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再大胆一点。
她是欺负小女孩的人之一?
林远说,我怀疑,她就是那个喜欢源义经的男孩。
王以宁想了想,迟疑地说,她在故事里改变了性别,既做了隐蔽工作,又可以倾诉出来,减少了像你所说的那种道德负担?
是的。不过这是我个人的恶意推测。真相是什么,我们不可能知道了。
王以宁鼓起脸,点点头若有所思。她说,好复杂呀,我的童年好像没什么可说的,非要讲点什么,就是一个词:找吃。
找吃?亏你这么瘦。
就没什么吃的,才找吃啊。王以宁笑笑,看着远处,一群人在烧烤,小孩们在奔跑尖叫,停下来,吃口肉,继续奔跑。王以宁说她小时候贪嘴,可家里没零食。她就搬个凳子站上去,趴在灶台上,用手指蘸白砂糖吃,后来白砂糖也被妈妈放得很高。她就吃板蓝根冲剂,不用碗,可能被发现。她撕开板蓝根,端起开水瓶浇一点水进去,把控不好,烫着手了,也忍着不松开,然后捏着袋口甩一甩,跑到院子里,蹲在花丛边,咬住嘬着吃。
林远听得心疼。他想起一件事,问她,我们第一次遇见的时候,车厢那么多空位,你为什么要站在我旁边?
王以宁嬉笑着说,你不会觉得我对你一见钟情吧?
那倒没有这样的自信。
因为,我晕车晕船晕地铁啊。坐着很不舒服,就站着,站哪儿最好呢,贯通道那里通风最强力。虽然比较晃,但相对能接受。
林远庆幸自己从来没有把真实想法说给王以宁。他以为她不说,是同类间的某种默契。原来那天她的叹息,真的只是叹息。
王以宁问,你当时站那儿干什么呢?
林远说,体验魔幻感。站在那里,能看到两头的车厢如何扭曲到不在一条直线上,能看到坐着不动的人忽近忽远。
忽近忽远,是这样吗?王以宁跟林远对视,突然开始学习新疆舞的动作伸缩脖子,像一只永远啄不到他脑袋的鹅。林远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笑完他们安静下来。沉默的时候,会感觉到风,风里有鸟的声音,冬天的鸟鸣清冷动人。这时候,他好像可以忘记自己的欲望,跟她坐在一起,什么都不发生,只是任由寂静从两人身边淌过。
后来林远发现,构建一段亲密关系的过程挺奇特。在时间的流逝中,彼此称呼先是越来越短,继而又重新变长,形成某种不规则抛物线:你好林远,林远,小远,远,不远,笨蛋林远,林远你这头猪。
林远变成猪不久,王以宁第一次跟他回家。
出地铁时王以宁悄声说,我告诉你个秘密。
什么秘密?
我们第一天认识时走的那个弄堂,里面其实没有什么变态。事情我确实遇到过,不过是在别的地方。我那天是开玩笑的,或许也想试一下你,毕竟那么晚,你又鬼头鬼脑地跟着我走。
试我?能试出什么?
你如果是坏人,知道还有另一个坏人存在,应该会有顾忌吧。
结果我勇往直前,砸了一个良民的窗户?
是你先骗我的。我早知道你根本不是那一站下车,要下车的人,在车停稳后不是那样的状态。
那怎么办,我们要过去赔罪吗?
去掉“们”,是你砸的。
兴许,我没砸错呢?林远说,每一条街每一条弄堂,都会有一个傻子、疯子,整天在自己的窗户里骂街,或者安静等待一个姑娘路过,跟她打招呼,向她吐唾沫。我大概有几十万分之一的概率,能砸中一个。
你怎么去校稿呢?王以宁说,你应该去搞笑。
为了对称,你故意读错字,委屈你了。
两人进到小区,王以宁环视四周,说,你们小区环境挺好的。李欣悦也说过这话,林远想,这个城市的年轻人究竟都住些什么鬼地方?
