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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2

作者:张贵兴 当前章节:15648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03:13

阿雉,阿丽不是你亲生妹妹,祖父说。祖父在种植园区染上鸦片瘾和赌瘾,每天躲在丝棉树下小木屋中抽吸一回鸦片,也每个白天拨出一两小时逗玩宠物似的逗玩赌技。他的赌术像他以前豢养的大狼犬毕恭毕敬,一是一,二是二,前呼后应,有求必应,逢赌必赢。一个赌友欠下祖父庞大赌债,赌友对祖父说:传说你父亲喜欢用女人抵押赌债,我女儿众多,饿不死,养不肥,卖一个给你吧。赌友太太是达雅克女人,据说她们比中国哺娘还会生小孩。祖父看见阿丽头皮光溜溜,粗粝如鹅卵石,嫩滑如刚冒尖的蕈菇,恐怕一辈子再也长不出一根头发,难怪父亲将她当猪牛出售。祖父坐在吊床上,两脚悬荡空中,两手抓着吊床,像荡秋千前后摇摆吊床,巨大扭曲的身影透过火种映照在窟窟窿窿的丝棉树上,仿佛曾祖灵魂躯壳暂时脱离纠缠。祖父突然不再荤言腥语,两颊红润,眼神凄迷,手脚温驯如偶蹄类,一窦一穴安详如鸽笼,使雉想起跪在曾祖身前无言无语的年轻祖父,想起在巴南河畔对小花印花言鸟语的年轻祖父。祖父初见丽妹,突然想起种植园区里初遇小花印。那时候小花印正盯着兽栏里不友善的动物,身边放着两桶生肉,泛黄的白布鞋像两片枯叶,短裤衬衫染着油脂水气像树蛙皮囊,小辫子被曾祖贴着头皮削掉,一头青丝像泡着羊水的胎毛。丽妹也穿着小白布鞋,小衬衫小短裤,袖子裤管缩头缩脑,肚脐暴露,左手臂文着一支猪笼草瓶子,不着内衣,不带家当,不比一头红毛鬼豢养的腊肠狗穿得更多,牵着祖父的手,经过凤梨园和胡椒园,在野草朦胧和野鸟嘈杂中看见总督用关刀型头颅吓唬小鸡小鸭,丝棉树伸出模糊奇崛的枝干捕捉正值青涩年华的风筝,胡椒园椒粒累累,夕日的斑斓漫染椒叶,果园野猴撒野,野地大番鹊求爱筑巢,她傍晚在小溪旁洗完全家衣服后,将假发挂在矮木丛上,走入小溪抓鱼戏水,浑身湿透,看见祖父在丝棉树下木薯园野地觑着她,有一次祖父终于向她走过来,抓着她的手将她拉上岸。天色昏黯,月亮肌理密致年华青涩,祖父在丝棉树下看见丽妹头皮弥漫蕈菇光芒,一层绿色光环在她头顶上飘忽闪烁,使祖父想起雨林里巨大浑圆的美丽蕈菇。祖父将丽妹牵入丝棉树下,牵入小木屋中,脱下她的湿衬衫湿短裤,使她躺在弥漫祖父汗臭皮垢体毛的小床草席上,草席已经辗转摩擦出一个人体形状,五脏六腑俱全。丽妹非常害怕,走入阴冷的丝棉树下就全身发抖。她看见丝棉树和小木屋长满蕈菇,肉质伞盖下释放出迷雾状孢子。祖父将十五岁的丽妹牵入丝棉树下长达半年,半年后,丽妹变成一个跷家逃学的少女。

雉挥动长柄镰刀赶走连头带尾暴露树下的八只大蜥蜴。四只火种让他喂得臃肿懒散,昏昏欲睡,逐渐对腐食者失去恫吓。雉耙拢一堆枯叶干草喂火,火种升高扩大,精神依旧不太旺盛。腐食者可能把它们当成被捆绑的大怪兽,不能接近,无法毁灭。雉从一只大火种身上借走两只小火种,在总督坟丘旁生了两只顽皮活泼的小火,突然看见一只腐食者一溜烟从树外冲到树下上了丝棉树,敏捷身手和迅雷不及掩耳使雉大吃一惊。祖父下了吊床拿走雉的鱼叉,走了两步,准确刺中腐食者肚子,将腐食者从树上撂下,挑到火种上烧烤。腐食者大尾款摆,将火种捶得火花四散。雉闻到腐食者的焦臭滴水穿石试图渗透总督弥漫野地的庞然尸臭。祖父将腐食者扔在倒塌的兽栏上,兴致大发,用番刀剁掉腐食者四肢头尾,开膛剖肚,从腐食者身上切割出十几片腕大肉块,用鱼叉叉了四片放在火种上烧烤。雉想起鸰告诉自己的多年前夏日午后的玉米园,云卷如蟹腹,天青如蟹壳,一只绿色大蚱蜢穿过一株玉米,停在一个烙着三道整齐排列像经过丈量的长疤的女子臀部上。蚱蜢飞走时,鸰看见一双男人的腿,胯下的家伙仿佛也是一支衰败玉米。透过玉米笋须和玉米叶秆,鸰看见祖父琥珀色的猎枪枪柄和蝎子般发亮的长筒靴。丽妹运毒遭受鞭刑后在果园胡椒园玉米园香蕉园野地见到祖父时脸色忽青忽白,浑身发抖,顺手抓下一粒青涩的红毛丹、一株玉米笋、一根香蕉或一串椒粒塞入嘴里。祖父一碰到她光滑的头皮时丽妹就乖巧像蜥蜴趴在地上。祖父趴在她身后亲吻她光滑的头皮时,丽妹从来没有抗拒过。

阿公。雉耐不住好奇心大着胆子问。丽妹的孩子是你的吗?

