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张候松回家,问起文欣的订单,张志宇如实说了。张候松说,你抬价格,又打个八五折,单价四十二万,比实际售价还是便宜。耍了点小聪明,又说不得全谎,半真半假,没骗到人,把自己绕进去了。张志宇说,按成本来算,四十二万也是大赚。张候松说,生意不是这么做的。你学你那朋友摆阔气,他家不靠厂租挣钱,可这是咱们家的饭碗。张志宇不作声。张候松说,成本时刻在变动,我每天都战战兢兢,你怎么能这么随意?让她补上折扣部分,或者我叫财务退款。张志宇说,行,我让她补。张志宇点进通信录,找到文欣的电话,拨出去,又按掉,编辑了一条短信:文欣,不好意思,前两天我失误,没弄对价格,每台机器还差八万,定金就不用补了,到时候可以尾款里落实,约个时间签合同吧,麻烦你了。短信发出去半分钟,文欣打来电话,说,张总,你是不是想我了,怎么突然开起玩笑来吓我。张志宇说,不是玩笑,就是字面意思。文欣说,既然现在不是玩笑,那么前几天就是寻我开心。张志宇说,我们也没办法,成本一直在涨。文欣说,我书读得比你少,但我知道定金有法律效力,咱们这地方的人,也是用信用做生意的,你懂我意思吧。张志宇压低声音,你就帮帮忙,以后我会补偿你。文欣娇笑一声,说,看来小少爷还做不了主。我明天去伯父的工厂一趟,详细谈一谈,把合同签了。张志宇说,好的好的,好的。
乌鸫隐身在黑暗里叫唤,远处马路上传来改装摩托的轰鸣,张志宇起身关窗,重新躺下,睡不着。颅内有噪音,像雪花下个不停。天花板传来响动,有人光脚踩在地上,站了一会儿,脚步绵延到窗边。他起床,打开窗户。
张志宇说,你好。林燕安说,哇,吓我一跳。你在干什么?他说,跟你一样,吹风。有心事?林燕安说,没有,没心事也可以失眠啊。他说,也是。林燕安说,好几天没见了。他说,不敢见,你说想到我就生气。林燕安说,哈哈,你当真啦。气你的话,我就太不拿自己当外人了。而且,这次疫情让我发现,其实很多事情都微不足道,我们原本可以更宽容。唉,我这几天上很多网课,看了几本书,练了琴,你做了什么呢?他说,我拉了一笔几百万的订单,被我爸骂了。你买口罩机吗?林燕安说,啊?他说,没什么。林燕安说,你跟你爸还好吧。他说,还可以,讲上话了。可能多亏了疫情,朝夕相处的人,如果不搞好关系会很尴尬。林燕安说,那就好。我认识叔叔,跟他聊过几次。他说,聊什么了?林燕安说,去年国庆吧,我回家,在小区广场上滑旱冰,他跟我搭话,夸我。又说他有个儿子,那意思好像要把你介绍给我。张志宇说,老头还挺会丢人。林燕安说,过两天他又跟我说,那小子配不上你。他不是真想找儿媳妇,他是想找人说话。他认识很多人,但大概没几个说得上话的。他讲自己老了,牙龈萎缩,看牙医,被告知有几颗牙以后保不住。他从前年开始种牙,每次拔一颗,过三个月去种上牙齿,不动声色。这事你知道吗?张志宇说,真不知道,他曾经还自夸,说自己这辈子晚上没刷过牙,牙齿还好好的。林燕安说,是喽。现在他不想让家人觉得他可怜,为瞒下牙齿的事情得意。但有时又沮丧,为什么连老婆都不知道,他每三个月会少一颗牙齿。跟我讲着他会愤愤不平,整个家就他在挣钱,他造机器,觉得自己也是机器。张志宇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这事确实不应该。林燕安说,他不跟你讲,讲给一个路边的小姑娘听,长辈都这样。
两人说话,乌鸫不叫了。夜里树的轮廓摇晃一阵,安静一阵。对面楼里有几扇窗没歇下,框出规整的光。林燕安说,春天来了。张志宇说,嗯?怎么突然这么说。林燕安说,我摸了下我的头,一手毛刺。张志宇笑。
又聊了一会儿,林燕安说,我去睡了。你先关窗。
先关窗?
