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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薛超伟 当前章节:15149 字 更新时间:2026-7-2 09:06

演山说:“还要做大啊?我觉得现在刚刚好。”

定慈居士说:“没有什么是刚刚好的。做大了才能让人记住。道坦上的青石沙弥看到了吗,常觉师父专门请人雕的,小小的六座造价不菲。如果没有那青石沙弥,好像佛堂在外观上也没什么区别,还可以省下一大笔钱。那为什么要造?因为别处大寺有十八罗汉,甚至五百罗汉,明寂堂小,就从小处做文章。信众见了,就会记住,就会跟人说,那间明寂堂,有六尊石雕小沙弥,很是可爱。”

演山说:“为什么要记住呢?佛家不求这些吧。”

定慈居士说:“寺庙做大后,等到破旧了,衰朽了,大众会有遗憾,会想着法子去重建它。”

父亲说:“是这样。念佛堂毁了,单靠几个人的愿力,也重建不起来。没了,也就没有了。”

第二天清早醒来,演山回想着常觉师父和果云师父的故事。他下床打开橱柜,在抽屉里找到一盒茶叶罐。昨晚听到故事时,他就想到了这个,之前他帮师父在抽屉里找零钱时发现的。他打开罐子,里面有一只金佛,是佛祖的像,小小的,旧了,金身上有一些更细小的黑斑。也不知道算不算贵重,是放在罐子里了,但罐子就这么袒露在这儿,没有锁起来。是故事里的那只吗?是常觉师父又把它找回来了吗?似乎只要是果云师父的东西,师父都要保留下来。堂宇,灶屋,金佛。他把金佛放回去。只是看看,不算做坏事吧。关上橱柜,他忽然想起来,没锁起来的是金佛。那锁起来的,肯定是比金佛更贵重的什么吧。

上午,跟师父学经,演山读到一个句子:亦如翳人,见空中花,翳病若除,花于空灭。忽有愚人,于彼空花所灭空地,待花更生,汝观是人,为愚为慧?说的是一个眼睛生有翳膜的人,常看见空中有虚无的花朵绽放,眼病去除那日,这空中的花也消失了。却有一位愚人,在那空花消失的地方,等待花重新绽放。本师和富楼那尊者都批评这个愚人的行为,是被无明遮蔽了眼睛。演山倒是觉得,愚人有趣。眼睛有问题的人,可以看见空中花,对于这样的现象,同样作为病人的演山,完全能够理解,但他不为陷入虚幻感到苦恼。苦恼已经够多了,就让空中花变成一件好事吧。

他到院子里闲走。灶屋失去神秘感,变得亲切。而屋里头的水缸,他听过它的故事后,已对它高看一眼。他又凑到灶屋的窗户前面,往里头看。那是一口外观普通的大水缸,缸身没雕花,也没上漆,可能曾经有漆,早褪掉了。缸口覆盖着塑料膜。他想,塑料膜底下会是什么?是腌菜或者笋干?他家里也有一口大水缸,用来泡笋干。父亲带他离家之后,就剩母亲一人铡笋干、泡笋干,凌晨四点,还要骑着三轮去南门头卖笋干,与这里早殿的时间差不多。偶尔,他会思念母亲,只是静悄悄地思念,怕有玄远的某物知晓了,自作主张做那信使。他其实习惯了在外的生活,母亲也习惯了他们的不在。

下午佛堂出了点小变故。两个小孩爬上道坦的围墙,翻进佛堂内,在菩萨像周围打闹。常觉师父叫人把两个小孩抓起来,绑了手脚,吊起来。师父这样做让演山很意外,虽然她平日严肃,但他也没见她真正动过怒。以前在安佑寺,他踏大殿门槛,宏仁师父只是拿戒尺打他手,对于寺外的信众,更是温言相告。有香客劝说常觉师父,请她消消气。常觉师父说她没有生气,只是按律施以惩戒。两小孩的长辈寻过来,赔礼道歉,常觉师父也不放人。她说,小孩不懂事,在菩萨像前嘻嘻哈哈,菩萨不会怪罪,但是山门大开,他们偏要爬墙进来,扮作贼人相,这一点不可饶恕,好像佛堂是人人都可以侵占的,是人人都可以损毁的。小孩起先倔强,到后来终于哭出声。直到太阳下山,常觉师父才松了口,说:“让小孩回去吃饭吧。”两个小孩被领走后,佛堂又静下来。鲜少人语,树悄然立着,树影比树热闹,在墙壁上涌动。

晚上,演山看见师父照例在灯下抄经。屋里灯光昏暗,每次抄经时,师父都会点一盏油灯。他坐到师父边上,看柔顺的毛笔尖在纸上轻轻刷过,纸上就新添几个秀丽的字,心里头痒起来,也想写字。师父不让他写,他硬要写。师父只好说实话:“你的字师父见过,不好看,以后练好了再来。”

演山在一旁笑个不停。笑够后,又看师父写字,突然注意到,师父的袖口上有金色的秽渍。他伸手帮她抠,没抠掉。师父说:“大概是袈裟的金箔沾上去了,不要紧。”演山点点头,伸出手指,在灯火里穿来穿去玩着,突然火抖了一下,以为是自己撩到灯芯了,连忙停手。火抖个不停,才晓得是起风了。演山护着油灯,一会儿,灯火还是熄了。师父顺势停笔。演山眯起眼看,正写到“乃至无老死”,“死”字没出来。他看得难受,说:“师父,写完这一句呀。”