那时候阿丽和男人的关系很糟糕。祖父将鱼叉上的肉片挪到眼前看了看,嗅了嗅,继续放在火种上烧烤。祖父脸上没有一点愠色。我在玉米园和胡椒园看见她和其他男人做过,那些男人,包括你弟弟的达雅克朋友。呸。

祖母终于在丝棉树下发现祖父和丽妹的关系。祖父忍受着祖母的咒骂,当祖母突然掀开裤管露出那条干瘪而布满疥疮的大腿时,祖父用他秤锤似的拳头挥向祖母鼻子,祖母后退两步,撞倒在兽栏上。总督感染了祖母的怒气和祖父的暴戾气,一次又一次冲撞兽栏,发出急怒攻心的金属搔刮声,它那檐角挂月艗首冲浪的大角穿过隙缝,插入祖母肛门,将祖母像竖在矛枪上示威的敌人挑到半空中。

阿雉,饿吗?吃几块吧。祖父从丝棉树削下一根枝干,削成两根木签,叉了一块蜥蜴肉递给雉。

雉闻到祖父腌制的蝙蝠肉和达雅克人烹煮的罗老师狗肉的腐臭,摇了摇头。

阿雉,睡吧。祖父慢条斯理吃着蜥蜴肉。

雉让鞭炮声吵醒六次。早上醒来,祖父照例在吊床上熟睡,腐食者已大致撤退。雉巡视家园,看见畜舍东歪西倒,鸡鸭鹅猪已被腐食者吞吃,连猴园也被毁坏,猴群在果园四处晃荡。母亲叽叽呱呱抱怨,说她整晚没有睡好,听着爱畜惨叫,躲在浮脚楼里睁眼到天亮。

阿雉,叫你阿公想点办法吧。母亲说。臭气不去,大蜥蜴就不会走。

妈,弟弟还没回来?雉说。

没有。

他走的时候怎么说?

什么也没说。就像平常一样。

妈,你晚上睡觉关好门窗。

蜥蜴越来越多了。叫你阿公想点办法。阿雉,你阿公会听你的。

雉早上继续清理玉米园、香蕉园、凤梨园和胡椒园,下午砍拾枯枝干板填补丝棉树下柴火。傍晚时分雉看见母亲豢养的一只猪公正在野地窜逃,它显然从昨晚就在逃避腐食者攻击,因此肮脏而疲惫。它站在一块土丘上遥望四野,黄昏出击的腐食者从芒草丛和矮木丛如潮水向它接近。猪公拔腿冲向浮脚楼,渡过一条小溪时遭到腐食者围剿。猪公的出现激起更多腐食者对丝棉树的攻击欲望。祖父今晚没有躺在吊床上,坐在一支火种前,番刀撩火,抽土烟,烟球缭绕一字一句,声音不再腥荤,有时候干,有时候稠,使雉突然想起罗老师,多纤维,少钙,充分的胡萝卜素,缺维生素D,腹泻,失眠,夜里多尿。种植园区结束后,娼馆里三十多个女人不知何去何从,她们痛恨园区,不想回到贩卖她们的父母怀抱,害怕鬼子强迫她们慰安军人,不等曾祖做出决定,三十多个女人轻装就简,天一破晓就手牵手逃出园区,沿着巴南河畔深入雨林心脏地带。她们采吃蝙蝠鸟猴啃过的生涩水果,捡食长须猪吼鹿嚼剩的烂果,冒险吞下可能有毒的蕈菇,喝猪笼草瓶子里的凉水,据说有些姐妹连瓶子里没有消化的昆虫爬虫类也囫囵吞下。食物匮乏而不安全时,完全依赖猪笼草瓶子水解渴充饥。一百多天后,她们被几座长屋的达雅克人收留,结束惊心动魄的逃亡生涯。女人从此口吐达雅克语,言行表里宛如达雅克,黑壮勤劳,认命干活,不再细皮白肉。她们下嫁达雅克男人,生下一群子嗣,为了纪念那段逃亡日子,子嗣手臂上都文着猪笼草瓶子。

祖父和雉扔到树外的鞭炮已产生不出太大效果,二人在树下加添火种,几乎绕着丝棉树烧出一个大火圈。祖父继续坐在火种前吸土烟,雉用长柄镰刀忙碌地攻击腐食者。祖父有一次看见丽妹坐在果园秋千架上用草秆编织蝎子和蛤蟆,完全和当年祖父自创教给小花印的手法相同。祖父见到赌友的达雅克太太时,又一次想起园区里和小花印的初遇。达雅克太太证实,小花印加入当年女人的逃亡行列,嫁给达雅克男人,生下一群儿女后过世。赌友的太太就是小花印的女儿,丽妹就是小花印的外孙女。丽妹母亲在平地和当伐木工的丈夫相识,因此嫁到平地。我们这群命运坎坷的女人手臂上都有猪笼草刺青,阿丽也有。祖父在丝棉树下木薯园香蕉园野地看着丽妹卸了假发在小溪里戏水,有时偷偷摸摸,有时光明正大,看了半年后,终于忍不住将丽妹牵到丝棉树下。

阿公,开枪吓吓它们。雉说。

祖父开了一枪,打中一只蜥蜴尾巴。祖父又开了一枪,打中一只蜥蜴肚子。祖父正想开第三枪时,突然站起来。

没有用了,阿雉,浪费我的子弹。我们上树吧。

雉和祖父登上丝棉树后,树下霎时布满成千上万只大蜥蜴,重重叠叠,枕股叠臂,吐舌如旗海飘飘,甩尾如烽火弥漫,刨掘丘坟,捶散扑熄火种。腐食者排山倒海,爪子尾巴很快掩没火种,树下树上朦胧漆黑,只有蕈菇闪烁。小木屋被腐食者撞击得摇摇晃晃,孢子纷飞。雉这时候更清楚看到树干上各种蕈菇形状,如皇冠、珊瑚、婚纱、钻石、金块,将丝棉树枝干照耀出无数曲折迂回道路,绵延百公尺,蜿蜒而上,穿透云霄,宛如黑暗宇宙一道流动回转的漩涡形天河。丝棉树的辽阔稠密,窟窟窿窿,吸引雉抬头观望,只有祖父注意到树下已被腐食者刨出一个大窟窿,大窟窿不知有多大多深,腐食者一面刨一面用身体把它填满。曾祖那天一大早就离开小木屋,拎着一篮子祭品香火独自到小溪祭拜,入夜后依旧没有回来,第二天祖父看见曾祖失去头颅的尸体趴在树桥上。

