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出房门,他找我要纸和笔,让我把谜面写下来。我给他写上“裂素”二字,想了想,又在下面做了备注:谜底须用典故,典故在古籍中找。
四
我跟阿嬷说:“爸爸变得比以前好,会照顾人了。”阿嬷说:“你爸找你了?没有烦你吧?”我说:“没有,他还挺好玩的。”
我看着门外的木麻黄树,阳光抚过它的毛躁,使之显得温和。摩托车也温和,它不动的时候,像一只被染发的小狗。
“你有个骑士阿嬷,好酷哦,她会在夜里炸街吗?”以前,朋友这么跟我说过。当时我哭笑不得。
我从阿嬷手里接过面碗,又送回去,我说:“我要阿嬷帮我打卤菜,好吃的,大块的。”
阿嬷笑着摇头,说:“囡仔小时候可是很懂事的,现在怎么越来越娇惯了。”
我嘿嘿一笑。因为过得开心,才能娇惯。因为面对的是阿嬷。因为在这间小店,无事发生,世上所有的痛苦都隔绝掉了。在这里,时间也不再流逝。
小时候,天还没亮,阿嬷就起床去备菜了。我也要起,阿嬷让我好好睡,囡仔缺觉。我问阿嬷怎么不缺觉。她说,人老了就这样,老天爷会匀一点时间给你。我说,那越老就匀得越多,以后阿嬷一百岁的时候,就有很多很多时间。
我吃着面,想起来,我几乎问过阿嬷所有的问题,聊过所有的话,有一个还没问。我说:“阿嬷,姨婆是什么样的人?”
“怎么突然问起你姨婆,你都没见过吧?”阿嬷说。
“对啊,你们不来往。她可能都不知道世界上有一个我。但不知为什么,我会想起她,会想她。”
阿嬷跟我讲了姨婆的故事。
姨婆爱玩。这个“爱玩”,是旁人的描述,姨婆本人并不认可。几十年前,她交了一个男朋友,经常跟着他在外面溜达,玩到夜里才回来。阿嬷这个做姐姐的,看在眼里,很心急。她叫了一伙人堵他,打到半死。
“幸好没打死,不然我会愧疚一辈子。”阿嬷说。
之后姨婆还是跟那个男人好,在床边照顾他。但他是怎么都不敢要她了,等清醒能说话的时候,就让她走。我姨婆说:“你如果愿意继续跟我好,我们就找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过日子。你如果更喜欢这里,我也跟你留在这里。如果再出现伤害你的人,我会杀了他。”他说:“我只希望你走,求求你。”
我姨婆走了。
姨婆后来负气,嫁了个山里人。男人是诏全的,虽然归属同一个市,实际相隔六百里。家里人都反对,那里不只条件艰苦,还落后,女人进不了宗祠。姨婆还是坚持嫁给他。阿嬷说:“你可以嫁过去,我们从此不要再联系。”
姨婆不吭声,点了头。
阿嬷讲完,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她。时间太快,很多事都不一样了。故事里,姨婆是单方面受苦的那个人。但其实,回到那时候,阿嬷也有那么做的理由。
我走到阿嬷身边,轻声对她说:“阿嬷,你是好人。妈妈跟爸爸第一次闹离婚,你还偷偷给妈妈出钱了。你以为她要远走,想着,查某上路还是要带些钱的。”
“囡仔怎么知道?我没跟人讲过。”阿嬷说。
“你上一次跟我说了。”我没跟阿嬷说,上一次是什么时候,这是我一个人的秘密。
我走出阿嬷的店,走在路上。古城到处都在翻建。在建的新楼,都是记忆里的老样式。旧时南洋带回的五脚基建筑,被摆在主街。常有女孩子站在红砖柱子前,定定地看着前方,忧郁或浅笑,闪光灯过后,从失神里醒转,重新欢悦起来。二楼往上又是传统的窗与槛。木质窗扇,与外墙红成一色,又与砖柱区别开来,两扇向外开,常与风合谋,吱吱呀呀,调戏过路的鸟。窗槅是一块块菱形的空,连缀在一起,或许就是李渔说的欹斜格。谜里也有格,梨花格、卷帘格、解铃格之类,仿佛跟窗槅是一件事。若与人说,这是梨花格的窗,谁能听出破绽呢?
