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隐语(出书版)》作者:薛超伟【完结】 > 《隐语》作者:薛超伟.txt

文章简介

作者:薛超伟 当前章节:15017 字 更新时间:2026-7-2 09:06

书名:《隐语》

作者:薛超伟

出版社: 人民文学出版社

出版年:2023-01-01

页数:275

定价:56.00

装帧:平装

ISBN: 9787020175918

编辑推荐:

➢ 有些人注定生活在缓慢的节奏里

➢ 隐没是我发光的方式

➢ “一看就适合写□□的”薛超伟首部中短篇□□集

著名作家金宇澄、学者梁永安倾情推荐

Ø 在年轻人“人均社恐”的当下,薛超伟罕有地以笔触探社恐青年的内在深海。□□集以充盈的故事微粒而非情感的无度滋蔓,冷静穿过父子、朋友、恋人等人际关系的谜云,激荡起“社恐”心灵的真实风暴:一边害怕、一边渴望奔赴世间。

Ø 他关心生存夹缝里一个个具体的人,追索他们的内向、疏离和尚未被归纳的开阔,也由此成为转型年代落笔真诚的素描簿。

薛超伟运笔隐秀,看似念兹在兹,真正的旨趣却落在别处:另一个情境,另一种人间。狡猾推到前景的是演员、替代者,动用的文字是机锋、谜语,需要读者耐着性子,一层层猜透。借他的话,就是所谓“隐语”。这些“隐语”犹如灵兽,会瞬间攫住你,又因你心存微末的浮躁而倏忽离转。一旦气定神闲,沉入猜谜般的阅读,你会忍不住一读再读,由他一支健笔,起底人生的残酷,再送你去往逃无可逃的温柔所在。

内容简介:

他们是长大后的内向小孩,痴迷幽微不可解的风物,奔赴非往不可的人生。

青年作家薛超伟用八年时光,自小镇、魔都、监狱、出租屋、寺庙和封锁期的家庭找到他们,如从海水中找到确定的水滴,缓慢凝结九篇□□。九种风格在此交织:是鲜艳的情欲,正面挥霍又反手嘲谑;是出尘的清白,人如静物悬停在空白的时间;是磷火的微闪,曝光父子错会与性灵的和解;是隐忍的想念,彼此交会的社恐青年碰擦出冷冽的光焰……

□□人物那么面熟,像你心疼的朋友或隐秘的自我;又那么疏离,浑身落满热闹或安静的谜语。他们羞赧、敏感、怀抱温柔,脚踩紧窄钢索,走向深远的自由。

l 吃一顿饭几乎掏空了我的能量,我的能量来自静物。比如一只小狗很可爱,我会远远看着它,如果它向我跑来,那种可爱马上会□成负担。

l 以前有个人,天上在下炮弹,他躲在家里研究谜语。你们这些人,世界上有那么多重要的事,总是拣最不重要的去做。

l 空虚好啊。比方说,空心砖,都用在不承重的部分。做空心砖,多快乐。

l 总有一些东西延宕下来,拖着旧时虚影,恒久存在着,连名字也是。——《隐语》

l 我们做个约定吧,把现在作为一个点,我会在现在等爸爸。等以后,爸爸想我了,你就来这一天找我。我还会跟你说话。我会知道,你来了。——《化鹤》

l 阿青说,我自由散漫,这辈子本来想做个“独自人”,“独自人”是什么呢?就是山上的百鸟不栖树,长得怪模怪样,什么鸟都不搭理。没想到,人生走到一半,我也有了家庭,那就努把力挣钱,担起责任。虽然没做多好,但也算没搞砸。——《万物简史》

l 人生到了某个阶段,父亲就不再是父亲,而是一种功能性角色,是用以团结某种情绪的靶子,用以抗争的假想敌。再往前退,那人又显出父亲的模样。——《春天》

l 他远道而来,身上带着谜语,其实他是一个很好的倾诉对象。我该跟他说实话的,我该说我过得并不好,恋爱失败,跟家人关系紧张,没有交心的朋友,生活一塌糊涂。但我不想打破他的那份期待。

l 我们走了一段路,不知道哪里传来花香。我们同时吸了吸鼻子,一起笑了。我说是渥丹的香味。他说,白天我也走过这段路,怎么没闻到。我说,白天太吵了,盖住了。他说,以后我闻到渥丹的香味,就会想起这个夜晚。我说,那我知道,我也会用音乐来记忆一些东西。他说,我是说,我想念你。我说,我知道。——《渥丹的颜色》

作者简介:

薛超伟,1988年生于浙江温州,毕业于复旦大学MFA创意写作班。作品散见文学期刊,现居杭州。

同屋

林远把脑袋塞到水龙头下面,冲洗完,直起身擦头发,有一瞬间,他在镜子里看到了两个字:杀人。

仔细看,是宋维新买的衣物除菌液。瓶身上写着“2.5L+1.5L”,下面是广告词:深入杀灭细菌。

刚开始合租时,林远开洗衣机,把内裤袜子一起放进去,被宋维训斥了。加除菌液也不行,宋维觉得那东西不好,伤衣服也伤皮肤。现在宋维自己买了除菌液,4L的大瓶装。林远怀疑,这跟最近常来家里的女孩有关。那女孩看着白皙干净,但她躺了宋维的床,所以宋维要用除菌液。