我们的仇家太多了。祖父说。

那天晚上祖父带着兽医回家时,模糊看见屠杀总督和盗掘金块的家伙正在野地逃窜。祖父开枪射击,盗匪也开枪还击,野地火花四射。祖父看见一个黑影出现矮木丛后,两手高举,左手食指和拇指扣成圈子,右手食指在圈子中进进出出。

阿雉,你在台湾的事,我听说了。祖父说。你犯了我年轻时犯的毛病。

除夕夜,爆竹和冲天炮轰响,年兽进退像大蜥蜴,像腐食者攻击城市这只酒足饭饱的肥兽。雉站在八楼阳台上嗅着空气中的硝烟味,俯瞰街灯朦胧如蕈光的人行道。这个住宅区的主人似乎都安养着一对来自乡下的年迈父母,花台和阳台栽满瓜果而非花卉,饲养鸡鸭而非猫狗。雉对面花台上就植了一棵木瓜树,垂垂老矣,仍未授粉,萎得像老椰树。左下方阳台饲养着一对白鹅,常伸长脖子吮走隔壁花台上的番茄。右下方阳台扑楞着一对大褐兔。狗吠猫叫此起彼落,有一次雉竟听见牛哞羊咩之类。种种动静气氛,让雉不止一次恍惚置身浮脚楼,听见丝棉树充满掠食的摇摆,总督的大地奔腾,像搔刮器梳耙野地子宫的金属搔刮声,果园里的猴吼,野地的大番鹊叫声。

半小时前,雉接获一通电话。

“老师,I am Persephone……”

雉再一次感觉到一头毛绒绒的素食动物在嗅他的耳垂,发梢被对方眼睫毛的眨闪牵动到,耳蜗缭绕登喜路烟雾,一把热乎乎混杂名牌香水味的烟球在胸腔弹跳,烟球从鼻嘴跃出时闪烁着一球球的鲜红色,仿佛粪便的潜血反应,刷牙时的齿龈出血,小处女月亮的痔疮血液。清晨零点二十分,炮声暂止,这一次雉听得十分清楚。一只鹦鹉在楼下歇斯底里嘶叫,声音像啄木鸟刨掘这栋大楼。

“老师……”不等雉反应,对方接着说,“新年快乐…… Happy New Year……”

恭喜发财。恭喜发财。是一只体型如火鸡的鹦鹉,羽毛像淋了草莓酱,和爆竹模型挂在阳台上应景。雉印象中它从未出过一句美声。鸡啼羊咩,是它模仿艺术的最高境界。对方吃完年夜饭后,母亲和姘夫外出,姐姐不知去向,死党毫无音讯,穷极无聊,想找雉聊天,撒娇外带威胁。雉从阳台踱回客厅,坐在沙发上仰看水族箱里婆罗洲的偷渡客。水族箱靠窗,早晨向阳,水草杂乱,孔雀鱼多产。它们的先祖悠游锣市溪流,被雉捕获,成双成对地精挑细选,禁锢塑胶袋内,塞入行李箱,透过三小时两万公尺高空飞行,三小时转机等候,三小时入关和车程,水质已污浊多粪,三分之一鱼儿翻肚,三分之一奄奄一息,三分之一仍有雅兴调情,显然比曾祖和三百多名苦力被禁锢在暗无天日臭气熏天的船舱三十多天的海上航行严重得多。鱼儿入籍后娇生惯养,忙碌地繁殖游戏。不及三千立方公分的水族箱窜游着两百多只成鱼,水域上层的鱼仔更是繁茂如夏天沟渠里的孑孓。雉于是放养一对泰国种野生斗鱼猎食鱼仔。婆罗洲孔雀鱼体型娇小,和攀木鱼、两点马甲等悠游溪壑,早已习惯被屠杀和攫食,在斗鱼那一嘴斯文吃相刺激下,它们加倍热情兴奋地交配狎玩。不知为何,看见孔雀鱼噘嘴摩挲雌鱼泄殖孔时,雉突然想起红鳍小麒鲷打扮成美人鱼在酒精烟雾绸缪中噘嘴吐泡泡。门铃响了,雉开门,小麒着牛仔裤红T恤裹着厚实的酒气烟味冲到雉怀里,爆竹破膛,年兽去而复返,鹦鹉惨叫如溺水的猴。酒气烟味爆射出一团气浪,夹杂小麒体味,像水蜘蛛在水中筑成的气泡糊住雉和小麒。今晚轮到小麒酩酊大醉,胡言乱语,呕吐物流入雉的胸膛裤裆,电话中雉竟没有听出她半丝醉意。雉将她扶到床上,自己换了衣服,回到沙发水族箱旁看电视,以为她一觉到天明了,不想半小时后浴室传来淋浴声,让雉突然想起像猪笼草瓶子的圆形旅馆卧房和水床。十分钟后,小麒裹着毛巾湿答答走到客厅扑到雉怀中,毛发里的水珠再度濡湿雉的胸膛裤裆,水草泛滥,孔雀鱼形成杂交乱流,母斗鱼口含卵,一身犟劲如小麒。

天未亮,小麒在雉熟睡中离去。这是去年十一月小麒退学后,雉第一次见到小麒。雉一直强迫自己遗忘双十节前夕和除夕这晚发生的事情,只有在罗老师庄园中目睹亚妮妮从井里汲水冲洗身体,甩发将水珠洒得半天高时,雉才又一次清楚从亚妮妮身上感觉到小麒的犟劲。

寒假后,大约四月某个傍晚吧,雉放学后准备搭公车回家时,发觉自己被三个外形像稻草人的少年盯梢。雉站在公车站旁,直直地打量他们。头发染成稻秆色,叼烟,两位戴着像花篮倒竖的帽子,一位戴太阳眼镜,穿背心和不结纽扣的花衬衫,露出钙质饱满的锁骨和肋骨,长裤千疮百孔,球鞋污秽。一位蹲着,一位靠在行道树上,一位像稻草人两手攀着栏杆,都毫不客气地回视雉。雉想起来了,是那天晚上和小麒在抓娃娃机前碰见的少年。雉上了公车,他们也上了公车。车子行驶二十分钟后,雉在一个热闹地段下车,买了两份报纸,走入一家人潮汹涌的速食店,点一杯饮料,埋头阅读报纸。三个少年人坐在雉左斜方,显得非常浮躁,频频交头接耳。半小时后,他们走到雉身旁。