“抄经须诚心,停了就停了,下次再接上就好。”

师父招呼演山坐到床边。演山双盘,师父将手放在他的胸口,念诵经文。做好这番睡前功课,演山躺下,师父替他盖好肚子。演山说:“师父,我要蒲扇。”师父的房间没有电风扇。师父把蒲扇拿给他,关上灯,各自睡下。黑暗里,演山听着自己的心跳声,想起一些事。几十年前,师父和果云师父就一起住在楼下小院里的灶屋内,那是怎样的光景?即使演山已经过得很辛苦了,他也想象不了那样的人生。可能这世间所有人都有病痛,有些病痛在身内,有些在身外。大家都是痛的。想到这里,他没有感到安慰,反而变得难过。他喊了声师父。

师父问:“怎么了?”

“师父,你会变成鹤吗?”

“这是什么问题?”

演山跟她说了饥荒年代,有和尚化鹤的故事。

师父听后,说:“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

“就是人变成鹤呀,师父,有别的意思吗?”

师父说:“丛林不讲神通法术,只讲因果。变成鹤,也是可能的。”沉默了一会儿,她又说,“师父不会变成鹤,放心吧。”

演山说:“那就好。师父,你要多吃点,不要瘦成鹤。”

师父说:“好。”

听到这一声保证,演山高兴起来,可以抵消一点烦恼。佛堂无人敲鼓钟,他渐渐睡去。

白天,学完经,演山坐在檐下放空。云好看,不太薄,仍然透亮,离树和屋顶咫尺之遥,等真正飘到二者上方,又远了。偶尔会有鸟掠过,速度之快,连影子都迟疑,慢了半秒,才跟着飞离。安静的时候,人会注意到影子,因为跟它们共处一个悄无声息的维度中。演山站起身,走下台阶,身影跃入光中,他也悄然进入那个世界了。他四处走,让自己的影子与树、与栏杆、与门扉的影子贴合。他走到大殿前,与雀替一起栖身在梁柱之间。躲在这儿,就能赢过所有人了吧。

父亲从大殿拜完菩萨出来,问他在做什么。

“捉迷藏。”

“捉迷藏?跟谁?”

“我也不知道。”

“傻孩子,不是晒进热毒气了吧。来,爸帮你摘一下。”所谓“摘热毒气”,就是徒手刮痧,在相关穴位又掐又拧,痛得很。演山连忙走开了。

黄昏边,演山到佛堂外面玩。所谓玩,于他来说,就是换一个地方静坐。日落里的小镇,喧闹而安宁。他坐在河边一块石头上。河里头有一些男孩在游泳,离他们不远处还游着几只鸭子,两方看着都十分惬意。水不是至清的,泛着浑绿,但水里有一幅清晰的夕照图,毫不省颜料地在水里晕开,整条河便看着很洁净。有几个小孩蹲在河埠头的台阶上,拿米筛捞鱼。按常理来说,就是捞着玩,没那么好捞的。演山凑过去看,桶里竟有好几条鳝鱼,忍不住赞叹,厉害呀。他们回头看他,里头有个男孩朝他笑,问一起玩吗?他说不用。过了一会儿,他们不捞了,提着桶走到岸上。刚才那个男孩走向演山,问他,你住明寂堂里的吧?演山说是。男孩说,来养病的吗?演山说,你怎么知道?男孩说,你一开口就是普通话,看着又面生,肯定是外地来拜佛的。而来佛堂的小孩,都是为了养病。男孩在演山旁边坐下,身上只穿着底裤。几个小孩收拾完东西走了,男孩仍坐在石头上,他游过泳,要先烘干底裤再回家,不然母亲要骂人。

男孩说:“我妈让我带储水桶游泳,我才不呢,被人笑死。”

演山说:“听妈妈的,别逞能。”

“嚯,你看着跟我差不多大,居然这么讲话。我也要这么讲话。”

“我不是在教训你,我自己做什么都很小心。小心点,不丢人。”

男孩点点头,问他:“你在佛堂里每天都做什么?”

“念经,打坐,吃饭,睡觉。”

“好玩吗?”

“好玩。”

“听你语气就不好玩。”

演山笑说:“就是那种,静悄悄的好玩。”

男孩表示理解,在他脸上看了一会儿,说:“你的嘴唇是紫色的。”

演山伸出手,说:“我的指甲也是。”

“我以前认识一个大哥,也像你这样。”

“他也是来佛堂养病的?”

“对。那时我八岁,他跟我现在一样大。他不会游泳,不会抓鱼,但他比别人都厉害,会折很难的纸飞机,飞个不停。你会折纸飞机吗?”

演山说:“只会两种简单的。”

“没关系,我已经会了。下次我教你。”

演山应着。一个在石头上烤底裤的小孩,为打发时间随口说出“下次”,不作数的吧。但他没想到,男孩又接着往下说计划。

“下次,我带你坐船,我叔有一条船,卖西瓜。买瓜的人担着箩筐来。我叔把瓜往岸上抛。”

演山问:“不会摔地上吗?”

“也有。我叔抛得好,容易接。瓜卖得差不多,船腾出空间,人可以躺在船上,人跟着船流啊流。你不游泳,肯定不知道从水里看天的感觉。天上的云,就像河里的柳絮一样。你看久了,就分不清自己在哪里了。”

演山说:“你这么描述,我就看见那场景了。”

“真的?”