女孩第一次来那天,带了两盒生煎,给林远一盒。宋维对林远说了句“我朋友”,就把她拉进房间,关上门。一会儿,房间里传出女孩的声音:你扔了?接着是宋维:这种地摊上买的能吃吗?林远夹着一块蘸了醋的生煎,迟疑了下,把它咬在齿间吸吮。隔壁吵几句停了。停了一阵,林远起身关上自己的房门。他吃完生煎,坐下来校了几页稿子,扔在一边,拿过电脑播放一部关于植物的纪录片。他塞上耳机,调大音量。他摘下耳机,在房间里踱了几步,站窗口看对面的屋顶。他还是勃起了。

女孩每周过来一两次,夜里十二点前离开。有几回是林远开的门,刚互道完“你好”,宋维就快步过来叫她进房间。门哐一声,莫名地铿锵。

林远知道,宋维不希望他问问题。他确实有许多疑问,其中最想知道的是:你曾经提起过的东九区的女朋友,是韩国人还是日本人?

他真忘了。

毕业找房那段时间,林远的工作还没定,斜对门寝室的宋维已经度过实习期,正式入职。宋维找他合租,让他有些意外。此前两人并没什么交流,无非是见面打个招呼:嗨,这么早;哟,吃啦?年深日久,就节省成:嗨;哟。

宋维把找房子的任务交给林远,白衬衫煞进黑西裤,转身去陆家嘴上班。林远被中介的电驴载着,穿梭在六月的上海。中介大多也穿白衬衫,后背被汗浸透,林远极力挺着上身,急刹车时仍不免挨到。

坐了十几辆电驴之后,他就无畏了。有些房子比撒满无机盐的后背更恶心。厨房墙壁、油烟机、厕所角落、卧室窗帘,每一块斑驳的颜色里都团结着几任租客的生活痕迹。可无论最终看的是怎样的房子,当林远接起电话的时候,总能听到兴奋的声音:林大哥,我带你看一套超棒的房子!

林远看得上的房,拍照回去给宋维审核。宋维常说,还行吧,少了点家的感觉。林远有一次直接把“有家的感觉”作为条件说给中介听,中介带林远去看了一套月租九千八的两房。林远趴在主卧的飘窗上,苏州河的一段被安置在窗外,水鸟一只只掠过,截得阳光断断续续。林远拍了十几张照片。后来还是删了。

最终两人定了一套五十平米的两房,月租五千三,宋维多摊九百。宋维的房间有一个内阳台,六扇窗全开时,风把窗帘吹成裙摆样。林远看了羡慕。他的房间,东侧和南侧各有一面小窗,一面被旁边的楼遮挡了视线,剩下的一面,把窗帘扯到尽头,阳光只是探头探脑。

那晚两人去饭店庆祝,都不太会喝,回来路上互相搂着。宋维说,林远,我们也在大城市安家啦。林远说,是啊。宋维说,现在我白天面朝黄浦江,晚上背靠苏州河,牛逼了。林远说,可不是。宋维说,头两年先将就着住一下,之后就搬到新天地搬到人民广场去,一起啊。林远说,哈哈,好啊。走着走着宋维唱起了歌,一直唱到河边,趴在护栏上,看了几分钟风景,他朝河里大口呕吐。

江宁路桥尽头是上海造币厂,厂门前是一条适合漂移的马路,四号线陆地上的一段在此与苏州河短暂相遇。两人站在河边人行道上,夹在地铁线路、道路和苏州河之间,呼吸的是尾气与河风交织的奇妙味道。林远背靠河边护栏,造币厂象牙白的建筑在月下显出神圣。

林远说,还没问过你呢,为什么想到跟我合租?

宋维吞吐着酒气说,你不多事,之前的室友烦死了。

是叫葛浩吧?他看着挺好啊。

是挺好,不过还是烦。他现在混得不错,在新加坡做券商研究员。不提了。

林远说,你们专业的人就业都很好啊。

宋维说,确实不差,但是损耗也大。你听过那个笑话吗:我在陆家嘴的时候,凌晨四点给华尔街的同学打电话,他们居然还在上班!后来我到华尔街工作,凌晨四点给陆家嘴的同学打电话,他们居然也在上班!

说完,两人一起大笑。林远是被宋维带着笑的,笑到一半才理解笑话的意思,笑得更久远。

玩笑过后是沉默。宋维盯着水里的月亮,叹了口气,说,别说差十几个时区了,差一个时区也是遥不可及。阿远啊,我有个女朋友,现在回国了,九月开学才来上海。

挺好的呀,谈几个月异地恋,又谈几个月本地恋。

几个月,几个月……汉字真是蹊跷。小时候我看电视里的月亮都比现实里的大,就以为世界上有几个不同的月亮。现在看来,或许真是这样。前几天跟她打电话,她说现在月光从树叶间漏下来,真好看。我抬头,看到一团淡色的圆球,像低瓦数的灯泡穿在东方明珠塔尖。我们互相倾诉,却因为看到的是两个不同的月亮,一切就不对劲了。