中西合璧的建筑,让我想到一个同样中西合璧的谜,谜面是“谭”字,谜底是“西言曰十”,不仅把“谭”拆分得恰到好处,而且还扣合了西语中“十”的发音“ten”。我每次想到这个谜,就会笑。因这个“谭”字,我就常往闲谭巷走。宁愿多拐些弯,也要穿巷。走在巷子里,麻将声无缘由地漏下来,如不细究,那声音是叫人安心的,从小听惯。旧城改造以后,收租的人多了,终日打麻将的人也多了。我妈就在其中。
她跟我爸离婚后,嫁了一个,又嫁了一个。要论优点,都比我爸好,但没我爸滑稽。都是些得意扬扬的男人,我爸也得意,收着得意。我妈喜欢跟我讲我爸的坏话,说在我小时候,他对我多么不在意,曾经把还不会走路的我,独自放在高高的灶台上,他自己溜达到不知哪里去了,任我手脚乱抓,险些掉下去。这个故事,我妈讲了七八遍。起初我奇怪,多年过去了,还这么恨着吗?后来想明白了,她跟我已经没有话题了,她就是想跟我说说话。
有时候我会坐在一片工地对面,看着缓慢生长中的建筑,把它盯到羞涩,等将来它落成了,可以跟它说,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工人大多是中年人,有几个年轻的。年轻人跟年轻人一起玩,或蹲或坐,在一起看手机。我跟其中一个年轻工人搭上话。他说他家在菜场附近,旧城改造时没拆到,那一带仍像过去一样脏乱,家里也改不了民宿。我问他为什么要干工地。他说,你这话问的,挣钱嘛,难道是爱好啊。他说他有很多想做的事,这头一件,就是让母亲过上每天打麻将的生活。她每天睁开目睭,发愁的事情,就是牌路。
“那不是很空虚?”我说。想到林亭,她总喊着无聊。
“空虚好啊。比方说,空心砖,都用在不承重的部分。做空心砖,多快乐。”
我心里高兴,被一个小年轻说服了,突然觉得妈妈那样过一辈子,也挺好的。开心总比不开心好。
走在路上,麻将声听着也悦耳了。我在谜书上看到过一个谜,“雀戏”射“载弄之瓦”。大概因为麻将也称为“麻将瓦”,而古时又将这类娱乐场所称为“瓦市”。有了这层联想,我觉得麻将声里也添了古意。不过我更喜欢另一个谜,“棋声丁丁”射“子路有闻”。不只棋声丁,雀声也丁的。
五
我坐在灯谜馆,外面又下雨了。
新闻上说,诏全山区发洪水,板凳、家禽,就连摩托车都被水冲走了。新闻说,山区里,人们的重要代步工具就是摩托车。
我想,原来,阿嬷买摩托,是要驶去诏全的。她坐在那辆红黑车座的摩托上面,双手搭住车把,银发扬起,行驶六百里,中间加了一次油,最后歪歪扭扭地在泥泞山路上骑着,目的地是姨婆的家。她把摩托停在姨婆的院子里,不用说什么,姨婆就明白。姨婆会说:“阿姐,你来了。我等了你五十年。”
然后,那么那么多年的嫌隙,就此消解。
但阿嬷始终没有启程。
我问阿嬷为什么不去,心心念念的,为什么不去看一看?
阿嬷说:“刚开始想去,后来拖着拖着就算了,还是不要去打扰她。想着,是不是太轻易了。如果轻易被原谅,就糟糕了。”
我不懂阿嬷的意思。
阿嬷说:“人这一生,总会有一些不好,怎么会事事尽好呢?活得问心无愧,对我来说不敢想,甚至有点可怕。”
我听了,有些想哭。我抱着阿嬷,把脸埋在她衣襟里。我跟她诉说这些年的歉意。我没有做的事,我做了的事,因为她不在了,每一件事都是遗憾。
阿嬷说:“囡仔,不用道歉。人啊,怎么活都可以,顺你的意就行。可以听爸爸的话去结婚,也可以不听他的话。怎么选都会有遗憾,那就可以忘记遗憾。”
我摇头:“不能不结婚。如果阿嬷当初不结婚,就没有爸爸,也没有我了。被生下来,存在着,真的很好。”
“会有的,都会有,只不过从别的地方长出来,不叫阿华,不叫秋榕,叫个别的。”
我点点头,作为这一个简秋榕,这唯一一个,唤着阿嬷,一声接一声,直到最细声时,丰盈的拥抱变成虚无。
我希望所有人都永远存在。永远存在下去。
我回到灯谜馆,一直掉眼泪。林亭走过来,问我怎么了。我说:“梦到阿嬷了。”她给我递纸巾,轻轻拍我的背说:“你去后面展馆吧,我来接待。我会插上耳机,你如果想哭,就继续哭,如果需要我,就叫我。”我向她道谢,交换了座位。
古城慢慢暗下来。
晚上回到家里,爸爸看我。我别过头,用长发遮住,他又拐着弯看我。
“囡仔,怎么哭了?”
我说我没有,又说:“看了一本感人的书。”
“你哪会在上班时间看书?你宁愿坐那儿发呆。”
“嗯?你怎么知道?”
“我会路过。”
我没多问。
他说:“给你讲件高兴的事,爸爸猜出谜底了。”
“谜底,什么谜底?”
“裂素的谜底。”
“这么快?怎么可能,这才过了几天?”
爸爸拿出上次那张纸,摊开来给我看。他看看字,又看看我,小心地问:“这个谜底,你觉得对不对?”
裂素,陈玄。
良久,我问:“爸,这‘陈玄’两个字,是出自古书吗?”
“是,唐代韩愈的《毛颖传》。”
我想起来了,那是篇简单的古文,上学时还学过。陈玄是墨水的意思。“裂素”著文,需要用墨水,也需要在绢纸上列出玄色的字。且不论是不是真的谜底,是不是揭云居所想的谜底,这两个词作为谜面和谜底,总归是和融的。我说:“爸,这是对的,你猜对了。这是正确的谜底。”爸爸的眼神一下子亮了。
我问:“爸,你怎么知道谜底在这篇文章里?”
“你馆里有块砚台,我经常去看的,解说词上说,砚台也被称为‘陶泓’。我就想知道这说法哪里来的,去找,就看到了。”
“你还去参观过,我怎么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可多。”
我笑了。他见我笑,伸手捏捏我的脸。我轻轻拍开他的手。我说:“哪个爸爸会捏自家老姑娘的脸啊?”