“你是王小麒的英文老师吧?”身材最高大的少年说。他脸型消瘦,下巴粗糙像鞋尖,鼻尖冒一个大粉刺,嗓声洪亮如一头牛。

雉点点头。

“听说你对学生不错……”另一个少年说。此人脸型浑圆,嘴上长满嫩须,头发后翻,耸肩缩脖,环视朋友脸色时颇似猫头鹰。“我也是贵校毕业……”

“正在商量要不要对你动手,”身材高大的说,“不过……算了,有更好的法子对付你……”

另一位低头不语的少年首先转身离去。

“再见,余老师。”身材高大的伸手朝雉餐桌上狠狠拍一下。他的五指白嫩秀气,指甲尖如鸟喙,不看本人,会以为是一只女人的手。

“母校怎么会有这种老师?”脸型浑圆的边走边转动猫头鹰之脸,有时回顾雉,有时打量四周,即使走出速食店经过骑楼和斑马线时,仍频频检视雉和四周,仿佛一击不中之后进行危险而冗长的撤退。

两星期后,一位中年男人到学校办公室找雉。男人戴假发和玳瑁镜框的近视眼镜,鼻尖崎岖仿佛大黄蜂筑在屋檐下的泥窝,左耳插着助听器,下巴长两粒葡萄干似的大黑痣,黑白斑驳的小胡子,右额有一块酷似台湾岛的胎记,傍着假发茂盛的黑色大陆。说完一句话,男人就张开嘴,露出六颗金门牙,叼紧随手送来的烟斗。脸上配件如此繁琐,让人难以捉摸五官动静。雉还是一眼就认出男人是小麒父亲。果不其然,男人小声请雉离开办公室,走到办公室后方联络走廊上。走廊旁是一个小花园,竖着壮男的青铜雕像,奋力推动风车般庞大的时代巨轮,男人胯下已被学生戳开一个大洞,塞满铝罐树枝之类,有时候麻雀就在铝罐树枝上筑巢。男人,巨轮,洒满白色的鸟粪。

“余老师……”男人眼睛一大一小,说话时,仿佛有两种眼神挣扎出头。不说话时,眼神更是四分五裂,各自攻占和绷紧脸上一块重要肌肉。“小女在‘魔宫传奇’打工时,听说你曾经去捧场……”

雉深吸一口气,琢磨“捧场”的意义。

“是真的吗?余老师?”男人紧接着问。

雉点点头。

“听说你还将她带出场……”

雉开始解释那晚发生的事情,老萧姑隐其名。在解释过程中,男人一直盯着花园里的雕像,眼神一贯,共吸了五口烟。

“老师也是常人,这个我了解,”男人终于觑了雉一眼,“但是小麒是你的学生呀,你怎么可以知道她的身份后,还和她……”

雉于是更详尽深入解释那晚的事情。

“据说事前小麒不止一次告诉你她的身份,”男人直视雉,“你真的醉得那么厉害吗?老师。”

雉低着头,羞愧得没有勇气提出任何质问。

“她母亲也知道了呀,怎么办?老师?”男人说,“这还不是我担心的……”

男人走时没有提出任何要求或对策,雉因此更忐忑不安。两天后,雉接到小麒电话。

“老师,你对我爸爸招了吗?”小麒一劈头就是一匣子话,“你为什么那么老实呀?这种事情没证没据,你为什么不否认?我也会配合你呀。老师,我说过,我不会伤害你的呀。只要我们不承认,管他们说什么。老师,你知道吗?我老爸起初还将信将疑,被我骂神经病糊涂蛋,可是你居然自己招了呀……”

雉一时语塞,找不到插话空间。

“老师,不是我说的呀……除夕那天晚上,我和朋友喝醉了,一不小心说漏了嘴……老师,你还记得去年我们打电动玩具碰到的那三个男生,就是他们……其中一个喜欢我,可是我不喜欢他呀……大概是嫉妒吧……老师,真对不起呀……”

“他们还跟谁说?”

“我不知道呀……老师,虽然你对老爸招了,以后有谁问起你,你还是一概否认,现在否认,也许还来得及……知道吗?老师,不要承认呀……实在不行时,我就说是我自愿的,事实也是如此啊……”

“王小麒,以后怎么联络你?”

“我会和老师联络。”