“真的。”

“下次,你会过来坐船吗?上回我邀大哥,他说他马上要离开了,过段时间还来,就没来了。”

“放心吧,我还要待一段时间。”

“那等船过来,我去佛堂找你。”

“好。千万不要翻墙。从正门走。”

“我知道。”

男孩很高兴,问他叫什么名字,演山报了法名。男孩说他叫阿俊,丢下名字,一跳一跳跑了。演山看着那个只穿一条底裤的瘦黑身影,忍不住笑了。

晚饭后,演山回到寮房,看到师父在窗边喂松鼠。有师父在,演山靠近它,它也不跑。心里想的是“它”,也许不是同一只,这只比上次那只胆大也说不定。花生比松鼠的脑袋小一点,松鼠的爪子又比花生小一点。它双爪捧着双仁花生,翻动,找到合适角度,几下就把壳啃穿了。它不低头吐皮,碎壳像锯木时的木屑自然纷飞,约莫半分钟,花生开了一个口子,像一条小舟,它用舌头将花生仁舔出,忙忙地吃起来。

“师父,我们叫它松鼠,是不是应该喂松子呀?”

“松子多贵。禅林的松鼠,也该克勤克俭。”

演山笑,觉得这时候,师父也像小孩一样。

目送松鼠离开,演山关上窗,做了睡前打坐的功课,与师父各自躺下休息。他心里回响着松鼠啃花生壳的声音,很快就睡着了。到半夜,却突然醒过来。他先听自己的心跳,是正常的。也没有做噩梦。他往禅床望去,望了一会儿,终究看不出来师父是不是躺在那儿。他壮起胆喊了几声师父,无人应他。他下床,凑到师父禅床上看,才确定她不在。窗外的天色,还远远没有亮起来的意思。这些夜晚,师父究竟是去干什么呢?他决定去看看,如果师父是偷吃,他可以叫师父分一点。

他穿上衣服,下到一楼,走进院子里。禅堂里发出微弱的光。师父应该不在禅堂,禅堂跟大殿一样,点着长明灯。他往西边看,灶屋也亮着。他轻轻走过去。灶屋闭着门,门缝里漏出光,他看到,锁已经打开了。他走到围墙边,透过灶屋的小窗,往里面看。师父果然在里面。她背对着窗,坐在那口镇堂之宝前面,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晃动着。他看了一会儿,师父把手从身前移开。原来她手里拿着画笔一样的东西,她用画笔去蘸身旁一只大碗里的颜料。就在她俯身的时候,演山看见了水缸里的东西。

水缸里坐着一个人。

那人身上缠满纱布,一直缠到头顶,没有一丝外露的皮肤。师父蘸好颜料,在那人身上涂画。他知道,师父是在刷金漆。

当演山明白自己看到的是什么,那一切景象都模糊了。是肉身佛。缸里的,应该是果云师父。师父把她自己的师父,做成了一件佛器。他在别的寺院听过,缸内放大量防腐香料,刷上石灰,把僧人的尸体放进去,封缸三年,称为坐缸。他现在看到的,是第二个步骤,给尸体刷漆。他慢慢往后退,退回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他希望师父发现他,走出来,他就会跟师父争吵,他会告诉师父,那样是不对的。师父会用什么佛家的道理说服他,让他安下心来。但师父没走出灶屋,她很专注,正全身心做着自己眼下的工作。这一切,可能在那个女孩十几岁立誓出家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

演山往开阔的地方走,走得很快,最后几乎跑起来。跑到道坦,他停下来,坐在地上,身体里传来震动的声音。他的心跳和呼吸多努力呀,它们希望快一点,再快一点,这样才能维系下去。而他,从来是个不紧不慢的人,有些跟不上了。但跟不上,仍然要走下去呀。演山坐了一会儿,想明白一些事,起身慢慢往回走。

他知道人都有秘密。比如,他经常看到,父亲跪在圆通殿的一侧,将脸埋在蒲团里,一动不动。他不敢走近,怕看到父亲是在哭。他在殿外就知道,父亲跪拜的是延命观音。圆通殿里除了中央的三位主尊,两侧只有延命观音跟前设有供案。他自己也有秘密。他给自己设的寿限是二十岁,超过之后,活到的都是赚的。现在他十三岁,要努力抵达那里,他要去2000年,还要去更远一点。

这天他跟父亲坐在佛堂的院子里。他不跟父亲说水缸的秘密,有些事,他是准备忘掉的。等他日重新拜访已经成为明寂寺的这座大寺,香火环绕,他跟父亲看到果云师父的肉身像,要与父亲一起发出惊叹。

“爸爸,我不会死。”演山说。

“又在无空讲了,别说不吉利的话。”父亲说。

“我们做个约定吧,把现在作为一个点,我会在现在等爸爸。等以后,爸爸想我了,你就来这一天找我。我还会跟你说话。我会知道,你来了。”

“爸不用想你,爸不是每天陪着你吗?”

“爸爸,每天在一起也可以想念啊。”

“也对。那妈妈呢?”

