捉到曾祖一个搔胳肢窝的动作,嗅到曾祖身上的狗骚味,看到曾祖遗留藤椅下地板上汗湿的非洲大陆脚丫子印,区分曾祖小腿上的静脉瘤和老疤。时间一分一秒流失,祖父的汗水一点一滴释出。曾祖突然站起来,放下烟杆和纸扇,拿起藤鞭走向门口,穿上马靴,走向屋外。两只狼犬利索地跟了上去。祖父忍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一星期后,母云豹被关进铁笼子送上一艘开往下游的快艇,那一天,小花印没有出现伙房里。祖父没有想到事情发生得这么快,他故作镇定,第二天晚上走到巴南河畔离曾祖宿寮不远的一间小木屋,用番刀刀背敲昏一个巡逻队员,拿走他身上的钥匙,打开小木屋其中一个房间,看到四肢蜷缩躺在一张木床上的小花印。祖父知道女人总是会在这间小木屋被关上一阵子,其间她们遭受到什么待遇无法知晓,总之她们最后总是柔顺而一言不发地踏入娼馆。祖父带着小花印登上巴南河上预先准备好的长舟,划了一段距离,发动马达,航向下游。月色黯淡,数不清的萤火虫栖息两岸树上或飞舞河畔两侧,祖父凭着月色和萤火虫辉映出来的朦胧河道摸索前进。小花印蹲踞船首,四肢萎缩,和她躺在木床上一个模样。祖父打算逃到锣市,从锣市乘船经海线到第一省或第三省,永远离开曾祖的种植园区。他尝试将这个计划解释给小花印听,小花印不做任何回应。祖父听见她压抑在黑暗中的哭泣。半小时后,种植园区的快艇以比长舟快一倍的速度出现他们身后,探照灯照耀得整条巴南河如同白昼。祖父立即靠岸,拉着小花印跳上河岸,匆忙中只带走一支番刀和手电简。二人凭月色在雨林中逃躲半小时后才敢打开手电筒,直到电源消耗殆尽,他们才停止脚步,这时候他们发觉已被笼罩在高大蓊郁的树荫下伸手不见五指。祖父说:我们找个地方休息,天亮再走吧。小花印说:这里太黑了,我怕。祖父茫然摸索,摔了两跤,说:到处都是一样黑,我们不要再走了。小花印说:我怕。他们看见十多公尺外一片巨大光芒将雨林地面照耀得如同入夜后种植园区里灯火暧昧的鸦片馆,如同矿物质辉映出来的珠光宝气,迷离恍惚,仿佛仙境。祖父拉着小花印走入这片光芒,看见树干、地面、岩石和枯枝败叶上长着数以万计奇形怪状的蕈类植物,如汤匙调羹,如小伞小帽,如牛蹄羊角,如肥乳丰臀,仿佛霓虹灯散发着光芒,绵延数百公尺,在阴暗雨林中照耀出一条曲折迂回大道。祖父和小花印循着这条大道行走,走了十五分钟后躺在一棵大树板根上入睡。微风不断吹来,蕈类肉质伞盖下频频释放出泡沫迷雾状孢子。第二天清晨祖父终于发觉小花印胯下淌着血渍,手脚也有类似鞭伤的瘀痕。他注视小花印的眼睛。小花印摇了摇头。祖父打算沿巴南河畔走向锣市,但走了一个上午仍然没有走出潮湿闷热的丛林怀抱。他们食野果,喝猪笼草瓶子里的清水,中午时分突然踏入一片整齐的种植园区,这时祖父才知道他们还在曾祖庞大的种植园区内打转。祖父认得这片园区,它就是曾祖率领两百多个苦力和巡逻队员和达雅克人发生一场惨烈肉搏战的地方,当地人士呼为“咖啡园之役”。几个工头、一群狗和巡逻队员向祖父和小花印围堵过来。
囚禁祖父的小木屋和当初囚禁小花印的小木屋只有数十公尺之遥,祖父在那里度过一个干旱炎热的夏季,只有傍晚在巡逻队员监视下走到屋外井边冲凉时才有机会望一眼天色。这座木屋平常囚禁企图逃走的苦力,结构牢靠,墙壁有钢铁巩固,门窗装上铁栏杆。祖父大部分时候躺在床上胡思乱想。晚上看见屋外飞舞着萤火虫,屋内长满发光的毒菌,小花印坐在床侧,微笑拈起一只菌类放到嘴里嚼食。她不停地吞食毒菌,直到她也像毒菌一样散发出迷离恍惚的光芒。在小木屋度过的三个多月里,祖父先后看见两个陌生女子被囚禁在当初囚禁小花印的小木屋,晚上曾祖一个人走入屋内,随后祖父听见女人的尖叫和呻吟。有一次曾祖从屋内走出来时还在勒裤带。祖父想起小花印胯下的血渍,痛苦地意识到小花印在小木屋内的遭遇。雨季来临前祖父被释放后走入曾祖房间,接受曾祖用客家话传授的一门家训。祖父看见被剥下的母云豹皮囊没有披戴在英国女人身上,而是张挂在祖父房间墙壁上。