打开家门,却发现灯是亮着的,小厅的小饭桌坐着宋维和李欣悦。林远向他们介绍王以宁,李欣悦热情地招呼她坐下。他们在吃冰糖雪梨,李欣悦炖的。她说,还有很多,宋维你快去打出来。宋维起身,林远也站起来,他们从厨房端着碗出来,两个女孩已经在聊有什么好看的口红上新,并且互相夸对方唇色好看。
林远和王以宁吃了口炖梨,连说好吃,桌上的气氛很欢快。林远说,你今天下班好早,我经常以为你会睡在公司,第二天却发现你是在家里起的床。宋维说,偶尔也挺闲的。林远说,我们倒是忙起来了,每天稿量很大,可能经济低迷,大家就开始写东西了吧。屋里人都笑了。
宋维说,对了,有件事要跟你说下,欣悦会搬到我房间住。到时候水电煤气什么的,就按人头算吧。林远愣了一下,那葵呢?三个字冒出来他被自己吓到,随即他发现,自己并没有说出口。他笑着说,欢迎欢迎!王以宁说,这里挺好的,地铁方便,空间也蛮大。林远转向宋维说,我也正想跟你讲,以宁过一段时间也会住过来。听到这话,最惊讶的是王以宁,她睁圆眼看他,让林远想到手机里那个瞪眼流鼻涕的表情。李欣悦抱住王以宁说,太好了。宋维指指林远,说,想不到,你动作比我快多了。
聊了一会儿,各自进了房间。王以宁压低声说,你刚疯了吗?为什么自说自话?林远说,你不想住我这儿吗?王以宁低下头,挣脱开,转身在房间里打量,说,还蛮干净的,比我的房间好。林远说,我以后还会每天打扫。王以宁说,你刚才突然那么一宣布,我其实蛮心动的。我那边三个女生睡一个房间,我跟其中一个睡大床。女生东西很多,事情也多,你不知道房间有多乱多挤。林远打开双臂,说,来我这儿吧。
他们拥吻。他箍住她,感到她的身体从柔软变成坚硬,全是骨头在抗拒他更深的拥抱。她咬着嘴唇,还是发出轻叹,之后是连绵的喘息。他把她扔到床上,他的重量让她下陷到床垫里。这样的姿态不是终点,他们必须分开,再以特异的方式组合在一起。他伸手去剥她的内裤。这时候,隔壁响起了笑声。
林远和王以宁僵在床上。两人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隐约有电视的声音,隔壁在看什么有趣的节目。林远清楚这房子的隔音效果。在日记里,宋维关起门能听到他在厨房洗碗的声音。而他也一直能听到李欣悦的呻吟。他知道这些,只是面对王以宁的身体,突然忘了。他决定不管了,剥下王以宁的内裤。他凝视,她捂着脸,他把手放在上面,柔软湿润,他抚摸它,王以宁发出了轻吟,刻意压抑过的,却有无穷春意溢出。他从来没听过这么好听的声音。他觉得自己是个乐师,通过弹拨她的身体,可以制造乐音。然而,他实在不愿意别人把这些声音听去。
隔壁又传来爆笑,炸响在耳朵边。林远感觉自己在慢慢缩小。他吻了她的眼睛,说,要不,下次没人的时候吧。
送王以宁去地铁站,途经苏州河。两个人在河边相拥、亲吻,林远把手放在王以宁的胸部,又移开了。然而,王以宁凑到他耳边说,我们去宾馆吧。气声裹挟风吹进耳朵,直抵脑髓。他正要说好,她说,嘿嘿,逗你的,浪费钱。他捏了捏她脸颊,转身伏在栏杆上。
王以宁在旁边舒展了一下身体,说,这里可真好,苏州河的名字也很好。
林远说,苏州河,黄浦江,苏州河听着明显更小清新。
去掉“小”好啦?王以宁说,不过,为什么叫苏州河呢?
因为这条河通往苏州。
就这么简单?王以宁问。
对啊,而且是当时在租界的外国人取的。他们坐船去苏州,碧波荡漾,心中得意,顺便把河的名字改了。它是吴淞江在上海的一段,自然也本该叫吴淞江。
时间真是神奇。本来有点仇恨和屈辱的东西,现在只留下美。
还有更神奇的。林远说,明代以前,黄浦江是这条苏州河的支流,而现在相反。明代吴淞江淤积,治水的人疏通了范家浜,接上黄浦,太湖水经黄浦江入海。黄浦江被冲刷得越来越大,变成了苏州河的干流。这就是沧海桑田呀。
哇,王以宁激动地拍着栏杆。
时间洪流里什么都会反转,大到山河,小到感情。就好像,我一直以为宋维真正喜欢的是葵,跟李欣悦只是肉体关系。没想到啊。
王以宁掐了林远胳膊一把。林远揉着胳膊问,怎么了?她捧他的脑袋朝向自己,瞪着他,说,你是不是嫉妒?林远说,别这么幼稚。王以宁说,我是幼稚,但你还是嫉妒。林远想了想说,我以前可能有一点,遇见你之后,再也没有了。王以宁说,这样的谎话都说出口了,原谅你吧。林远像揉面一样揉了一把王以宁的脸。她很瘦,揉不起来。他心想,那么,葵的脸应该是有些肉的。
林远对宋维的日记已经不再有兴趣。想到几天前的好事被宋维干扰了,他决定再看几篇。何况,宋维又忘了冲马桶。
新的日记讲到了室友。林远在潦草的字迹中跋涉:
有时候得自我检讨,从小到大跟别人尤其是室友总相处不来,主要是因为自己比较凉薄吧。像老远跑过去搭住别人的肩,看到什么奇特的事物就说哇快看呀,办不到。最在行的,还是结完账之后说声谢谢吧。是葵让我知道,我这样没有问题。跟葵的相处也有苦恼,面对她我能激活所有的幽默细胞,但她好像仍然不是很开心,她内心有某种很伤感的东西。尽管带着这样的底色,她还是尽力取悦我,隐藏自己的情绪。这令我敬畏。
过分亲密的关系真的让人困惑,但我会试试。现在跟室友关系不错。仔细想想,他这人没什么大毛病,还有很多优点。比如他会把东西吃得非常干净,盘子雪白闪亮。他说他来自农村,小时候炸过蟑螂吃。那一定是个艰辛的童年吧。在有海的城市生活是他从小的心愿,他家离海很远,冬天皮肤会和土地一起龟裂。在上海,他所有的状况都在变好。
见过他女朋友了,可爱的姑娘。他们两个挺般配,愿他们一直好下去。四个人吃饭时会很开心,我觉得,人与人之间的亲密关系还是可能的。
林远合上日记,规整地放回原处。正要翻其他的日记本,想想作罢,宋维以前的生活跟自己没有关系。林远走出房间,在镜子前整了整衣服,在玄关穿鞋,打开门下楼。他发觉自己一直在吹口哨。宋维,算你小子还有点人性。不过,蟑螂是什么鬼东西,我说我吃过蝉。是蝉。
周末,李欣悦搬过来了。行李车来的时候,林远也下楼帮忙。行李搬完了,宋维和李欣悦在房间里整理,林远在自己房间看书,两扇房门开着,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冬天的阳光歇在书桌上,人畜无害,林远划着书页上柔软的光,觉得一切都挺好。
林远没想过还能跟宋维保持这样的关系。曾经有过,很短暂,人总是不知道在哪个节点,就亲近或疏远了。
王以宁那边似乎出了点状况。她跟室友商量过,室友说你可以走,接下来的房租得照付。另一个室友说,现在男女同居不要太平常,去英语角讲两句英语就同居了,说是爱,不过是搭伙凑房租。林远希望她快点搬过来。王以宁说,对不起。最近工作很忙,昏头昏脑的,过几天再谈这事吧。她说她的备忘录里记了很多事项,昨天醒来看手机,写着周二去老板办公室一趟。周二她去了。老板问有什么事吗?她说,啊,不是您找我……哦,老板,您需要咖啡吗?原来那是上周的备忘录,上周她已经去过一趟办公室。
李欣悦经常做夜宵,周末还做饭,林远也有口福。有几次他想回个礼,进入厨房鼓捣,被李欣悦赶出来了。宋维拍拍椅子说,来,跟我一起跷着二郎腿。林远羡慕了几天,王以宁来电话说,我周末搬过去。她说前天下班早,进房间看到室友正跪在穿衣镜前面,撅着屁股,下身什么都没有穿。室友拿着一面小镜子放在屁股后面,努力涂抹着什么。室友注意到她,也没什么大反应,坐起来,拉过衣服盖在身上,说,抹痔疮膏呢。然后她给了王以宁一个微笑。
之后三人协谈,这个室友替王以宁据理力争,说服了另一个室友。王以宁只用交完这个月的房租,就可以搬走。
王以宁搬家的那个周末,林远一大早起来,把马桶里里外外刷了一遍,清洗淋浴间,在砖缝里抠细节。收拾房间,腾出衣柜的三分之二。林远打车去王以宁住处,上楼时闻到异味,每一层气味各异,墙面色彩斑斓,上了岁数的杂物堆积在楼道里。他想到这里失火后的景象。王以宁给开门,林远进去之后看了两眼,脑中闪现六月里那些热情的房屋中介:大哥,我带你看一套超棒的房子!王以宁的两个室友都在,一个靠着床背,一个坐在小板凳上,两人腿上都放笔记本,抬头打个招呼,继续敲击手中的键盘。从她们的面目,看不出哪个得的痔疮,都是风华正茂的姑娘。
搬家车一路飞驰,两人坐在副驾,林远搂着王以宁,心中激荡。新生活又展开了,比六月毕业时还要新的那种新生活。
多了两个女孩,原本够用的房子变得逼仄。对林远来说,总归是更为美好了,至少宋维不再留晨尿了,每天走进洗手间,还能闻到香气,那些瓶瓶罐罐产生的香气。洗漱台的空间不够,宋维抱怨自己的东西找不到了。洗衣液和除菌液挤在角落。
四个人的上下班时间有区别,早晚间都有人进出。隔壁的老人来敲过一次门,说你们小点声。开伙更频繁了,周末两个姑娘挤在厨房里一边聊天一边做东西。偶尔还要私语几句,然后嬉笑起来,好像是在揭自己男友的短。林远去过老城区的石库门,那些弄堂里房子经过无数次隔断,十几个人住在一栋房子里,他们的厨房设在门口,几家妇女站一排烧菜。林远被自己的联想吓到。
晚上的生活也很矛盾。林远和王以宁也希望像另外两人一样,坦然做爱,但很难。床比人更早呻吟,床叫起来两人就紧张,怕自己的欲望泄露给人。林远发现以某种僵硬的姿势缓慢进行,可以有效减少床的嘎吱声。王以宁也学会压抑自己的声音,像慢跑一样哈气吸气,十分清淡,高潮就咬住林远的肩膀。