就像挂电话,这回你先关窗,不然显得我多厉害似的。
好的,那我挂了。他推上窗户。
躺回床上,他听着天花板上的脚步声,直至消失。他想事情,人和人的关系,还有世界的运转,想得比较乱。他想了一会儿父亲,嘴里的空缺每三个月换一个位置。人生到了某个阶段,父亲就不再是父亲,而是一种功能性角色,是用以团结某种情绪的靶子,用以抗争的假想敌。再往前退,那人又显出父亲的模样。他想起以前,父亲会把过年的烟花存几根下来,等到二三月,睡到半夜起来放烟花。那时烟花算是稀罕物,左邻右舍听到声响,会起来推窗看。父亲在窗口举着烟花筒,用一分钟让屋檐上的夜盛开三十次。众人静默观赏。有印象的夜晚大多热闹,这让他很小就不怕黑了。颅内的噪音慢慢停下来,他睡着了。
醒来,屋子里都是张候松的声音。张志宇下床,往外走。张候松在打电话,打很多电话,就跟半个多月前一样,他的话有些颠三倒四,情绪反复,一会儿悄声,一会儿怒吼。魏芳坐在沙发上,姿态过于端正。空气里没有好消息。张候松讲累了,放下手机。魏芳问他,涨了多少?他停顿很久,然后说,伺服电机涨了一半,齿轮箱两倍,超声波五倍,所有都涨了。魏芳嗓子里发出了戏腔似的声音。
四
每天都进来很多电话,只好静音。有上游催款的,有下游催货的,张候松挤在中间,梦里也有人跟他说话。
他让张志宇写邮件,告诉德国客户,口罩机暂时发不了货。客户回件,说一定要按合同期限交货,德国疫情蔓延了,如果不交货,赔偿定金和百分之三十五损失。他又叫张志宇退掉朋友的订单,赔两万也行,现在这个价出不了,变天了。
阿明建议涨价,先前订单全部扣下,不交付,把成品卖给出高价的新客户,他有朋友急着要建口罩生产线,开价一百万,还有人出一百三十万。阿明比张候松小几岁,以前办化工厂,现在交给儿子,他父母健在,还是五岁小孩的爷爷,家里热热闹闹,张候松曾表达过羡慕。张候松说,生意不是这么做的。即使真像你说的,高价卖给别人,也补贴不了那么多合同,毁约要赔双倍定金。有多少人会花一百三十万买转产厂生产的口罩机?他们为什么不去大厂买?而且,拉到新客户,万一材料又大涨呢?阿明说,或者让他们付全款,付全款的先给货。张候松说,大家都付全款呢?你能交货吗?阿明说,那就跟客户讲,疫情严重,口罩机全让政府征收了,订单取消。张候松说,这谎我说不出口。阿明说,我就奇怪,这不行那不行,你要做好人,当初为什么应承下来,凑热闹搞这个口罩机?张候松没接话。
周围县市的人开几个小时的车,来工厂讨机器,有几个带了睡袋,睡在门口台阶上。张候松让工人给他们订盒饭。第二天,更多的客户来到工厂外,聚集了二三十人。张候松站在办公室里,看窗外那些人戴着口罩,聚在一起,互相加联系方式,听人说,拉了个维权群。张候松关照安保人员保护好自己,也别动手,闹大了理亏,这是防疫物资,不比别的。张候松通过工厂广播向厂外的客户大致讲了现在的情形:上游材料涨价,五倍八倍地涨,一套生产线材料成本接近五十万,现在发不了货,如果勉强发第一批货,第二批第三批也出不来,给谁都不公平,现在需要大家一起努力,分担风险,才能共赢。广播结束,人群骚动,有人喊,黑心工厂想涨价,想发国难财!有人大声咒骂,隔着口罩,显得瓮声瓮气,听不清楚是咒骂,总归刺耳。
阿明走到办公室,说,你怎么亮底牌了?张候松说,只是把他们早知道的事情,放在明面讲。阿明说,那也不该讲,你越往里缩,他们越厉害,是他们求你给货,你没搞懂吗?张候松不作声。窗外喧响一浪接一浪,人们连缀在一起,像一台庞大的机械设备。厂区内机器还在运转,工人还在工作,他们没什么表情,外边的声音似乎不值得理会,又或者,只是用忙碌填充无措。疫情中很多事在变化,但不能一直被变化牵着走,总得有人做好自己的事。
张候松说,他们也是办厂的,怎么就讲不通?阿明说,不是讲不通,是故意这么搞,别人死了没关系,自己挣到就行。碰上这千载难逢的机会,都想发财,不像平时做保本生意,求求情就给你延期发货,早一天上线生产,他们就多几十万流水。张候松说,这么闹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阿明说,按我讲,就随便他们闹,他们也不敢怎么样,先僵持着,谁越界谁完蛋。他们最多叫媒体报道一下,或者报警,警察来了,也只是调解。跟我们闹掰了,那更好,我们顺势撕掉合同。张候松说,道义上过不去,这么做生意,孩子会看你笑话。阿明说,你以为把自己弄得像个菩萨,孩子就不看你笑话了?为什么说人老了通透,因为没脸没皮,你还要脸,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张候松说,做生意就不需要道义?你知道现在外面什么情况吗,你看不看新闻,新闻上每天多少惨剧,湖北有个六岁小男孩……阿明挥手打断他,知道,我都知道。你想让大家都好,但现在这路走不通,你一身债务,我的钱也在打水漂,你不能拉我一起死。我家有四代人,你家只有两代人,你可以随便折腾。张候松说,什么四代人两代人,你这个时候讽刺我是吗?如果不是你火急火燎,找大厂房,引进设备,扩大产能,我能落到这个地步?阿明说,你他妈怎么可以这么讲?是谁不会做生意,材料涨价的信息都掌握不了?稳赚的事情被你搞成这样!两人大声吵,被伙计赶来劝下了。