眼角总是照进“杀人”字样,林远把除菌液转了个方向,想了想,还原了。他拿毛巾胡乱抹了把头发,走回房间。隔壁的房门紧闭。他站在窗口看天色,瞥见宋维房间的空调外机扇叶在转动。林远掏出手机看时间,顺便看了眼月份,十一月。

他敲宋维的房门。“宋维,上班迟到了。”敲了几下没人应。他探了探把手,打开门。房间里没人,被子已经叠好,床铺素灰色,拉得没有皱褶。

空调并没有运行。他走到窗口,盯着外机的扇叶。一阵风来,扇叶转动起来。

林远往房门走,瞥见桌上有个摊开的本子。走到桌旁,他俯下身翻了几页,是日记。宋维有写日记的习惯,搬家的时候光日记本就有一个小纸箱。本子很精致,还包着书皮。林远替他合上,迟疑了下,又重新打开,笔也按原位放好。

一滴水,滴了下去。

水滴附着在纸面上,放大了底下的笔画。是头发上的水。他迅速抽出纸巾吸水,水滴洇开,原来的地方有一块隆起。

林远走出房门,用毛巾反复擦拭头发,把吹风机调到最大风力。洗漱台、镜柜上陈列着各类洗护品,其中宋维的部分,都有严格的排位。他说这能节约时间成本。“刚起床总是迷糊,靠身体惯性去打理自己,东西在该在的地方就能减少犯错。所以,不要打乱我的顺序。”宋维这么说的时候,林远没有辩解。他没用过宋维的东西,偶尔会被某个新瓶子吸引,拿起来看一眼。

回到宋维的房间,林远坐在桌前,拿过铅笔,挨着日记本左下角在桌面上做了标记,拉过本子,盯着那片水痕。看样子,那片水痕不会因为视线的过多停留而消减一点。有一瞬间,林远感觉桌面上的两台显示器在观察自己。

“那就看看吧。”林远捧起日记本,端正的上身松弛下来,陷进靠椅。

11月8日

白天有无数人挤到陆家嘴,夜晚又消失无踪。这个巨大的实景魔术,每天在黄浦江边上演。从偏远地方来的游客,登上东方明珠,该有隔世之感。

葵穿着樱色的和服,站在玻璃露台上,身后是壮观的云峰。她就像站在虚空中,随时要飞离去。我用相机记录这种幻觉,旁边有两个男人也拿镜头对着她,她摆了几个动作,就吐吐舌头,跑向我。

下去时电梯速度很快,葵说耳鸣,我让她咽口水。我俩互相看着对方咽口水,彼此秀色可餐。晚饭吃的是本帮菜。她吃小笼包的时候,右颊也变成了包子。为遵循某种协调感,我捏了她左脸几下。她瞋视我:这样很失礼!我行了个礼说,冒犯了。然后伸过手去要再捏。葵哭笑不得。上了毛蟹之后,她就冷落小笼包了。我夹起小笼包说,这要是蘸着葵酱吃,应该很美味。她正色道:说过好多次了,那不是“酱”,汉语里没有对应字,实在要念出来,更像是“呛”的感觉吧。我说:葵呛是把葵斟在杯中一饮而尽,然后呛到的意思吗?她说:巴嘎。

晚饭后在江边散步。葵看到观光游轮很惊叹,说它好像在水面上燃烧。她看着江面和对岸的霓虹世界,我凝视她的眼睛,那里面山色空蒙,又有点点萤火,让我想起一个日文词汇:遠花火。

葵,你的双眼,是我归隐之处。

九点之后,外滩人流在退潮。我们要坐相反的地铁各自回去。她的学校很远,我们隔着两个小时的车程,约会总要寻找中间点。这是城市的谎言。我们抱了很久,分开,她朝我挥手告别,我回想她脸颊和小笼包的关系。见我笑,她也笑起来。

11月9日

下班路上翻看昨天跟葵的聊天记录。

——葵酱,今天我可以早点下班,你五点过来吧,穿上和服好吗?

——哎?今天是什么节日吗?

——大概是“宋维特别想念葵”节吧。

想着葵的可爱模样,我忍不住发了一条:其实,我昨天想看的,是和服从葵身上脱掉的样子。过了几分钟,她回了一张照片。我激动地打开看,照片上是一套叠得异常整齐的和服。

看完最近的几篇日记,林远感觉自己是一个窥淫癖患者。他没再往回翻,把日记本按原样摆好,拿橡皮擦掉标记,把所有东西归置原位,起身走出房间。耳朵里嗡嗡响,他使劲掏了掏。

他记得,女孩那天来过。那位不知姓名的女孩,两天前,十一月八日,在宋维房间照例度过了两个小时,快十二点的时候才离开。林远脑中有这样一个画面:宋维送中国女孩出门,接着走回房间,在台灯下写日记,记录当天与日本女孩的约会经历、对她的思念。

林远停止想象,看了眼时间。

九点是高峰。林远不讨厌地铁的拥挤。拥挤是安静的,众人被它扼住脖子,抵住胸口,呼吸显得谨慎。林远喜欢站在两节车厢之间的贯通道,背部、臀部紧贴着折棚风挡,他被带着摇晃,嘎吱,嘎吱,快感漫不经心地传遍全身。