他笑笑,看着纸上的谜语,说:“裂素,陈玄。白色裂开了,陈列出黑色。意思是,拔断白头发,现出的是黑头发。”
“才不是这个意思!”我笑着说。
“这谜挺好的,好像时光会倒转。”爸爸说。
我看着爸爸,看着他的模样,头发白了一半,胡子也白了。曾经,我们家的男老人都没了,都变成照片挂在了墙上。现在,又有个男老人慢慢长成。
我突然知道他是谁了。我的意思是,我知道我的爸爸,以后会变成谁了。
“爸,原来你老了长那样。”我说。
“嗯?”他说。
不知道爸爸找过我几次。在那同一天。不过,他为什么要找我呢?找那时的我。
我知道了。跟我找阿嬷的理由是一样的。
原来,时间没我想象中那么多。
晚饭后,爸爸又要去广场,去找他那些年轻的远方的朋友,会那一面之缘。我跟着他去,这是我第一次同他一起来到夜晚的广场。家门口就是景,但我没跟他一起散过步。星星全部落在广场中央的水池里。我跟爸爸讲起我第二喜欢的那个谜语。
只要我愿意,我可以直达星斗。但此刻我哪里都不想去,这里就是我需要存在的地方。
春天
一
两伙人分别躲在巷子的两头,手里拿着枪。一方的几个人从墙后探出头,打了几枪,缩回身子,接着另一方的人探出头,打了几枪。如此重复数次,没有人受到伤害。
电视开着,张候松躺在沙发上,盖着被子,半睡半醒。疫情暴发后,寻常的生活中断,问题被问题淹没,眼下已经没有需要他去解决的事情了。他想起年轻时,有一阵子没活干,早上醒来,跟墙上的壁虎比赛,等着壁虎动一下,他再起床。现在没有壁虎了。
魏芳在打扫卫生,偶尔出现在张候松的视野里,不久又消失。疫情前保洁每周来家里打扫,如今小区封了,访客进不来。保洁第一次来那天对魏芳说,你们家真干净,是我擦过的房子里最干净的。那之后,每次保洁上门前一天,魏芳会先打扫一遍。
儿子张志宇在房间里吹了一下午口琴。几年前他兴致勃勃吹过一段时间,中断了,现在又续上。口琴吹出的声音,让张候松想起厂里的线切割机。临近傍晚,窗外传来钢琴声,应该是楼上的女孩在弹。张候松记得女孩叫林燕安,以前小区里常打照面,去年开始到外地上大学,不怎么见到。钢琴声铿锵,女孩似乎在说:楼下别吹了。一会儿,口琴声停了。张志宇打开房门,从过道走来,魏芳叫住他,让他看看天花板上有没有霉点。张志宇看了一圈说,没有。魏芳又让他看看墙纸上有没有霉点,张志宇说,妈,你不能一次讲完?魏芳说,一次讲太多,你可能就不干了。
张志宇擦完饭厅窗户,走到客厅,在张候松旁边的沙发上坐下,看着电视画面,说,等疫情过去,我想做点生意。张候松“唔”一声,不问他做什么生意。以前问过几次,张志宇是要钱,拿了钱去做所谓的投资。偶尔会有一些盘子找资金,比如地产的盘子,各股东按出资比例分红,他们会从亲朋好友那里集资,亲朋好友又找人筹资,结成一张资金大网。张志宇认识一些有渠道的朋友,比如说大豪,他给大豪凑一部分资金,项目阶段性地分红,每几个月,张志宇会收到一笔钱。但投资回报周期长,且拿到的分红也不够张志宇平时出去挥霍。他因此常常负债。张候松给他收拾烂摊子,怕债务增长,年轻人不分轻重,三分息四分息地借,上不封顶。像张候松这样的生意人最厌恶高息借款,这些年辛辛苦苦办厂,毛利都未必有三分。就这么纵容了张志宇几年,想着儿子总会成长。
两年前开始,张候松的机械厂效益逐渐下滑,他裁减工人,转卖一半厂房。有一天,张候松带着几个工人到张志宇的房子里,让他拿钱出来。两人吵了几句,张候松深吸一口气,说,行,你是我儿子,花我钱合理。问题在于,你花的不止是我的钱,今天厂里伙计也来了,他们要跟你讨个说法。张候松身边一个中年人说,志宇,我们要回老家了,你爸说遣散费都在你这里。张志宇说,阿叔,你走就走,找我没用,我又不管事。中年人说,我都听说了,你去KTV一晚能花三万,一个调试熟练工干四个月也就三万。厂里困难,你拿点出来吧。张志宇说,我现在一分钱没有,只有债务,我爸很清楚。中年人说,你还有房子。张志宇眨眨眼,对张候松说,你疯了吗,带外人来抢我房子?张候松没说话。中年人说,志宇,我在你家干了九年,闹到这一步也挺难看,你说出这番话,我倒放心了。他看向张候松,后者点点头,几个工人围上来,把张志宇架起来。张志宇吼叫,挣脱开束缚。张候松说,绳子。工人们按住张志宇,拿绳子绑了,抬下楼塞进车里,带到厂里看着。很快张志宇的房子被折价卖了。