有一天,两人在房间里看电影,听到客厅有人走过来,站在他们房门前,停了一会儿,敲了下门。
请进。林远说。
宋维拧开房门,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张了张嘴,没出声。气氛沉重,逼得林远站起来,说,怎么了宋维?没关系的,说吧。
宋维开口了,声音出来的时候,他的眼泪也下来了:你知道吗,葛浩没了。
林远和王以宁对视一眼。他得反应一下这“没了”是什么意思,还得想一想葛浩是谁。他想起来了,葛浩住在自己研究生宿舍的斜对门,是宋维的室友。
葛浩拿到硕士学位,去了新加坡做券商研究员。一月下旬,他休假,约了几个朋友入住一家海滩酒店,在海边玩了一下午。日落时,他站在海景房里,可以望见沙滩上人们的身体描着金线。他在落地窗前赖着,看不厌。他跟同事说,十几岁时候的他肯定想不到以后会接触这样的生活。他们在酒店里玩了一夜,凌晨时才睡着。葛浩眯一会儿就醒了,想到下午就要回去,他决定好好利用时间。他独自跑下楼,踏在沙滩上。后来发生的事情无人知晓,但所有人都能想象那个画面:这个来自中国内陆的青年,站在异国的海滩上,凌晨的风很凉,但他的身体强壮,无所畏惧。他可能迎着朝阳张开双臂,可能大喊了一阵也可能没有,然后他扎进海里,慢慢向远方游去。在某一个时间点,葛浩的腿抽筋了。他很喜欢水也熟悉水,对于水中抽筋有自救的方法。但那天可能太疲劳了,不管用,他挣扎了一阵,就沉了下去。
晚上李欣悦回来,四个人坐在一起,谈论葛浩的死。每个人都叹息,每个人都沉重,终究深浅不一。两个女孩不认识葛浩,林远跟他不熟悉,宋维同他一起住了三年。谈着谈着,变成三个人安慰宋维。后来,夜深了,林远和王以宁进屋睡觉。李欣悦陪着宋维坐在客厅。
隔天早上八点,宋维和李欣悦已经出门。林远怀疑,宋维是枯坐到天亮直接上班的。王以宁洗漱完,扑到床上,向林远哈了一口薄荷香,说,我去上班啦。林远说,快去吧,别迟到了。
王以宁出门后,林远打开了宋维的房间,抽屉里的三本日记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四本。他把每本都摊开,从头到尾翻看,他发现,日期都只是写到月日,没有年。他翻到扉页,翻到最后一页,四处寻找,最后,他解开宋维给日记本精心包上的书皮,在日记的原封面上看见了年数。两个2014年,一个2015年,最新的是刚刚开始的2016年。为什么要把年数藏在这儿呢?他不明白,可能是他私人的游戏,可能是想考察一下自己,能不能分辨这些琐碎的日子。
林远没有自信能把书皮还原,他尽量去做,但还是因为手抖而多弄了几道折痕。
我操,林远,我的日记掉水槽里了,全湿了,有什么办法修复啊?
等一下,我查查啊。好端端的怎么掉水槽里了?
我在阳台翻日记啊,一只虫子飞来,我拿本子一赶,脱手了。
查到了,网上说,一页页压平了,放在冰箱里……
靠不靠谱啊?哎,只能试试了。
想起来了,依稀有这样的对话。林远记得,那是夏天的某个傍晚。他不知道宋维有没有把日记压平放进冰箱,现在他知道,他买了全新的日记本,在后来的夜晚一篇篇抄着旧日记。旧日记里的日期赶上他所在的那一天之后,他开始放慢抄写的速度,甚至可能以游戏的心态,在相同的日期里重温去年今日,比照着旧时光。
日记里的室友,是葛浩。那个童年里吃过蟑螂,青年时在新加坡踌躇满志的葛浩。
而葵,可能早在宋维毕业的那个夏天,就与他分开了。
之后的生活没有什么变化。林远发现,他亲眼目睹时间的洪流冲撞他,把他打得翻了几个滚,他毫发无伤。他有点欣赏自己。宋维仍然没有向林远问起日记的事情。可能宋维根本不是他想象中那样细致。一直以来都是自己单方面在表演。
一月最后一天,四个人在外面吃了一顿饭,算是回家过年之前的聚餐。吃的是火锅,每个人脸上都红彤彤的。
吃着聊着,到后段有些乏了。宋维看着窗外出神。他突然指指外面,对李欣悦说,快看。其余三人都望出去,窗外有一个人骑着一辆电驴,怀里露出一条小狗的脑袋。另外有一条狗追着电驴跑,电驴停下来了。小狗仰头看着车上的人。宋维凑过去跟李欣悦说,你看那狗抬起头望着主人,说,也带上我呀。主人说,好吧。主人招招手,狗就跳到电驴踏板上。一人二狗绝尘而去。宋维讲完,四人都笑了。李欣悦软软地说,好可爱,好可爱啊。林远看着他们,曾经有个叫葵的女孩,某时某地也是这么对宋维说话的。
又聊了一会儿,宋维说,回吧,我明天要参加葛浩的葬礼。
确实是个很好的冷却剂,没有任何犹豫,大家就站起来了。火锅店离出租屋没几步路,刺骨的风拉长了距离。四个人挨着走,不说话,但有相互依偎的感觉。四个人一起往回走,这是第一次。林远想,好像真的是回家一样。