阿明穿上外套,走到门口,让工人开门。张候松走出办公室,说,回来,兄弟,对不起,我给你道歉。阿明转过身,说,没事,不能怪你,但我在这里也帮不了,我不知道怎么办了,我回去睡个觉,累了。张候松点点头。阿明走出厂门,立刻有人围上来。阿明说,我是打工的,别找我,我只是个打工的。走了几步,阿明说,你别动我,我警告你。阿明用食指指着那人眼睛,那人回避了视线。他找到自己的车,开车离开。
临近傍晚,张候松站在窗口,用扩音喇叭面对面向众人说话:货会发,但不是现在,等不及的,我们会退款给你,你们去别家买,别在这耗时间。一套生产线,一天几十万流水,你们浪费时间,也在浪费钱。或许是这番话说中众人的痛点,或许是众人累了,他们没有显出太多情绪,只是向张候松发问,只是彼此间窃窃私语。有个男人突然脱掉口罩,哭喊起来:我是借来的钱啊,不比你们,我原先不是办厂的,现在厂租交着,利息每天耗着,就像放我的血啊!你把设备给我,我马上开始生产,求求你了!旁边有人拉他,不让他跪下来,有失体面。有人喊,你有熔喷布吗,我收了,现在熔喷布涨价,你可以填补一些损失。马上,另外有几人也围上来,争着收他的熔喷布。
张候松放下喇叭,看了一会儿,走回办公室,叫来几个伙计,说,我先回去休息了,遇到什么情况,你们保着机器,说难听点,以后工厂怎么样了,你们也有机器,卖点耗材也够了。他让他们打电话报警,就说滨江工业区有聚集行为,不符合当前防疫方针。交代完,他从偏门走出去。
有人追着他的车跑,边跑边喊。他绕了一下远路,怕人跟踪,不敢直接回家。他在路上游荡,打给张志宇,询问德国客户那边的情况。张志宇支吾了几句,说,德国那边威胁要通过大使馆告我们。张候松说,为什么我不问你就不讲?张志宇说,不想给你增加烦恼。而且,我觉得他们不会真告。张候松说,会的,老外最较真了。你朋友那边呢?张志宇说,还没提,我跟她讲,会按时交货。张候松说,你在搞什么东西?张志宇笑了声,说,所有人的单子都拖着,不差这一单,你为什么要死盯着我?先是补款,再是退单,你就一直遵循你那套教育理论,想让我丢脸,丢完脸我就会长记性是吧?
正因为只有这一单,就这一单你也搞不好啊孩子。张候松心想,终究没说出口。他说,就这样吧,先放着。
关掉音响里的孟庭苇,起步地板油,张候松这辈子没把油门踩到底过,整条街有怒吼声。这么开,伤车,但确实有快感。张候松拍了下方向盘说,你还没老,比我年轻。他把车停在玉露的房屋介绍所门口,进门看到坐在办公桌后的玉露,说,我本来还怕没开门。玉露说,碰上疫情,人也需要住房子的。大老板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张候松说,路过,进来看看你。玉露说,才不是看我,又跟家里闹别扭了吧?张候松笑笑。玉露四十五六,烫一头外翘齐肩发,有一双杏仁眼,笑起来魅人。以前张候松经常来这里坐,给玉露介绍过客户,2009年炒房,他的交易全部经过玉露。魏芳前些年来闹过之后,他和玉露走动不频繁了,但也没断了来往。是有那么一件事。有一回张候松坐在沙发上,玉露在后屋,喊他过去一趟。玉露穿着一件印花丝绸连衣裙,问他好不好看。他说好看。玉露说,你别走,我再换一件你看看,网上买的,怕被骗了。玉露进洗手间换衣服,他能听到丝绸摩擦的声音。玉露出来后,张候松说,好看,都好看。玉露又试香水,让他闻一闻。他说,我不懂香水,你问我机油、油漆,我可能在行。玉露板起脸,说他不识相。他说,我也不是装正经的人,我去外面谈生意,饭后唱歌,唱完去宾馆,给客户点个小姐,自己也点一个,不扭捏。但你不一样,你是朋友,我真当你是可以说话的朋友。
张候松问存在这里的酒还有没有,玉露说有,要不要下酒菜。张候松说,不用,就喝一点,尝一尝,开车来的。两人闲聊了几句,玉露说,大老板这个月接了多少单啊?张候松说,百来单,过去两年吹膜机的单子加起来都没这么多。玉露说,真享福了。张候松不看她,抿着酒,一会儿说,你信佛吗?玉露说,我信耶稣的,你忘了?他说,信耶稣,门上怎么不贴十字架?玉露说,开门做生意,不贴,你们信佛的才会上门。他说,牙科诊所都贴着十字架。玉露说,那哪是十字架,你喝一口就醉啦。张候松说,佛经里有个故事,叫盲龟浮木。大海里有只龟,眼睛看不见,每一百年浮出水面一次,它的脑袋要正好套进海上木头的孔洞里,眼睛就好了。我就是个盲龟,浮啊,沉啊,一百年,又一百年,没有木头让我套进去。我就一直看不见,一直在黑暗里等。玉露说,盲龟,我还第一次听有人这么骂自己的。张候松说,龟鳖嘛,人到了这个年纪,就是龟鳖,让人宰让人杀。你知道团鱼李吗?玉露说,知道,想起他感觉挺瘆人的。张候松说,团鱼李,被儿子给毒死了,太蠢。他杀团鱼,那刀工,你没见到,我是见过好几次,把团鱼翻过身,团鱼不自觉会把脖子伸出来,他下刀,点一下,点中气管,不流血,团鱼昏死。用开水烫,活剥皮,团鱼醒来,脑袋伸伸缩缩。剥完皮,刀尖插进壳和脖子缝隙,去壳,扯出内脏。到这时,团鱼才算死了。团鱼李宰一辈子团鱼,最后被儿子毒死了,这人蠢,也没点血性。玉露说,啧啧啧。