一星期后,雉坐在校长办公室中,突然想起祖父跪在曾祖卧房巴南河畔蛮林上龟裂成波浪形状的蜈蚣色月亮的傍晚。校长办公室呈长方形,靠门口摆着一套魔宫传奇色彩的豪华沙发,和沙发遥遥相对的是办公桌。校长的办公桌共三张,肩挨肩筑成一个椭圆形桌面,仿佛一个矮小吧台。桌上最显眼的是两部可以三百六十度旋转的电脑,使办公桌看起来像一部可以自由行走的机器怪兽,凸着一双大眼监视整个办公室。两面狭长墙壁上,一面是摆满奖杯的壁橱,另一面挂着十多张中国字画。沙发和办公桌中间竖立着一棵枝叶繁茂的假树,据说校长孙子常常登上假树戏耍,而校长则绕着假树散步思考中学生生活教育和学习常现种种问题。客人坐在沙发上等待埋头办公的校长接见时,可以透过假树,隐隐约约,柳暗花明,欣赏校长的辛勤认真。校长肥壮近视,已届强迫退休年龄,像极不快乐和剔去胡须的肯德基炸鸡老人,对师生仁慈,对动物凶猛。雉初抵本校服务时,曾经在午休时间目睹校长在校园一个偏僻角落遭十多只野狗围剿。野狗不知来自何方,午后大量聚集校园,刨食师生吃剩的便当。校长那天大概从事例行的午休巡堂吧,浑身充满战斗细胞,野狗的垂头丧气和意志散漫使他十分愤怒,出其不意恨恨踹了两只畜生屁股。永远处于挨饿状态且此时仍然饥肠辘辘的野狗被校长踹出兽性,不约而同攻击校长。雉拿了一柄扫帚替校长解围。校长抢走雉的扫帚追打已经溃散逃走的狗群时,使雉留下深刻印象。事后校长拨出一笔经费,聘请专家训练警卫和工友捕狗技术,捕获的畜生一律押送市府人道处理。校长以后巡堂碰见雉时总是笑容满面说:余老师,看见野狗吗?雉觉得校长所表现的厉兵秣马状态像在追剿野狗散兵游勇,而不像在监督师生。百年校庆后,校长戴橘色鸭舌帽,穿球鞋,轻装便服,指挥警卫和工友装设陷阱,捣毁鸟巢,开始清剿斑鸠和麻雀。校长甚至在师生注视下登上一棵芒果树摘下一窝鸟巢,向全校显示决心和体力。一笼笼囚鸟被载运出学校,送给校长喜欢养鸟的亲戚。数星期后,大批斑鸠和麻雀尸体漂浮学校后方秽河上,沦为野狗和亚马逊吃人鱼美食。据说校长秘书曾经在校长午餐盒中看见烤小鸟之类食物。校长躲在假树后吃鸟时,发出秘书室也听得一清二楚的嘎嗒嘎嗒声。雉走入校长办公室时,校长背对雉站在树后,肩膀和头颅处在一种漂流状态,很像直立浅滩啃吃鲑鱼的灰熊。校长应该知道雉的出现吧,但校长仍然持续啃食动作,且一面啃食,一面抬头左右张望,颇有食物遭觊觎的恐慌,有如攫食蚱蜢的螳螂。雉等了大约半分钟,校长才慢慢转过身子,绕过假树走向雉。树后站着被校长啃剩的食物,一个矮小憔悴的反对党市议员。市议员带着一种无尾熊的呆板表情,也绕过假树走向雉。

雉、校长、市议员坐在沙发上后,立即陷入严肃而哀戚的沉默。市议员虽然光头大脑,后脑勺却长着关云长型须髯的茂盛黑发,鼻子和嘴唇丰腴得像两颗肉瘤,下巴像一双婴儿小拳头。市议员油腻滑亮的秃顶的确像被校长舔舐过,红润崎岖的额头也像被校长品尝过。雉在百年校庆中和市议员谋过面。市议员当时参加了一段趣味接力赛,在崭新的跑道上狠狠摔了一跤。雉想起市议员挺着大肚子像猫熊在跑道上打滚时,忍不住“嗤”一声笑出来。

校长错愕地看着雉。市议员开口了,嗓音低沉而潮湿,雉从来没听过如此口齿不清的叙述。三个约十七八岁的少年人昨天来到市议员服务处,向市议员揭发初中老师余鹏雉和初一辍学生王小麒的不寻常关系。市议员请助理走访“魔宫传奇”和王小麒父母,可是,市议员还是不相信雉会做出这种事情。市议员说话时脸上肌肉抽搐,表情却维持无尾熊的漠然,仿佛有两只顽皮的婴儿小手拉扯市议员脸皮。雉撇头打量校长。校长凝视茶几,肢体像他登上芒果树摘鸟巢一样不自然。

“余老师,校长和我都想亲口听你证实,”市议员装模作样。“以上事件,纯属虚构,或是事实?”

雉只迟疑了一秒就点点头,随后立即向校长提出口头辞呈。市议员走后,校长绕着假树踱方步,用平常对待动物的态度思忖维护校誉的对策。校长在树下对市议员光头大脑甜言蜜语的舔舐品尝没有拭去市议员反对党的战斗色彩,当天傍晚市议员就召开记者会,并且狠狠修理校长一番,公开校长委托关说施压的名单。雉坐在家里沙发上观看电视上市议员用潮湿低沉的声音回答记者询问时,接获王小麒的电话。

“王小麒,你看到电视了吗?”

“什么电视啊,老师?”

“你的朋友真狠啊,找市议员修理我。”

“是吗?老师?真对不起啊……”

电话里出现一阵杂音。

“老师,你打算怎么办呢?”

“不必管我。你呢?”

“老师,我怀孕了。”

“老师居然嫖学生,”市议员说,“更何况是一个未成年的十三岁初中女生……”

“什么啊?”雉没有听清楚。

“我怀孕了。是老师的孩子……”

雉愣了几秒。

“七个多月了。算起来刚好是去年十月。去年以前,我没有和其他男人睡过……”

“什么啊?……”

“老师很惊讶吧?……”

“你没有开玩笑吧?”

“老师啊……”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也不知道啊,根本没有什么异样……昨天和朋友去跳舞,突然肚子痛起来,还流出稠稠的水……朋友刚送我到诊所,孩子就生下来了,是早产啊……”

“事情发生在去年十月,一个多月后,女学生就休学了……老师的无耻行为,必然对女学生造成很大的冲击和影响……”

“老师啊,那是一家私人诊所,我付不出那么多钱,医生扣留了我的身份证 ……还说三天内不还清钱,就要通知我父母亲……老师啊,帮我付钱吧……可以吗?”

小麒告诉雉私人诊所的地址。

“老师,麻烦你早点去……我改天去你那里拿身份证……”

“孩子呢?”

“生下来的时候就没有什么希望,医生没有救活……”

“夭折了吗?”雉大声说。

“老师,我很害怕,不知道怎么处理……”

“尸——尸体呢?……”

“朋友帮我丢到河里去了……就是我们学校后面那条河啊……”

电视上传来记者各种怪异的问题。

“校长的态度使我感到怀疑,”市议员说,“也许这位老师以前也做过类似事情,我一定会调查清楚……”

“小麒,你没有骗我吧?婴儿真的夭折了吗?”

“老师,我为什么骗你呀……”

“丢到河里去了?”