张志宇搬回父母家里住。
重新住在一起,父子之间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说话。那天张候松回家,对魏芳说,你还记得我们老家有个团鱼李吗,他养团鱼,在水产城卖,勤快人,起早贪黑的。早些年你儿子喜欢吃红烧团鱼,我就经常去团鱼李那儿买。我一次买三四条,团鱼李高兴呀,说你是不是开饭店的,留个地址,以后我叫人给你送上门去。魏芳说,团鱼李,记得,怎么啦?张候松说,他上周死了。魏芳说,啊?才五十多吧,怎么死的?张候松说,被人毒死的。魏芳说,谁干的,抓了没有?张候松说,你想都想不到谁干的,他家里人。魏芳说,他老婆?张候松说,他儿子。两人感叹了几句,不说了。张志宇从房间出来,看到魏芳在阳台上给花樽浇水,就闲谈似的问她,团鱼李怎么了?魏芳说,你听见了?哎,他儿子把他毒死了,作孽。张志宇说,他儿子为什么这么做?魏芳说,这谁知道呢。张候松从卧室出来,对着魏芳说,团鱼李快六十岁,挣不上钱了,没钱给他儿子花,可不就得被毒死。张志宇站着,也想对魏芳说句什么,没想好,作罢了。
过几天,阿弥陀佛的生日到了,魏芳说一家人要在一起吃斋。以前家里不过这个节,张候松知道魏芳的心思,由着她。魏芳做了蘑菇炖豆腐、芹菜花生、鸡蛋炒粉干。三人坐下吃饭,张候松说,怎么有鸡蛋,鸡蛋是素的吗?魏芳说,好像是素的,云英鸡蛋。张候松说,这蛋我买的,不是云英鸡蛋。魏芳笑了笑。张候松说,做事情,要么不做,要么就做彻底,做一半不太像话。张志宇说,鸡蛋素不素没关系。以前我在驾校学车,大家摊派一起吃饭,桌上有两个和尚,不动肉菜,让厨房炒一盘鸡蛋,吃得很香。所以,我们肯定也可以吃鸡蛋。一会儿,张候松说,你这蘑菇炖豆腐,只是把两种食材煮熟了,勉强放在一起,蘑菇和豆腐互相不认识。魏芳说,我看没汤水,就做清淡一点,可以当汤喝。张候松说,要过油的,我赚少了,你舍不得放油吗?张志宇放下筷子,说,你能不能不要总是挑剔?魏芳说,你爸也是开玩笑的。张志宇说,用开玩笑的语气挑剔,既挑剔了,又没有责任,不愧是生意人。张候松看着张志宇,刚要开口,一下子呛到,直咳嗽。他离开饭桌,把碗连同里面的剩菜直接扔水槽里。
晚上,张候松出门散步,魏芳把碗筷放进消毒柜里,走到张志宇身边坐下,说,你啊,对你爸要尊重。张志宇说,我尊重啊。魏芳说,不光你躲着他,他也躲你,你们俩,就是他说的蘑菇和豆腐,互相不认识。张志宇说,怪不得,我进进出出从没遇见过他。魏芳说,一家人就他在挣钱,这还没到腊月,厂里就歇了,你不知道他压力有多大。我跟你讲,他赚八百万,你要有八百万的尊重,赚八十万,你也得有八十万的尊重。张志宇说,等他破产了,我就骑他头上?魏芳说,讲什么浑话,你不要怪我现实,我已经管不了你了,只能给你摆事实。魏芳起身进卧室。
之后,慢慢地,父子俩能在一起吃饭了,话不多,要传递意见时,都说给魏芳。也不在同一件事上表达情绪,如果忍不住,就错开来表达。到年底,新闻上都是疫情的消息。饭后张志宇要出门,张候松说,别出去了,客厅也挺大,转几圈当散步好了。张志宇答应着,在客厅踱了几步,坐下跟张候松一起看电视。
二
春节前后陆续有人询问张候松什么时候复工,能不能抓住这次疫情的机会,合作搞个大生意。这天晚饭后张候松接了个电话,是阿明,要上家里来谈事情。他推脱不掉,从沙发上起来换衣服。魏芳说,现在这情况还串门,这人也不怕讨嫌。张候松说,是急事。魏芳说,保安让进吗?张候松说,不让进,就隔着围栏聊好了。过了很久,张候松也没回来,魏芳让张志宇下去看看。张志宇在花园里走了一圈,看到张候松真的站在偏门处,隔着围栏跟人谈话,隐约能听到疫情、口罩什么的。张志宇看了一会儿,往回走。
楼下的猫叫得野,动物在夜晚变得很不可爱。张志宇站在窗边吹口琴。没有钢琴声回应,可能她没听到,或者在做事,或者觉得口琴声可以接受。天气转暖,风喜欢趁夜而来,树变成动物,动物发出拟人的哭声。去年窗前移植了三棵栾树,两棵长得很好,剩下那棵枯瘦,无叶,可能没成活,也可能走失在刚过去的冬天里。
