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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作者:莫言 当前章节:6436 字 更新时间:2026-7-2 09:34

一个人可以被生活打败,但是不能被它打倒。

不被大风吹倒——致年轻朋友的一封信

有年轻的朋友问我,如果遇到人生中的艰难时刻,该怎么办?

这确实是一个必须面对的重要问题,谁都不敢保证自己一生中不会遇到困难甚至是艰难时刻。我无法告诉你们一个适合所有人的标准答案,但可以与你们分享两个小故事。当我遇到艰难时刻时,给我带来知识与力量的是一本书和一个人。

“一本书”是《新华字典》。我一生中遇到的第一个艰难时刻,是童年辍学。当时与我同龄的孩子都在学校里,他们在一起学习、玩耍,而我孤零零地一个人放牛、割草,十分孤独。幸好在这个时候,我得到了一本《新华字典》。我当然也希望能阅读很多的经典作品,但当时的农村书很少,谁家有本书都视若珍宝,轻易不外借。只有这本《新华字典》是属于我的,我认识的大部分汉字实际上都不是在学校里学的,而是在辍学之后,通过阅读这本《新华字典》学的。总之在当年那种孤独穷困的环境里,就是这本工具书陪着我度过了艰难时刻,而且也为我以后能拿起笔来写小说奠定了基础。

“一个人”是我爷爷。小的时候,我跟着爷爷去荒草甸子里割草。归程时天象诡异,一根飞速旋转着的黑色的圆柱向我们逼过来,并且伴随着沉闷如雷鸣的呼隆声。我惊问爷爷,那是什么?爷爷淡淡地说,风,使劲拉车吧,孩子。风越来越大。我们车上的草被刮到天上去,我被风刮倒在地,双手死死地抓住了两丛根系很深的牛筋草才没有被风刮走。我看到爷爷双手攥着车把,脊背绷得像一张弓,他的双腿在颤抖,小褂子被风撕破,只剩下两个袖子挂在肩上。爷爷与大风对抗着,车子未能前进,但也没有后退半步。大风过去了,爷爷还保持着这个姿势,仿佛一尊雕塑。许久之后,他才慢慢地直起腰,他的手指蜷曲着都伸不开了。爷爷与狂风对峙的模样,永远印刻在我的脑海里。那么我们是胜利者还是失败者?风来时,爷爷没有躲避,尽管风把我们车上的草刮得只剩下一棵,我们的车还在,我们就像钉在大坝上一样,没有前进,但是也没有倒退。我觉得从这个意义来讲,我们胜利了。

我的故事是老生常谈,不一定能让你们感兴趣,但因为这是我的亲身经历,所以还是讲给你们听,但愿能给你们带来一些启发。古人云:“道阻且长,行则将至。”年轻朋友们,当我们遇到艰难时刻,不要灰心,不要沮丧。只要努力,总是会有收获。希望总是在失望甚至是绝望时产生的,并召唤着我们重整旗鼓,奋勇前进。一个人可以被生活打败,但是不能被它打倒。总之我想,越是在困难的时刻,越是文学作品能够发挥它直达人的心灵的作用的时候。

(2022年5月4日)

我为什么叫“莫言”

我的家乡高密东北乡是三个县交界的地区,交通闭塞,地广人稀。村子外边是一望无际的洼地,野草繁茂,野花很多。

我每天都要到洼地里放牛。因为我很小的时候就已经辍学,所以当别人家的孩子在学校里读书时,我就在田野里与牛为伴。我对牛的了解甚至胜过了我对人的了解。我知道牛的喜怒哀乐,懂得牛的表情,知道它们心里想什么。在那样一片在一个孩子眼里几乎是无边无际的原野里,只有我和几头牛在一起。牛安详地吃草,眼睛蓝得好像大海里的海水。

我想跟牛谈谈,但是牛只顾吃草,根本不理我。我仰面朝天躺在草地上,看着天上的白云缓慢地移动,好像它们是一些懒洋洋的大汉。我想跟白云说话,白云也不理我。天上有许多鸟儿,有云雀,有百灵,还有一些我认识它们,但叫不出它们的名字。它们叫得实在是太动人了。我经常被鸟儿的叫声感动得热泪盈眶。我想与鸟儿们交流,但是它们也很忙,它们也不理睬我。我躺在草地上,心中充满了悲伤的感情。

在这样的环境里,我首先学会了想入非非。这是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许多美妙的念头纷至沓来。我躺在草地上理解了什么叫爱情,也理解了什么叫善良。然后我学会了自言自语。

那时候我真是才华横溢,出口成章,滔滔不绝,而且合辙押韵。有一次我对着一棵树自言自语。我的母亲听到后大吃一惊,她对我的父亲说:“他爹,咱这孩子是不是有毛病了?”