聊到夜深,玉露说,我要关门了。张候松说,好。看他没动,玉露说,你要去我家吗?张候松摆手,站起身。玉露笑说,瞧把你吓得。你一个人没问题吧,要不要送你?张候松说,这么小半杯能醉?玉露说,也是。张候松冲她挥手。
回到家,玄关开着灯,魏芳在餐桌等他。魏芳轻声说,厂里,没事吧?张候松说,没事。两人洗漱,躺到床上,都没说话。房间里过于安静,黑暗里有许多来自身体内部的噪音,一个忍不住说,你也没睡啊。另一个说,嗯,你在想什么?一个说,没什么。张候松摸到魏芳的手,握了握,说,做好心理准备,情况比以前任何时候都糟糕。不过也不用怕,唯一的自住房子,他们应该不会动的。魏芳抱着他,说,我不是怕这个。一会儿又说,也怕。张候松说,没事,怕什么,我们农村来的,等风头过去,卖了房子,回农村租个小院子,照样吃喝。魏芳说,我倒不用多少吃喝。你们俩不在家的时候,我都不做饭,自己出门买烧饼吃。张候松说,原来偷偷买烧饼,我说你嘴巴里怎么经常有芝麻味。魏芳笑说,你这又乱讲了。张候松说,我跟那浑小子不在家的时候,你最开心了吧。魏芳说,讲真的,有时候确实会开心一些。张候松笑。
第二天张候松没去工厂,厂里伙计打来电话,说警察来了,要跟厂长沟通一下。张候松说,你让老顺处理吧,老顺现在是代理厂长。一家人睡到中午,魏芳起来做饭,说没肉了。张候松看了眼冰箱,说吃素饭吧。他站水池边洗菜,说,新闻上讲,现在河水变清,空气变好,动物们有一段时间可以快活了。今天不杀生。
三个人坐下吃饭,聊着家常。张候松说,小时候食物短缺,哪像现在这么舒服。那时候我跟朋友拿着甘蔗段,翻墙跑进糖厂,把甘蔗段插进熬糖的大锅里,蘸一下拔出来,拼命跑。被糖厂的人抓住,打个半死。但下次又派一个人进去,用甘蔗段插糖。张志宇说,甘蔗蘸上糖怎么分呢?张候松说,你一口我一口舔啊,吃完再派人去糖厂,拿回来再舔。张志宇“咦”了一声。张候松说,现在那些朋友都散了,早年还一起做生意的。魏芳笑说,你爸小时候很调皮的,拿着筷子去供销社,趁人不注意,戳走一个西红柿,像戳糖葫芦一样,也是拼命跑。张候松说,那时候苦呀,你看,再苦都可以撑过去,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魏芳点点头。张候松光讲话,没怎么动筷子,张志宇和魏芳吃完了,他还剩半碗饭。魏芳说,饭都凉了,倒了吧。张候松说,这我要提醒你一下。你知道,我出过江出过海,算半个渔家人。渔家人不说“翻”“倒”。倒剩饭剩菜,他们说“喂给泔水桶”。晾衣的竹架倒了,他们就说晾衣架躺下了,快扶起来。魏芳说,好好好,喂给泔水桶吧。张候松说,老早的讲法了,以后没人知道了。他夹了几筷炒黄瓜,把饭吃完了。
饭后,张候松下楼散步。庭院里都是寻常风景,走着走着,拐回了楼梯口。他走下楼梯,进入地下停车场,坐进车里,静静地待了一会儿,想了想,发动汽车。他在路上漫无目的地开了一圈,接到阿明电话。阿明说他要退出,之后无论是赚是亏,他的那份不要了。张候松说,阿明,德国人要去大使馆告我。我一个农村人,最后要被德国人告了,你说,这算不算走向世界?阿明说,我不该折腾的,是我不对,这年纪了还折腾。
车开到高公桥边,张候松看到一个瓜摊,孤零零的。他认识老家一个瓜农,包了十亩地,辛苦一年,怕没雨水,怕雨水太多,最后利润三万。张候松下车,对老农说,没什么人,在这儿卖有生意吗?老农说,现在哪里都没什么人呀,这里有间学校,还没开学,但习惯了在这儿卖。老板,买点吧,自己种的,很甜。说着老农拿起一只白银瓜,用瓜刨利落刨去皮,递给张候松。张候松尝了一口,点头说好吃,接着几口吃光了。张候松说,今年还没开始下雨,这瓜甜。老农说,对啊,今年收的瓜是真好,放往年肯定卖疯了,但现在这疫情,唉,之后不知道会怎样。张候松说,给我来五斤吧。瓜农称好,张候松拎着袋子,掂了掂,又说,你这儿有没有麻袋,来一麻袋。瓜农装了半麻袋多的白银瓜,说,装太满你不好扛,就这样吧。瓜农把袋口扎紧,跟张候松一起抬到他的后备厢。瓜农笑说,老板,谢谢你啊,帮了我大忙。张候松说,没有。
张候松开车回家,扛着一麻袋白银瓜上楼,把麻袋放在家门口,又提着五斤瓜,到四楼按门铃。他知道儿子这几天跟她有交流,开着窗聊得起劲,生怕小区里邻居听不见。以前,张候松在花园里跟她说过几句话,那时她在滑旱冰,小腿上鼓出肌肉,看上去很健康,他想这才是年轻人啊。等她休息了,他走过去跟她东拉西扯,让她跟自己儿子交朋友。女孩说,他又不是小孩了,交朋友不需要您操心呀。
门开了,林燕安探出脑袋说,您找谁?张候松说,我三楼的。林燕安侧头看他,说,哦,是三楼的叔叔,您戴着口罩我没认出来,叔叔好。张候松说,这一袋白银瓜给你,很甜,记得用消毒液喷几下袋子。林燕安说,这怎么好意思。张候松摆摆手,说,拿着吧。他转身下楼。林燕安冲着他背影说,您还好吧?张候松停在楼梯上,转头说,好啊。林燕安说,我跟张志宇聊得来,我觉得可以跟他做好朋友。张候松说,那就好,那就好,谢谢你。