口琴先生,楼下的口琴先生。有女孩在喊。张志宇探头看,楼上的女孩趴在窗口,向下张望。张志宇说,怎么了?女孩说,我想问你个问题。张志宇说,问。女孩压低声音说,我半夜能听到楼上大叔起夜撒尿的声音,很响。那,你能听到吗?张志宇说,听到五楼大叔的声音?隔着你这一层?女孩盯着他,没说话。他突然反应过来,哦,我听不到,放心吧。她说,那就好。他说,我叫张志宇,你叫林燕安吧?她说是,缩回脑袋,准备关窗。他说,你就问这么个问题?我以为有什么更深入的交流。林燕安说,你这几天突然很有雅兴,开始吹口琴,我就找个话题认识认识你。他说,我吹得不赖?林燕安说,我得认识你,才能忍住不去骂你,晚安。林燕安推上窗户。
第二天,张候松起了大早,或者说,他前一天晚上就没怎么睡着。他拨了很多电话,大声说话。是我,咱们厂的设备你会弄吧,过几天来我这儿一趟,马上开工了,对,有活儿,做口罩机,你没出省吧,那就好,还吹什么膜,天上都掉馅饼了,你还烙饼。喂,阿明,你整理的材料清单发来没有,我忘了还要哪些设备,好的,不知道那些供应商复工没,好好好,你办事我放心。老顺,开工了,人手不够,准备招工,转做口罩机,就是生产口罩的设备啊,当然,要与时俱进,利润率是吹膜机百倍,就这么个意思,别抠字眼,对,再招人,那点人不够,封城了,外地过来得等到什么时候,还要隔离,就招本地工人,工资涨就涨,多招两个调试工,现在紧缺,还有装配工,学徒也可以,对,你先把信息发布出去,具体名额过两天开工了再落实;对了,帮我打听一下,复工需要什么手续,工业区管理办是吧,好,好,我马上打过去。
张志宇走出房间,看到魏芳坐在沙发上,笑吟吟的,沙发上的被子已经收起来,家里气氛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魏芳给张候松备上纸笔和计算器。什么时候开着免提,写写画画,按动计算器,什么时候关免提屏蔽环境音,都有讲究。临近中午,张候松喝了口水,在房间里换衣服,准备出门。魏芳又担心起来,这一下子进入陌生产业,太急,问他要不要多方打听打听。张候松说,昨晚跟阿明隔着围栏聊到半夜,阿明拿着图纸来的,用手电筒照啊照,讲得别提有多起劲。阿明有渠道,看重我做机械的经验,一拍即合。现在不是太急,而是太晚,有能力的早入场了。风险嘛,做什么没风险呢?像阿明说的,老蔡做了几十年,最后被车床绞断手指算不算风险?没风险赚不到钱。魏芳又担心口罩机属于医疗物资,手续难办,怕到时候被查。张候松说,机械设备手续不难批,下游的厂家才难。而且现在很多黑作坊什么证都没有就开始做口罩了,阿孟家的袜子厂改了流水线,也在做口罩。还有人买二手挤出机生产熔喷布,那车间卫生完全不达标,但谁管这些啊,能卖钱就行。你知道现在熔喷布一吨多少钱吗?十万,涨了八倍,还会涨,撑死胆大的。咱们家的生产机器,正正规规的,怕什么!阿明有渠道,不用担心,你担心的他都可以搞定。至于资金问题,会解决的,现在约了老陈,他说要入股。魏芳说,现在还不能开车吧。张候松说,我骑共享单车,帮我上点鞋油。
张候松出门后,张志宇跟魏芳闲聊。他说,疫情生意不好做的,信息都下沉到我们这种小县了,这时候进场,最多分到点汤喝。魏芳说,你爸还是有些判断力的。他这一生不容易,坎坷挺多,实际也做成了一些事。你爸最喜欢讲那个故事,年轻时他跟着船老大在江中捕鱼,碰上船体进水,他开足马力玩命朝岸边赶,靠岸的时候船恰好完全沉没了。昨晚回来,他开心,又讲了这事。那确实是奇迹,有菩萨保佑吧。他遇过很多劫,起起落落,终究有现在这样不错的日子。张志宇说,也是,好日子的确是他给的。魏芳说,你是不是也想参与,可以跟你爸说,你去做个会计也行。张志宇说,再说吧。
接下来几天,张候松每天打几十通电话。张志宇教他用语音助手,省得一个个翻通信录。魏芳在旁边跟着学,会了之后很开心,没事就对着手机说一句。张候松有一回听到她说:嘿,西瑞,怎么减肚子上的肉?