后来我长大了一些,参加了生产队的集体劳动,进入了成人社会。我在放牛时养成的喜欢说话的毛病给家人带来了许多麻烦。我母亲痛苦地劝告我:“孩子,你能不能不说话?”我当时被母亲的表情感动得鼻酸眼热,发誓再也不说话。但一到了人前,肚子里的话就像一窝老鼠似的奔突而出。话说过之后,又后悔无比,感到自己辜负了母亲的教导。

所以当我开始我的作家生涯时,我为自己起了一个笔名:莫言。但就像我的母亲经常骂我的那样:“狗改不了吃屎,狼改不了吃肉。”我改不了喜欢说话的毛病。为此我得罪了许多人,因为我说的话不好听,或者是不合时宜。

现在,随着年龄增长,我的话说得越来越少,我母亲的在天之灵一定可以感到一些欣慰了吧?

(2000年3月)

我是个女性崇拜者

有人觉得我的长篇小说《丰乳肥臀》有贬低女性的倾向,今天我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我没有贬低女性的心理动机,实际上,有些评论家看了《丰乳肥臀》,反而说我是一个女性主义者,甚至是个女性崇拜者。我接受采访时也讲过,每到最困难最危险的时刻,女人比男人要坚强,女人比男人要伟大。

我在农村生活多年,发现遇到特别大的事情的时候,女性往往比男性镇静,因为女人多了一层属性——母性。母性可以让女人上天入地,上刀山下火海,生死不怕。一个母亲,为了她的孩子,什么都可以付出。

我的小说集《晚熟的人》里面有个中篇《火把与口哨》,里边有位女主人公三婶,孩子被狼吃了,为了给孩子报仇,她像一个足智多谋而又勇敢无畏的将军一样,制作武器,制订计划,最终端了狼窝。那样一种冷静、果断、勇敢,男人也未必做得到。

《丰乳肥臀》因为写得比较大胆,可能与有些读者的观念有较大的冲突,但我认为我遵循的还是现实主义的创作方法,塑造的还是典型环境里的典型人物。这个典型环境就是半殖民地半封建的中国,是旧社会,在这样的环境里,女人被压在社会的最底层,在某种意义上,她们的境遇甚至不如畜生。小说中的母亲当然是虚构的,但这个母亲的故事和性格,是有深厚的现实基础的。她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贤妻良母,更不是道德楷模。按照传统道德来衡量,甚至可以说她是个荡妇,跟那么多的男人生那么多的孩子。但如果了解一下那个时候的中国乡村底层的生活,以及这个人物所生存的家庭处境,似乎应该给予她无限的同情,而不是辱骂与诅咒,该辱骂和诅咒的应该是当时的黑暗社会和封建礼教,而不是这个为了生存而苦苦挣扎的女人。我希望读者能看到我的真正用意,我真正的用意就是借这样一个女性,对封建制度发出最强烈的控诉。

因为在那个年代,一个女人如果结婚之后不生孩子,她会被赶出家门、赶回娘家。不能生育就休妻,这没有什么好争执的。如果你能生育而不能生男孩的话,你在家族里是没有地位的,大家都瞧不起你,你也不会受到家庭的、丈夫的和公婆的尊重。正是在这样一种环境里,小说里的上官鲁氏只好用这样一种方式来使自己得到生存的权利。这个人物的脉络,也是从《红高粱》里面的“我奶奶”一路延续下来的。“我奶奶”骨子里、本质上也是这样的人,她的那种敢做敢为也是这样的。

《丰乳肥臀》里的这个母亲对孩子的爱,是超越了利益和阶层的,这种大爱,也是人类能够生存下来的一个重要的保障。这种对于母性的充满敬畏的描写,我觉得是一个作家的良知的表现。这种伟大的母性,使女人比男人更包容,比男人更勇敢,比男人更镇静,也比男人更伟大,所以我是一个女性崇拜者。

