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大龙拍拍手说:“好了好了,你们少说几句,让他自己谈,自己谈不怨的。”
“谈恋爱谈恋爱,两地人语言都不统一,怎么谈?”杨欣说。
“怎么不能谈,前几天还看到村口俩哑巴在谈恋爱呢。”徐大龙说着转向杨照,“主要是看你自己喜欢不喜欢,人品好不好,其他什么外地不外地、差异不差异,都没关系的。姐夫跟你讲个事吧,你当笑话听。”
有一年,徐大龙和杨欣去南麂岛旅游,碰上几个伊朗人,徐大龙自顾自坐下和他们攀谈。起初语言不通,聊不尽兴,只是围着篝火吃东西,互相敬酒,比手势。酒过半巡,徐大龙眼神悲壮起来,说:“你们那里是不是还在……”他凭空架起机关枪,嘴里喊着:“哒哒哒哒……”那边彼此望望,用波斯语交流了一番,也架起各种武器“啪啪啪啪”地打起来。徐大龙振开双臂,划着抛物线投炮弹,嘴里喊:“嘭!”那边了然地点点头,发射了几枚导弹,有人开动了坦克。话题很是深入。一直聊到晨光里。
杨欣说:“回来看了报纸才知道,‘哒哒哒’的不是伊朗,而是伊拉克。”
徐大龙说:“你们看,我连普通话都讲不准的,跟外国人聊得多欢。快乐最重要,为什么要让所有东西都统一起来?活得糊涂一点,不是很好吗?”
杨欣说:“那是你,你这人奇形怪状,怎么比。”
徐大龙说:“不过我有一点不明白,既然我错了,他们跟我瞎比画什么。”
“也许,他们以为你是傻子,可怜你。”杨欣说。
“你那天也扔了几个手榴弹。”徐大龙说完,被杨欣掐了一把。
徐大龙说隔天他还受邀去伊朗做客,吓得连忙拒绝。几个伊朗人离开的时候,徐大龙以永别的姿态与他们一一拥抱。
徐大龙歇下后,便不再有统一的话题,众人隔开几个扇面各自聊。一个大圆,嗡嗡嗡地响着不均匀的几个声块。杨照剥一个橘子吃着,想象着姐夫在南麂岛跟几个伊朗人彻夜长谈的情景,圆桌上的喧闹声全部化成炮火声。杨照觉得里面有启示,姐夫无意中展示了人们交流的本质。
过了一会儿,杨欣和徐大龙站起来,向桌上人告别,赶着赴第二场酒席。杨欣牵着儿子嘟嘟出门,对徐大龙说,我先去把车开出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堵上了。杨照送堂姐出门,捏了嘟嘟的脸一把。杨欣说,跟舅舅说再见。嘟嘟护着两颊,噘嘴撇过脸去。这孩子,杨欣说,跟杨照一起笑起来。杨照喜欢这个外甥,长得很瘦,脸倒是胖乎乎的,每次都要捏尽兴,把他捏怕了。
徐大龙从洗手间出来,揽着杨照的肩膀,喷着酒气说:“你别看大家现在都反对,反对没用的。以前你姐夫我就是个小流氓,整天骑着摩托跟一班混混到处飙,染着长发披着黄毛……你大伯他们就没正眼瞧过我。可是我坚持不懈呀,每天死皮赖脸地去你姐家玩,混了个脸熟,不也慢慢成了吗……”他连打两个嗝,被杨欣拉出门去。
散席后,撤下杯盘,摆起牌局,两代人有了话题,合到一处。院子里刘杰在放炮,孩子们围着,尖叫欢笑闹成一团。姑母们在门口晒太阳,夹核桃,望着儿孙满堂,不时喊一声:你们小的留心点!杨继新背着手踱到牌桌边,说:“还是摆家里好吧,酒店里吃完就散了。”晚辈们招呼他加入,他说:“你们玩十块二十块的,不好找。”大家笑起来。杨继新又踱了几趟来回,上楼睡觉了。
院子里炮仗声停了。男孩们拥着刘杰出去买鞭炮。打开门台的铁门,声音就在这时传了进来。
小孩们停住脚步,姑母们放下核桃,牌桌上寂静约有两秒。人们听到一阵紧似一阵的跑步声和呼喊声,徐大龙扑进门台,众人才听清他一路喊的话:“杨欣要被打死了!”