张志宇在手机上跟朋友们玩探案游戏,扮演不同角色,寻找凶手,或者隐瞒凶手身份。摸到凶手身份,他阐述自己的不在场证明,忽然发现魏芳站在旁边,惊愕地盯着自己。他跟魏芳解释这是游戏,魏芳说,吓死我,我还以为你惹上官司了。
张候松打完几通电话,听到张志宇又在吹口琴。两间房间的窗户都朝南,口琴声特别清楚。他还听到,四楼的林燕安推开窗,对张志宇说,你这算是在召唤我吗?张志宇说,真的很难听?林燕安说,真的。四五年前吧,就听到你吹《雪绒花》了,怎么现在还是这水平?张志宇说,你还挺关注我。咦,你头发怎么了,上回都没发现。她说,剃掉了。他说,因为什么病吗?她说,是指化疗?想多了,我就是个剃了光头的普通人。这次疫情在家,拿我爸剃须刀剃的,人生中难得有机会剃成光头,换平时也不敢,看着怎么样?他说,挺清爽。林燕安说,清爽是我的感受,你清爽什么,好不好看?他说,没有不好看。林燕安说,行吧。
两人的对话挺清晰,林燕安的声音更远一些。张候松听着,觉得有趣。他从来不是那种偷看子女日记的家长,但日记递到眼前,他也不会避着。他听到林燕安说,西边不是有几棵枇杷树吗,以前我上初中的时候,有一次捡落在地上的枇杷吃,被一个大哥哥看见了,我可害羞了,但他没说什么,还爬树上摘枇杷给我。保安走过来说,小区枇杷是观赏的。他说,对啊,我摘回家观赏。我快被他笑死了。两人有半分钟没说话。林燕安先开口,你真不记得了?他说,记得什么?林燕安说,帮我摘枇杷的事。张志宇说,什么,你说的是我?我还干过这种尊老爱幼的事?林燕安说,那可不,其实你说得没错,我以前挺关注你的。有一年你家一直吵架,闹哄哄的,楼上楼下都听得见,你那时常常半夜回小区,你会吹口哨,整个小区就你会吹那种曲子,跟你口琴一个水平。他说,是吗,我吹什么了?林燕安说,很多,有《梁祝》,有维瓦尔第的《四季·春》。那是以前了,以前对你挺好奇,后来知道,你是玩咖,一下就不好奇了。他说,你又不了解我。林燕安说,我知道,有人告诉我的。对了,有几年你消失了。他说,我搬走了。他们吵架,我是中介,有些人吵架需要观众的,我觉得烦,就搬到他们给我备的婚房里去。林燕安说,怎么又搬回来了?他说,我爸把房子卖了,还债。林燕安说,挺好。他说,居然挺好?林燕安说,因为你说到婚房。我妈已经考虑给我介绍对象了,她知道现在年轻人不喜欢结婚,早早就开始诱导,她会说你不是一直想买死贵的施坦福钢琴吗?跟那个谁结婚了,什么福都有。我赶紧把话题带跑偏,我说妈你不要把施坦威和福里希合并成一个牌子。我现在在读大学,还能糊弄,过两年毕业了,就得完蛋。张志宇说,钱就是话语权,上一代人通过机遇积累的财富,我们这代人很难再挣到了,想要自己做主,也需要挣到那个数。林燕安说,我看你倒是蛮潇洒。他说,我反向操作,挥霍他们的钱。林燕安说,爽是爽了,但也很俗套,所谓败家子公子哥的生活。
张候松知道,张志宇说了谎。不过在刚认识的小姑娘面前,这样说情有可原。手机响了,张候松到客厅接电话,以免让那两个孩子知道旁边有人,他倒不会怎样,他们应该会尴尬。是老顺的电话,他说口罩机生产是政府支持的项目,审批挺顺利的,设备到位就可以开工。张候松说,行,你尽管去做,清单发给你了,有几个以前没接触过的供货商,你先联系一下,探探口风。张候松按掉电话,走到窗边,两人还在聊。张候松突然想,小区里是不是也有其他人,像他一样,在偷听自家的声音、别人家的声音?从前住在农村的时候,每户人家的生活是敞开的,邻居可以把脑袋伸到你家窗户里面,对饭桌上的人喊话。
两个年轻人似乎聊得不愉快。林燕安说,想到你这个人就来气,聊几句,果然还是气。你说你当初好好地走着直道,为什么要突然拐弯,变得俗不可耐?张志宇说,走直道不无聊吗?林燕安说,毕业后我会出国读研,游遍欧洲,在埃尔瑟河边租个房子,我以后的生活跟你不一样,你就在这小县城,挥霍你爸的钱,吹不着调的口琴吧。张志宇说,你这突然的怒气是怎么回事。再说,塞纳河就比我们这儿的塘河高级吗?林燕安说,是埃尔瑟河。他说,一个意思。林燕安说,那不重要,我就是感觉奇怪,你好好的,为什么要浪费自己的人生呢?张志宇说,也无所谓浪不浪费,不过是做了选择。他们吵架那年,我二十岁了,记得是过年,我被我妈拉着去捉奸。一家房屋中介的老板娘,叫玉露,我爸2009年炒房认识的。那天倒没发生什么事,我爸只是在店里歪躺着喝酒。我妈没闹,默默把他领走了。我爸歪歪斜斜走路,一路叫嚷,说不像样,丢人。我妈没有发作,倒是希望我爸好好的。可我还是想站在我妈这边。你知道吗,当我像模像样地恨起我爸,我妈又替他说话了,我变成了唯一的恶人。那段时间我觉得很多事情没意义,就出去玩,认识了一些人,有个朋友叫大豪,家里信耶稣,跟我说,人是全然败坏的。我就想,行吧,就做个全然败坏的人吧。林燕安说,你看上去在反抗父辈,其实,只是在撒娇。张志宇说,是吗?林燕安说,我说那么多,你也不生气,你一直是这副死样子吗?不说了,我去练琴。张志宇还想说什么,林燕安已经离开窗户。