走进屋里,那种感觉就消退了。一起生活的实感,不如一同回家的那种幻觉令人动容。林远走进洗手间,洗了把脸。擦脸的时候,他注意到宋维的衣物除菌液又被摆到洗漱台中间,也许下午刚用过。看镜子,眼睛依然能发现那两个字:杀人。久违了。
林远躺在床上,宋维在隔壁打电话。葛浩好像要海葬。遗体在国外火化,骨灰回国,在这个城市的海上撒出去。
王以宁走进来。她穿一件厚睡衣,一摇一摆,看着像熊。林远拉过她,捏了捏她的胳膊,说,你最近是不是长肉了?王以宁左手的拇指跟食指扣成一个圈,按在脸颊上,挤出一团肉,右手食指伸进去戳了戳,点点头,郑重地说,长肉了。
林远看呆了,把她压在身下,接了悠长的吻。王以宁微笑着看他,睫毛闪烁。
哎,明天。林远说,明天他去参加葬礼,我们尽情做吧。
王以宁的微笑消失了。林远亲眼目睹,她脸上每一处肌肤都被抚平,微笑就不见了。
你刚说了什么?王以宁问。
我是说,明天宋维参加葬礼,我们……林远停住了。他听到一个声音。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这个季节怎么会有蚊子。声音逐渐变大,像蚊子由远及近,就要扑到他脸上。他等蚊子过来,蚊子到了他就拍死它。
可是,那声音始终持续着,似乎那只蚊子永远飞不到。似乎,他要永远等下去。
隐语
一
远处有铛铛声,我想象那声音是一种饰物,悬挂在古城上空。古城终日在翻建,每日都比前一日新些,但又在某些方面尽力做旧,像一场无用功,又像跟时间做抗阻运动。
我坐在灯谜馆的前台,等待可能的访客。林亭在后面的房间,守着贵重展品。没人的时候,我们会互相喊话。她说得最多的话是:“简秋榕,我好无聊啊。”她总说想换工作,但又怀疑找不到更好的。我可以理解她的烦恼,但不太懂无聊是一种什么状态。面对那些空白的时间段落,人并不需要做什么事情来填充它。它们那样空着就好,很自在。
下午外面刮大风,一会儿下起了雨。路人在街上跑动,有几个躲到馆里来。我让那些人在访客表上登记。他们本不是来参观的,登记完,也自然而然地参观。
展馆很小,一共三间屋子,馆内挂着很多灯笼,四方或八角的宫灯,里面是灯泡,晴天的时候也亮着,雨天格外明亮,映着灯谜。玻璃展柜里摆着一些古代留下的谜书,布展或维护时,我会借机翻一翻。林亭待的后屋有块大端砚,一人高,砚中有数块小砚。小砚里外包罗万象,有山水,有楼阁,有人物,似乎专为引起人的惊叹。它立在那里,无用而庄重。他们都与它合影。
他们参观完,雨还没停,便来回踱步,看看雨幕,又走回去。我坐在那里,暗自偷笑。与阑风长雨对峙的时候,人会争胜,于是,就很难取胜了。
雨渐渐停了。跟很多事一样,它们开始占据你的时候,就会停下来,这是它们的善意。避雨的人陆续离开,馆内又变安静了。天亮起来一点,又正式黑下去。
檐漏滴答,放晴了,檐头还下着残雨。我望着,想到“漏卮”这个词,这个词后来被一位古人制成了谜,在《诗经》里找到了对应的谜底:“不可以挹酒浆。”《诗经》里本义说的是北斗。从酒具到星斗,路途遥远,借诸谜语,倏忽间也就到了。我从窗户探出头,在天上找,能看见几颗星星。我分不清星宿,不知道哪几颗算北斗,但假装都看见了。可不是,它们肯定都在那儿。
“简秋榕,下班了。”林亭把我喊回来。我同她清查展品,锁好馆门。在路上,她说:“我有种感觉,有时候你站在那里,其实并不在。”我说:“这是什么意思?”她说:“就是,哎,我也不知道,就是这种感觉。”我们走下一条长长的坡道,坡道底下有小菜园,几个小孩拿着铲子在挖雨后的泥土,一只黄狗在旁边兴奋地绕圈。我凶他们:“这么晚了,囡仔还不转厝,在这迌。”他们回嘴:“要你管!”林亭跟我哈哈笑。到十字路口我们分开走。我家在文庙前大广场的东巷里,属于景观的一部分,所以门户被改造得很漂亮,每次走到家门口,看着路灯晕染的淡淡红砖墙,我总是开心。
听到我回来,我爸把事先备好的食材下锅,开始做菜。以前他不等人,自顾自先吃完,我回来只能一个人对着墙壁吃饭。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变了性子。林亭说男人老了都这样,开始想对家人好了。她阿公,使唤了一辈子她阿嬷,有一天突然帮忙收拾了。如果是这样,那我宁愿我爸不要变。
我很小的时候我妈就跟他离了婚,两人都没怎么管过我,是我阿嬷把我养大的。他和阿嬷也吵架,跟那些在古城只有一面之缘的游人倒是处得不错,喜欢和他们聊天,五湖四海的方言都学一点。有一天,我爸说他这是在挑女婿。他说:“会有人因为跟岳父聊得来而娶他的女儿吧?”