李浩波站起来往外跑,带翻了凳子,凳子砸向一堆空酒瓶,引发一叠“乒乒乓乓”的响声,每一响都让人更恐慌,女人尖着嗓子叫“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坐着的人一个个站起来,长凳“吱呀”着拖拉了一阵,矮桌也离开原来的位置,上面的年货零食果盘接二连三地跌落,吃果冻的女孩噎住了,哭起来,领着吃橘子唱歌的两个孩子哭,院里的孩子也遥遥哭起来。徐大龙转身往来的方向跑,一屋子的人跟着往外涌。刘杰把门口的几个孩子扔回院子,被母亲们一一拾起,拎回屋里。刘杰跟着李浩波跑了一段路,又折回屋里去,再次冲出来时手里提着菜刀。李浩波注意到自己手中也捏着东西,他伸手往路边一扬,像魔术师似的扬出很多扑克。身后跟出比这些扑克还要多的男女老少,将小巷充塞得满满当当。
七
事件需要目击者。目击者多了,反而不容易看清。后来人们回忆起来,都不敢说自己站在了最佳的观赏位置。
目击者X站在自家七楼窗口的时候,八宝街还没有汇聚人潮。年关不得闲,总被婆娘支使干这干那,灯泡也要全部拧成新的。分岁酒最折腾,一帮成年人在酒桌上说车轱辘话,小孩在边上争抢电脑手机,尖叫声能捅进耳膜。就得逃,往外跑不合适,那躲楼上去。本来逃到六楼就够了,可这会儿晒着咸鱼干,臭不可闻。这条街上最高的就是七层,站在此处可以心怀天下。眼过处屋檐一片连一片,好像一座紫禁城。
城下突然传来尖叫。他看过去,几辆车旁边围着五个人,乍看以为在做运动。这个高度下望,每个人都像是嵌在大地上的。其中一个俯下身蹲踞起跑,右手却拼命在地上刨自己的影子。边上站着一人,在蹬腿,幅度较大,不像是热身动作。还有两个人帮着别人做拉伸,后者似乎有些疲惫,很快瘫软在地上,爬了起来。爬行运动利于腰椎的,但那人爬得未免仓皇。阳光在窗户上吱呀吱呀地晃眼,他换到另一扇窗户看,这回他看清楚了,确实不是什么运动。地上的人跌爬着,蹿起身就拼命跑,一边跑一边呼喊,身后两个人追了一阵停下,转身往回走。蹬腿的人收回脚,跟两人说了些什么,做蹲踞的正站起来。那人站起来,左手带起了一把水草,水草蔓延的尽头连着一具身体。地上还嵌着第六个人,起先被他误以为影子。大概是汽车遮挡的缘故。
哪里都不安生。他踢了踢脚边的一捆二响炮,跟雷管似的,前年买的,现在管得严。他往窗外吐了口唾沫。真想轰他妈的。
唾沫飞散开来,落一滴在四楼窗口的脑袋上。脑袋的主人争抢不过哥哥们,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电子游戏,拿着蝴蝶烟火预备放。只往窗外看一眼,就瑟缩起来,他从来不知道一个人可以那样被拎在手里,随便晃荡,双手没有方向地挣扯,嘴里嘶吼着,似乎要把牙齿都喷吐出来:“我操你妈!我操你妈!”小孩看到这有些害怕,他第一次听女性这么骂人。他捏着打火机和蝴蝶,想解救那束缠绕在手上的头发,或许火蝴蝶飞出去,飞到他们中间,他们会惊一下,不觉放开手,那个阿姨就可以逃了。小孩点燃引线,扔出去。蝴蝶飞转起来,却没有沿他预想的轨道前进,拐个弯蹿向斜对面人家的二楼,接着在半空炸开来。次品。小孩缩回头,跑到哥哥们的队伍里去,在游戏里延续勇敢。
蝴蝶飞往的二楼正有人站窗台外擦玻璃,爆炸声中抹布掉了下去。女人扶着窗框小心翼翼地往屋里移动,双脚站到椅子上,才懂得打战,她朝外面喊:“谁家的死孩子!”女人探头搜寻抹布掉在哪儿,没找见,却看到一个奇异的景观:楼下的巷子口一个接一个吐出十多个焦急而愤怒的人。看着都是要杀人去。女人紧着步子下楼,跟出门看个究竟。
十二人赶到时,四个男人正准备上车,为首的把左手放在车顶上拭,显出一个汗津津的印子。两边人对视了几眼,彼此都发现了熟面孔。杨候金、杨红华、李浩波、刘杰……赖天明。赖天明拦下了急切要做些什么的弟兄,嘴唇微张似乎要说句什么。杨候金俯身抱起自己的女儿,女儿在怀里沉重又毫无分量。杨欣仰头往车窗里看,尽力看,看到一张小圆脸,小圆脸拼命地拍玻璃,脸上的眼泪映成墨色。杨欣说,妈妈没事……她喊“嘟嘟”,嘴里喷出了泡沫,挂在披散的头发上。这时赖天明脸上浮起了笑容,这个笑容本来无人欣赏,紧接着他说,哎呀,误会,原来是你们家的……
一片叶子绷着神经往下落。
赖天明身上突然多了很多拳脚,力量来自不同的角度,他一时决定不了往哪边倒。李浩波抓住赖天明的右臂,稳住了后者的身姿,右手往他肋下猛击。徐大龙扫翻了赖天明,骑在他身上劈面打,他打得专注,不及防被赖天明的人迎面一脚,鼻子里的脆响通过头骨直达内耳,他意识到:鼻骨断了。赖天明往旁边滚了一圈,四肢着地爬了一阵踉跄起身。
杨家的人全部拥了上来,赖天明身边的三个人早年也是打手,可架不过人多,掩护大哥一直往后退。杨家的人也跟着往前围去,渐成弧形。切面上都是拳脚碰撞。刘杰逡巡在外围,扬着刀,寻找入场时机。
杨候金扶着女儿,右边是胡乱停放的一排车子,左边是乱纷纷的人潮,人们厮打着,纠缠出数不清的手脚。长发遮住杨欣的脸,杨候金问她伤哪了,疼吗。她摇头,整个身体晃动起来,像是减缓了频率的颤抖。杨候金把她扶进车里,看到外孙正盯着自己,本来的圆脸圆眼睛,这会儿都像老鼠一样尖锐。
杨候金转过身,所有声音扑打而来。尽管四周一片喧闹,望向哪个人,就能听到那具人体的声音。嘭,嘣,啪。打在头上最沉闷,打在肚腹最细腻。这一切让杨候金怀疑眼睛也具备听觉。他想让赖天明也领受一下这种震惊,就抢步上前,一拳砸在赖天明左颊上,涎水往右“唰”一声溅射而出。赖天明勉强站稳,哑开嗓子喊,狗生的,都是乡亲,别太过分!