“嗯,那以后我跟妈妈再约定一个地方。这里,就只是我俩说悄悄话的地方。”

“好。”父亲说,对演山笑。

起一点风,树影在墙壁上轻轻挠着,它们挠好久了吧,如此轻轻,经年累月,也剥掉了些白灰。叶子飘进半月池,静水里发出一些空声,别人未必听得到,他能够听到。夜晚的时候,半月池偶尔会扑通一声,是它们在悄悄嘀咕吧。一池水会照见另一池水,一朵花会衬映另一朵花,他坐在这里,能听到远方的人,能听到很久以后的人。

万物简史

七岁那年,许丰年第一次上体育课,在操场上跑步,喘不过气,去医院做了检查,被诊断为室间隔缺损。这病随着年龄增大,症状会不断加重。小时候没发现,大人对他嘴唇发紫有过疑虑,只当是体虚,没想过是先天性心脏病。许丰年这辈子都不能跑步,只能慢走。他休学,几年后直接读的五年级。九岁那年,他去龙港一家疗养院学了气功里的静功。早晚五点,许丰年在家门口放一条板凳,盘坐在上面练功,用吐纳法参与天地间的能量循环。有时,父亲许善会把手放在许丰年胸口传功。疗养院的人说,普通人的气,对心脏病人有帮助。

那阵子,宁古村还流行跳操,妇女们聚在一个大院子里一起跳操,许丰年的母亲玉梅也在里头。这么一个妇女团队,某天开始,突然混进了一个中年男人,他半边脸有青色胎记,村里人叫他青面兽,久而久之,就叫成了阿青。阿青年轻时做木工,很勤奋,后来熬坏了腰背,心性也有变化,闲散下来,就接些小活,做完一单休息很长时间。他平日到处游逛,逛到玉梅她们的跳操团,就跟着练,顺便治腰伤。阿青四十出头还没结婚,旁人都笑话他,但阿青不以为意,坦坦荡荡的。他喊女人们“姐姐”,有些比他年轻的说,阿青你把我们叫老了。阿青说,我随孩子辈喊呢。女人们催阿青找个女人,说你是不是看上我们团里的人了,没事,说出来。阿青就摇头,就笑。

阿青常来玉梅家串门。玉梅在铡凳上铡笋干,前院里泡着一缸笋干,泡发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臭气,路过的人总掩鼻。玉梅说,有人说我家闻起来一股猪圈味,是这样吗?阿青说,我闻不着臭味。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无话时,就听铡刀铡笋干的脆响。阿青给许丰年带礼物,有发条汽车、自制木偶等等,许丰年把它们摆在墙角,列成方阵,正对着木地板上的老鼠洞。阿青看到,笑着说,这些小兵有没有抓到老鼠呀?许丰年说,没抓到,摆着好玩的,叔,你不用学小孩的语气,不像。阿青说,嘿,你这孩子。他们下象棋,阿青说自己常胜,他每步能考虑很长时间,做木工养成的习性,有的是耐心,对手往往等不了,主动投降。遇到许丰年,这招不管用了,两人可以对坐一整天,有时许善从南门卖完笋干回来,他们还没分出胜负。许善邀阿青一起吃晚饭,饭后就着杨梅酒,两人把剩菜吃完。有一天,许善说,我挺羡慕你的,一个人游来荡去,有时候,我感觉活着真累。阿青说,人和人不一样,都有自己的命,没有谁值得羡慕。许善说,有一年我带丰年去广西找一个气功大师,大巴到半路突然停了,车屁股冒烟,有人说车子要炸了,大家都很慌乱,偏偏车门打不开,大家就蜂拥着跳窗跑。那时我跟丰年坐在一起,心里挺平静,我想,可以了,就这样结束也好。后来司机用灭火器把火苗扑灭了,虚惊一场,换了一辆车继续走。阿青没说话,跟许善碰杯。

两年里,跳操团办得热热闹闹,吸引了一些粉丝跟学,还去县里表演。但那阵子新鲜事物太多,在外打工回乡的人,不断带回新的健身功法,慢慢地,跳操的人越来越少,过了小半年,团散了。阿青与团里的姐妹少了串门的由头,又游荡去别处。

他去了红楼。说是红楼,实际上是普通的三层砖瓦房,里面聚了几个女人做针车活,平时也接客。有个女人叫芸香,带一个女儿,女儿出生时两斤半,取名一个“巧”字,跟着自己姓宁。人们背地里喊芸香“老虾皮”,她的价最便宜。芸香的恩客中就有阿青。他来红楼总能待很久,跟芸香聊天,然后慢条斯理脱衣服,女人们都说他的钱花得值。

宁巧上小学,寄宿在班主任家里。有一天回家,宁巧说能不能不去老师家了。芸香问她为什么,她说一同寄宿的人,晚上拽她被子,全裹在自己身上,她常常冻醒。大家说她是蠹蟊生的,有个同学把那两个字在字典上翻出来给她看,两个字的意思都是害虫。芸香把宁巧领回家住,也有很多问题,男人们无论是不是有特殊癖好,都爱逗宁巧。有个男人经常捏捏她的脸,把手伸到她后颈咯吱,说,小巧长得很雅致啊。说,你爸爸是谁啊?说,我做你爸爸啊。他牵着她,把她带去买零食吃。那天芸香冲到街上找女儿,看见男人抱着宁巧在人群里看耍猴。芸香走到他边上,说,你把孩子放下。他说,怎么了?芸香说,你先放下。他放下了,她扇了他一巴掌,说,我女儿都多大了,是你该抱的吗?你抱着不累吗?男人丢面子,回了一巴掌。芸香跟他厮打,被男人按在地上揍,街坊把他俩拉开了。芸香对着众人说,谁敢动我女儿,我跟他拼命,我这条命不值钱。芸香牵宁巧回家,在路上,芸香说,除了妈妈,别人不能碰你,知道吗?宁巧说,那他们都碰你。芸香说,妈妈不一样,妈妈没有被欺负。人不能被欺负。谁欺负你,不要憋着,跟妈妈讲,妈妈去打他。宁巧摇头说,妈妈会被打的,打不过。芸香说,妈妈怎样都没事,你是小孩,禁不起打。