张候松回味着张志宇说的那些话,没感觉惊讶,没感觉难过,他甚至觉得,情况比想象中好一些。儿子不是真的恨他,只是选了一个目标来恨,而这是可以改变的。他可以利用这次口罩机生意挣很多钱。有了钱,这个家里的人,总归会开心一点吧。到时候,张志宇也可以出国读书,去那个埃尔瑟河,不用像女孩说的那样,窝在这个小县城。疫情过后,一切都是新的。
他看着窗外,树上那些鸟,无人打扰,十分惬意。斑鸠在树与树之间扑腾,带起风,在没成活的栾树上也姑且停一停,两三只伪装成叶子。伯劳长着黑眼圈,随时有捕猎的冲动,在斑鸠周围倒乖巧,喜欢停在小树枝上,晃来晃去,测试自己的平衡能力。
他想起以前在老家的时候,跟这些小家伙也是邻居,而且住得比现在更近一点。那个初冬,两只斑鸠在空调外机后头筑巢。那时他比较有空,作为中间人,负责给外地经商的朋友供货。幼儿园放学后,父子俩没事就凑在窗台看斑鸠。张候松给它们喂玉米粒,告诉儿子,斑鸠是一夫一妻制,夫妻俩轮流孵蛋,以保证足够的温度。斑鸠站立时很机警,脑袋转个不停,蹲在窝里的时候,脖子缩进去,有点虚胖。等到小斑鸠破壳出来,张候松把玉米粒捣碎做熟了,交给儿子,让他喂小斑鸠。志宇靠近小斑鸠的时候,斑鸠爸爸很凶,咕咕叫,扑腾啄人。他鼓励儿子,不用怕。后来斑鸠爸爸发现他们没有伤害小斑鸠,也不啄了,但每到喂食时间仍叫唤,警惕地盯住。整个冬天房间没开空调,怕惊扰它们,冷了,就窝在被子里取暖。冬天快过去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店里有批货很好卖,朋友催张候松多调货。张候松后来有些忘了,他是记错货量,还是有意的,总之,他发了比预订更多的货量。那边卖不出去,陷入亏损,朋友关掉店铺,飞回来跟他吵。他承担了一半损失,跟朋友的关系破裂。那之后,张候松整天闷在房间里,有时窗户砰砰响,是斑鸠啄玻璃,大概是要吃的,啄了几天,他打开窗户,把鸟巢端起来扔掉了。张志宇从幼儿园回来,看到院子里的鸟窝,坐在地上踢蹬着哭了很久。张候松看着他哭,没去安慰他。小孩哭累了,自己会起来的。
三
张候松忙碌了几天,设备准备妥当,一些零部件也已向上游厂商订购。他谈下第一笔订单,是本地厂家,原本做的劳保用品,有口罩生产经验。对方要了三台机器,总价一百一十八万。张候松刚回到家,手机通知定金到账。
吃饭的时候,张候松情绪高涨,聊了很多。说那年在外贩柴油机,车进山,山路就一车之宽,旁边是深渊,他眼见着前面的货车翻下悬崖;说某年去外省收竹,生意没谈下来,被乡民扣下,要强卖给他,最后付了八百喝茶费脱身;说活了五十多年,见过世道险恶,还是头一回遇上疫情。话题转向疫情,噩耗总让人难过,但不聊又显得置身事外,一家人交流新闻,为自己的无恙感到庆幸,又为这种庆幸感到惭愧。
饭后张候松要去一趟车库,他听朋友说,车停放一个月,电瓶的电会跑光,到时候车发动不了。他问张志宇这说法是不是真的。张志宇说,钥匙给我,我去热车。他到地下车库,发动了自己的车,又坐进张候松的车里。车是十几年前的宝马5系,保养得很好,除了款式老一点,看不出有多旧。车里放着孟庭苇的歌,他记得小时候坐张候松的车,听的就是这盘碟,什么样的人会十年听同一盘碟?等疫情过去,可以给张候松换一套蓝牙音响,手机里下几百首歌,轻轻巧巧说:嘿,西瑞,放歌。张候松明面上不喜欢新事物,但一旦学会一个新技能,又非常高兴。还需要行车记录仪。有一回张候松开车出去,跟人剐蹭了,回来絮絮叨叨,我被别人蹭一下,总是说你走吧,没事;为什么我蹭人一下,他们就那态度,两个小年轻,叫我赔,拍我引擎盖,砰砰砰。咱们这个县城,人都客客气气,怎么现在的年轻人是这样的?等装了行车记录仪,张志宇至少可以看看是什么样的年轻人,如果有必要,可以教育一下。他下车,绕着走一圈,检查有没有剐蹭痕迹。打开后备厢,看了眼,一箱红酒、一把雨伞、几块抹布,还有一捆绳子,他马上就知道,这是去年绑自己的那捆绳子,忍不住笑起来,好像是别人的故事。他把红酒搬上楼。
过了几天,复工批复下来了,张候松的机械厂开始运转,不出七天就把订单赶出来,成功交付。厂家追加订单,另有一些客户接到消息,下了一些单子。张候松顺势涨价。他回家时红光满面,说一辈子没享受过这样的利润率。他们业内有句话,叫卖机子不如卖包子。机器单价高,利润率也就百分之十,而包子单价低,成本也低。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机器的利润率远超包子。