我忍不住笑,说:“你这话有逻辑问题。”
“会有吧?”他说。
他总是别别扭扭的,喜欢拐着弯邀功。本来,他跟年轻人聊天,帮我留意潜在对象,这两者都没什么问题,但非要联系在一起,就叫人不舒服。但我知道他一直是那种人,也很难怪他。吃饭的时候,他又提起这个话题。
我说:“我不是没人要。”
“我知道,你得积极一点。”
“我也没有坚持什么不婚理念。只是现在还不想。”
“所以你要想,而不是不想。一年又一年,到最后就没得挑了,你姨婆当初……”
“嫁到山里去了,过得很苦。”我接过话。
“我知道,你忙,你研究谜语。以前有个人,天上在下炮弹,他躲在家里研究谜语。你们这些人,世界上有那么多重要的事,总是拣最不重要的去做。”
“那个人后来呢?”
“你看。”
“后来怎样了?”
“还能怎样,被炸死了。”
“他结过婚吗?”我绕回来问,避重就轻。
我爸不说话了。
晚饭后我回到房间,坐在靠窗的书桌前。很多个夜晚,我这样坐着,翻开桌上的本子,上面抄写着我从谜书上记下的谜语。展馆的线装谜书中,有一本《嗜痂记》,此书记载作者平生与谜友会集,猜射为戏的旧事。作者叫“味辛老人”。馆里收藏的是手抄稿,根据专家判定,是清人纸墨。誊抄人只留了个“揭云居”的称号。所以我知道揭云居是清人,味辛老人是他同代或更早之前的人,除此之外,对他们生平一无所知。这书倒是寻常,但是我在末几页发现了疑似不属于正文的内容,我猜是揭云居抄完书后自己写下的。他先是写了一篇短文,说的是,某天他在书斋闲读前人高隐的笔记,这位叫高隐的古人在野外发现了一只小动物,它只有狸奴大小,周身豹纹,头似圆盘,乌睛白眉,四肢若骏犬般有力。它在草丛里跑跳,停下时发出“厌厌”的叫声。他悄然接近,那小东西一下就窜远了,不知所终。高隐猜那是古人说的驺虞,但回去翻书,书上说驺虞大若虎,肯定不是他看到的那般小。他凭记忆把它画下来给友人看,友人们都说不认识。他带人去荒地里找,搜寻几日不得见。想到它那天厌厌有声,就名之为“厌厌”,记载下来,待后人探究。揭云居在文章里感慨,天下只有高隐一人见过厌厌,实为遗憾,现在他不知道厌厌是什么,耳畔却能听到它的叫声,仿佛那厌厌就藏在眼前的书页中,只是常人看不到其形貌。四时变迁,万物都会陨谢,但总有一些方式可以将它们保存下来。揭云居受到启发,于是自制谜语游戏,用一物去镌记另一物,以慰忧物之心。
此后,他闲暇时,就写下一些事物的名称作为谜面,慢慢找谜底。谜底须有典故做支撑,不然猜谜就没有难度可言。这种制谜方式有些特殊,一般是先发现二者有勾连之处,再去探究有无成谜的可能,而他却是任意写下谜面,随缘去寻谜底,自己是自己的出谜人。他在书卷中读到“罗敷”二字,觉得念来很有韵律,便随手记下作为谜面。过了一段时间,他与友人们踏秋,在黄栌下设宴,饮清茗赏花叶,诵“秋”之赋之诗之词,以助秋兴。一友人吟诵欧阳修的《秋声赋》,到“夫秋,刑官也,于时为阴”,揭云居拊掌笑,众人惊异。揭云居解释,他猜到了一个谜的谜底,“罗敷”射“夫秋”正好,因为罗敷的丈夫叫秋胡,有李白的《陌上桑》为证。
靠类似方法,他造了一些谜语,比如“江南省”射“宁俭”(《论语》),“雅音”射“乌号”(《淮南子》)。有些谜难解,他在文章中也没有解释。比如,“皋”射“接余”,我想不明白。后来我查了《诗经》,有毛公作注:荇,接余也。皋荇,大概是“高兴”的谐音?这竟也可以。那天想到这个谜,揭云居肯定很高兴。
手稿上还有些谜,未写下谜底,就那么空在那里了。可能是揭云居还没想出谜底,也可能是他刻意空着,留给后世像我这样的闲人去猜射。那么,如果我想到了谜底,就不仅是物与物相随,彼此镌记了,而是我与他也产生了联系。我记下他的几个谜。其中“裂素”这个谜面是我最喜欢的,我时时揣摩。“裂素”出自李白思念儿女时写下的诗句“裂素写远意,因之汶阳川”。谜底须用典,也就是说谜底在所有的古书里。那可能要找一辈子,也可能像他找“罗敷”的谜底一样,与友聚会即可偶得。无论如何,我不着急,只是闲暇时随意地找一些书看。我虽然喜欢谜,但对谜的悟性很低,也没有足够的知识量。但,谜底总能找到的吧,找不到也没关系。
二
在阿嬷的店里,我接过她递来的面,自己加卤菜,用剪刀剪一小截猪大肠和一小段猪软骨,多加了些素菜,自家的店,更要节制。我找自己的小桌坐下,吃着面,跟阿嬷说话。跟阿嬷说话就是,阿嬷的话我可以不接,我的话阿嬷也可以听不见,没有人急着追问,没有人觉得不快。
店面位置偏僻,在古城副街的街尾。街尾有街尾的人来吃,多是老食客。常常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进的门,悄无声息,发现时,就已经坐那儿了。他们不专门点单,等待一会儿,阿嬷就把干拌面端上来,要加什么料、加多少,很少出错。错了也将就。他们有称呼,但缺少名字。比如附近食杂店的阿伯,我多年来都喊他阿丘伯。有一天阿嬷告诉我,那人不叫阿丘,阿丘是他阿公的名字,阿丘早不在了。这明明不是什么叫人开心的事,但阿嬷说话时的语气,让我觉得很好玩,我就一直笑。阿嬷瞪我:“查某囡仔,没礼貌哦!”我问:“那他叫什么?”阿嬷歪头想了一阵,发现自己也不知道,我又忍不住笑。这次遇到,我依旧喊他阿丘伯,他依旧应着。总有一些东西延宕下来,拖着旧时虚影,恒久存在着,连名字也是。
门口的木麻黄树长得毛躁,树底下停着一辆摩托车,车身银钢色,车座红黑拼接,伏在街边。我不懂车,也觉得好看。车是阿嬷的,阿嬷六十多岁突然买了摩托车,引街坊诧异,为此我爸还跟阿嬷吵过。我记得我爸问:“哪个老阿嬷会骑一辆这么凶悍的摩托车?”