一个月后晚上祖父打扮成苦力模样,戴了一顶布帽,叼一根洋烟,在赌馆绕了一圈,又在鸦片馆绕了一圈,最后走向那座灰瓦白墙两层水泥楼房。楼房后侧就是巴南河,据说有些老娼妓常光屁股对着巴南河撒尿,一个年轻女子曾经跳入河里企图游向对岸,第二天早上即曝尸河岸上。根据曾祖家训,祖父还没有资格在这里盘桓,但祖父从工头和苦力口中知道,女人在二楼住宿,在一楼做生意,人数维持在二三十人左右,每隔数星期就和内陆另一座种植园区内的女人轮番对调,变换口味。一楼区隔着二十多个小房,大厅和屋外走廊上燃着两盏煤油灯,女人坐在大厅或走廊上,傍在门内或门外,游走楼外一棵榴梿树下。面貌模糊,肉身闪烁,神情遮掩,仿佛搪瓷娃娃。祖父拉低帽檐,站在一群苦力身后。有人挑了一个娃娃走入房内,有人从房内走出来。祖父身前的苦力逐渐散去,娃娃还是维持固定数目。
“后生仔,看够了没有……”一个娃娃说。
祖父看见其中一个小房闪烁着那天在雨林中看见的迷离光芒,随后一个女人从小房走出来,她脸上涂满化妆品使她像吃了毒菌的小花印散发光芒,尤其当她来到阴暗的走廊上时,她的头发四肢也散发出同样光芒。祖父不自觉向她走去,站在她身前一步之遥,脱下帽子。发光的女人握着他的手,要把他拉入屋内。
“小花印,是我……”祖父小声说,“阿汉……”
女人凝视了他一秒钟,突然把他的手压在她左胸上。
祖父挣脱了她的手。
女人咯咯笑了。女人笑时,光芒闪烁,两眼仿佛绿宝石,祖父看见她喉咙里含着一棵烂毒菌。
这是祖父最后一次看见小花印。雨季来临时,祖父在林沼地里垂钓,戳烂每一双上钩的鱼眼,观赏它们在水里挣扎碰撞。第二年雨季结束后,祖父将三只小云豹装进铁笼子,用舢板载往上游三十英里处,在一棵雨树和野榴梿树下打开铁笼子。小云豹已不小,它们被抓入笼子时咬伤祖父手掌,踏入莽丛前又在祖父手背上留下三道爪痕。祖父傍晚走入曾祖房间,告诉曾祖放走了小云豹。曾祖扇纸扇,抽着一杆烟,泡着一壶热茶,翻着一本账册,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巴南河畔莽林上方一轮如有蜈蚣盘缠窟窿无数的泥月。那时候曾祖其中一只母狼犬生了四只小狼犬,已到脱奶阶段。祖父见曾祖一话不说,就向曾祖讨了两只小狼犬。从此祖父也有了自己的狼犬。祖父不管走到哪里,两只小狼犬总是像曾祖的老狼犬忠心耿耿追随他。
●
两个醉醺醺的达雅克青年将雉抬回卧房后像狗爬回走廊。亚妮妮也喝得像泥鳅一样滑溜,在卧房里东钻西窜,让雉摸不到看不见。酒意淹没了雉像洪水淹没土地。雉的视觉泡满水气浪花,亚妮妮仿佛只是一片倒影。雉觉得自己像一块顽石沉入地板下洪水中,两手乱拨抓住亚妮妮裙角说:你回去自己的房间睡吧,我只是酒喝多了没事的,这只脚像蜜熊泡在蜜浆里一样舒服。拜酒精之赐,雉已完全忘了脚伤。倒影认真地凝视他的左脚。雉又说:回去睡吧。倒影渐行渐远,消失门外。
古老的弦乐器正在歌颂故国山水,达雅克男声幽幽鸣唱猎杀长须猪、儒艮和象,家畜追逐戳咬,洪水逐渐退去,月色漫漶。
我乃江中儒艮,追求妖娆之女儒艮;
我乃洪水中儒艮,追求裸着一对美乳像美人鱼之女儒艮;
我乃跳舞中之儒艮,永不疲倦围绕女儒艮;
我乃中箭之儒艮,鲜血弥漫感动女儒艮;
我乃勃起之儒艮,卷起漩涡冲翻达雅克人长舟竹筏;
我乃射精之儒艮,我的爱意像精子泛滥巴南河;
……
雉仿佛悠游巴南河跳求偶舞的男儒艮。他绕着女儒艮打转像驴子推磨,他在女儒艮四周拨弄出水球和漩涡,他衔水藻挑逗女儒艮。他像乌云,像一座被伐得光秃的丑山试图遮蔽月亮的光华,切断女儒艮退路。他仿佛做着一截一截的梦,有时候真实,有时候虚幻。他看见一只象鼻子在他眼眉鼻耳间跳跃,象趾揉搓他的胸部,象耳在他齿缝间拉扯。梦境愈来愈饱满扎实刺痛扎人。他看见自己像一头长须猪翻刨泥土,一支吹矢箭无声无息地射中他的左腿,他痛得终于苏醒过来。
他发觉自己正搂着赤裸的亚妮妮入睡。亚妮妮枕在他左胸上,一只手和脚搁在他赤裸的身子上,睡得非常沉。她的脚压痛了雉依旧肿胀的左脚。
“亚妮妮……”