“是啊,我朋友丢的。噗——我朋友说,一落到河里,就沉下去了……”

第二天六点多雉就进入校园,想早点办完离职手续和处理杂事,但教师办公室未开,人事室和校长室也空无一人。雉站在五楼走廊上,凝视雨后暴涨的秽河。一只小白鹭鸶停在一堆漂流物上以和雉一样的沉思状凝视爪下秽物。塑胶,木头,纸屑,保丽龙,布料,草,桶,盆,人造花,桌椅,校服,参考书,帽子,玩具战舰、武士刀、冲锋枪、狮、虎、独臂洋娃娃和缺了下半身的蝙蝠侠,宛如活物泅向下游。堤岸上野狗和斑鸠来回游荡,目测到柔软物就千方百计扒到爪下啄咬。一只灰色大猫四肢趴地匍匐前进,大概正准备突击小蜥蜴或麻雀吧。十多个男女比画太极拳,像合力擒杀一头看不见的大蟒。二十多个妇人随乐起舞,音乐虽然没有传入校园,但从舞姿推测,仿佛是天真无邪的童谣。一对对学生坐在河堤上吃早餐,看着秽河里千变万化的漂流物,其中大部分是本校学生。一个戴头巾打赤膊的家伙痛苦万分地跑步,后面追随着骑脚踏车的快乐小男孩,脚踏车后面是一只步伐像马陆一样繁忙的吉娃娃。

独臂洋娃娃让雉吓了一跳。婴尸沉入河底后,大概需要两三天才会浮上来。那么不起眼的一个肉疙瘩,又是早产,不会比吉娃娃更重,也许早在肿胀以前就让河底杂物戳刮得支离破碎或遭亚马逊吃人鱼嚼食。雉奇怪一个寒冬下来,秽河里为何仍有亚马逊吃人鱼,也许是春天后放养的吧。即使侥幸浮上来,恐怕逃不过野狗斑鸠白鹭鸶啄咬。即使逃过野狗斑鸠白鹭鸶啄咬,恐怕很难逃过学生的恶作剧。雉听说有一批学生常将婴尸捞起,装在透明的塑胶袋中,由一人从高楼阳台上掷下繁忙的人行道,其他人待在骑楼中欣赏行人魂飞魄散的模样。

四个男学生快速冲向堤岸,殴打两个坐在堤岸上吃早餐的本校男学生,随后又快速离去。殴打过程大约三十秒,打太极的和跳舞的全站在一旁观看,事后有人企图靠近趴在地上呻吟的受害学生,这时受害学生却一跃而起,对着他们大骂。

雉看见堤岸另一角几个着本校校服的学生正对着自己窃窃私语。

祖父腰悬番刀,手拿缠钢丝的藤条和一杆烟,穿蜡染衬衫长裤长筒靴,走过大致被野火敉成平地的玉米园,从像灵芝倒竖的布帽下蕈菇状头颅中吹糊出迷雾状孢子烟球,烟球在祖父头颅四处爆破,烧毁弥漫野地滴滴答答的臭味,臭味渗透雾霭水气,淋漓潮湿,在祖父吹哨如沉瓮的深海夜巡中攫食破坏原来飘荡野地的泥味草香。臭味泡稠泡烂夕阳,夕阳龟裂成花瓣似的红斑块像一朵蔫萎大王花,野地天空,莽丛云彩,灰烬斑鸠,焦枝大番鹊,祖父和枯黄的玉米稻秆,他荒废多日的胡须和嫩玉笋须,他稀松的黄牙和焦黑的玉米,你我一体,充满疑虑余骇。祖父踽踽独走仍像有犬前引后随,有草食性总督丝棉树下捶地警告,有风筝在丝棉树上摇摇欲坠像金属探测器——这时的确有三两支风筝像跳羚在丝棉树四周扑跃仿佛丝棉树是一片青葱可口但危机四伏的草丛——树外挂着几片染上霞色的碎云像被撕碎的绵羊残体——数只忙鹰忽上忽下阴阳交互地画着凄厉的太极狩猎图——猪尾猴家族和食蟹猴家族在果园抢夺地盘——一只过气猴王登上也是垂垂老矣的老椰树对着十多颗老越王头垂头丧气——浮脚楼下蕈菇闪烁——滋滋渣渣,嘶嘶沙沙,窸窸窣窣,野地家园喧哗热闹,充满张力的小水球在野地下爆破,不易察觉的小火球栖身朽木莽丛蓄势待发,饱含沼味瘴气的小气泡从水位暴涨的丝棉树旁小溪中不停冒出,混杂鸟屎鼠尿的溜水从浮脚楼滴下清脆绵密如鸡啄谷,白腹秧鸡鸣唱像厨房里的大碗公在总督捶撞大地中翻腾鼓噪,雉母亲在菜田挥仙锄翻云殖日,像在耕耘施肥一个明天,东方天边长出一颗青瘦的月牙笋。雨季使野地维持一定湿度,雉三天前焚放的野火绵延数里行色匆匆,已死和未死的莽丛眼看又要茏葱一片。野地弥漫杀气怒意,闪烁总督基因,树荄暴凸如总督昔日横闯直撞的关刀型头颅,枝丫锐利如总督昔日弯翘现在不知何处的刀鞘型独角,绿叶偾张如总督昔日听觉灵敏的蚬壳大耳,藤蔓肥硕如总督木薯大尾,地壳扭曲如总督浑身老茧疥癣寄生植物蜂窝马陆弹头断矢的襞皱,莽丛栗颤芒草汹涌仿佛总督漫游其中,野果芬芳屎臭弥漫仿佛总督吃喝拉撒其中。祖父每走一步就赫然发现脚底下火烙似的出现一个地狱守门狗似的三蹄足印,每穿过一片矮木丛嘴角就嚼着一片嫩叶或一朵野花,每看见野地孵出小火种就忍不住捶踩。祖父发觉自己浑身也是刀疤老茧,弹道纵横深入脾脏,断矢化成铁质植入骨髓。他的嘴角淌着鸦片毒素像总督嘴角淌着丝棉树毒素,两眼濡湿模糊,听力犀利到前所未有的程度。祖父听见一个着蜡染衬衫的长发少女牵着一只干瘦如蜘蛛的长尾猴在胡椒园里散步,所经之处飘落红毛丹皮壳——听见一个男孩在果园里对着每一棵果树撒下一泡血尿——听见香蕉园里一个着黑衫的女人伸手从胯下拉出脚掌大胎儿搂入敞开的胸膛从乳房挤出黑色奶浆——听见一个长着蝙蝠翅膀的达雅克少男用吹矢枪射杀肌理密致的小处女月亮——听见祖母一只干瘪的左脚在丝棉树下栅栏中跳跃——听见一个达雅克少女蹲在玉米园里偷摘长满弹头包着火药的玉米穗包,玉米在少女啃吃它时应声爆炸使少女脑髓肉酱四射——听见浮脚楼下长着人头的赑屃像牛吼叫——听见苍穹闪烁如矿脉密布发出雷电霹雳的开采声——听见布满人胆猪心状石块的小河暴涨到深不可测——听见丽妹在野地玉米园果园胡椒园浮脚楼步行或爬行——听见家园滋滋渣渣,嘶嘶沙沙,从拓荒前就喧哗热闹,一刻不停。玉米园布满蜥蜴土穴仿佛蜂巢。祖父用番刀挖掘其中一个土穴,挖了许久仍然深不见底,最后蹦跳出数十只巴掌大蜥蜴。祖父手起刀落大开杀戒,砍死十几只小蜥蜴。一阵忽泠忽热的旋风刮向祖父,祖父抬头看见两只食猴鹰仿佛流星俯冲到玉米圈各攫走一只小蜥蜴后又悠闲悠哉飞回布满绵羊残体的天空,祖父突然发觉步履蹒跚的风筝已经年华老去。雉将枯干的玉米秆塞满穴口放火燃烧,有时候熏出一只大蜥蜴有时候一群刚出壳的小蜥蜴,说:玉米园,香蕉园,胡椒园,凤梨园,连浮脚楼下都是蜥蜴巢穴,更别说野地了。阿公,我们这里成了蜥蜴窝了。祖父看见天空飞翔着十多只食猴鹰,去了又来,来了又去,似乎永远嫌猎物不够,各自在上头画着乾坤挪移水乳交融的太极狩猎图。祖父走出玉米园,穿过香蕉园和凤梨园,站在胡椒园中张望。阿公,我们想办法除掉它们吧。雉不知何时现身胡椒园。我到果园看看,那帮猴子把那里当花果山了。说完就走了,边走又边说:怪啊,总督一死,它们就无法无天了。