九点半打卡进公司。林远所在的审校室位于走廊尽头。逼仄、采光不足,唯一的好处是靠近茶水间。茶水间临落地窗,从十六楼往下望,众生渺小而奔忙,看一眼便觉自信,如果手上无心端了一杯咖啡,更会尊荣起来。林远刚入职时,总爱站那儿看风景。发了第一笔工资之后就醒了。审校部的薪资待遇低于其他部门——四千五,加班到晚上十点可以报二十元通勤费。林远面试时谈到待遇,委婉表示自己是个硕士,基本工资至少该拿五千。面试官笑了笑,说:审校部除了几个老人,其他都是硕士。

每月都有人离开,然后有新人填充进来,充满干劲,不久之后面若菜色地离开。始终不变动的是几个老人。他们声称审校如同种地,多劳多得,在大都会里靠体力活吃饭,心安、坦荡。林远有另外的方法,他把审校部想象成宗教裁判所,而他是审判者。

林远收了几封邮件,有一封是主任发来的。附件文章里有段话是“如同伸长脖子的鸡,巴望着日头升起”,这里的“鸡”和“巴”被林远做了建议修改的标注。这是低级错误,但他不记得自己审过这一段,也许是软件粗糙处理后忘了重新过一遍。林远不在意这些文章讲了什么,他只关心字与字的组合正确与否。最近他读过之后还有印象的文章,只有宋维的日记。

晚上下班,林远在地铁站外面买了一个榴莲,让摊主剥开,装了两个塑料盒。他拎着,拐进一条小路。他注意到一个女孩一直走在斜后方。林远进小区的时候她也跟着,他回头看,是最近一个月常来的那个女孩。女孩首先打招呼,哈,是你。林远说,来找宋维啊?女孩说,是啊。她赶上来,说,你是林远吧?我叫李欣悦。林远点头说,你好。李欣悦四处打量说,你们小区环境挺好的。她突然凑近他,嬉笑着问,哎,宋维以前有带过女人回家吗?林远有些惊讶,说,没有吧……我只知道你。她笑着说,骗人,我知道的就有两个。林远问,什么两个?她说,两个前女友啊。

他拉开楼道大门,把她让进去,两人一前一后上楼,一个踩着另一个的脚步声。李欣悦穿着毛呢短裤和丝袜,林远低头看到高跟鞋里露出的脚踝,再往上,是笔直的小腿,之后是腘窝,形状很好。林远刻意放慢一点脚步,移开视线,说,你们俩怎么认识的?她说,也没什么特别的,地铁上有个小偷盯着我的包,他提醒了我。林远还想问点什么,感觉问什么都唐突。李欣悦却接着说,我花两周把他拿下了,算起来,在一起也有两个月了。林远斟酌着说,看得出他很爱护你,把你藏得很好。李欣悦对着手机讲了句语音:我来啦,快出来迎接!回头问林远:不好意思,你刚说什么?林远说,没什么,到了。

林远把钥匙插进锁孔,还没拧动,门开了。宋维站在门里面,玄关没开灯,他的脸上有一半阴影,看不出表情。林远来回指着自己跟李欣悦,说,好巧,路上遇到了。宋维说,你又加班,比我都勤奋了。林远把提榴莲的手轻微抬了抬,说“我买了……”,宋维拉过李欣悦的手往房间走。她鞋也没脱。高跟鞋撞击木质地板,笃笃嗒嗒,门嘭一声,高跟鞋继续嗒嗒几声,然后吱呀转向,臀部陷进床垫。林远知道自己不可能听见李欣悦坐下去的声音,但他脑海中有画面。那条每天早上被拉得绷直的床单,现在顺着李欣悦的臀形漫开了皱褶。

林远把一盒榴莲放在小饭桌上,也许李欣悦出来上洗手间的时候可以让她带进去。另一盒他用勺子挖着吃,很快挖完了。空气中榴莲的气味浓烈,但林远还是辨别出了另外的气味,那是女孩子经过后留下的。他想了想,拿起桌上剩下的那盒榴莲,走进房间。他刻意放慢了挖榴莲的速度。还是不经吃。

隔壁房间传来一声“哐当”,高跟鞋落地的声音。他的脑海里浮现了李欣悦的脚踝,还有纤细的小腿。他没有看到大腿和臀部,但这些作为延伸部位可以借助于想象。李欣悦躺下去了,两条腿舒展开,又蜷曲起来。林远迅速驱散了脑中的画面。

他已经认识李欣悦了。

那位不曾谋面的日本姑娘葵,才是理想的目标。宋维的日记,提供了模糊但完整的形象。林远把手放在下体。这符合道义。

通过几天观察,林远觉得,宋维没有发现日记本上的水痕,或者假装没发现。

宋维还是安心地把晨尿遗留在马桶里,并忘记带走门口的垃圾袋。林远往马桶里兑进自己的小便,觉得有点恶心。他想起小时候,全家人齐心把排泄物储存在爬满蛆的木质马桶里,也不觉得有什么。