天色微亮。雉将左手从亚妮妮背部挪开。凉被只裹住亚妮妮的腰部和自己的肚子,雉清楚看到亚妮妮浑圆的臀部和自己萎靡的下体。亚妮妮嘴巴大张,右乳悬荡雉胁窝下,耳垂齿痕模糊。雉又叫了她一声。亚妮妮睁开眼睛,打呵欠,伸懒腰,一翻身就坐起来,迅速穿上衣服,一面穿一面问雉:睡得好吗?泰。雉答非所问:我以为你回房里睡了……亚妮妮笑着说:不放心你呀……一面说一面将凉被抖开,遮住雉的下体和腹部。小心着凉……站起来就要往房外走。雉叫住她:亚妮妮,昨晚发生什么事?亚妮妮轻轻踢一下雉左脚,让雉哎哟叫一声。你呀……你昨晚比长屋任何人醉得厉害,像一只吃了一吨烂果的野猪……。直到中午亚妮妮才拿着午餐出现,凑近雉耳边说:泰,不要想太多……又一溜烟走了。午后罗老师带着黑狗来访。雉发觉罗老师愈来愈晚起床,譬如今天,他穿透数间卧房的鼾声中午才停息。黑狗和长屋家畜相处得不融洽,昨天才咬死一只鸡,让主人赔了两倍钱。黑狗也许把长屋里和气融融的鸡视为小木屋中酝酿叛变的鸡徒子们的共犯或同党。它的神色愈来愈孤傲寂寞,像一个没有明主可以追随的流亡孤臣。
“达雅克人对性的态度虽然开放,但也不是毫无节制的,”罗老师坐下就说,“长屋以前流行一种古老习俗,一个男子和一个达雅克女子独处五个晚上后,就表示有意娶她……”
“独处是什么意思?”雉说。
“就像你跟亚妮妮独处四个晚上……”
“我们什么也没做。除了第四个晚上……”
“第四个晚上的事,我完全了解……但是人家会怎么想呢?”
“老师怎么知道……”
罗老师的山羊脸尖锐得像一块石矛。“关键就在第五个晚上……”
“这长屋还保留这习俗吗?”
“虽然不保留了,但遗风所及,总还有一点那个意思。也就是说,一对男女做了这种事情,等于公开宣布……”
“老师不要开玩笑了……”
“我不是警告过你,叫你不要连续睡同一个女人几个晚上吗?”罗老师狠狠搔着鬣狗皮毛的头发,“你最好问清楚亚妮妮,看她有没有这个意思……妈的,才住几天,头发好像长虱子……这番鬼的长屋……”
这晚雉想保持清醒,但屋长频频劝酒,让一个粗壮达雅克猎人像扛死猪送回房间。猎人刚走,亚妮妮随后跟到,说:泰,今天还要我陪你吗?雉没有想到她问得这么直接,以为又是自己喝昏了头,说:你先回去吧。亚妮妮说:先回去是什么意思?晚一点再来吗?雉说:不,不是。想和你谈谈……亚妮妮说:罗伯伯跟我说了……雉打断她的话:有那种习俗吗?亚妮妮说:旧习俗,现在不流行了……雉又打断她的话:不过大家还是会这么想吧?亚妮妮似乎点了点头。在醉意和昏暗中雉看不清楚她的表情。泰,你不用担心,今天晚上我不会来了……雉说:你可不能又像昨晚溜回来呀,你看,我醉得像吃了一吨烂果的野猪……晚安,泰。亚妮妮离开房间。
现代化的管弦乐演奏古老的中国乐曲,达雅克男声幽幽哼唱没有歌词的曲调,家畜鸣叫忧喜参半仿佛谈论家国天下,洪水继续退去,猪耳云,鸡爪月,天潮地湿,莽丛凄泣仿佛柔肠盘缠,雉口含兰花从一棵树垂荡到另一棵树,跃入菜园的瓜棚,在矮木丛中浮沉爬行。惊动一只大番鹊,双翅撑成一根扁担,挑夫空中漫步。女人傍坐矮树下,嘴角含笑,肢体忽聚忽散,在长年潮湿如狗嘴的树荫中像狗舌伸缩。雉扑入狗嘴,扑到女人身上。雉吸吮着女人一只乳,看见女人左臂文猪笼草,右臂文蝎子。女人伸开两手搂雉,让雉有窒息的感觉。
我是在做梦吧?雉的呼吸吞吐充满酒气。
雉躺在一张双人床上看着化妆镜中半赤裸的自己和坐在化妆台前梳理的凤雏。房间豪华宽大,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有如冰雕的火种,墙上挂着复制名画“宙斯和天鹅”“爱神和仙女赛克”。在昏黯和酒意中雉发觉床和房间是圆形的,当他尝试坐起来时才发觉是一张水床。他稍稍坐直,身体就不由自主陷下去,似乎愈用力就陷得愈深,愈是头晕脑胀。雉觉得自己很像猪笼草瓶子中挣扎的小蜥蜴。凤雏怡然自得,手拿一把大梳子梳理红发,像一种和猪笼草有共生关系的螳螂。她实际也是半赤裸,肩上只披着毛毯,一只乳房暴露化妆镜中。雉想起她在“魔宫传奇”对着他耳蜗嗫嚅半天,有一次甚至咬了一下他的耳垂。他怀念她吸烟的模样。