他在酒柜找酒,看瓶身标签,笑说,几天没注意酒柜,居然长出新酒了。他拿了一瓶红酒,看不懂外文,让张志宇扫一扫。张志宇用手机扫了,显示意大利原瓶进口,朗格地区种植葡萄酿造。张候松说,那些我不懂,多少钱?张志宇说一瓶五百。张候松说,这么贵,独自喝可惜了。晚上,张候松同阿明等几个伙计组视频酒局,张志宇算副陪,红酒倒上,魏芳做了几个菜,吃吃谈谈。张志宇给阿明敬酒,喊明叔。阿明说,叫我哥,我比你爸小一辈,虽然也五十了,哈哈哈。酒至半酣,开始谈事。阿明说一定要做大,这时代还能撞上这么个机遇不容易,政府也鼓励口罩机生产,我们要扩大规模,要做出口,海外也零零星星有几例了。我计算了投入产出,要采购大量设备,划分车间,招更多工人。伙计说,厂区面积不够,不知道能不能把周围没开工的厂子盘下来。张候松说,这么几台车床,确实太慢了,现在去哪里找厂房?阿明说,多的是,现在这情况,厂租估计更便宜。张候松说,要多大?阿明说,最少十五亩。张候松不作声。阿明说,产能至少要达到每月二十五台才行。现在国家防疫这么给力,疫情一结束,就没戏了,还得趁现在。伙计说,老大也没那么多资金,现在借钱也不好借。阿明说,收订单啊,把定金涨到百分之五十,不付不签单。现在是卖方市场,我们说了算,消息放出去,订单就会往我们这边赶。抓住机会啊,今年这一场做完,我阿明可能都不是阿明了,得叫明爷了。几个伙计等着张候松说话。张候松拍了下桌子,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说,我明天去找厂房。视频里人们气氛热烈,纷纷举酒杯。
隔天,张候松骑车出去找厂房,各个乡镇工业区找了一圈,没找到满意的。要么大小不合适,要么厂门太小,进不了大型设备。他正发愁,接到张志宇的电话,说他朋友家里有厂房出租,占地十八亩。两人碰了头,各自刷了辆共享单车,骑去滨江工业区,叫大豪的年轻人领着他们看厂房,厂房做过区域分割,各方面都挺合适,年租金二百一十万,半年一付。大豪把零头抹了,算二百万,说跟志宇这么熟了,加上这个疫情,大家都不容易。张候松签了租赁合同,回去时张候松说,多亏你了。张志宇说,没做什么,就发了条朋友圈。张候松说,还是你们年轻人效率高,我落伍了。搬完厂那天没有庆祝仪式,加班加点生产。张候松私下对魏芳说,那么大的厂房,工人在装配车间埋头苦干,新闻上都是惨剧,我这心里不安。魏芳说,那就多挣点钱,把不安抵掉。张候松说,等产能上来了,捐一台口罩机吧。
有个叫文欣的朋友打来电话,想买口罩机。张志宇说,你消息这么灵通。文欣问他有没有样机可以看看,他发了照片,文欣说虽然不懂,但看着就很像回事。张志宇问她有没有生产口罩的资质。她说,没有,买来转卖也说不定,你不用担心这些。又说,在办呢。张志宇说,办得下来吗?她笑说,其实不用资质,卖些给个人和倒货的,还会有厂商上门来收,没有卖不掉一说。她撒娇说,张总张总,咱们这么熟了,能便宜卖我吗?张志宇说,现在报价五十万,三台你能吃下吗,能吃下给你八五折。她说,哇,张总真好,我跟人商量下,等我。一会儿,文欣又来电话,说要拿五台,让他给个账户。张志宇说,不先看合同吗?文欣说,我对你太放心了,而且这个价格很合适。张志宇发了工厂账户和号码给她,让她汇完款把底单传真给工厂。
解封后,来了更多订单。每天下游厂商的咨询电话不断,大门口停满了访客的汽车,订单像从窗户飘进来,一些客户试了样机,当即拍板签合同。有些外地的客户没签合同,就把定金打过来了,退回了又打过来。短短几天,接了八十单,按现有产能,订单排到了四月。还接到一笔德国的外贸订单,对方发来信用证,各方面手续正规。张志宇负责邮件往来,好在德国人在外贸中使用英语,他借助机器翻译,能应付。
很多配件委托别的工厂加工,或者向上游厂商订购,有些厂家拖着不发货,理由多样:工人没到位,疫情期物流不畅,或者是材料涨价。有些厂商经几番催促终于交货,部件质量却出现纰漏——一毫米误差会导致整台机器装配失败,只能发回去返工。产能增长缓慢,装配车间有一些半成品,张开空洞大嘴,等待材料填补。
打扫完卫生,三面窗开着,魏芳在手机上翻着厂里的电子账单,心情愉悦。张志宇说,可让他逮到机会发财了。魏芳说,发财是发财,你可别跟你爸这么说。他本性忠厚,总觉得这么做不对,那么做不对。张志宇说,忠厚的人会出轨吗?魏芳说,两回事。你爸会挣钱,但以前大财总是把握不住。2005年牛市,谁都入场,你爸也进去了,不够有魄力,涨一点就卖,跌一点就补。2009年,房市疯了,整个县炒房,卖菜的老太太都掇条板凳在房屋中介排队抢房子,那时李局给了你爸几张房票,你爸心慌,把那些房票低价卖了,便宜了别人。虽然生活宽裕,总没有大富大贵的时候。我以为这日子就是顶点了,没想到还能撞上这机遇,能让咱们家再迈上一个台阶,菩萨保佑。张志宇说,他这回能挣个上千万,按你的尊重理论,疫情过后,我得向他三跪九叩。魏芳笑说,你就特别夸张。往好处想,买两套房子,我们可以搬去望江景园,住小独栋,地下室做个KTV,随便你唱。张志宇说,搬倒不用,这里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