宋维的房间大开着门通风,依然整洁。桌上没有日记本。林远一一拉开抽屉,在第三格抽屉发现了三本日记。一本皱巴巴的,另外两本较新。他拿起最上面那本翻开。上次的日记之后,又添了两篇新日记,他看了眼,是工作上的一些宣泄。他往回翻,快速检索关键词,翻完了一本日记。宋维的字迹有些难以辨认,这让林远多花了些时间。

没有性爱相关的记录。

既没有日本女孩的,也没有李欣悦的。后者在日记里甚至没有被提及,如果他没有翻漏的话。

林远有一个假设,这个假设让他产生了轻微的不适:日本女孩葵,是一个虚构的人物。

他从没见过葵,葵的形象全部出自宋维口头和文字的描述。“葵”这个字,在日本女人的名字里经常出现,拿来作为虚构的人名非常顺当。这样一来,宋维写的与其说是日记,实际上更接近于创作。带着这个假设去套宋维的反常状况,一切似乎就变得合理了。

他来回翻了几遍,合上日记本,没有起身,感觉哪里不对劲。他重新打开日记本翻阅。他发现日记本里写了很多关于两人合租的事。

8月13日

昨晚室友又煮东西了,夜里十二点半,乒乒乓乓。煮完还过来问我吃不吃。这情况发生过很多次了,我每次都拒绝,他之后煮东西仍要问一遍。这种无意义的礼貌充斥在生活中。

我躺下,快睡着的时候,他又开始收拾餐具,哐当哐啷,水声喧哗。我瞪着眼睛看天花板。天花板跟这座城市的夜空没什么两样。

白天的工作一如既往。晨会听领导打鸡血,分析师挨个上台点评,吹牛。熬完晨会等开盘,早上九点半是一个神圣时间,不知道有多少从业者和散户正坐在电脑前祷告。当然容不得你安静地看大盘,瞎琢磨写报告,得到处给客户打电话,把自己当销售使。中午跟着师傅去见业界大佬,下午跟着去路演,听别人吹牛,学会了以后要自己吹。

晚上回来继续对着电脑,做分析写报告。室友经常晚睡。夜,被工作拉长一点,又被室友拉长一点,我的夜晚像腊肠狗一样。

8月17日

今天洗澡的时候,在墙面上发现了精斑。本来是想靠在墙上搓一搓脚底板,突然感觉屁股上有一阵黏腻感,几乎瞬间就意识到是什么。立刻把自己从墙壁弹出来,拼命搓洗沾到的地方,冲洗过两次,才稍微缓过来。转过身看墙面,那种高度,那种形态和色泽,不会有错。这是室友的作品。

当然,也有可能是别的东西,比如鼻涕。那也不会让人感到宽慰。

林远合上本子,按三本日记原本的排位在抽屉里摆好。他走出两步,回身朝椅背踹了一脚,看椅子重心稳当,又跟了一脚,拖鞋飞出去。他踩回拖鞋,扶椅子归位。

林远现在知道,宋维没有在日记里编故事。但宋维记录的事情与林远的记忆多少有些出入。刚搬到出租房里的头两个月,他确实很有点过日子的热情,几乎每晚都要开伙,做点夜宵。做夜宵时,宋维要是看到,都会笑着说,好香呀。也没邀请过几次,林远知道他晚饭后不吃东西。后来林远自己也懈怠了。

他确实在浴室里手淫过几次,但并没有对着墙。而是在紧要关头,很贴心地蹲下来,对准了地漏。

林远不知道是哪一方的记忆出了偏差,也许是两边都错一点点,最后真实就被埋没了。常理来说,日记应该更可靠些。他用指关节敲了敲脑门,站在局促的过道里,突然感觉房子有些空荡。

进入十二月,天开始认真变冷。走在人群里,举手投足都带静电,身着毛衣的人彼此谦恭。

林远搭最后一班地铁下班。整个车厢昏沉沉的,坐着的人头颅跌到锁骨。林远站在两节车厢的承接处,靠着贯通道墙面,身体随着折棚风挡的伸缩摇晃着,脚底板传来动荡的欢悦。

有一站上来几个人,其中一个女孩走到林远旁边,隔一个身位靠着墙。车厢内并不拥挤。林远看了眼女孩。长发掩住眼睛,睫毛闪动。在地铁加速或转弯的时候,贯通道摇晃强烈,女孩的双脚一前一后紧紧抵住晃动的地面,身体任凭外力摆布。

地铁停靠站台,女孩发出叹息,不动声色,但被林远捕捉到了。那不是满腹心事的叹息,而是物理性的,像被轻轻掐了一把发出的声响。

女孩直起身准备下车,林远缩回脚让她过去。他这么做似乎打乱了女孩的节奏,她道声谢,急切迈步,两人的手无意间碰触到,噼啪一声静电,他们吓一跳,抬起头,都愣住了。因为静电的关系,女孩的一缕头发向林远散射而去,一根根峭立。警铃声响起,地铁门开始缓缓闭合,林远拉着女孩冲出门。

跑出来走了两步,女孩的一小撮头发还是坚持指向林远。林远走到她另一头,似乎想试试它们会不会拐弯。女孩微笑。她站在玻璃门前理头发,不自觉又笑起来。林远也看着玻璃门,他们跟对方的镜中影对视了几秒。

两人一起走出地铁站,有一搭没一搭聊。女孩偶尔掩嘴笑,时不时伸手撩头发。一切显得寂静。

你住哪里?她问。

就这附近。他说。

我还挺远的,每次都要走十几分钟。

噢,其实我也挺远的。

在一个岔路口女孩停下,问,你是哪边?