凤雏似乎感应到他的想法,从化妆台拿起烟和打火机,吸了两口,将烟搁在烟灰缸上,打开手提袋开始卸妆。凤雏显然不知道雉正在注视她。凤雏卸妆的手臂柔软如天鹅脖子。她的另一只手像鹅嘴衔走肩上的毛毯,上半身靠近化妆镜,手掌托起乳房观察。雉看见她中指和食指像张开的鹅喙咬住乳头上下摆动。这时候她似乎故意使雉吓一跳,突然扯下红发,将它搁在化妆台上……牙齿微露,手掩嘴,抓住了一个出腔的小呵欠。笑靥如膘,有氧。那双眼,嫣,妍,掩,焰,从音平到去声。那双眉,跳脱如山猫颊须。那双耳,不示人……白球鞋。浅蓝牛仔裤。绿色小背包。白衬衫。长头发。大耳朵的𦗒狐。逃亡中的野兔。翻筋斗的花斑臭鼬。……慈鲷科,热带鱼之后,余氏七彩红鳍小麒鲷……
雉用尽全身力气坐在床上,不让自己再陷下去。“王——小——麒,是你吗?……”
“老师,你醒了,”凤雏或王小麒从化妆台前站起来,转过身子面对雉,“天快亮了,我去洗个澡……”
又是将亮未亮的早晨。雉模糊看见或感觉一个长发女子从他身边爬起来穿上衣服离开房间走入昏暗的走廊。小红毛猩猩正蹲在门口,向雉觑了两眼,随着那个女子走入走廊。雉立刻拐到门口,一女一兽已不知去向。凉被从雉身上滑落,雉下体冰凉,赤身裸体,一只小猫正在他脚下追逐一群刚出壳的小鸡。雉这时才发觉左脚已差不多恢复原状,也不再刺痛了。
“亚妮妮,你昨晚有到我房间来吗?”早上见到亚妮妮,雉劈头就问。
“没有呀,泰……”
“亚妮妮,不要骗我……”
“你是说有女人到你房间……那绝对不是我,”亚妮妮眼含泪花,“你担心‘第五个晚上’的习俗吗?”
雉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泰,你酒喝多了,”亚妮妮说,“昨晚玛加情况很不好,我整晚和家人陪着她。天还没亮,她就过世了。”
“什么?”
“如果有女人到你房间,那绝对不是我,”亚妮妮声音哽咽,“即使是我,我也不会说出去。反正只有你知道。我不是叫你不要想太多吗?”
一朵吃素的禅日静坐云端上,看似泥中南瓜,土里番薯。孩童们在阳台上游戏,妇女在禅日下用大木臼舂米,晾晒家具猎器肉干菜脯。亚妮妮和雉说完话后回到阳台烈日下和家人清洗一个有花草昆虫雕纹的瓷瓮。长屋内传来骚动,狗吠凄然。一群达雅克男子围在罗老师房内对躺在地上的罗老师拳打脚踢,包括巴都在内。房外围了更多看热闹的男男女女。黑狗已在房门口被馘首,头颅和身体足有两桨之遥,一瓢血从地板隙缝滴入已快退尽的洪水。狗眼大睁,两耳合垂,牙舌微露,回头看着自己被猪羊鸡鸭围观的温热躯体,颇像死在贬谪地的忠臣遥望哺养自己血肉之躯的故乡。猪羊开始小心翼翼舔狗血,随后大口大口吮,不久一群猎犬也加入,将地板舔得滴血不沾,并且打起狗头主意。一只猎犬突然咬住狗耳将狗头拖到长屋角落,和几只尾随而来的猎犬抢吃狗头。一个达雅克人护着狗尸体,不让其他猎犬接近。雉和亚妮妮挤入罗老师房间。罗老师仰卧地板上,两手护着鬣狗皮毛的头颅,着短裤,胸曲如根荄,上肢如鸭翅膀,下肢如斗鸡腿,棺盖躯体呈弯曲状,仿佛做着仰卧起坐之类健身操,而且已经到了体力极限。他虽然鼻嘴出血,身上挨了百多下拳脚和刀鞘船桨,始终没有哼过一声。眼皮有时合上,有时乱觑。身体有时紧绷,有时松垮。雉想起他劈柴的松松紧紧,钓鱼时的快快慢慢,煮咖啡时的张张望望,看着菜田里的亚妮妮时唇舌像鸭子吮水嘁嘁恰恰。雉又想起莽荒中用小孩力气和妇女脾胃筑成的小木屋,里头有一个军容壮盛的书城和一批仿佛攻城失败的猴骷髅,仿佛军火器材的雕塑品,三张无时不在忧烦如何驱赶捕捉小鸡的老鹰的人脑解剖图。屋外有一座隐士之井,僧侣之湖,书生之田,流亡之鸡寇,万里长城之围篱,镇守疆土现在已身首异处之狗武士。雉又想起他在莽丛中窥见自己观察猪笼草模样,在木屋中和自己同时窥视亚妮妮洗澡模样,在长屋中乞食儒艮肉的羊脸腥膻模样,录音机整晚播放出塞曲红豆词草原之夜时一墙之隔同曲异梦模样。种种模样惹恼一个达雅克青年,他腾出一脚,朝罗老师胯下踢一下,踹两下。罗老师眼也不眨,紧紧下颚。这时从屋外突然冲进来一只小狗,舔了两下罗老师脚板。罗老师忍俊不住,哧哧笑了两下。这一下达雅克人把他当禽兽看待,拳脚唾液齐飞。