这拳激励了杨家人,先前没动手的也都上前抹一把,赖天明便挡不住,被打弯了腰,被打跪在地,最后趴下去,背部一耸一耸,像在寻求空气。众人以为打坏了,停下来。赖天明不声不响爬起来坐好。他的人想扶他,他甩开手,抬头环视,右手食指对杨家的人一一点过,说,我给你们出个主意,在这里把我打死,要不然,这年你们就别过了。
这话一下把杨家人划为两派。年轻一辈几乎要把自己发射出去,被母亲父亲姨妈姨夫们从后面死死抱住,双腿不停蹬在空中,蹬向永远抵达不了的目标。周围的人见要散场了,也围上来劝架。刘杰被一群人拉着,受了桎梏,格外愤怒,右手一扬,把菜刀扔向赖天明。刀掉在赖天明的脚边,他顺势捡了起来,朝刘杰笑了一下,嘴里全是血。刘杰奋力挣脱着。慌乱中没有人注意到发生了什么,仍旧尽力拉着刘杰:哎呀算啦,乡里乡亲的能有多大矛盾。赖天明把刀背抵在自己脖子上,划了一下,咧开嘴,牙龈里的血滴在刀上。
拉架的混乱中,两边人都被打了几下。刘杰跑过来,拳头猛地擂在赖天明头上,嘴里号着,吓我,你他妈吓我?但他紧接着就感到肚子陷了下去,胃里涌动着情绪,双手不知道捂肚还是捂嘴,迷糊中他看到一个老太太费力挤到他身边,于是他的耳朵就被拉扯着像要裂开。老太太抓打着刘杰,被杨家的一位母亲用胡桃夹子在头上敲了几下,边敲边骂:你一个老太婆,出来浪什么,浪什么?
事件失去了中心。多个方位同时有数具人体碰撞在一起。人们不知看哪里了,视线由主动转向了被动。有人扭打到简易棚下的台球桌,台球当当地摔起来。有人打急了,像力士般抬起人力三轮砸过去,车碎了一地。
杨照站在人群的屏障外,无声看着。他曾在县博物馆看过一幅明清时期的市井画。画里大约也是节庆时分,大街上布满人群,跟眼前的场景相若,只是群架的场面替换成高跷艺人、轿队仪仗、杂耍班子、皮影戏台。
“砰!”随着一声突然的响声,人群骚动起来,接着一声“啪”,人群炸开来,急切地后退,圈向外膨胀开去。天空又掉下四五根二响炮,众人奔窜起来。每一声“砰”都是徒劳的预警,“啪”的声音在颅腔里震荡,让人睁不开眼。二响炮在脚下来回穿梭,里层的人跑不出去,抱着脑袋在爆炸中跳舞。
炮声停止后,众人安静下来,抬头寻找肇事者,八宝街两排十几家住户都有嫌疑。人们本来打得热切,却被接连的爆炸吓得忙乱,个个都被对手看到了丑态。他们仰头一层层往上望,才发现窗口悬挂出好些个脑袋,一时找不到目标,便随性地骂起来:哪个狗生的乱扔他爹的卵泡;十八代被炮轰的;下次把炮塞你妈逼里……楼上的脑袋们抖动起来,发出一串串笑声。他们也不知道是谁扔的炮,但下面这些人好狼狈。楼上众人超脱地俯瞰着。
一组巡防队员赶来,正好目睹了八宝街的骂架。他们喊喇叭,费力地隔开人群,见到一群人抬头喷口水,团结得紧致。从现场状况初步判断,是有人乱点禁放的二响炮,炸伤和惊吓了一些群众,导致纠纷。再看汽车堵得纹丝不动,影响很不好。他们对众人劝解了一番,维持秩序,疏散人群。赖天明捂着脑袋,被几个人拥着走。一个老太太踩着碎步跟在后面,像一个矮小的影子。杨家人互相看看,几位母亲商量着找公安说理去,被拉住了。杨候金说,走吧,说不定把你抓进去。
观众们走走停停,看还有什么后续发展。后面的人挤上去说,散了吧,没什么看的了。不同的人,带着彼此相似的表情散开,沿路探讨所观所感。对多数人来说,一切跟二十分钟前没两样,只是延迟了。一切都还能续接上,如果牌友没有趁着空当作弊,如果家里有人记得照看一下煤气炉上的汤煲,如果扭伤的手没什么大碍……人们走着,走回他们的秩序中。几个人恼怒地清扫自家门前:以为是看杂耍呢,还嗑起瓜子来,晾衣竹排都打坏了,怎么晒衣服,还得自己修!
人把路还给汽车,车启动了,本来在人墙前屈服了的喇叭又催逼起来。陆陆续续地,杨照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个个铁青着脸,只有堂姐是苍白的。堂姐被几个人扶着,头发散开来,看不出伤在哪儿。孩子的脸埋在她肚腹处。
一人逆着人潮走。杨照仔细看,是父亲。父亲穿着睡衣走出巷子,双手插袋,皱着眉头站在风中。杨家的人迅速围拢过来,挥舞手臂,大声说话。嘟嘟扯着他妈妈的衣摆,哭一阵,间歇性地抖一下,瞪着眼看四周。
“叔,不能就这么算了。”徐大龙说,鼻部塌陷,瓮声瓮气的。
“大家先进屋,进屋再说。”杨继新说。
“叔,我不肯。杨欣被摁着打。”
“我知道,你们先去医院看看,我了解下情况。”
“叔,你以前也老跟人相打。这种事还需要了解什么情况?”