张候松回到地下停车场,坐进车里,打火,孟庭苇柔软的歌声又响了起来。记得儿子说过好几次,要帮他换歌碟,终归没换。听了十几年了,算上年轻时候,听了三十年。好听,让人生厌,但可以忍耐。很多事都可以忍耐。
开出车库,他停在路边。春天了,这几天升温,早点让人发现也好。离小区的保安亭不远,保安会察觉吧。他从后备厢拿出绳子。他自己也不懂,为什么要常年在后备厢备一根绳子。这东西放在那里好像很自然,自然到家人也从来没提出过疑问。他把绳子绑在副驾驶车门的外把手上,绳子另一头放进车里。他坐进车,调好座椅靠背,给绳子打了个圈,套进自己脖子,扎紧。他靠在椅背上,看小区门口的景色,看那些漂亮的房子,人们生活越来越好了。远处传来口琴声,那声音,跟拉锯似的。他走神了一会儿,又回到了眼下的事情。只要按下按钮,车窗缓缓升高,绳子逐渐收紧,一切就都结束了。他得想一想,他还有时间,再想一想。
大楼的窗户折射阳光,光也落在挡风镜上,到处都是耀眼色彩。新生的绿叶被风一吹,掉一两片在地。保安戴着口罩,背着手在门口来回踱,趁周围没人,踩了几下舞步,又背着手,恢复如常。树上有斑鸠在叫。
化鹤
演山被自己的心跳吵醒,睁开眼,盯着黑夜里的空无看了一会儿,房间慢慢显出轮廓。他无声诵经,调整呼吸,胸闷渐渐好转,心跳也平复下来。窗外万籁有声,蝉叫里捎带一些风,半月池扑通一响,又安静了。他不能很快入梦,心里头有事。父亲常跟他说,别老皱眉,小孩子哪有这么多心思,要快快乐乐的。可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是心事来寻他。在这佛堂里,师父说,烦恼即菩提,烦恼多了,就没有了。师父的话比较合他意。
现在,师父就睡在旁边的禅床上。她平时严肃,睡着时,也保持着清净僧相,不打鼾,绝少梦呓。演山有几回夜里醒来,甚至不确定她有没有躺在那里。师父四十岁出头,法名常觉,长得瘦,跟他母亲相似。
他拜过很多师,有气功师父,有道教师父,也有常觉师父这样的释教师父。以至于年初到上海的一家医院里做手术,见到医生,他也脱口而出,喊了句师父。从上海回来,父亲听乡里人说,明寂堂的果云住持,是得道之人,一些生了病的人跟她一同起居,一同念佛,身体就好起来了。于是父亲带着他来到明寂堂,来了才发现,佛堂的住持已经换了人。他皈依在常觉师父门下,是演字辈,法名演山。他喜欢这个名字,就在心里叫自己演山。
禅床吱呀一声,紧接着又带出一串吱呀。是师父起来了。演山没出声,不想让师父知道自己没睡。看窗外的天色,还没到早殿的时间。她没开灯,穿好僧衣,摸黑出去了。一会儿,窗外有一束光晃动,他猜那是手电筒的光。师父去做什么呢?他坐起身,看到光束往西边去了。雪隐在东,香积厨在西。他想,师父是去香积厨偷吃吗?昨天午斋,他跟父亲吃到了发霉的豆腐渣。好像只有他俩吃到了似的,师父们都没有反应,如常地吃着碗里的食物。父子两人交换了眼神,忍耐着把豆腐渣吞下去。想到近处的事情,他放松下来,重新躺下,渐渐有了睡意。
他睡到自然醒,阳光落在屋内,他躺着,听窗外的动静,那里面藏着季节和时辰。白天的声音,他可以放心听,没有夜间那般凄清。他听到有人敲磬,还有几位师父在唱诵,若远若近,如雾弥散开来。听久了,会觉得那一切不是人为发出的,而是天地间自有的。这是小镇中的小小佛堂,外头是草地,再远处是居民区,但隔着墙,他觉得,他在一个离开自己的远方,休憩着。他在床上懒了一会儿,起身走到窗边,拉开插销。有只小动物急急地从榉树上窜下来,是松鼠。这树上有好几只松鼠,师父说是一大家子,但通常一次只出动一只,还是谨慎的。他学师父的样,从橱柜里拿出一袋生花生,抓一些在手里,准备去喂,松鼠大概看出他不是它熟悉的常觉师父,背过身去,抬头比量了一下自己与树枝的距离,跃到榉树上。榉树繁茂,松鼠很快就隐到不知何处去了。
演山下到一楼,穿过东厢前的小路,走到道坦。道坦前的门就是山门了。他听佛堂的僧人说,道坦是新修的,整个明寂堂都是新修的,原先佛堂只有一间小殿,常觉师父接手佛堂后,募集善款,雷厉风行,盘下旁边的旧厂房,在三年间把佛堂做成了现在的模样。仍是小,但建起了大雄宝殿,后有面阔五间的圆通殿和左右厢房。道坦上两边分立六座小柱,柱上是六尊青石沙弥盘腿而坐。
道坦上,父亲已经在黄葛树边打太极拳。父亲打了十年太极,很有架势,蹬地时石板砰砰响,令人心惊。树叶都惊到了,飘下来几片,演山抬头看,是两只鸟飞走了。许久,树枝还在微微颤动。他寻一尊欢笑的青石沙弥,在其跟前席地坐下,练气功师父教他的静功,是一种吐纳法,与周围的空气交流,同禅定有几分相似。约莫半小时,睁开眼,发现父亲在旁边守着他。父亲扶他起来,两人走到大殿,对着佛像拜了三拜,穿过殿门,去后面的香积厨吃早斋。早斋没什么问题,粥是粥的味道。喝完粥,父亲说要去集市一趟,买些东西。演山说:“我也去。”
“太远了,你留在这儿。想吃什么,爸给你带。”
“嗯,四季豆。”
“就四季豆?”