罗老师使用真假金银珠宝、化妆品和时髦洋服引诱达雅克女子,作为共宿一夜的代价。六七年来颇有几个女子为了几件奢侈品而献身罗老师,尤其洪水泛滥时。达雅克人性爱态度开放,旧习俗中女人甚至常把陌生男人视为一夜丈夫。罗老师觊觎的大部分是成年女子,达雅克人防不胜防,莫奈他何。这次洪水期间,罗老师用锣市运来的一箱奢侈品,夜夜换宿一个女子,昨夜竟同时宿淫了亚妮妮不满十一岁的双胞胎姐妹。
“住手吧,别打了……”亚妮妮突然说。
“亚妮妮,”一个青年男子说,“他睡了南玲和蒂玲……”
“这要怪我们太不小心了,”亚妮妮说,“打死他又怎么样?放了他吧,以后不准他再靠近我们长屋……”
“你有脸替他说情?”巴都满脸怒意,一手按着刀柄,“你也跟这老头睡过……”
“闭嘴!巴都!”亚妮妮说。
屋里出现一片短暂的沉默。
“各位勇士……”罗老师的声音依旧清晰有力,“我勾引过亚妮妮,但她不买我的账……后来我答应出钱送玛加出国治病,她才屈服……她是位了不起的女子……”
●
“老师,我昨晚对你咬了半天耳根子,”王小麒赤脚从浴室走出来时依旧穿着那件“魔宫传奇”里的红洋装,“你到底有没有听清楚我说什么呀?”
雉也穿着整齐坐在床沿上。十分钟前的一场惊吓彻底赶走他的醉意,但从空调系统灌入的冷气又让他的头脑和四肢一样冰冷,加上缺少睡眠,肚胀胸闷,肠子堵塞,肛门燥热,雉的思绪空白而不清爽。他边穿衣服边听小麒洗澡,从声音中观察小麒调整热水,使用莲蓬头淋身,用香皂擦揉身体——这一段最冗长——再用莲蓬头淋身,用毛巾揩干身体。穿洋装前,她掀开马桶盖,坐在上面撒了一泡尿。他一面聆听她的盥洗如厕,一面打量化妆台上的假发、手提包、手表、床前的高跟鞋。雉的鼻嘴仍有烟酒味,但他却闻到更浓郁的小麒留在自己身上的香水味和体味。雉捡起枕头上几根小麒的黑发和化妆台上的红发比对。难道她戴着假发和我睡吗?小麒如完厕后,雉发觉她没有冲马桶。当她踏出浴室时,雉的惊吓又被拉长拖宽巩固,像曾祖祖父没有节制地拉长拖宽巩固家园。她走入卧房——像她迟到走入雉的英语教室一样调皮。她坐在化妆椅上从手提袋拿出梳子梳发——像她坐在一星期更换一次的蹲坑上,第一件事就是在老师同学众目睽睽下从书包掏出梳子梳发。她的头发愈梳愈拉长拖宽,蕉风椰影,南国热海,无缘无故使雉想起头在东北、尾在西南、形状似大猪的婆罗洲。川流棕林之岛,四季如夏之女体。余氏七彩红鳍小麒鲷,湿答答游出浴室,在蜈蚣色地毯留下几块非洲大陆脚丫子印,和四十多尾饲养鱼混养在一年十六班水族箱中,这水族箱总是潮湿多水,这潮湿多水不因为它是水族箱,而是观赏鱼大量释放的汗酸尿骚,乳香唾液臭,胯下乱潮经味——上课中一个小毛头会突然小声对雉咬耳根子:老师,好朋友来了,我要去保健室拿……。大猪温度也高,天溽暑,地气冷,像这鱼箱。日出燠,云来阴,像这鱼箱。东北风起,天下雨,湿湿漉漉,像这鱼箱。西南风起,天晴燥,遇冷也雨,干干滑滑,像这鱼箱。雉自己就是一只大猪徜徉其中,渡河穿林,食烂果泡烂土,像盲鱼泅游在暗无天日的窍穴中。
“你说什么?”雉看着化妆镜中梳理头发的小麒,机械性地反问。
“你是假装没听见的吧?老师。”
“不。我真的……”
“我说——我是佩西芬妮。我用英文说的。I am Persephone. I am Per-se-pho-ne.”
佩西芬妮……那个为了采一朵水仙花被冥王掳走的神经质的森林仙子。冥土之后。黑夜的女神……
“老师,你很少喝醉吧,”小麒抓了一撮头发伸到眼前,“你好野,我的头发被你抓到打结了。头皮都快被你剥掉了。”
“你真的这么说?”雉垂头丧气,“我真的醉了。”
小麒弯下身子穿高跟鞋。
“你怎么会做这种工作?”
“赚钱呀——”小麒头也不抬,“老师又不是不知道,我爸妈离婚,单月跟爸住,双月跟妈住,他们都有姘夫姘妇,一年和我见不到几次面,根本没人管我。”
“你姐呢?”
“她跟我一样。双月跟爸,单月跟妈。一星期换一个男朋友。”
“你做多久了?”