“你不明白,我知道现在说什么你也不会明白。”杨继新面向大家,“你们几个当长辈的也没一个懂事的,跟着瞎起哄。”
“叔,不给你添麻烦。我自己叫人,我有朋友也是道上的。”徐大龙掏出手机。
“叫人。叫人。”父亲念了两声,陡然抬高嗓音,“你多叫几个,好给我们抬尸。”
四周没有散完的群众停下脚步,又有悄悄围拢过来的趋势。他们指点着小声议论。杨照看到,只有堂姐是始终无声的。她像旧照片里抠下来的,跟他的记忆吻合。
八
事后,徐大龙解释了事件的起因:我们出来,正碰上塞车,姓赖那人的车在我们前面,想绕出去,跟一辆路过的尼桑刮擦了。他们下车对尼桑车主拉拉扯扯的,我就上去对姓赖的说,这事呢,你们也有不对。他瞪我,问我是哪儿冒出的傻逼。来回几句,他们就动手了。就这么点事。
“那尼桑车主呢?”杨候金问。
“早开走咯,也是外面过来吃分岁的吧。”徐大龙摸摸鼻子,说,“这倒没什么的,本来我也不是行侠仗义,只是怕他们打起来,我们就开不出去了。”
“你确实行侠仗义了,他们没打起来。”
“行了行了,让他们去医院吧,等下耽误了小心一辈子破相。”杨继新说。
目送车子离开,众人回到杨家。一切照旧,但气氛迥异。楼上传来孩子们玩耍的声音,清晰但遥远。一屋子的人沉默着,看杨继新踱来踱去。
“很会打是哇?”杨继新冷笑一声,姐姐们低下头,再冷笑一声,哥哥杨候金也低下头。众人以为他要无限地冷笑下去,结果杨继新自己摆摆手说:“唉,打都打了。”
他接着说:“赖天明你们不认识啊?他叫赖哥,怎么不叫天哥明哥,‘赖’什么意思知道吗?人家打赌输钱不当事的,根本不用还,赢了钱立马就要往里拿。所以他一直赢。”
“他不是坐牢去了吗?前年还是哪年,听说打死了个外地小孩。小孩他爸当着大伙儿的面投河里去了,事情才没瞒住。”
“呵,坐牢。村里人说了,牢监是他的第二故乡。”
“囡儿在八宝街长大的,按理说地方上的人都会留点情面。就算赖天明是疯子,不看情面,其他人看着也会劝一劝吧,怎么就出这种事。”杨候金说。
“嫁出去了,看着面生了吧。还有,你都说那人是疯子了,跟疯子没道理讲的。”一个姐妹说。
“你也不看看大龙那样子,头发是不染了,还是老长,流里流气,讲话也跟唱歌似的,大概被当作外路人了吧。”另一个姐妹说。
“你帮谁说话?”杨候金问。
“我不就是分析分析吗?”
众人正说着,听到推院门的声音,接着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心里都有点忐忑,以为又会听到徐大龙的呼救声。打开门,坐着的人都伸头看,看到一张半生不熟的面孔,才放下心来。杨继新说:“王亮呀,快进来坐会儿。”王亮说:“老哥你就别客套了,出大事了!赖哥叫了一班外路人,现在正往这边赶。”满座的人又把脑袋悬出去了。杨继新问:“多少人?”王亮说:“听说有二三十个。”整个屋子都在倒抽冷气。看众人愣着,王亮说:“报警吧?”自从两年前因违纪被辞退后,他很有了些法治观念。杨继新摇了摇头,还没说话,身后已经有人拨了110。王亮说:“你们也真是的,打忘情了,我拉都拉不开。”他喝了口水说,“你们小心,我再去打听打听。”他走出屋子,一扇扇地为他们关上门。杨候金说:“他刚也混在里面打来着,打的是我们家的人,被我掐了脖子。”
一屋人静坐。嗑瓜子也浑身不得劲,像是罪过,响了两声,放下了。嘴闲着,时不时咂一下,舌头舔着牙缝。
巷子里回荡起层叠的脚步声,一会儿有人开始叫骂,砸铁门。二楼传下消息,说门台下围了一群人,有些还拿着长刀、棍子。外面骂一阵不骂了,连续不断地砸门,哗哗响。杨继新打电话给一些道上的朋友:对啊,是赖哥;没什么事,突然就打起来了;是我侄女跟他打架,现在他带一班人砸我家的门;我没动手,真的,也没教唆,我还叫他们赶快进来;骗你干什么,当时我在睡觉呢,出来都打完了……电话一通接一通,十来个之后,杨继新灰了脸。众人询问地看他,他把手机甩到茶几上说,没什么用,这些人也都是赖天明的朋友。
个个都阴郁下来。铁门的声音变得越发瘆人。哗哗哗。哗哗哗。
一屋人受不住,往楼上拥去。这让杨照想起小时候的台风天,台风来时大家都躲在一楼。现在风从一楼席卷而来,他们得往高处走。看着满满当当的人,他才想到,自己其实是喜欢这种灾难天的。大家在一起思考一件事,在狰狞的风声里抱作一团。
气氛虽然紧张,但情况没有更糟糕。他们听了很久发现,外面光砸门,也没有要破门而入的意思。似乎还节省着砸,砸坏了得做下一步行动。杨继新说,赖天明就是要让人知道,他是地方上的老大,老大被人打了,面子上过不去。众人松弛下来,陡然觉得赖天明是个可以理喻的人。