林远虚指了一个方向,说,都可以。

她说,那走这边吧,这边近一点,但我很少走。她告诉他,这条路上有条弄堂,一次她拐进那条弄堂,走了几步,听到有人喊:小姑娘。她抬头看,有一扇窗户开着,露出一张笑脸,被路灯照得油腻腻的。她问,你是叫我吗?他没有回答,继续打量她,还是那张笑脸。她发现他的笑跟木雕一样。她收回目光,快步向前走。然后,她听到头顶的那个声音说:小姑娘,你昨天那双高跟鞋好听一点。

林远说,瘆人。

她说,可不是,那天我拼命跑,感觉自己是一匹疯马。

他们走到女孩说的那条弄堂口。林远打头阵,她跟在后面。弄堂幽深,抬头可以看到晾衣绳和电线分割的狭长天空。走了半道,林远说,看来变态今天休息。她说,也不会天天守在窗口。他说,有可能躲在窗帘后面,注意到我们是两个人,所以没有探头。她说,你不要吓我。他说,你知道是哪扇窗吗?她抬头看,摇摇头,随即快走几步,伸手指着二楼一扇窗说,好像是那边,我记得有盆花……对,就是这个!那天这盏路灯就挂在他脑袋旁边。

林远在墙根下捡起一块砖头,敲掉一半掂在手里,示意她站在自己身后,他把砖扔了出去。砖头穿过防盗窗的间隙,哗啦一声巨响,碎玻璃溅下来。她尖叫一声,想说什么,林远已经拉着她跑了。

高跟鞋的声音在弄堂里响起,林远听到它们不断跌落在身后。两人跑远了,跑出弄堂口,看着对方,大声笑起来。

你神经病啊。她喘了一阵,又说,你砸得还挺准的。

其实我目标不是玻璃,我就想砸出响声,想不到超常发挥了。

女孩捶了他一拳。

林远回头看了眼弄堂。刚才女孩高跟鞋制造出的“哒哒哒”,似乎还在墙根、盆栽、台阶边滚动。

两人继续走,没说话。走到一个老旧居民区,她停下来说,我到了。你还有多远?

不远了。他挠挠头,说,那个,你以后还是不要走那条路了,万一那人不只变态,还是疯子就麻烦了。

嗯,我一个人也不敢走。那,我上去了?

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我叫林远。

王以宁。

王以宁。以宁,哪两个字?他掏出手机。

可以的以,安宁的宁。

是这样吗?林远把手机递给她看。她点点头,然后扑哧笑了。她接过手机,在“电话”一栏输入自己的号码。交还手机,她说,你比我以为的要狡猾。林远咧咧嘴。宋维就是用这方法要到日本姑娘电话的,日记里都写着。

两人告别后,林远打开手机导航。末班地铁已经开走,出租屋离这儿四公里。他一个人走,走到夜的深处,寒风入骨,他走得热烈。到家后,他站在淋浴喷头下面,水声盈耳,却听到女人的声息。他关掉水,把喷头放在耳边,没有声音。他静静站了一会儿,明白了,那是王以宁的声音。地铁上的叹息,走路时的呼吸。他带着她跑,她所有的喘气声都钻进了他的耳朵,在鼓膜上蠕动。

那天之后,林远和王以宁每天互通短消息,经常聊到很晚。王以宁说,这要是在古代,给我们传信的鸽子能累死几百只。林远说,对啊,发一个流鼻涕的表情,要穿越千山万水到达服务器,再转述给目标手机,真是奢华。王以宁说,你跋山涉水找到对方,瞪着眼流出一条鼻涕,那才隆重呢。

林远阅读宋维更多的日记,主要是之前宋维追求葵的部分。这跟林远所处的情境相似。这本日记可以是他的预言书。

3月22日

今天心血来潮去了趟福州路。在一家书店,我看到中文专区有一个女孩在翻书。阳光透过玻璃,似乎也透过了她的颈项,落在书页上一片洁白。我一边装作找书的样子一边慢慢移动到女孩旁边。我侧头看一眼她手里书的封面。她的品味让人皱眉。是一本青春读物,而且从书名可以看出,是青春读物里面格调较低的一类。犹豫片刻,我走开了,转了一圈,内心烦躁,脚步在日文书区慢下来,我懂些日文。手指划着书脊,停在了《ドグラ·マグラ》上。看不懂,拼读半天也理解不了书名的意思。我抽出书,念着封面上的“夢野久作、角川書店”等字样,看得懂,故作安心地点点头。目光从书上移开,发现刚才的女孩正站在书架的另一边,她别过头去,但是嘴角的笑意没揩净。她是在笑话我?我咳嗽一声,她看向我。我说,你好,你懂日语吗?她点点头。我指着那本书,问,请问这个书名是什么意思?她接过书,认真地皱起眉,端详了一阵,用略显夸张的语气说,真有意思,完全不明白!我心里一阵刺痛,这姑娘那么好看,可惜脑子瓦特了。