我曾经看过冰心写的一篇散文,说她丈夫在医院住院,有一天院长突然打电话让她去。她去后发现丈夫躺在病床上,身上蒙了一张白床单。她的第一感觉是丈夫去世了。她二话没说抽身跑回家,煮了一大碗面条吃下去。因为她看到丈夫死了,马上想到家里有孩子有老人,她要安排丈夫的后事,要照顾悲痛的公婆和嗷嗷待哺的孩子,她不能垮掉,所以先煮一大碗面条吃上。后来她才知道丈夫只是用床单蒙着脸睡着了,院长给她打电话是让她安排丈夫出院。这个时候,她突然感觉到浑身没有力量了。

这是冰心讲自己的经历,她一见丈夫死了,没有放声大哭,没有晕倒,而是回家煮了一碗面条吃上。从艺术的角度看,这是一个反常的、不合情但是合理的细节,我们作家需要的就是这种东西,我们的电影、电视剧需要的也是这种看似反常但却非常有力量的细节,一部作品里,如果有几个这样的细节,人物就立起来了。

(2021年10月25日)

我保持年轻的秘诀

时光似箭,日月如梭。我在四年里,身高大概缩短了一厘米,头发减少了大约一千根,皱纹增添了大约一百条。偶尔照照镜子,深感到岁月的残酷,心中不由得浮起伤感之情。

在文学创作的道路上,我还是一个学徒。用写作这种方式,我可以再造自己的少年时光。用写作,我可以挽住岁月的车轮。写作,是我与时间抗衡的手段。我把岁月变成了小说,放在了自己的身边。时间过去了,我身边的小说会逐渐升高。从这个意义上说,写作者是可以忘记自己的年龄的。写作着的人,身体可以衰老,但精神可以永远年轻。

2000年冬天,我完成了长篇小说《檀香刑》,2001年春天出版。这部小说与我的诸多作品一样,引起了强烈的争议。喜欢的人认为这是一部伟大的作品,为21世纪的中国小说开辟了一条新的道路;不喜欢的人认为它毫无价值。争议的焦点,是小说中对施刑场面的详尽的描写。我在该书出版后,曾经接受过记者采访,劝诫优雅的女士不要读这本书。但后来的事实证明,许多优雅的女士读了这本书。她们不但没有做噩梦,也没有吃不下饭;反倒是许多貌似威猛的男士,发出了一片小儿女的尖叫,抱怨我伤害了他们的神经。由此可见,女人的神经比男人的神经更为坚强。有一个女士给我写信,说:“我真想请你给我花心的丈夫施上檀香刑。”我回信说:“亲爱的女士,你的丈夫花心固然可恨,但远远不到给他施檀香刑的程度;而且,这种野蛮的刑罚早已成为历史陈迹。另外,书中的人物,不能与作者画等号。”我虽然在书中写了一个残酷无情的刽子手,但在生活中,我是个善良懦弱的人,我看到杀鸡的场面,腿肚子都会哆嗦。

关于《檀香刑》中残暴场面的描写,我认为是必要的。这是小说艺术的必要,而不是我的心理需要。我想这样的描写之所以让某些人看了感到很不舒服,原因在于:这样的描写暴露了人类灵魂深处丑陋凶残的一面,当然也鞭挞了专制社会中统治者依靠酷刑维持黑暗统治的野蛮手段。

有一些批评者认为《檀香刑》是一本残暴的书,也有人认为这是一本充满了悲悯精神的书。后边的说法当然更符合我的本意。写这本书时,我经常沉浸在悲痛的深渊里难以自拔。我经常想:人为什么要这样呢?人为什么会这样呢?为什么要对自己的同类施以如此残忍的酷刑呢?许多看上去善良的人,为什么也会像欣赏戏剧一样,去观赏这些惨绝人寰的执刑场面呢?统治者和刽子手、刽子手和罪犯、罪犯和看客,他们之间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呢?——这些问题我很难解答,但我深深地体验到了这种困惑带给我的巨大痛苦。我认为这不仅仅是高密东北乡的困惑,甚至是全人类的困惑。是什么力量,使同是上帝羽翼庇护下的人类,干出如此令人发指的暴行?而且这种暴行,并不因为科技的进步和文化的昌明而消失。因此,这部看起来是在翻腾历史的《檀香刑》,就具有了现实的意义。

有人还说,《檀香刑》是一个巨大的寓言,我同意这种看法。是的,作为一种残酷的刑罚,檀香刑消失了,但作为一种黑暗的精神状态,却会在某些人心中长久地存在下去。我在写作这部小说的过程中,一会儿是施刑的刽子手赵甲,一会儿是受刑的猫腔戏班主孙丙,一会儿是处在政治夹缝中的高密县令钱丁,一会儿又是欲火中烧的少妇孙眉娘。在人生的道路上,每个人都会在不同的时刻,扮演着施刑人、受刑人或者是观刑人的角色。看完这部书,如果读者能从中体会到这三种角色的不同心境,从而引发对历史、对现实、对人性的思考,我的目的就算达到了。