不久砸门声停了,外边一阵骚动,接着是乱纷纷的脚步声。从二楼看,人跑光了,门口站两个穿制服的。众人下楼,把两个警员迎进来,围绕在严整的秩序身边。警员询问了情况,在本子上做些记录,看看一屋子的人都没什么损伤,就要走。女人们急了,这就走了?他们要是再来呢?一个警员说,再叫我们。另一个笑说,总不能杵这儿当门神吧,村里事情多着呢。有人说,你们抓人呀。警员反问,抓谁?犯罪事实都没有。
没人期待犯罪事实。杨继新对众人说那你们先回家吧,得到积极响应。几个姐姐说,你们一家到我们那儿避避吧。杨继新不耐烦,避什么,人走光了他倒好拆房。众人还要劝,看到警员出门开路,便紧步跟上。回头似乎想说些勉励的话,只是交流了几个局促的眼神,无声地滑出去。
往年客人都会待到晚饭。朱彩珍说,这么多菜,得吃到什么时候。父子俩帮着她把菜塞进冰箱,上了楼。朱彩珍在洗碗槽前站了一会儿,也上楼去。三人坐一起看电视,各留一只耳朵向着窗外。这个下午他们都数清了巷子里住家的门开关有几次。
人与巷子对峙到晚上,彼此相安无事。朱彩珍下楼煮饭,洗碗碟。杨照回到房间,点开停车游戏。这个游戏让他觉得自己在做正事,停车无非两种方案,倒车入库,正面入库。前者较难,但出库简单,不易被堵,后者相反。他总学不好倒车。一直学。
再次睁眼,他还保持着侧躺看手机的动作,手机握在手里,如同握着一切。天已经亮了,杨照来不及诧异,听见鞭炮声。鞭炮声直接炸在二楼窗口,杨照起身往窗外看,看到花圈。花圈有雪的素白,立在前院的墙根下,贴着挽联,“沉痛悼念好友杨继新”。赖天明头缠纱布坐在边上,时不时点一串鞭炮,又点一串,哑着声哭丧。
不远处门扇徒劳地挂在门轴上,勾出一个别扭的江湖故事:某人带领一班人砸开铁门,只为了在兄弟的追悼会献上花圈。院里三户人家都闭着门,赖天明的哀戚在盆栽间缠绕不去。天桥上唱歌的艺人,没人时也大声唱,就为了等待偶然路过的耳朵。
杨照看着,看清了赖天明的模样,不凶,至多五十岁,早衰,裹着纱布有些可怜相。杨照听过赖天明的一些传闻,甚至在家里见过他几次,他在工业区的厂子是违建,托父亲跟村里打通关节。酒桌上,赖天明跟杨照碰杯,父亲指导小孩似的说,叫叔叔。
赖天明放完鞭炮,偶然间抬起头,对上杨照的目光。两边都没有躲避,若无其事。赖天明从兜里摸出纸钱开始烧,呛了几口。杨照离开窗户,心跳才开始加速。没有人群,也没有遮挡,他被赤裸地瞪视一眼,如同“砰”的枪响,雀儿惊起。
杨照发短信给陈宁月:当时我确实是站你身后。
那是三天前的晚上,隔天陈宁月要跟姑母回家乡。他带她去超市买零食,牵着蹦蹦跳跳的马马姆,像牵着一只风筝。提着大袋出来,过马路时一辆车鸣了喇叭,他们犹豫半秒,选择继续走,车却没有犹豫,加快油门飞驰而来,两人不知道应该前进还是后退。眼看要撞上,车在他们身前一米处刹停。好车。没有互骂,双方都有些惊吓。车打了个方向开远了。两人默默走,长时间没话。陈宁月说,怎么,吓傻啦?杨照不吭声。陈宁月说,连手也不牵了。杨照说,刚刚那车过来的时候,我好像站到了你身后。陈宁月说,没有吧,我们不是并排走的吗?杨照想了想说,也是,车从左边开过来,我站你右边,自然是那样的站位。两人对了一眼,点点头。
坐到公交车上,杨照说,不对,我们是一前一后错着身位走的。陈宁月说,别想这些了,现在不是好好的?杨照说,我应该挡在你身前的,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他紧接着问,是不是这样?陈宁月摇头,只是偶然呀。杨照冲着车窗上陈宁月的影子说,我真的是在你身后吗?我有没有记错?水仙顿了下说,你记错了。他不断回想事发当时两人的站位。水仙说,对了,是这样,看到车冲来,你往回拉了我一把,可我还是往前走,两只手牵着僵在路上,才变成那样的。杨照问,真的吗?水仙笑着点点头。杨照安心了一点。
现在杨照想起来了,是自己往后退了一步。窗外传来铁门打开的声音,接着是几个人声。人声在劝赖天明回家,劝了几句,赖天明拖长音喊,妈,我头疼!一个老迈的声音说,那去医院,咱先去医院好吗?赖天明没接话,接着哭丧:我的兄弟杨继新哎,哥哥来送你一程了……
杨照终于听到隔壁房间的暴怒声。父亲仿佛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实际上是在打电话:算怎么回事?他现在把那一套用到我这儿,算怎么回事?父亲不断喊,不断发问,倾倒着求知欲,最后变得跟没电的手机一样虚弱。杨照出房门时,看到他睡在床上,手脚自由地摊开来。