祖父似乎没有听见雉,却听见有大蜥蜴在浮脚楼内活动,碰翻砸坏客厅祖父搜集的木雕器具。祖父脖子一凛,清楚听见手拿番刀人头的达雅克战士从壁架掉下,头颅着地,刺满纹案的脖子应声断落。战士虽然身首异处,依旧低首垂目若有所思,表情数十年如一日没有一刻松弛。祖父走入浮脚楼时,一只大蜥蜴正栖息在十多块鳄形爬虫状木雕中,如果不是它甩了一下尾巴和舔舐杰克逊氏器,祖父根本无从察觉。祖父目睹大蜥蜴从客厅爬入厨房,从厨房爬到浮脚楼外。壁架上的雕塑散落一地。牧猪的达雅克老头断了腿,一道裂痕从奶崽的达雅克哺娘额头划到胯下,吹矢枪和矛镞掩没了跳求偶舞的达雅克青年,陶器和图腾柱碎裂,地板上鬼兽斑驳,犬纹猴纹蜥蜴纹鹿纹地鼠纹等等名目繁琐的装饰图案爬满一地,像当初蝎子攻击浮脚楼,现在大蜥蜴占领野地家园。祖父摩挲巴掌大战士头颅,坐在门口抽土烟,低首垂目若有所思,神情数十年如一日没有一刻松弛。祖父第一次看到这批雕塑品是在他和祖母结婚十五年后,有一晚祖父到一所私娼寮寻欢,娼寮坐落锣市一条小河边,是一排围绕在椰子树和耳环树下的木板屋,铁皮屋顶上野猫成群,屋下野狗无数,木屋走廊上挂着几盏煤油灯,老娼嫩妓徘徊廊上屋外,其破败比起曾祖种植园区的娼馆有过之而无不及,唯一不同的是这里的女人床下乐观聒噪,床上热情泼辣,从她们大方收留野猫野狗就可以看出她们普度众生的肚大,虽然她们不一定胸大臀大。娼寮里的女人非土著即印度人或马来人,但那天晚上祖父意外发觉二十多个男人正在排队等候进入一个年轻中国妓女的小闺房。祖父也毫不犹疑地加入排队行列。当祖父终于走进去时,祖父看见一个湿答答的女孩一丝不挂地躺在一张湿答答的草席上,汹涌的蚊香烟霾在她身前围绕不去试图模拟前一个男人在她身上激烈运行推磨过的轨道。女孩在祖父进入房间时也运行推磨出一个微笑模型,并且迅速地加温烧烤试图引导祖父快速进入那个微温散发汗臭味一成不变周而复始的运转滑行轨道。祖父发觉她的微笑如此脆弱惨烈仿佛搪瓷娃娃,她的被无数次运行推磨过的轨道如此僵硬干燥,她越煽风点火祖父越失去兴致。祖父坐在她身边猜测她的年龄,也许十七八,也许十三四。祖父愣坐五分钟后付钱离去,开始强烈地怀念起小花印。一星期后祖父带着照相机望远镜打扮成观光客搭船上溯巴南河回到曾祖种植园区打听小花印,祖父花了一个多月才获悉那群女人离开种植园区后的遭遇,并且迅速找到当初收留她们的长屋。祖父在长屋流连一个多星期,从小花印儿女和丈夫口中打听小花印种种,浸淫在小花印英年早逝的哀戚中。小花印的丈夫是长屋的文身和雕塑师傅,长屋里近乎泛滥地充斥着他那有时华丽有时朴素的作品,有一次他指着一尊雕塑品对祖父说:这是我和我爱妻的共同创作。小花印婚后感染了丈夫的艺术气息,闲来暗助丈夫设计文身和雕塑图案,成为丈夫的得力助手,但是碍于习俗,小花印的这项技艺和才华一直是夫妻间的最大秘密。祖父在小花印生前居住过的闺房中看见更多小花印和她丈夫的创作,出于一种对小花印的纯真无邪的怀念和记忆,祖父买下了部分作品,雇了两艘舢板运回锣市,成了余家浮脚楼里最奇异特殊的景观。祖父在赌场里第一次看见丽妹时,马上发觉丽妹身上小花印阴暗和带着腐殖气的蕈菇因子,那一天丽妹带着弟弟到赌场找父亲,捎来母亲生病的消息,丽妹父亲第一个反应就是扇了丽妹一巴掌。祖父从丽妹父亲身上打听到丽妹和小花印的关系后,加上那一巴掌带来的震撼性启示,祖父从此不断借贷赌资给丽妹父亲,直到数目庞大到难以想象时,祖父仿效曾祖提出以丽妹赎换欠债的构想。丽妹父亲皱了皱眉头,点了点头,对他来说这个交易太划算了,他甚至不断叩谢祖父的大恩大德。祖父向爱孙鹏雉交代这桩往事时刻意隐瞒部分事实和虚构部分情节,在祖父内心深处这是一段难以坦白招供的龌龊阴谋。