“我也想吃羊蹄,在佛堂,最好不吃呀。”
父亲笑,从饭头师那儿要来一只编织袋,离开了。其实,那是演山的一个小秘密。小时候,母亲去菜场前,问他想吃什么,他就会说四季豆。他觉得四季豆应该是四季都有的,这样他随时都可以拿它应对,母亲就不用有选菜的烦恼了。
演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香积厨是西首厢房里的一间,厢房和墙围出一个小院,小院里挖出了两口半月池,池边修了护栏,成对相望。池水清澈,只是水而已,不做他用,没有游鱼,也没有杂物。演山去过一些寺院,凡有水处,都沉着许多硬币。这里没有硬币。
他到禅堂坐下,摊开佛经,等着师父来。他晓得,一般禅寺的禅堂用于坐禅和参话头,不念经。在这里好像没有那么多规矩,禅堂可以学经,也可以开会,一室多用。相较于别的寺庙,他格外喜欢明寂堂。正因为它的局促,和小小的他,以及内里更小的心脏,是相映的。
常觉师父走进来,檀香气味也飘了进来。演山觉得好闻,挨师父近一点。近了,他愈加感觉到师父的疏瘦。人瘦了,会显出锋棱,大概也是因为这样,他对她既敬且畏。以前的一些师父,圆胖的,都温润慈爱。是那些发霉的食物,是简约的生活,让师父这样瘦下去的吗?他听过一个故事,从前饥荒年代,有个和尚将寺庙里仅有的食物拿出来,分给灾民。自己没吃的,日日瘦下去,有一天,就变成了鹤,飞去溪边吃马蹄草。
师父念《楞严经》的第三卷 ,为他叙说大略,不做详解。演山偷眼看师父,她仍披着袈裟,结跏趺坐,在除了寮房以外的地方,她都是这样严整。师父曾说过,僧相威仪,是自己的修持,修行者要与自己相处,有没有人看见,都没关系。
演山把注意力转回到经文上。经的第三卷 有许多“但有言说,都无实义”。他感觉奇怪,既然如此,佛为什么要言说呢,弟子又为什么记录这些经文呢?他向师父提出这个问题。师父问他:“你向佛祖祈愿的时候,佛祖答你吗?”
演山说:“不答。”
“佛祖不答你,你下次还祈愿吗?”
演山说:“还祈愿的。”
“你的言说落到哪里去了?”
演山摇摇头。
“莲花不着水,日月不住空。可又有那名物,称水中莲、空中月。言说无实义,是因为领悟真如自性的人,看清了世界本来面目。身处无明中的众生,还是要依靠言说。”
演山想了想说:“师父,好难啊。”
“难没关系,慢慢感受就好。”
“师父,如果我一直都不懂,怎么办?”