又逛了一圈,出门时第三次见到了女孩。她胸前抱着一本书,微笑着向结账的服务员欠了欠身。我一眼就认出那本书是《ドグラ・マグラ》,愣住了。不,奇怪的不是这里,有谁会向店员鞠躬告别?我在门外叫住了女孩,问她是不是日本人。得到肯定答复,我放下心来。真好,她不傻也不疯。

我们聊了一路,穿插汉语、日语、英语加几句上海话,这样交流不会复杂化,反而更热闹,两人都很愉快。我跟她说上海有很多谜团,比如为什么上海的母亲河叫苏州河,为什么福州路都是书店,为什么最繁华的商业区围绕在一座寺庙周围,为什么延安路高架有一个龙柱……一口气提出许多问题,葵攥着两只拳头说,哇,我都想知道!我说,这些问题,我也不知道答案。葵眼中的星星一下熄灭了。我说,不过我回去会查,下次出来玩慢慢告诉你。葵说,好啊好啊!

ドグラ・マグラ。林远查询到这句日文,复制到手机信息里发给王以宁。王以宁说,这是什么,你还会日语?林远说,是日本某地的方言,规范日语里并不存在,大概指头晕目眩的意思。是一部日本推理小说的书名,中文译作“脑髓地狱”。这是一本奇书,采用套匣结构,表故事套里故事,还使用了“多重人格叙述”混淆视听,分出很多角色,其实都是一个人。阅读的过程真的有如置身脑髓地狱,十分痛苦。王以宁说,阅读《脑髓地狱》,有如置身脑髓地狱,你这像是某种循环定义。林远故意说,嗯,所以是脑髓地狱。王以宁说,我都想读读看了,讲什么的?林远说,说白了就是一个失忆症患者寻找自我的故事,穿插了诸如凶杀案、脑科学研究、历史谜团、畸恋等内容,你有兴趣的话,周六见面时详聊吧。王以宁说,好啊。咦,又耍赖,你什么时候约我周六见面了?

3月29日

从进入野生动物园开始,我像走进了日剧,耳边一直有“卡哇伊”的背景音,大象卷草料卡哇伊,蟒蛇盘绕卡哇伊,河马拉屎卡哇伊。走到熊猫馆不卡哇伊了,我好奇地看向葵,发现这个女孩正捂着嘴,她哭了。人很多,我也不顾素质了,挤出一个前排位置给葵。她趴在玻璃墙上,虔诚地望着里面的大熊猫,整个人随时要融化。熊猫坐在地上,腿尽力叉开了可还是很短,旁边卧倒一堆竹子,它拣一棵,用手把叶子捋捋顺,不满意,扔掉重新挑,像人类吃甘蔗一样撕开,选入味的地方下口。并不急,吃得慢条斯理。人群换了一批又一批,快门汹涌,熊猫不为所动,坐在自己的光阴里,带着永恒的黑眼圈啃竹子。

看了半个多小时,我说,要不,去别处看看?葵说你先去吧,我等下去找你。我说,那再看一会儿吧,看它吃完。于是,两人一直看到了日暮。有一阵子我走神了,在玻璃上看见我和葵两个人,像两个小孩,被嵌在某个未命名的地方,头挨着头,不问世事。

园区关门葵仍然不舍,去礼品区买了熊猫,我觉得那是所有娃娃里最丑的,尽管如此,还是抢着付了钱。葵似乎被吓到了,退到一边,一会儿拿着一只河马回来,坚持自己买单,递给我当回礼。这跟我想的不一样,我原本计划她下次回礼的时候可以再约一次。我瞪着河马,河马瞪着我。好吧,河马拉屎卡哇伊。

吃饭的时候还在讲熊猫。葵说,熊猫跟中国的太极图很像。我以为她参悟了什么大道,结果她说,都是黑白的。我说,白加黑也是黑白的,电视雪花也是黑白的。葵说,什么,雪花是黑白的?我笑,无意中竟触到了环境问题。

后来不说熊猫了。葵说她看完了那本《ドグラ・マグラ》。我说,这么快?我回去查过这本书,光看介绍就感到不适。葵说,这本书看上去像说疯话,充斥着伪科学,可我读着读着竟完全被吸引了。我说,这就是伪科学的魅力。葵说,这部小说不仅是推理,还有对人类的尖锐批判。里面提到很多诡论,比如“疯子解放”,说地球表面是疯子最大的解放治疗场。这个理论让我……说到这,葵停住了,端起果汁小口喝着。我说,怎么了?葵沉默了一阵,说,想起从前一些事。