“从暑假到现在,几个月而已,”小麒戴上手表,拎上手提袋,“老师好严肃。好像少年队耶。”
雉仍愣愣地坐在床侧,看着小麒戴上假发。雉突然站起来。他站得如此突然,以致小麒转过身子时几乎和他撞个满怀。“小麒,你为什么不事先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你是……王小麒呀……”
“我说了呀,我在‘魔宫传奇’对你咬了半天耳根子……”
“我是说……昨天晚上……做那件事情之前……”
“老师,你还好意思提呢,”小麒用食指戳了一下雉左胸。这动作在教室里她也对雉做过,曾经引起几个男生讥讽,“你昨晚醉得像灌下一卡车烈酒。萧老师扶着你到这里,开了间房给我们。萧老师和我另外两个同事就在隔房。老师,在这里我跟你说了好多遍,I am Persephone. I am Persepho-ne. 我讲得不标准吗?老师称赞过我的发音呀……可是老师……你大概什么都没听进去吧……就把我……”
“你应该把我叫醒呀!把我锤醒呀!把我踢醒呀!把我这颗浑脑袋塞到马桶里冲一冲呀……”
小麒咯咯笑起来。
“你说什么鬼英文?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你是王小麒……”
“是老师给我取的名字呀,老师也一向这么叫我。我也很喜欢这名字呀……”
雉一时语塞。“小麒,你几岁了?”
“十二……明年二月满十三……”
“十二……”雉本想说,你浓妆艳抹,戴假发,穿高跟鞋洋装,坐在“魔宫传奇”的昏黯灯光中吞云吐雾,看起来有二十。
“老师不要担心呀!”小麒又咯咯笑,“昨天晚上的事,我不会说出去的,也不会告诉萧老师。本来想瞒你到底的,所以起来时才戴上被你扯掉的假发……后来想想……”
“不,不,不,你不能再瞒我……”
“老师以后还会去‘魔宫传奇’找我吗?”小麒笑得调皮,“在‘魔宫传奇’里找我比在教室里找我更容易呀。”
“你不能再去那种地方了……”
“老师又要训话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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雉早上驾长舟护送罗老师回小木屋时,洪水已大致退尽。木屋四周泥泞沧桑,菜田鸡舍夷平,老井、湖塘和围篱尚存,木屋外表完好,里头脏乱,但略作清理,又是一番气象。雉花了一整天时间帮罗老师整理家园。他脚虽有轻伤,但吃喝出赘肉,正好趁这时候消耗。罗老师只能歪在床上或趴在窗边指挥雉。他虽已六十几,但硬朗滑溜,十几个达雅克人围攻只带来皮肉之伤,或许和他常劈柴划船有关吧,中午居然哼哼哎哎从隔热层搜索出白米咸鱼干罐头洋酒柴薪,调理出一道简餐。雉没有心情和老师对酌,草草吃完。下午四点多老师说别再做了,可以栖身就行了,等天燥地干再去处理那些湿湿答答吧。老师煮了一壶咖啡,师生坐在门前小板凳上,无言喝了半壶咖啡。几种怪鱼被卡在围篱洞眼,进不来出不去,已晒成鱼干。洪水一来一去,湖泊和井水生态丕变,鱼种彻底翻新,湖中鱼去,湖外鱼来。罗老师说有一年湖里除了孔雀鱼再也找不到其他鱼种,他常戴着蛙镜沉到湖里赏鱼,隔十几秒浮上来透气,湿头湿脑悟出一个道理:我虽然落地生根这里大半辈子,但总不能从泥土山水吸收到根本养分,诚如孔雀鱼、斗鱼悠游此地河流水域,却偏须从空中接收氧气。我虽魁丽美艳,生殖力旺盛,生命力坚强,悠游江边浦畔、水壑臭渠,无奈不能和其他鱼种打成一气。雉胡乱凑答。我看见台北高楼大厦里的猪笼草空着肚皮流口水,捕不到虫,食不到肉,光洁滑亮,灵肉分离,徒留一袋臭皮囊。罗老师喝咖啡时发出鸭子吮水的嘁嘁恰恰,使雉想起他目不转睛觑亚妮妮的模样。雉又想起萧老师和两个穿黑白洋装的女孩——比照小麒,她们年龄不会超过十五——在“魔宫传奇”的模样,想起罗老师和双胞胎姐妹——她们互模如貘,金发大眼,笑声撩人,雉只有在她们背着熊或猩猩玩偶时才认得出来谁是姐姐谁是妹妹——在隔房聆听故国音乐的模样,咖啡不自觉溢出酸臭。罗老师突然放下咖啡杯,站起来指向远方用客家话说:就是它!我识得它!就是它带头毁了我的鸡舍,叼走我的大公鸡,害得母鸡小鸡流离失所惨遭来自四面八方的野兽吞吃!走入屋内捞走一把猎枪和一支番刀,嗯嗯哼哼走向野外。雉看见围篱外慢条斯理爬窜着一只大蜥蜴,同时想起小木屋中油头滑脑人兽难分的人脑解剖图。可能是胯下疼痛,罗老师仿佛泡在洪水中行走。他精神上奔跑,实际宛如梦游。大蜥蜴在他推开篱笆门时早已不知去向,但罗老师还是挥刀如击锣竖枪如竖旗追过去。雉放下咖啡杯,看着莽丛和粉红色天空,从云彩中看见罗老师的性情和行踪:移动得快快慢慢,聚散得松松紧紧,吮着一颗肌理密致的小日头嘁嘁恰恰。雉忽然对这劫后余生的小木屋和围篱内外一切感到厌烦,甚至对自己一整天的勤劳感到厌烦。他靠着门口打了半小时盹,见老师没回来,绕着小木屋走了几圈,正盘算要不要不告而别,却看见老师咿咿哎哎哼着一首歌推开篱笆门走过来,手里拎着用青藤捆绑的五粒野榴梿,一屁股坐在小板凳上用番刀剖榴梿。野榴梿娇小玲珑,锐刺繁密,不好下刀,罗老师单是找心皮合缝处就眯了半天眼,待找到后砍了五六刀竟纹风不动,忙得他两手发麻,热汗从头皮滴到脚皮。雉叉着两手看。十多刀后,榴梿壳才裂出一道婴嘴小缝,罗老师急了,将番刀刀锋贴着小缝,用一根铁锤敲打刀背。榴梿翻翻滚滚,顽皮抵抗。罗老师抓不住重心,不易着力,但皮壳尖刺终于难敌刀锤,不久应声裂开。罗老师乘胜追击,四分五裂成八小壳,拿了装着三粒古铜色果肉的其中一壳给雉,自己择了一壳拈了一粒果肉放到嘴里,边吃边问雉:“味道如何?”