许丰年在家门口放一条板凳,坐在上面盘腿练功。他会双盘,两只脚掌都放在自己大腿上,盘出一个五心朝天。他闭着眼运功,听到小孩的脚步声,走近了,停在他旁边。等了一会儿,没走。他睁开眼睛,一个小女孩盯着他看,比他小几岁,七八岁的样子,散着头发,背上有个大书包。小女孩说,你会飞吗?许丰年以前听人这么问过,不觉得惊讶,只是说不会。女孩说,电视里那些人做了一套你这样的动作,就飞起来了,我想学。许丰年说,飞起来要干吗?女孩说,打人。许丰年说,不飞也能打人。女孩说,飞起来,我打得到别人,别人打不到我。许丰年说,我练的是治病的功法,跟飞没关系。女孩有些失落,说,阿青骗人,阿青说这条巷子里有个哥哥会飞。许丰年说,你跟阿青什么关系?女孩想了想说,不知道算什么关系。许丰年说,早点回家吧,我继续练功了。女孩说,好吧。她转身往巷子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说,那你能放出气功波打人吗?许丰年说,不行。

芸香去骨科做了包扎,休息一段时间,伤好之后,也继续休息着。她找出存折,看着上面的数字,宣布不干了,要做点小生意。客人背后说,老虾上岸了,这回真得晒成虾皮了。芸香在县里公园摆了个打气球的摊位。刚开始不熟练,进货也出问题,从别人那买来两把气枪。客人拿着气枪打气球,把板子都打坏了。芸香吃过几次亏,逐步上了正轨。阿青经常光顾,一坐几个小时,枪法越来越准,有时芸香充气球的速度都跟不上。久了,阿青成了帮忙的伙计,跟芸香一起看摊子,一起推车回家。有一回阿青请母女俩去市里的动物园玩,还去豪客来吃了顿牛排。宁巧不会握刀叉,阿青手把手教她,宁巧挡开了,自己慢慢切牛排,说在故事书上看到,吃西餐的时候,女人把男人扎死了。阿青哈哈笑,说,那真的危险,我们以后不吃牛排了,吃炸鸡。回家路上,宁巧趴在芸香背上睡,他看她背得累,又不好接手,脱下外套给芸香绑了个简易背篓,兜住宁巧屁股。芸香说,你对小姑娘有没有那方面的兴趣?他说,有啊,你就是小姑娘。芸香说,我说认真的,我背上这种,还在读小学的。他说,哦,那不行,我这人不咋的,但基本道德还是有。芸香说,读中学的呢?他说,就你背上这个,读博士我也不会怎么样。芸香说,真的?他说,真的。芸香说,得试试。他说,你还试试,可别乱来。过几天,芸香把阿青叫到红楼,领他到马桶间,掀开帘子,宁巧在里面洗身体。宁巧回头看到母亲和一个男人站门口,尖叫起来,妈你干什么?阿青躲到楼梯口,芸香把他拉回来,又掀开帘子,说,让你看你就看。他看了。芸香摸了他裤裆一把,笑了笑,放下帘子。不久,芸香带着女儿住进阿青家里。

三个人住在一起,宁巧不喊爸爸,她讨厌那些被称为爸爸的男人,她也跟着叫“阿青”。芸香责怪她没礼貌。阿青说没事,喊什么都一样。会有以前的客人找上门来,碰到芸香一个人在家,就动手动脚,说别装,又不是没看过。他们并非特别眷恋芸香,只是觉得自己该有这项权利,闲着也是闲着。以前芸香待在红楼,村里人觉得正当,现在住近了,还过上了平常日子,邻人就感觉不舒服,时时动怒,把走路摔跤的霉运也归因于芸香。阿青跟芸香商量,不如搬到别处去。芸香说,哪有钱,住自己的房子多好,那些人过过嘴瘾而已,也都是正常人,能说得通;忍过去就好了,过个十年二十年,谁管你做过什么。阿青说,也怪我,之前闲散惯了,要是存下点钱,就没这些事了。之后,阿青除了接些木工散活,还去家具厂找了事干。就这样过了几年。

2001年蛇年有闰四月,闰四月兆年荒。元宵夜,宁古村的人都跑到沙河边放河灯,祈求新的一年平安顺遂。蜡光纸折成莲花形状的灯托,里面点上蜡烛,走下河埠头,把莲花放在水面上,轻轻一推,宁古村的河面上一片明亮。阿青和芸香带着宁巧出来放河灯,他们让宁巧托着莲花。宁巧问,莲花漂走了,最后会怎么样呢?芸香说,就漂很远,一直漂,纸做的,也不会枯萎。宁巧看着前面的人过去了,笑着说,阿青,你陪我下去,帮我点蜡烛。她往前走了几步,旁边一个女人也托着莲花走来。女人看了眼宁巧,又看了眼她身后的阿青和芸香,变了脸色,说,哎哟,罪过,你们等一等可以吧,别挨着我家。芸香招手让宁巧回来,退到人群边上,想着等人少了再下去放。身后有人说,我们两家一起放吧。他们转头看,发现是玉梅,旁边站着许丰年。阿青说,姐,好久不见了。芸香让宁巧打招呼,宁巧喊阿姨好,看着许丰年,说,我知道,这是练气功的哥哥。两个小孩走下河埠头放河灯,看着莲花漂远,脸上有烛火闪烁。走回岸上,两家大人在聊天。许丰年问宁巧读几年级,宁巧说三年级,许丰年说他读五年级,但是应该比她大四岁。她问为什么,他说有几年出去玩了,去过很多地方。她拉着他,让他讲讲。这时,先前的女人经过他们身边,嘀咕了句,真是鱼对鱼,虾对虾,卖臭笋干的和蠹蟊玩一起了。阿青喊,死人,讲什么呢?芸香扯他袖子,对女人说,大姐,今天是好日子,不好说这些的。大家来这里都是为祈福,祈福的时候,不好带怨心,否则不灵了。女人撇撇嘴,走了。