写完《檀香刑》后,我写了一些短篇小说,我访问了美国、法国、瑞典、澳大利亚等国家……这两年里我写得很少,有许多次梦幻般的飞行。身处在万米高空,透过舷窗看到机翼下的团团白云和苍茫大地,我心中不时地浮起一阵阵忧伤的感情。宇宙如此之大,人类如此之小;时空浩渺无边,人生如此短暂。但老是考虑这些问题也是自寻烦恼。

我想我的痛苦是因为我写了小说,解除痛苦的办法也只能是写小说。

(2003年10月)

我的一天

我知道立秋的节气已过,但秋后还有一伏,气温依然是灼热逼人,家家的空调机还在轰鸣着。在无事的情况下,我不会在中午这个时刻出门。我在这个时刻,多半是在床上午睡。我可以整夜地不睡觉,但中午不可以不睡觉。如果中午不睡觉,下午我就要头痛。

我的午休时间很长,十二点上床,起床最早也要三点,有时甚至到了四点。等我迷迷瞪瞪地起来,用凉水洗了脸,下午的阳光已经把窗上的玻璃照耀得一片金黄了。起床之后,我首先要泡上一杯浓茶,然后坐在书桌前,点上一支烟,喝着浓茶抽着香烟。那感觉十分美妙,不可以对外人言也。

喝着茶,抽着烟,我开始翻书。乱翻书,因为我下午不写作。我从来也没养成认真读书的习惯,拿起一本书,有时候竟然从后边往前看,感到有趣,再从头往后看。看一会儿书,我就站起来,心中感到有些烦,也可以叫无聊,就在屋里转圈,像一头关在笼子里的懦弱的野兽。有时就打开那台使用了十几年的电视机,我家这台电视机的质量实在是好得有点儿惹人烦。十几年了,天天用,画面依然清晰,声音依然立体,使你没有理由把它扔了。电视里如果有戏曲节目,我就会兴奋得浑身哆嗦。和着戏曲音乐的节拍浑身哆嗦,是我锻炼身体的一种方法。我一手捻着一个羽毛球拍子使它们快速地旋转着,身体也在屋子里旋转。和着音乐的节奏,心无杂念,忘乎所以,美妙的感受不可以对外人言也。

使我停止旋转的从来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电视机里的戏曲终了;戏曲终了,我心抑郁。解决郁闷的方法是拉开冰箱找食物吃。冰箱前不久坏过一次,后来被我敲了一棍子又好了。一般情况下我总能从冰箱里找到吃的,实在找不到了,就去离家不远的菜市场采买。

在北京的秋天的下午,我偶尔去逛逛菜市场。以前,北京的四季,不但可以从天空的颜色和植物的生态上分辨出来,而且还可以从市场上的蔬菜和水果上分辨出来。中秋节前后,应时的水果是梨子、苹果、葡萄,也是各种甜瓜的季节。但现在的北京,由于交通的便捷和流通渠道的畅通,尤其是农业科技的进步,季节对水果的生长失去了制约。比如从前,中秋节时西瓜已经很稀罕,而围着火炉吃西瓜更是一个梦想。但现在,即便是大雪飘飘的天气里,菜市场上,照样有西瓜卖。世上的水果蔬菜实在是丰富得让人眼花缭乱无所适从;东西多了,好东西反而少了。

如果是去菜市场回来,我就在门口的收发室把晚报拿回家。看完晚报,差不多就该吃晚饭了。吃完了晚饭的事情,不属于本文的范围,我只写从中午到晚饭前这段时间里我所干的事情。

有时候下午也有记者来家采访我,有时候下午我在家里要见一些人,有朋友,也有不熟悉的探访者。媒体采访是一件很累人的事,但也不能不接受,于是就说一些千篇一律的废话。朋友来家,自然比接受采访愉快,我们喝着茶,抽着烟,说一些杂七拉八的话。有时候难免要议论同行,从前我口无遮拦,得罪了不少人。现在年纪大了,多了些世故,一般情况下不臧否人物,能说好话就尽量地说好话,不愿说好话就保持沉默,或者今天天气哈哈哈……

(2001年8月25日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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