“山里头的老阿嬷人手一辆摩托车。”阿嬷说。
“这里又不是山里头。”
“行远路,早做准备。”
没见阿嬷行过远路。我曾想过,阿嬷是不是要骑着摩托到处走走,比方说环游世界。但几年过去了,阿嬷始终没有启程,那辆摩托,也只是拿来代步。
把面碗端到厨房,我看着阿嬷。阿嬷曾是个粗壮的女人,但再粗壮,老了后,也像烧了一半的纸,蜷起来,身上腾起一缕叹息。我抱抱阿嬷,说我要走了。阿嬷说:“去吧去吧,多大了还撒娇。”
我没跟阿嬷说过,我或许见过真正的阿丘伯。不仅是阿丘伯,我见过很多遗落在过去的人。他们影影绰绰,在古城的面馆、茶楼里,在某个不惹眼的角落,甚至在大街上。我出生长大的这个小城,跟谜语是相合的。那些人那些物的本义消解,转换成另一种形式依然存在。阿福家的四果汤还是那个味道,换了店铺,从城南来到了有竞争力的前街。小时候从自家门前抬头就能看到的女儿墙不见了,现在在文庙周围建了一圈带女儿墙的小楼,会有人倚着三楼栏杆,跟底下的游客互相窥看。文庙里的千年古柏,在二十多年的短暂时间里,只是把南枝往前伸了一些,并于去年拥有了一个新修的树围。路过,我就会去文庙里拜拜,我看过的谜里,有太多他老人家的语录,常受教诲。更早,与老人家不熟的时候,我就来玩的,只当他是一个更高大的尊像,与那些故居里的、牌坊上的人像无异。在被管理员训斥之前,爬过几次基座,摸摸老人家的袖子。
那个时候我顽皮,为了消耗过剩的精力,一个人瞎热闹,不然会胡思乱想,想念爸爸妈妈。记得爬过闲谭巷的围墙。有一段挨着一户人家的阳台,那户人家经常有麻将局。我爬上去,站在上面,想着妈妈是不是在那个阳台后头,能不能偷看一眼。她跟爸爸离婚后,我很久没见过她。结果走两步就摔下去了,幸好被一个大人接住。我吓得扯住他衣领,眼前是白头发,往下看,是白胡茬,是一个阿公。他把我放下来。我等着,以为他会训斥我。结果他没有,有点奇怪,不像别的大人。我说:“阿公,以后我不乱爬了。”我记得他说:“没关系,囡仔想玩什么就玩什么,但别太入迷了,玩的时候,要留一部分神,照看好自己。”我用力点头,仰头看他,他很亲切,长得像我们家的人。但我们家的男老人都不在了。他捏捏我的脸,笑一笑,转身走了。以后就再也没见过他。好像他就专门出现那么一下,就为了接住我。会是我的一个祖先吗?