手机震动,是陈宁月的短信:别想太多了。你看啊,真撞上了,在前在后都一样,两个人一起死。杨照看着屏幕,自顾自笑了下。
祭悼持续着。每天早晨,杨照都在哭丧声中醒来,躺着看天花板,一排排整齐的铁钉锈进木质的时间里。听着听着,竟也有伤心的感觉。初醒时听不得忧愁的音乐,杨照把头蒙在被子里。母亲照常起床,料理家务。幸好也不用出门买菜,冰箱里都是现成的,配上腊肉咸鱼,生活质量并没下降。父亲待在房间里不出门,就这么戒了牌,或许。杨照路过父亲的房间,得偷眼看一下,确认父亲的存在。窗外响起哀哭和鞭炮时,他有时会怀疑,或许父亲真的已经过世了,只是以这种特别的形式被留在人间。
一直持续到大年初一。亲戚们听说了,打来电话。父亲说:“别再添麻烦了,你们让我省点心。”父亲请人安排了约谈。
杨继新在酒店摆了一桌。看到杨继新还健在,赖天明没有特别的欣喜,只问了句,最近好吗?杨继新说挺好。赖天明说,你是好,你比我过得好,你侄女婿把我脑袋打出毛病了,你侄女婿把我脸抓烂了,你外甥把我右手胳膊弄伤了……赖天明给杨继新指出了自己身上的八处不好。中间人给两边倒了酒,说,都是乡里乡亲的,闹这么难看干什么呢?外面人讲起来,谁不知道赖哥牛逼,谁不知道杨哥仗义呢!别让人看笑话,来来来,各位,新年快乐!
杨继新最后给赖天明掏了八万块。赖天明打着酒嗝说,兄弟,真不是钱的事,哥就是想跟你,想跟你讲讲道理。
散席出来,几个人的笑脸明明暗暗。满天的烟火泛着冷光,那些火药的灵魂从上空看着自己的残骸,覆满街道。杨继新打了个激灵,有些委屈:做了回死人,却还要给活人烧钱。
九
嘟嘟晚上总是惊醒,总问,那个小偷被抓住了吗?徐大龙说,抓住了。他说话会习惯性地掩鼻子。杨欣独自睡到儿童房里。没有特别的原因,只是当妈妈的,不想跟儿子在同一个房间做噩梦,比赛似的。
李浩波跟徐大龙凑出八万,摆在赔礼酒桌上。杨继新摆手,都过去了,你们也别提了,拿回去。李浩波说,舅,这是应该的,我们做晚辈的给您添了这么大麻烦。杨继新说,长辈不就是这么个用处吗,给小辈兜事用的。说完他笑笑。舅一下变得这么和蔼,李浩波看了半天,也没看出表情里的破绽,舅的魂被赖天明哭跑了。
正月的头几天再次升温,很多人穿着单衣走在路上。杨继新在床上辗转反侧,见一只鸟扑到窗台晒着的棉被上。他陡然翻下身,洗澡换衣,夹起公文包,走出门。坐到熟悉的位子上,背靠着阳光,气势跟春天一样提早复苏。听说舅又打牌了,李浩波想了个主意,他把四万块钱输给了朋友,朋友又输给了杨继新。
那天杨照看到一个红光满面的父亲,不仅提早回到家吃饭,还给家人夹了菜。隔天父亲把车子开到4S店里装了导航,买的时候没装,省一万块钱。杨照看到开回来的车子,知道自己可以上路了。
杨照把车从停车场开出来,路过姑母家门口,刘杰没有在洗车。是啊,他不能总是洗车。听说长辈又给刘杰介绍了一个对象,是临县的南山人。山里人好,手脚也比外路人干净,长辈说。那姑娘还有驾照,刘杰的车不用白白耗损了。可还是没成。她说伺候一个神经病,一辆小车不行,市里得有房。
初七晚上,有一对情侣跑到那座被爬山虎覆盖的老房子,在二楼走道上亲热。女孩说,嘿,从这扇窗户还能看到对面的月亮。男的说,怪了,老头平时都是拉着窗帘的。他们往窗户里张望,寻常的独居老人的家居,床上被子铺得整齐,没有睡人。男的试探性地拧了门把手。门竟没锁,但推了几下,推不开。男的不推了,转身拉起女友往楼下走。女孩问他怎么了,他不作声,走到底下时用气声说,妈的,老头好像在偷看我们,刚我推门时在门后抵着跟我使劲。女孩听得毛骨悚然。没道理啊,她说。男的回去想了一夜,也觉得没道理,第二天早上又跑过去推门,还是推不开。他把脸贴在玻璃窗上,尽力斜眼往门扇后看。真的看到老人在那儿。只是脚没沾地,吊在门梁下。
村里人说,是儿子赌钱欠了五百万跑了,当父亲的没想开。出了这事后,万寿村一时间少了很多扑克声。众人玩起了麻将。麻将脆响,却没气势,也打不出弧旋。
听到消息,杨照心里有说不出的怪异。好像传闻里的那对情侣,不应该是别人。很多夜晚,他和陈宁月同老人也只有一墙之隔。他和她在拥吻,而墙后的老人在等待,等待儿子赌输钱,等待儿子跑路,等待自己上吊。那房子不再宁静诗意。万寿村再没有藏身的地方。