那之后,两家人又开始走动。阿青的家在河对岸的纵横巷里。谁家做了好吃的,会盛一碗,走过桥,送到对面去。下次,河对岸的人就用那个碗盛了东西送回来。久了,芸香就让宁巧跑腿,叮嘱她,丰年哥哥学习好,多跟他学。宁巧往桥对面跑,进巷子,老远就哥哥阿姨叔叔一通喊。玉梅总说,小姑娘家,好吵啊。玉梅给她梳头,抓头发里的虱子,扎辫子,今天羊角辫,改天小马尾。许丰年确诊先心病那年,玉梅想过再生一个,想要个女儿,政策上也允许。许善说不行,不公平。这事就没再提了。芸香来家里,玉梅跟她说,要把宁巧当女孩养,女孩要养得好好的。芸香不好意思地笑,说,以前在红楼里头,男人来来往往的,故意让她邋遢一点,习惯了。不过,姐说的是。宁巧后来再来,就是干干净净的,扎着马尾了。

许善私下说,意思意思就行了,别搞得好像多亲热。玉梅说,怎么了,哪里不顺你意了?许善说,劝你少来往,这些吃腿儿饭的,到最后没几个有好结果。玉梅说,你见识过?许善说,不用见识。你没听鼓词里唱的吗?李香君,杜十娘,都是脾气很倔的人,一遇上什么就要以死相争。这些人如果心地不好,很可怕,冷不丁背后捅你一刀。如果心地好,更糟糕,容易被人骗,哪天怎么死的都不知道。玉梅说,你讲得怪吓人的,可别在他俩面前乱讲。许善说,没那闲工夫。

两家小孩经常一起写作业。宁巧会开小差,学校里学了什么,就要展示给许丰年看,一首歌,一段舞。或者缠着他,让他讲故事。他说,顺序是这样的,你写完作业,我给你讲故事。她摇头说,听完故事,我才有心思写作业,不然心里痒痒。许丰年说,那我给你讲一个小孩不听故事也会写作业的故事。许丰年讲了囊萤映雪的典故。宁巧听后两眼放光,说要去抓萤火虫。许丰年说,讲话要算数的,听完故事就要写作业。宁巧点头。有一天许丰年看书,宁巧在旁边学着许丰年的样子打坐,她不仅会双盘,还能把脚伸到自己头顶上去。许丰年看完一个章节,抬头,宁巧不见了。他四处找,找到阳台上去,只听宁巧说,我在这儿呢。他抬头看,从屋顶上探下一个脑袋。宁巧说,厉不厉害?许丰年说,快下来,危险。宁巧说,不危险,丰年哥哥跟阿青一样,这不让那不让。许丰年说,没有不让,是让你爬下来看看,爬下来更厉害。宁巧笑,从屋顶下到与邻居家相连的阳台栏杆上,又跳到他跟前,许丰年看得心惊。宁巧伸出脏污的手,手里有一株棕褐色的植物,像花又像草。宁巧说,向天草,送给你。许丰年收下了,问,这草是长在屋顶上的吗?宁巧说,对,长在瓦片里。许丰年笑说,人家躲起来,还是被你摘了。宁巧说,哼,你不要,我插回瓦片上去。许丰年说,要,我很喜欢。他摸摸宁巧的头,让她继续写作业。

有个晚上,阿青从百工床的暗格里掏出一本破旧的古书,叫《转天图经》,展示给家人看,说,在这儿呢,我就记得有这么本书。芸香问他,这书有什么稀奇的?阿青说,这是预言书,我爷那辈传下来的,很灵,说中过大灾年。听长辈说,书里讲了,我这一代,还会碰到灾年,也许就是今年,闰四月兆年荒。芸香说,就算说中了,能怎样呢,不还是得受着?阿青说,可以做准备。我爸那年藏了几枚清朝的银币,不知藏哪儿了,不告诉我,怕我偷了去。乱世里,金银铜铁还是有用,拿银币找大户换粮食,可以保命。但我爸死得突然,大家都不知道银币藏哪儿了。所以,我吸取教训,我要是藏宝,会告诉你们地点。宁巧凑到他身旁,说,那你要藏哪儿呀?阿青说,凤尾山上。我在山上见过一个防空洞,挺隐蔽的,用来藏宝合适。宁巧说,你也有银币吗?阿青说,没有。宁巧有些失落。芸香拿过《转天图经》,放在抽屉里,说,别想太远,过好眼下的吧。