在灯谜馆,我问林亭有没有见过自己的祖先。她说我头壳坏去了。我说:“某一个时间,你一定见过,只是你不知道。”她见我讲认真的,想了想,走过来跟我说:“还真是,我小时候看着我太公的照片,能听到他讲话。后来才知道,照片挂在墙上的人是不会讲话的。”我说:“那你怎么知道那就是你太公的声音?”林亭说:“我也不清楚为什么会这么想。”我说:“你见过你太公吗?”她说:“出生的时候见过,但我不记得了。他不久就过世了,我有时候会想念他。想念一个没讲过话的人,奇怪吧?”我说:“不奇怪。”
三
我爸退休后,把攒下的积蓄和老厝的拆迁补偿款拿去给中间人放贷,每年收一些利息,也够家里的生活费。他在家待了两年,突然跟我说想要做点投资。他说:“做个好业人,女儿才能嫁好人家。”他又以我的名义干一些自己想干的事,但追究起来,那话里也有一些真。他的投资理念一直保守,拿了钱只想存银行,能拿去做借贷,也是被人劝的。他现在肯定是真的想挣点钱。
我说:“爸,老实说,我目前的状况,就是只能养活自己。你一定要做投资,我也支持你。万一亏了,还有我呢,我换个赚钱的工作就是。所以,你想做什么,就做吧。”
我爸笑着,说好。
过几天,他跟几个外地来的朋友见面,聊合作的事。之后还要去蜜柚园考察,看值不值得投资。我也跟着去饭局,给他壮壮声势。酒桌上的几个人给我爸讲现在蜜柚的销路好,在原来的蜜柚基地边上,又开辟新的种植园,还要做对应配套项目,比如农家乐,很有前景。他们拿出蜜柚园的照片满桌传看。我爸听得兴奋,频频敬酒,也被敬酒,喝了很多。我帮他挡了几杯,他们说,我干了,你是女孩子,少喝一点。我在很多场合听过这话,但第一次在我爸的饭局上听到。我几乎没跟我爸一起参加过饭局。
投资的事聊完了,他们开始聊些这边的风俗名物,聊得很杂。有人说起闽南方言里“有”的发音像普通话里的“无”,觉得这一现象很有意思,比如“只有你”音似“肌无力”。接着谈到“酒干倘卖无”这句歌词,一般正常的说法,是“酒干倘有卖”。还有“水有饮勿会完”,不直接说“水饮不完”,要先加个“有”。以“有”说“无”,以“无”说“有”,很有闽南人闲适的性格。我听出很多错误,忍不住插话:“闽南话‘有’跟普通话‘无’发音相似是巧合,在语音流变过程中,两者发音偶然碰撞在一起,并没有那么多门道。”被反驳的人似乎想接话,看看我,又犹豫起来,只是笑。爸爸打圆场:“喝酒,喝酒。”他们说:“你女儿厉害的哟。”
吃完饭,他们搂搂抱抱,告别话讲了很久。我问好他们的目的地,分别给他们叫了车。坐在车里,我问我爸,刚才直接呛他们是不是不好,会不会不礼貌?他说:“没有,你是女孩子,不会怪你的。”我想了想,虽然我不喜欢这种说法,但如果真有这样的好处,好像也挺不错,至少在这个场合,我没有牵累我爸。我跟我爸分析了他们的个性,从他们的言谈举止,能看出一些东西。但如果一定要说他们不懂语言学就也不懂投资,在这处夸夸其谈就会在那处大吹大擂,也不公平。
“总之,再观察吧,做个参考。”我说。
“对,要多方观察。放心吧,借出的钱拿回来也要一段时间,爸不会这么快被骗的。”我爸说。
“那缓缓被骗?”
他笑得很大声。
洗完澡,我回到自己的房间看书。吃一顿饭几乎掏空了我的能量,我的能量来自静物。比如一只小狗很可爱,我会远远看着它,如果它向我跑来,那种可爱马上会变成负担。
对面有几扇窗开了一半,不下雨,有些人家就把窗彻夜敞着,接纳夜风和飞虫,也借窗外的景。路灯下,剥了漆的门不再被修缮,委灰中显出一点轻轻的红。
爸爸敲了敲我的房门,问可以进来吗。我打开门,让他坐。他闻了闻房间里的气味,可能是香水味,似乎想到应该与成年的女儿保持距离,说:“要不要到外面聊聊?乘个凉。”我心想,乘什么凉。从阿嬷的老厝搬来跟爸爸一起住,四年了,我们还是没学会父女间应该怎么相处。我说:“就这里吧,咱俩也很久没聊了。”除了嫁人的话题,我想。他在房间里走动,看我的书架,又翻翻我桌上的书,说:“这书好看吗?”
“也不是好看才看的。”我说。
“啊?不好看为什么要看?”
“我找谜底。”
“谜底在书里?还要找?谜不是猜出来的吗?”我爸带着酒意问我,有点像吵架。
“是的,我猜的那些谜,谜底都要有出处,有典故。”
“为什么要有出处?”
“要有个目的地。”
我爸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我:“现在在研究什么谜语?”
我觉得再跟我爸相处四年,他也猜不出谜底,但又不能不告诉他。以为父辈什么都不懂,嫌烦,拒绝他们进入自己的世界,矛盾就是这么开始的。
我说:“谜面是‘裂素’二字,谜底在古籍里,指的是所有的古籍。”
我爸说:“所有的古籍?”
我点点头。
我爸说:“我都没看过几本。”
“所以咯,很难的。”
“你要一本一本看,看完历史上所有的书吗?”
“也不是,就是给自己一个看书的借口。谜底找不到也没关系,我头脑不算好。反正有很多时间。”
我爸说:“谁说的,我囡仔头脑好着呢。”
我爸又跟我讨论了很多问题。我发现我也很乐意解答。我们聊到了往事,妈妈,阿嬷,我们的老厝,这座古城,他小时候古城的模样。我还知道,他年轻时候也算是个文化人,做过报社印刷工人,钱少,后来才去的汽配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