“路遇石子,有人会踢一脚,有人不踢,踢不踢石子,路都好走的。”
学完当日的经,演山听从师父的话,在院子里散散步,消化一下经文。院墙外面是荒地,有时候会听到小孩子跑跳、嬉闹,现在近中午,没有人,都是蝉鸣还有草木的声音。一会儿,草木呼啸起来,传到耳朵里变得拥挤,声音里还有声音,好像一些喜欢隐藏自己的有灵之物也愿意寄身在风里热闹一下。以前在大别山养病的时候,他听到林子里有一种鸟,会重复唱一句“谁是傻瓜”,不是真这样发出人声,而是声调类似,附会一下就是如此。当时还经常听到一种类似于蛐蛐的声音,可又比蛐蛐的声音低沉。有个伯伯跟他说,是蚯蚓翻土的声音。他就迟疑地信下来了,时间长了,忘了那份迟疑,再听到那种声音,就跟人说起蚯蚓。父亲说,那就是蛐蛐,人家逗你的,翻土怎么会是这样的声音。误解有时是这么有趣。便有了刻意的误解,时不时地,他有意骗自己一下,让事物偏离常规,在脑海里铸成新的逻辑。
在他老家有个词叫“无空讲”,是“胡说”的意思,而他觉得,“无空讲”不应该只是这个意思,他喜欢这三个字的组合,在心底给它换了个意思,把所有那些幽微的不可解的现象,称为“无空讲”。比如鸟为什么会一直问“谁是傻瓜”,这就很无空讲。这样一来,当他念叨着一些奇怪的话,父亲就会说,你这是无空讲。演山欣然表示同意。
在墙边站了许久,演山走到另一侧,靠近香积厨的一段不是墙,是一间小屋。这个小屋有些年代,重建时没有被拆除。寺院大多讲究对称布局,主殿的两边,建筑往往成双,明寂堂也不例外,独独这间屋子,小而旧,孤零零窝着,毫不起眼,又因为它的不起眼而显特别。他推了下门,锁着。夜里,师父未必是去香积厨,也可能是进了这间小屋。小屋的顶上有烟囱,看来以前是间灶屋。上了锁,难道是因为供奉了灶王爷?他知道,一些小寺庙,为了讨好信众,会供奉一些本教以外的神仙。他走到屋子侧面,往窗里面看,里面有灶台、洗菜池、一口水缸,还有一些杂物,没看到神像。
“演山。”有人在身后喊了他一声。他回头看,是定慈居士,她正端着洗衣盆出来。定慈居士说:“不要在太阳底下晒。”他应着,走回到屋檐下。
定慈居士是借住在明寂堂的。以前她在自家修行,虔心礼佛,不仅花费许多精力,也买许多佛器佛像。那些佛器佛像,慢慢侵占了家里人的生活领地,因此闹了不少矛盾。有一天,吵过一架后,女儿问她,妈妈,对你来说,我们是什么呢?是你修行的障碍,还是能够帮助到你修行的工具?定慈居士听了很难过,想了一段时间,做了决定,处理掉那些法器,找到这间佛堂住下。一年间,春夏在佛堂礼佛,剩下秋冬的时间,回到家中,不管佛事,做一个纯粹的尘世中人。
定慈居士坐下来,一边搓洗僧衣,一边说:“那小屋里头有个镇堂之宝,除了住持,其余人不能进去的。”
演山说:“镇堂之宝?灶台吗?”
“是那口大水缸。”
演山说:“一口破水缸,是镇堂之宝?”
“不破,不是好好的吗?”
“我家里也有这样的宝贝。”
“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就像常觉师父说的,物不因材质而贵,贵的是人的念想。”
演山蹲在檐下,陪定慈居士说了会儿话,听到父亲回来。父亲把一个编织袋扛到香积厨,演山也跟进去,看父亲和饭头师清点食材,有西红柿、四季豆、丝瓜、佛手瓜、洋芋之类一大堆。父亲拿出一根茄子,轻抚着,格外珍视,对演山说:“我一看到摊位上的茄子就流口水,茄子有肉味的。这镇上羊蹄出名,我还想偷偷买一根来啃,因为有这茄子,忍住了。”演山说:“爸,茄子好吃,其他也好吃,我都喜欢。”想把话题掩过去,又有点欲盖弥彰。饭头师笑呵呵,没说什么,似乎很理解世人的嘴馋。
父亲给饭头师打下手,演山也帮着择菜,他爱掰四季豆,清脆有声。忙活一个多钟头,到了午斋时间,一张大桌上摆出八道菜,如宴席一般。演山观察常觉师父的吃相,端正的姿态,饭一口一口,细细咀嚼,师父们的好恶依然不形于色,但他知道是有滋味的。他希望师父多吃点,不要在吃上面节省。他住在安佑寺的时候,那位长得像弥勒佛的宏仁师父,不喜欢寺里的斋饭,钟爱寺门外一家饭馆里的馒头。出家人不好显示贪吃的模样,所以宏仁师父总叫他去买。从山门进出,如果拎着一袋馒头,过于显眼,还让他背着书包去。馒头买回来,打坐的时候,宏仁师父就掏出馒头吃,以为他不知道,他听得出来的。因为有这先例,他以为出家人都会偷吃,不然,怎么扛住过午不食,又能长得胖乎呢?
吃完饭,演山就午睡,打坐,庸闲地等待一天过去。在这里,行走坐卧都是修行,什么都不做,也是修行。打坐时,听不见外头的蝉鸣蛙声。反而是蝉鸣蛙声消止的瞬间,会让他倏然一惊,睁开眼,发生什么事了?也没事,可能它们就是想歇一歇。他啃一个苹果,啃到流汗,甚而睡着了,醒来,苹果已经氧化了一部分,拿起来接着啃,将果核扔到窗外的草丛里,如明月掷入井中。对抗蚊虫,是最劳神的事。用蒲扇挥赶,去而复来,再赶再来,妥协后布施于蚊虫,又难以忍受。用指甲在痒包上刻卍字,敷以口水,摩挲着摩挲着,日头就渐渐西斜了。这是1998年的夏天,他十三岁,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一天了。