杨照跟母亲说要去外面走一趟。母亲问他去哪里。他说还没想好,出去散散心。母亲问不会太远吧。他点头。母亲给他收拾行李,买一袋苹果洗好了让他路上吃。杨照说,你是不是还要放几包话梅啊,我不是去春游。他不要话梅,但需要钱。母亲把这个月的菜金都给了他。
杨照开车上路。往前开很容易,因为看得到。他学车的时候不知道看后视镜,把教练车倒进田里。拿到驾照后,还是手生。出库时总是不知疲倦地把旁边的车刮花。有一次,车身左侧抵着边上一辆车的屁股不停画圆,前进后退,车身上的刮痕嘎吱呻吟,他就是不知道该怎么离开那辆车。他对父亲撒了谎,说不知道谁干的。父亲过来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条刮痕,说,外地人用钥匙划的吧?开到附近的阿发汽车维修,店主阿发说,你们惹到仇家了,刮这么深。从此杨照每天在意念中学习倒车。
杨照越过省界,去找陈宁月。陈宁月说,在家这边不好,谁都认识。她想去山上玩,住在山上的小木屋,清晨会有小鸟在木窗上笃笃地啄,人咳嗽一声,鸟飞扑而去。杨照坐在服务区,在手机里跟陈宁月商量去哪座山。她说去大芹山,他觉得太远了。他说去武夷山,她觉得太远了。最后敲定去青云山。甲和丙一个处在A点,一个处在B点,约好相会于两点间的C点,这才节能。
杨照往南方开,追着右前方的太阳跑。广播里在放广告,每个都不说人话。听着听着笑了,世上还有那么多神经病,他就安心了。不知不觉开了百多公里,他瞅了眼右前方,太阳不见了,躲在后视镜里。他以为超过太阳了,想了想,其实只是公路慢慢转了方向而已。
傍晚,他在永泰的火车站等到陈宁月。她裹在玫红的呢大衣里,温和地燃烧。他抱住她,有些激动,在陌生的地方相会,仿佛一切都是新的,包括手中的触感,身上的香味,对视时怯怯的眉眼。他想为她取一个新的名字。
来青云山游玩的人大部分是为了泡温泉。山中有雾,人们走在路上,好像已经浸在温泉里。杨照牵着陈宁月往山上去,她的手很凉,这温度让他觉得洁净。
他拉着她在山上找旅店。看到一处小别墅,走近一看,招牌上写着“万寿小居”。她说,你们村真是万寿无疆。又找了一阵,大多是新开的小店,素雅简约,每一处装潢都为了勾引他们这个年纪的情侣。杨照说,看来这山上没有你要的小木屋了。他走近一处灯光,进门时,陈宁月轻轻挣脱了手,坐在角落的沙发上翻杂志。他对前台说,你好,我要大床房。
他在电梯里忍不住抱她,抱她的时候把臀部紧紧按在掌心。她挣了几下,轻声说,你疯了,有监控的。挨到房间里,他又去抱她,吻她,她“噗”了他一下,嬉笑着跑到窗口。她看了半天,突然说,都是黑的,就我们这是亮的,他们看得见我们,我们看不见他们。他问,他们是谁?她说,鬼啊。他走过去,从身后抱住她,她扭头跟他亲吻,红色大衣滑到地上,像火熄灭了。她推开他,说,不行。他说,怎么不行,又不是没看过摸过。她说,我在火车上就想,你离开家了,我也离开家了,我们跑到没人的地方,可是我们找这样一处地方,就是为了做些龌龊的事情吗?他说,龌龊?注意你的用词。她说,就是龌龊,如果不龌龊,我们为什么要躲躲藏藏,为什么要躲到这里来?他说,那是因为你怕羞。她说,怕羞就是龌龊,龌龊龌龊龌龊龌龊!杨照烦了,龇着牙说,我今天就是要操你。
她不喊了,盯着窗外看了一阵,然后莫名地点着头。她关掉大灯。他听到布料摩挲肌肤的声音,响了一阵,归于寂静,接着传来马马姆的声音:可是,我觉得我们还是小孩。杨照没有笑,他把她扔到床上,左手摸着她的右乳,右手挖开内裤。她身体没有反抗,只是说,好,我可以跟以后的老公说,我在外面做过鸡,反正你说的,白天卖衣服,晚上做鸡。杨照找准位置,狠狠地抵住她。他打开床头灯,想看看身下人的脸,一点羞怯娇嫩甚至屈辱,都可以是兴奋剂。她却只是看着他,没头没脑地看着他,然后说:“你呀,你就不能让让我吗?”这句话忽然就奏效了,她平静的脸上略微显出惊讶。他慢慢地点点头,从她身上离开,掉到床角。他们洗完澡,躺在床上看着电视,像多年的老夫妻。
我们结束吧。杨照听到房间里有人这么说。他注意到,说话的不是水仙,是马马姆。她知道,只要马马姆说出来的话,他都会听。
十
杨照觉得自己是逃回来的。
从青云山把陈宁月载回永泰,他就开始逃。告别没有那么伤感。他把车开疯了,一口气开回万寿村,途中只是进服务站加了一趟油。回到县里,他开车去地球村。车停在海鲜楼门口,没有什么目的,只是想在记忆里找一个模仿对象。迎宾的依然西装笔挺,给他开门,“先生里面请。”拿牌换拖鞋,小哥引上楼,像护送要员,一级一级把他传递到里面的一个小包间。坐在床上,服务员询问他有没有熟悉的技师,他刻意停顿了两秒,说,88号。一会儿服务员回来说,对不起,88号正在上钟,大概要半小时,请问您要等吗?杨照说,等等吧。他靠在枕头上看电视。这两天他看了不少电视。