葵说初中时她有个女同学,短头发,小小个,乖巧模样。女同学喜欢看那种中老年喜欢看的大河剧,总说自己是静御前转世。恰好班里有个特别喜欢源义经的男生,他们常凑一块讨论历史故事,慢慢地变成了好朋友。然后突然有一天,毫无预兆地,这个女孩开始被同学欺负。可能因为上一个霸凌对象转学了,他们要找人填补。他们往她的桌子里放虫,在椅子上抹胶水,把她书包里的东西倒空,喊着静御前跳个舞,看着她笨拙地晃动,拍手大笑,才允许她把东西捡起来。她夹在课本里的战神源义经卡片被人掏出来,众人起哄,喊来那个崇拜战神的男孩子,说,好好保护你的静。他犹豫好久,挤出一句:没有这么丑的静。后来他们开始玩一个游戏,拿走她的一个东西藏起来,然后跟她说,静御前,你的孩子被扔到海边了,快去找啊。看着她慌张寻找的样子,众人都很快乐。她低头走路,靠着墙移动,本来身子就小小的,愈加缩成一团,一边走一边不住地念叨,像念什么咒语,他们听不清。有一次放学路上,几个男生不远不近地跟着她,嘻嘻哈哈说着话,他们在校外是好孩子,不会轻易闹事,得找准时机。她走着走着,从人行道慢慢走到了马路上,站在路中间一动不动,汽车擦着她的衣摆过去。她被人一把拽了回来。她转头看,是曾经跟她要好的男同学。男同学说,别这样,你很重要,你活着,就不会有下一个。她跌在地上,抱着头发抖,嘴里不住地念。这次男同学听清了,她说的是:义经大人,杀了他们,义经大人,杀了他们……

葵说从始至终,她都没有帮过这个女同学。没有人帮她。后来大家都毕业了,班级不存在了。但是,葵总感觉,那个女孩被永远留在了那个地方,那里永远有一个被欺负的身影。

去崇明岛坐的是轮渡,有更快捷的公交系统,林远还是选择了坐船。上来之后发现跟想象的不是一回事。它也是公交车,不过是走在水上。人们排排坐,共享船舱里浑浊的空气。

林远以为王以宁不会记得书的事情,没想到她催他讲讲。林远速读了这本书,可是仍然不甚明白它说的是什么。只能拣关键词,说,书里提到一个理论,脑髓并不是思考事物的地方,它只是中介,真正负责思考的是全身每个细胞。林远抓起王以宁的手说,比如,这样随便抓着女孩的手,是失礼的行为,我嘴巴说失礼,手却感觉不错,这两个家伙就有各自不同的思考。王以宁挣开林远的手,说,神经病。这是你脑子指派给你嘴巴和手的戏份。

王以宁有些晕船,林远提议去甲板上。甲板上风很大,她的头发扑打他的脸。林远深吸一口气,水果和海风的味道。两人站在一块,在轮渡的行进中晃晃悠悠。他有种感觉,像坐了一辆敞开式的地铁,能看到云朵在晃动,天地醉醺醺的。这一回,他们站得更近。她感觉冷。他说那进去吧。她摇头,船舱里更不舒服。他脱衣服给她的当口,一个大浪打来,她跌进了他的怀里。他听见她的喘息,不是想象,他特地确认了,口型对得上。薄薄的双唇间,冷热气体在交换。她站不住,微眯着眼睛,喘得厉害,然后“哇”一声,她吐在了林远衣服上。

林远脱下衣服,看了眼,说,你早上吃了……

闭嘴!王以宁咆哮,似乎意识到什么,别过头去,但酸味已经飘到林远鼻子里。水果和海风消失了,林远觉得,眼前这个女孩变得真实。他找纸巾给王以宁擦嘴,给她漱口喝水。她靠着栏杆,呼吸逐渐稳定下来。

上岸后进公厕各自清洗一番,两人打车去东平国家森林公园。冬天去森林公园不是一个太好的选择,幸好园里常绿植物很多。林远说,往哪看都像看屏保。想到自己也身处屏保,他挺了挺后背,庄严起来,偶尔深沉地望一眼远处,万一被人拍进照片呢。

滑草的时候,他试过继续端庄,但没绷住,一直摔跤。王以宁很稳当,她穿着滑草鞋,拄着滑草杖,小心翼翼地在走路。林远过来牵住她的手说,这样稳一点。她轻轻挣了一下,就随他牵着了。两人拉手之后,王以宁没有更勇敢,仍然尝试行走。林远不敢滑行,怕把她带倒。于是他们一身滑草的装备,牵着手,在草地里艰难地行走。走了很久。

退掉滑具,两人坐在草坪上。林远讲起室友。隐掉他看日记的事,只讲宋维和两个女孩。他跟王以宁分析,也许葵是真的女朋友,李欣悦只是“炮友”;也许李欣悦才是真的,葵只是一种寄托;也许两个都为真。有很多可能,不同可能有不同的道德负担。

王以宁说,或许他没有道德负担呢?甚至他可能认为,在现代社会,同时谈两个姑娘很正常。

还是有的。他明显有拉着李欣悦回避我的意思。

可能是不想浪费时间与你这类普通人在道德上争论。

也许吧。林远说,接着追问一句,你是这类普通人中的一员吗?

王以宁笑着看他,点点头说,我是。

林远讲了葵跟宋维说的童年旧事。他说,现在有个公理,当你讲别人的负面事迹时,说的其实是自己。八十年前出版的那本《脑髓地狱》里,使用了类似的手法,多重人格叙述。一个人可以同时是旁观者、叙述者、参与者。

你是说,那个日本姑娘葵,其实就是故事里的静御前?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