雉回答胃口不好,只吃了一粒,拎着一壳榴梿看着橘红色天空。云朵嘁嘁恰恰吮着一颗奶油色小日头。
“榴梿树高耸入云,榴梿果高不可攀,采不着没有关系,熟了自己就会掉下来,而且多在晚上,造化之神奇美妙,由此可见,”罗老师将果核整齐放在空壳上,吃了一壳又一壳。“这骚货壳之硬,刺之锐,赤手空拳拿它无奈。它诱人吃它,自己却防御得密不透风,真是装模作样不可思议。可是一旦搔到痒处,刺中阿基里斯腱,它就四肢大张,酥软无力,任你摆布,真他妈的像女人。”
雉的厌烦像细胞分裂般复制。
“一棵榴梿树的结果,少则七年,多则十年,想要一亲芳泽真不容易呀……”罗老师每食完一壳就吸舔指甲缝里留下的果肉。
“老师以后有什么打算?”雉淡淡地说。
罗老师回答得非常快速,仿佛老早等雉提问。“这附近长屋是不会欢迎我了。我也许再往内陆走,再找一块地,盖一栋小木屋……”
“老师……”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难道不想克制自己吗?”罗老师伸出舌头舔舔糊满嘴巴四周奶油般的果肉。他的舌头薄如汤匙,形状像三角板。“几十年了,这个老毛病……”
“回锣市去吧,老师,过正常生活也许对你有好处……”
“鹏雉!我怎么有脸回锣市?我在这里一见到你就无地自容。你显然不知道我在锣市发生过什么事了……”
雉看见奶油色夕阳在天边抹下很多滴溜溜的奶油。
“事到如今,告诉你也无妨,你迟早也会知道的呀……”罗老师停止食果,背对着雉,“我退休那年才五十多岁。那一年我无耻下流地爱上一个高三女学生。我想尽办法亲近她,引诱她,鹏雉,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娶她的,可是我是一个五十几岁的老头子呀。我每月送她一笔钱请她和我睡觉。半年后,她家人发觉了,告到学校,学校掩护我,想私下和解,她家人不肯,找上报社。鹏雉,斗大标题,白纸黑字,挨家挨户……北婆罗洲文坛名家如何如何……北婆罗洲杏坛名师如此如此……下流小报,八卦杂志……鹏雉,有两个星期我不敢出门,喝白开水吃饼干过日子……我还有脸回锣市吗?即使躲在这里,我还躲得不够深啊……”
围篱外站着两个人。一个是亚妮妮,一个是亚妮妮哥哥。雉向他们走去。
“泰……”亚妮妮看见雉走近后,视线在泥泞地上游移,“你祖父派人捎口信来,说家里有事,请你快回去……”
“什么事呢?”
“没说,”亚妮妮觑了小木屋一眼,“只说请你一定要马上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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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雉回到长屋后,亚妮妮家人正在一座小山丘掩埋一个有花草昆虫雕纹的密封瓷瓮。瘦小的玛加像胎儿盘缩瓷瓮中,和许多供养瓷瓮中的达雅克历代祖先灵魂长眠莽丛中,熊、猩猩玩偶和随身用品也傍着瓷瓮陪葬。雉想象玛加在瓷瓮中的沉睡模样,突然想起野茔上猪笼草瓶子里的婴尸。猩猩玩偶是雉在一部抓娃娃机中掳获的战利品,千里迢迢从台北带来,原来想送给丽妹孩子。雉没有想到这种粗糙的塑胶商品会出现在这种庄严神圣仪式中,仿佛是对大自然的亵渎。葬礼没有渲染太多悲伤气氛,或许玛加的过世早已在亚妮妮家人预料中吧。入夜后,长屋恢复往常作息。晚上行船不便,雉打算夜宿长屋一晚,明早赶回锣市。晚饭后亚妮妮突然出现在房门口。
“你来了……正要去找你,”雉将手中信封递给亚妮妮,“这是巴都的向导费,请你交给他。”
亚妮妮收下信封,将一纸包裹递给雉。“这是罗伯伯留下的书……我们用不着……你看看……想要的话就留着……”
雉接过包裹。罗老师被逐出长屋时,随身物品全被没收,除了一艘长舟。
“我明天走了,丽妹如果有消息,请你找人通知我,”雉又递给她一张纸,“这是我家地址。”
亚妮妮收下,看了看。
“以后还会去锣市吗?”雉说。
“会的……过几天就去……去医院办手续和退钱……就是送玛加出国治病的费用……”
“一个人去吗?”