一集节目放完了,88号敲门进来。依然是制服短裙的装束,还是上次同款的微笑,但怎么看怎么真诚,又性感又可爱。她说,先生,很高兴为您服务,让您久等了。他问,现在有五百的活吗?88号说,当然有的,先生。您先洗个澡,我去准备一下。她带门出去的时候,他清晰地说,我今天就是要操你。
洗澡的时候,他想起那天阿康的描述,说88号反抗的时候,哀婉动人。他倒很想看看,他一直想看看,今天到这里也没有碰上。严打这么快就结束了,谁都跟他作对。
88号回来了,她换了身衣服,薄薄的夏装,与人便利似的,没有穿内衣,因为没看到肩带。她把他脱下的衣服全挂在门后的一排挂钩上,挡住了门上的玻璃。她爬上床。他定定地看着她,她冲他微笑,他感觉愉快。他问,真的要做吗?她“咦”了一声,说,当然啦。他低下头,说,哦,那么做吧。他看到自己踩下油门。88号斜着头看他,说,你真可爱。他看到她的刘海划过眼睛,他把她的头发撩到耳后。他猛地把她按倒在床上。等下,等下,她喊。她起身,给他戴上避孕套,细长的手指从头往根部撸了一遍。他掰开她,狠狠抵住了她。
在回去的路上,他的脑海中仍然一幕幕回想与88号的缠绵。她叫得很大声,但不粗野,很好听的声音。她不断鼓励他,啊啊,你好棒!他就问,这样对吗,我这样做可以吗?她就娇喘着喊,对对,对极了!
他一直需要这样的鼓励,他踩下油门。有人说,一旦踩惯了油门,胆识就踩上来了,车就会越开越快。他觉得没错。他飞驰起来。
开到村里,停车场依然没有位置。他把车塞进某个人家的院子里,正面入库。院子很小,地形下陷,车呈俯冲之势,因此没有什么车停这里。没事,自动挡不会滑坡。下了车,看看四周,想着这是年前他们打群架的地方。
刚进家门,母亲让他去店里叫个焊工,来焊铁门。他才注意到,铁门还是那样倚拉在门框上。但是现在要修门,似乎一切都好起来了,日子依然有盼头。
他走出巷子,坐进车里。车停这里就挺好,出门方便。之所以要开到停车场,是怕被人刮花,几年前有个外路人把一条街的车都刮花了。他梦见过这个外路人,不止一次,梦得多了,都有些相熟了。那人不躲不藏,当着大家的面把事情办了,一点不猥琐,一点不龌龊。杨照有些明白陈宁月的意思了。他想起有一天,他因为嫌麻烦,答应去接陈宁月,却没有践行,结果编织了更麻烦的谎言。那天他应该去接她的,那本该是无限美好的一天。他想起无数个类似的记忆节点。他想着,看着车前那户人家的大门。木门上的漆剥落了。什么东西搁置久了,都要往下掉。比如人的感情。感情总会从心口掉到裤裆里。
杨照看到赖天明从一个院落里出来。他趿拉着拖鞋走在路上,无忧无虑的样子。杨照想起铁门的事,哦,还得给母亲叫焊工。想起铁门,他又想起小时候,曾经有一天,他跟杨欣姐姐吵架。姐姐晚上来看电视,他把姐姐关在门外。那天放大结局。杨欣一直试图透过玻璃往里面看,而他时不时过来挡她。他就光挡着她玩了,也没有看进电视,也不知道结局。这是小事,但在他心里产生的悔恨,没有随时间淡去。他觉得那几乎就是一个缩影,概括了糟糕的此生。
他眼睛盯着后视镜,挂到R挡,松开电子手刹,赖天明走进左侧后视镜,车往下滑,底盘刮上人家的台阶,一声揪心的响声。谁说自动挡不滑坡。他猛地踩下油门,车向后窜。
“嘭”一声巨响。车没有停止的意思。他有点忘了,左踏板右踏板哪个能让车停止。
一次完整的汽车撞击有四个步骤。一、车撞击人体;二、人上半身由于力的作用再次与车撞击;三、人飞起后落地撞击地面;四、碾轧。但这四个步骤没有全部实践在赖天明身上。他没有飞起来,车子只是在他身上碾过去。杨照看不见,但他能体悟到轮胎的触感。汽车整个踉踉跄跄地从物体上轧过去,他也跟着摇晃。
有尖叫声,一大簇的尖叫声,各种声音奔跑着过来。八宝街像一条奔涌的河,人们争先恐后地泅水而来。晚霞映在水面上,河水漆黑,却也晶莹。
杨照的手扣着门把,想开门。却怎么也打不开门。他拧着自己的大腿,却没有一丝痛感。
动啊,快动啊,不是都预演好了吗?像一个小孩那样跑出去,哭喊着摔在地上,啊啊啊,我不是故意的,天啊!那样,会有人保护你的,马马姆不是教过你吗?动啊,快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