天色渐黑,夕阳愈萎缩愈貌似大王花,余晖如蕈光照耀大地,像丝棉树下蘑菇闪烁。那个烟霾特别凝重的早晨,祖父苦等一夜后,终于只身前往布满人胆猪心状石块的小河。祖父经过长满石南树丛的荒地和野茔时,石碑已被藤蔓犁出许多纵横凹痕活像龟壳上的甲骨文,群雀泅泳如鱼,画眉模拟笼友叹息,矮木丛上长满猪笼草串状花序,一种像红毛猩猩手臂,一种像雄鸡脖子,史前龙卵似的王公猪笼草和莱佛士猪笼草捕虫瓶在矮木丛胸前胯下擒杀消化猎物,有的傍着野地浑身灰泥像锣市出土的日本鬼子未爆炮弹,有的垂在半空像中古世纪护胸甲,有的像伏击其中的战士头颅。捕虫瓶绵延荒地野茔,直到祖父来到布满人胆猪心状石块小河前还看见一支莱佛士捕虫瓶诱捕一只青涩妖艳的小蜥蜴。祖父看见树根藤蔓挂满苔藻,水蜥蜴越过溪流,弹涂鱼漂过水面,鱼狗扑入草丛,老榴梿树叶密如册长满像猪头猫头人头的榴梿——曾祖缺了头颅的尸体卧倒树桥上,浑身插满吹矢箭,左手拈一炷香——曾祖肤色接近那炷香,仿佛一座大型木雕——祖父扛着僵硬的曾祖回到锣市时,曾祖仍然维持昏倒姿势。他身上所承受的吹矢箭上的激痛恐怕不会比当年丝棉树承受的少。祖父和雉母亲埋葬曾祖时必须折断手脚关节才顺利装入棺木,激毒让他们双手溃烂,指甲脱落。祖父带着两只黑犬回到树桥。黑犬扇着匕首似的耳朵和鹰翅膀似的尾巴,鼻子柔软像黑眼苏珊开出的花蕊,在曾祖卧尸处来回嗅着,发出祖父闻所未闻的哀嚎,仿佛两只在猪笼草捕虫瓶唇环徘徊不去的黑蚂蚁。二犬离开树桥进入丛林时,仍然一路嗅舐,速度快快慢慢,动作黏乎乎,仿佛掉入捕虫瓶消化液的虫豸。一星期后,二犬突然放快速度沿着宽不及一辆卡车的一条小河河岸纵走,有时爪不沾地,有时刨土哭嗅。河水黑亮如鬟,起伏如女子胸膛,卷起无数肚脐眼。两岸野草蓬勃,遮掩大半河面,上有蝴蝶蜻蜓,下有青蛙游鱼。半小时后,二犬终于停在一座湖塘前,这时它们已消瘦了三公斤,耳朵尾巴扇得锋芒扎人,八条腿像八支钉耙,远看像两只吼鹿。湖塘呈舟形,岸边尽是浪花似的白管芒,倒映急速滑行的云,有野地行舟之幻觉。舟尾有一座离地一公尺的茅草屋,门口有一座阳台,屋檐下用藤条吊挂十多个骷髅,颇像老椰树上的老椰子。湖中有人沐浴。二犬阒寂无声,踩着地上自己的幽怨狗影,狗影蠢蠢欲动似乎有冤屈待诉。祖父吹哨如瓮沉大海,二犬毫无反应,祖父于是以为是熊或豹戏水,眼皮跳跃,满脑玄幽,睾丸里的顽虫滋滋蠕动。湖中人不一会就湿淋淋上岸,走向茅草屋——胸腹万兽奔走如山林,四肢花叶鸟虫如枝桠,背部日月风火雷电如晴空,脚掌手指两栖爬虫类,屁股两座骷髅冢,满脸精灵,连男器也爬满纹斑,皮皮的像一只褶颈蜥蜴——祖父终于见到了传说已失踪多年的婆罗洲土著装饰艺术大师阿班班——阿班班上岸后瞄了祖父和狗一眼——祖父发觉阿班班此时全身静止,只有彩绘成骷髅冢的屁股咯吱咯吱抖动——阿班班只瞄了一眼就径自上了茅草屋。一只巨大的食猴鹰低空掠过湖塘。它飞行得如此缓慢,仿佛周围景致也在竞走,以至于它飞了半天,竟还没有越过湖塘,湖面不兴一丝波纹。一只在茅草屋拟态的大皇蛾显然受到鹰扰,以秒针的速度绕行茅草屋一周,追随巨鹰越过湖塘。它和鹰一样宽长的翅幅但比鹰消瘦许多的身躯,仿佛是鹰拖曳的鬼影。不知为何,祖父竟被这毫不起眼的一鹰一蛾吸引,目送它们消失林海中,又或许不是这一鹰一蛾,而是那随波随云逐流的舟湖,仿佛野猪俯冲而来或刺猬瑟缩而去的茅草屋,悬挂半空捕虫瓶似的骷髅头,仿佛一幕水陆空生物演化史的阿班班。祖父终于回神,吹了一声哨。二犬回头瞄了祖父一眼,舔了舔祖父长筒靴,有点鼻耳失灵,只能透过影像和触摸感觉祖父的蠢相。祖父又吹了一声哨,二犬又瞄了祖父一眼。祖父用长筒靴蹭了蹭二犬屁股,心里嘀咕:走吧,难道还要我鞭策你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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