这一年没有发生什么灾难。

后一年,阿青家里发生一件大事。

早上,芸香出门去商城进货,按往常来说,中午就该回来了,可那天到了傍晚也没回来。阿青出去找,没找到,等到夜深,不见芸香回来。第二天阿青去派出所报警,警察说,有消息通知你。终归没有消息。地方上的人笑阿青,说芸香跑了,这种女人怎么可能守着你过日子,安分两三年就够本了。阿青知道不是这样,芸香是出事了。每天醒来,他就出门打听,也找了芸香以前的客人。有客人说,你怎么知道你老婆跟谁睡过?你列了名单?阿青说,没空跟你扯,我问你最后一次见芸香是什么时候?那人撇撇嘴,跟他说了行踪。阿青口袋里备着纸笔,跟人谈完话,会记上几笔。村里人时常看到他走着走着,定在路中间,在纸上写写画画。

家中少了芸香,宁巧改叫阿青“叔叔”,希望这样不远不近的称呼,可以保护自己。有一次宁巧说,书里讲,国王没了老婆,就娶自己女儿,我以后不会给你当老婆的。阿青说,什么书?宁巧说,童话书。阿青从她书包里找到那本书,撕了,说,现在没童话书了。阿青收拾芸香留下的货品,在玩具枪里发现了两把气枪。有时心烦,他就拿气枪出门打鸟。宁巧说,叔,别打了,鸟很可怜。阿青说,这就对了,世上可怜的多了去了,不只你过得苦,少愁眉苦脸的。

这天晚上,玉梅到阿青家里,看到阿青坐餐桌前盯着调查笔记,宁巧就着豆芽在扒饭。玉梅对阿青说,孩子正长身体,你就给她吃豆芽?阿青看看桌上,只有一盘豆芽、一盆饭,就问宁巧,怎么不做点别的菜?宁巧说,菜金不够了。玉梅看着阿青那张颓唐的脸,配上半边青,跟鬼一样。她端起桌上那盘豆芽,走到门外,倒进泔水桶里。宁巧拿着筷子,愣愣地看着她。玉梅说,阿青,你就好好破案,宁巧我领走了,你不爱养,我养。玉梅带宁巧到自己家里吃饭,宁巧大口吃着笋干炒肉,玉梅坐边上看着,叫她慢点,别噎着。她让宁巧在家里住下,睡在自己身边,让许善到许丰年房间睡。

宁巧跟从前不一样了。那阵子正放暑假,宁巧就在房间里陪许丰年安静地坐着,他看书,她出神。从二楼窗口望出去,能看到凤尾山的轮廓。宁巧说,哥哥,那座山你去过吗?以前阿青说,要藏东西的话,就藏到山里,你说,妈妈会不会躲在那儿?许丰年说,那是坟山。别想这事了,不想的时候,容易发生奇迹,也许妈妈哪天就回来了。宁巧“嗯”一声,一会儿,又给自己立志,说要用功读书。妈妈读过半年书,常常引以为傲,红楼的阿姨们没读过,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说着说着,宁巧躺在地板上睡着了,醒来,恍恍惚惚,说,阿青一个人在家,会不会孤单?我是不是太坏了,玉梅阿姨牵我走,我就走了。阿青一个人是不是就不吃饭了?宁巧偷偷跑到河对岸,又跑回来。许丰年问她怎么样,她说问过邻居,阿青有吃饭,这会儿出去了。

宁巧从玉梅的抽屉里翻出两本相册,其中一本里都是许丰年的照片。她坐在许丰年身边,翻着那本相册。幼时照片多是在照相馆拍的,一年三五张,许丰年画着腮红,眉间点上朱砂,宁巧边看边笑,说很可爱。随着他长大,会有一些户外照片,是在各地景区拍摄的,穿红戴绿,站在牌匾前,骑在马背上,面色阴郁。有一张照片,许丰年穿着蓝白条纹短袖,脚踩红色凉鞋,抱着大可乐,笑得特别开心。宁巧说这张好看。许丰年说那天父亲准许他喝可乐,以前都不让喝,说糖对心脏不好。翻到近几年的一些照片,照片里许丰年的表情变得平和,不忧愁,笑容也淡。在上海拍了很多张,是专门租的相机,父亲拍的。有一张在电车上,父子俩靠在一起。许丰年跟宁巧介绍,那叫辫子车,跑在路上,顶上两条辫子贴着空中的接触网,时不时冒火花。还有一张在愚园路,两旁法国梧桐向中间簇拥,形成绿色拱廊,许丰年站在路边微笑。

宁巧很喜欢上海拍的照片,问他哪年去的上海。许丰年说,去年,待了半个月。宁巧说,怪不得有一阵子来找你,阿姨都说你不在,我还想你什么时候喜欢往外跑了。是去看病吗?许丰年说,嗯,去做手术。宁巧问他在医院的细节,他找别的话题搪塞过去了。他不想讲,怕讲了会让宁巧害怕。全身麻醉,穿刺股静脉,插入微型导管,一路把导管送入心脏,最后将封堵器顺着导管送到患处。手术没有失败,情况没有比以前更糟糕。他躺在医院观察了十几天,出院。回去的车上,父亲说,没事,还有气功,咱们接着练,不能荒废。父亲把手放在许丰年的胸口传功,后来父亲睡着了,手还在他胸口。许丰年的嘴唇和指甲常年乌紫,父亲总问他,冷不冷啊?他就说不冷。嘴唇发紫是因为血氧浓度低,父亲是知道的,一个常问,一个常答,是个默契的游戏。包括气功,从不同的医生那听说,气功没用,气功有用,后来他已经知道正确答案了,谁又不知道呢?只能练下去,一直练下去。