“和哥哥去。”
“我在你家叨扰这么久,真是不好意思。请你们到时也到我家做客吧。”
“嗯,不了……我们住在亲戚家……在乡下……一栋浮脚楼……会住一阵子……”
“给我地址,我去看你们。”
“那种破房子……就是所谓的‘霸王屋’,是违建的……连门牌也没有……”
“那么你答应我到我家来坐坐。我弟弟交了很多达雅克朋友,还养了很多猴子。”
亚妮妮嘴角出现今天以来不曾出现的笑容。
“记得一定要来,”雉大胆说,“我会想你啊。”
“泰,早点睡吧!”亚妮妮说,“明天早上我哥哥会用长舟送你到码头搭游艇。睡觉时记得把门锁上,蝎子就不会来咬你了。”
“蝎子,蛇,蜥蜴,见缝就钻,有用吗?”
“总之记得把门锁上。你知道你今天晚上吃的那盘肉是什么吗?”
“对我来说什么肉都一个味道。”
“是罗伯伯那只狗。晚安,泰。”
亚妮妮走后雉碾转反侧不能入眠,突然想起高中时代暗恋过的同班同学。与其说暗恋,不如说短暂相恋过,但他们相恋时间实在短暂,只限毕业前几天,因此雉印象中那段不曾萌芽的爱情始终处于暗恋的种子阶段。雉现在还记得她一双飘忽不定仿佛大野蜂的眼眸,舒展着浓浓的眉毛眼睫毛,飞翔在学校足球场旁一片矮木丛和芒草丛中,雉用汗湿的手抚摸她汗湿的头发,亲吻她清爽丰腴的面颊。学校刚放学,男学生在足球场上踢球,学校旁的机场不时有军用飞机和直升机起降,是一个有时候蝉鸟无声有时候引擎震天价响的夏日午后。一架低空掠过的运输机庞大身影笼罩在他们身上时,雉看见她嘴唇翕动说了一句长长的他听不见的话——也许她只是重复说着一个短句——太迟了,这时他们已躺在芒草丛中,消失在还未开发的处女野地中。雉在家畜声和粪臭中回忆那个夏日午后,但是整个过程的躁进断裂不完整让他只记得天空中的引擎声和事后二人坐在野地上共饮猪笼草瓶子水。学校附近的猪笼草瓶子大小恰如手指,绿中带黄,瓶中水质清澈,二人喝了几瓶即腹绞,分别蹲在一簇矮木丛中野撒,雉透过藤蔓枝叶清楚看到对方下体,这个野撒过程在他回忆中清晰冗长历历在目,弥补了前面的躁进断裂不完整。透过撒尿拉屎,透过彼此互窥对方下体,透过不知羞耻的肛门擦拭,双方才朦胧意识到彼此的快乐、肉体关系和贞操付出。长屋夜晚氛围一如往常只是少了罗老师的国乐,雉因此更清楚完整听到更多吃喝拉撒和更多手脚鼻嘴讯息,这突然加入的神秘和生气蓬勃使雉辗转难眠,渴望罗老师的国乐压阵。罗老师的国乐有时激昂壮观,有时平静妖妄,乱弹神经,麻痹五官,佛禅起舞,一派正经,让人难以察觉寄生逍遥其中的靡靡淫荡。长夜漫漫弦丝迢迢,罗老师掩人耳目不是屏声息气而是大张旗鼓,一个咳嗽一个翻身即可贯穿数间卧房的动静观瞻在罗老师却转化成仙女散花如鱼得水。更不可思议的是雉也在这一阵翻云覆雨中和亚妮妮发生肌肤之亲,躁进断裂不完整,像在旅馆水床上和野地上没有野撒之前。第五个晚上那个女子来去匆匆仿佛蹲一个坑,或许那的确是米酒和弦乐炮制的一个荒唐梦。雉坐在草席上打开罗老师包裹,突然看见门外阴暗走廊上金发双胞胎手牵手搂玩偶凝视自己。雉发觉她们眼神忽蓝忽绿仿佛洋娃娃,嘴角有一抹诡异笑容仿佛她们搂在胸前的熊和猩猩。雉想挥挥手示意她们离去,但又觉得这个动作不妥。搂熊的姐姐说了一句他听不懂的达雅克话,搂猩猩的妹妹咯咯笑两下。雉客气表示我要睡觉了,你们去别的地方玩吧,反锁房门。包裹里都是论述中国或南洋文化历史风土人情的中英文书本杂志,在一本合订本《南洋文摘》中雉看到一张一九五七年《星加坡虎报论坛》的泛黄英文剪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