过了几日,有个香客挑着一筐西瓜,送到佛堂来。佛堂里偶有香客来还愿,演山也见过两三次。那几次,父亲都过去打听,问人家是还的什么愿。有愿意说的,有不愿意说的。有一天,父亲就跟那不愿意说的吵了起来。他走过去,拉拉父亲的手,父亲回过神来,连忙跟人家道歉。演山知道,父亲想打听到一个案例,一个痼疾得愈来还愿的案例。
这次,送西瓜的香客过来,父亲上去帮忙搬运西瓜,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香客走后,父亲蹲在瓜堆边敲敲摸摸,最后捧出一个,放到竹篮里,拎到院子,将竹篮浸没在半月池中。到了晚间,演山跟着父亲在院子里乘凉。定慈居士要搬藤椅给他们,父亲说不用,台阶很干净。坐了一会儿,父亲起来,将半月池里的西瓜打捞出来,抱到香积厨切开。演山在屋外听那脆响,就知道是一只好瓜。父亲嘱他将西瓜送到僧房,分给几位师父吃。他端着脸盆,急急地走,心跳又加快,有些难受,但脚下步伐不减。回来时,他走慢一点,以免让父亲看出来。还好,父亲和定慈居士在聊天,瓜都候着,没动。他拿一瓣西瓜,坐在他俩边上,含一口,清甜得想念一声阿弥陀佛。将籽一颗一颗吐尽,咀嚼着,齿间无挂无碍。
镇上的人声,从上空蜿蜒而来,有呼朋引伴的,有喊孩子回家的,有喊你再不回就别回来了的。其实他听不清,即便听得清,也不懂这边的方言,他猜就是这些意思。夏天的夜晚,都是一样的,人从暑热中脱身,要庆祝一番。在老家的夏天,黄昏边,他们会朝院子里泼水,简单清洗。等到晚上出来,地面已经干了,将凉席铺上,人就躺在院子里。左邻右舍十几个人,三四张席子,男女长辈要避嫌,分席而卧。小孩就不避了,随意寻一个空处躺过去。那头大人喊自家小孩,小孩说一声,我在这里。这里,也不知是哪里。那头就安心了,反正没跑到院子外边去。他躺在凉席上,听着大人们讲古,听到鬼故事,他也不怕。那时他还小,不知死亡是什么意思,世上还没有什么值得担心。
演山望着院子里的灶屋,向定慈居士问起水缸的事。
定慈居士说:“水缸?”
演山说:“前两天,你说灶屋里的水缸是镇堂之宝,它怎么就成宝了?”
“那是前任住持亲口指定的。”
“师父的师父?”
“对,果云师父。”
演山想起来,半个多月前,他和父亲找到明寂堂来,其实就是想见果云师父。佛堂里的僧人告诉他们,果云师父已于两年前圆寂。父亲带着他拜了本师和诸位菩萨像,打算离开,在殿外遇到借住佛堂的定慈居士。定慈居士对父亲说,其实都一样,能治病的是佛法,不是哪一位出家人。父亲觉得有道理,再看这里环境清幽,没有太多香客游人打扰,就捐了香火钱,住下了。
父亲说:“我在镇上听人讲过一句话,果云师父能背动一间佛堂。”
定慈居士点点头,说:“这是一种说法。明寂堂最小的时候,实际的佛堂已经没有了,只有一位僧人,果云师父。果云师父就是一间明寂堂。”
果云师父接管明寂堂是在四十年代,恰逢乱世,半座佛堂毁于兵燹。五十年代,明寂堂又被征用,改作粮库。果云师父生性忠厚,不与世争,搬到仅存的一间寮房里起居、念佛。那时,她在路边捡到一个女婴,想留在身边,但自己也吃不饱饭,实在没办法,抱着女婴挨家挨户询问有谁愿意收养。她问遍了镇上的人家,终于将孩子交托出去。过了几年,果云师父挂念那个孩子,就偷偷走到人家门口看,看到一个五六岁的女娃,背着数十斤的柴火,往这家人的院子里走。果云师父一眼就知道,这是她当初捡到的女娃。她上前询问那户人家,能不能把孩子领回来自己养,遭到拒绝。果云师父从怀里掏出一只指甲大的金佛,双手合十念了三声佛号。金佛是她师父留给她的。她记得师父说,丛林清苦,此物予你傍身,世事无常,他日可以换碗粥喝。她没拿金佛换粥,换了个女娃回来。她为此还惶恐过,会不会贪多了。到七十年代,佛堂又被一家纤维厂占用,整体拆建,她就和小孩住到灶屋里。有人来灶屋赶她们,果云师父指着灶屋里的水缸说,这口水缸有两百年历史,不能动,动了,菩萨会怪罪。工厂负责人似乎也有所敬畏,就允许她们在灶屋里住着。有一天,果云师父对孩子说,你也大了,想做什么,要早做打算。孩子说,想当出家人。果云师父说,不用当出家人,出家人有什么好?孩子说,出家人不会孤单,家人全死掉了,还可以跟菩萨说话。果云师父流下眼泪,给她剃度,取了法名叫作常觉。八十年代,纤维厂搬迁,决定转让这里的土地。果云师父向信众筹资,买回了土地使用权,修缮了原先的念佛堂。至此,才安定下来。九十年代开始,她收一些香火钱,让人住在佛堂,跟着她念佛。收的钱仅做佛堂日常开销用,不用于扩建。果云师父怕有一天,寺庙又被毁掉。建很多殿堂,塑很多佛像,毁掉可惜。她晚年一直节俭。临终时,她对常觉说:“这佛堂里没什么东西留给你,那口水缸是镇堂之宝,传于你。以后,由你来当这个家了。”
从过往里抽身而出,定慈居士起身收拾西瓜皮,将盛西瓜的脸盆拿去清洗。父亲取来扫帚,清扫地上的西瓜籽。
演山说:“爸,以后师父也是一间明寂堂。也会流传一句话,叫作常觉师父能背动一间佛堂。”
定慈居士放好脸盆出来,说:“常觉师父岂止是一间明寂堂,以后她要把佛堂做成一座大寺,到时候,恐怕要叫明寂寺。你跟爸爸来还愿时,别走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