宁巧在许丰年家住了两周,阿青来了几次,做了很多承诺,玉梅才同意他把宁巧领走。阿青说,姐,谢谢你们。玉梅说,早点找份工作去。阿青去原来的家具厂,想重新上班,对方轰他走,阿青喜欢用以前的木工理念给自动化生产挑毛病,老板早就看不顺眼。回到家,阿青给宁巧看笔记,字迹潦草,写着日期、人名和事件,还有很多简笔画。翻完,划一根火柴把笔记烧了,他对宁巧说,妈妈的事,有眉目了,但没用,没有证据,只有一些传闻。这事就这样,不找了,明天开始我去挣钱。妈妈不会回来了,告诉你一声。宁巧抿着嘴哭。阿青说,你不要觉得,玉梅阿姨真的会把你当女儿养,她哪天烦了,完全可以把你丢了,她不用负责任的。人永远是自己一个人,不能指望别人,懂吗?宁巧点头。阿青说,我小时候有个弟弟,弟弟得了病,家里没什么吃的,营养跟不上,死了,死的时候才六岁。裹了席子,用板车拉到破窗坟。破窗坟你没见过,石头堆起来的,没有门,只有一个窗形的孔。谁家有小孩夭折,抱过来,从窗口丢进去。那个窗很小,我弟已经挺大个人了,只能横着进去。我不愿意抬弟弟的头,我抬的脚,我爸抬的头,头先进窗,我手上一用力,我弟的身体掉进去,整个没了。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个手感,一推,手上的重量就消失了。现在破窗坟也推倒填平了,什么都不在了,不知道你理不理解。宁巧愣愣地看着阿青,被吓着了。阿青说,我自由散漫,这辈子本来想做个“独自人”,“独自人”是什么呢?就是山上的百鸟不栖树,长得怪模怪样,什么鸟都不搭理。没想到,人生走到一半,我也有了家庭,那就努把力挣钱,担起责任。虽然没做多好,但也算没搞砸。现在家里出了问题,就不是以前那套规则了。书你照样读,房子你也住着,但你不能再把自己当孩子,我们是合作伙伴,需要互相帮助把这日子过下去,明白吗?宁巧用手背抹掉眼泪,点点头。

阿青同时打几份散工。因为有老腰伤,他用竹片自制了一个夹板,穿在衣服里面,做工时用巧劲,绷紧臀部,不用腰部发力,就能坚持下去。宁巧包揽家务,还买了几只雏鸡养在院子里,用纸板箱做窝,放学后就舀一杯米粒,撒到地上,看它们一粒粒啄,能看很久。后来不看了,她克制内心的喜爱,想那几只雄的,年内就会上餐桌。宁巧做菜时,把书摊在灶台上,看着锅,背几句课文,卡壳了,转身去书上找,那边锅里油蹦得高。阿青回家看到,小小的人在锅灶间跑来跑去的,就接过活儿,让她去写作业。他取出番薯淀粉,锅里煮上开水,倒进番薯粉,边煮边搅拌,做成羹。他说,以后顾不上做饭,就做这个,这羹快手,能顶饿。宁巧吃了一口,说,蛮好吃。阿青笑说,头一回是好吃,天天吃就受不了了。没活儿的时候,阿青经常会消失小半天,不知去向,宁巧也不问,怕被骂。她得做个大人,大人的厉害就是想说什么话,可以忍住不说。她觉得,阿青可能去了红楼,虽然红楼里的人都散了,但总该还有别的红楼。

这是宁古村的旧事。

宁古村的日子跟沙河的流水一样,缓慢、均匀。多年后,宁古村整村拆迁,发生了很多事,房屋面积纠纷,补偿款纠纷,暴富和破产的故事,出轨和离婚的故事。骸骨是其中一个插曲。拆迁队从一户人家的墙洞里,掘出一副骸骨。事后警方调查,是以前住在隔壁的青年人,家属曾经报过失踪案。死者生前长期吸毒,进过戒毒所,更是拘留所常客。那天他在家中复吸,家人气不过,打电话报警,他逃跑,从二楼阳台翻到邻居家里,躲在楼梯顶上的架空空间,木质腐朽,他掉进墙洞里去,没爬出来。

拆迁后几年,宁古村所在的地方,变成了繁华的商业区。沙河边起了几排别墅式住宅,叫作“望湖名府”。四处是高楼,遮蔽了凤尾山。安置小区里的旧时村民,逢祭扫日仍去凤尾山上坟,少数人家把坟迁进公墓。许丰年葬在公墓里。墓碑上嵌的是彩照,许丰年温和地笑着。许善和玉梅每次去看他,都要在墓前墓后打扫很久,可以忍下很多话,叮嘱许丰年的时候,不至于太啰唆。

阿青不知去向。

宁巧毕业后留在上海工作,工资水平令人歆羡。小区里的人讲起宁巧,都称奇,这孩子从小就聪明,从小就勤奋。也有不好的地方,他们说,这囡儿不想结婚,过年回来,我们说帮忙介绍,嘻嘻哈哈糊弄过去。哼,她个人条件优秀,但家庭不行啊,没我们帮忙介绍,嫁不出去的呀。迟些也会想嫁人吧,她爸四十多才结呢。

时间倒回十二年前,离芸香失踪过去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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