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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薛超伟 当前章节:15343 字 更新时间:2026-7-2 09:06

阿鱼对陈秋说,她在一朵蘑菇下面等她。陈秋走进那座粗犷的混凝土建筑,一时间迷糊了,到处都是蘑菇形的大柱子,不知道是哪朵蘑菇。她正张望,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她转过身,看到一张笑脸,那人说,小秋妹妹?陈秋说,阿鱼姐姐?两人都咯咯笑。阿鱼看上去三十岁左右,普通长相,但温温婉婉的,穿一件大棉服,很暖和的样子。陈秋喜欢暖和的人,她抱了阿鱼,挽住了她的胳膊。

两人在老场坊里面逛。阿鱼说,这里以前是屠宰场,现在变成了创意园区,你看,多热闹。她们顺着旧时的牛道上楼,建筑的西边,整堵墙都是镂空的花格窗,地上勾出的阳光有圆有方,错落一片。之前陈秋在楼下看的时候,觉得这些窗过于密集,在里面看有特别的美感。阿鱼指着墙上的介绍说,朝西的窗,以前动物死后轮回的通道。陈秋定定地站了一会儿。

她们走到廊桥上,廊桥曲曲折折,在建筑中间围出天井式的广场,阶梯、滑道和廊桥相接,整个空间复杂而奇特。突然,响起了歌声。陈秋吓一跳,回头才看到是阿鱼在唱歌。是歌剧的唱腔,有模有样,也蛮好听。不同楼层的游客都往这边看,陈秋有些慌张,站在柱子后面,等到阿鱼结束表演,陈秋笑着拍手。阿鱼说,以前学过一点。

陈秋说,阿鱼姐姐好像没有“社恐”啊。

阿鱼说,间歇性发作一下。

间歇性“社恐”?

间歇性不“社恐”。类似“双相情感障碍”吧,有时候会突然变亢奋。哎,你不觉得这里像歌剧院吗?

不太觉得。

你这孩子,真实诚。

她们找了个台阶坐着聊天。阿鱼说起自己。她早年在青浦的工厂做过食品包装,流水线上的工作。她喜欢枯燥的事情,不用脑子,随便干。她还是被辞退了。她隔一阵干点活儿,饿不死就不去工作,整个人越来越没有活力。陈秋说,怎么会,我看你一直都很开朗,在群里聊天的时候也是。阿鱼说,假的,可以伪装的,演一个正常人。陈秋说,你吃药吗?阿鱼说,不吃了,太贵。陈秋说,我也不吃了,我感觉我好了。我好像能跟这个病相处了,我接受一辈子就这样,我可以做个一无是处的人。以前有个医生跟我说,五十岁以后,“社恐”会自愈。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安慰我,但我想,到了那个年龄,我也不会对自己再有期待了,所以也不会有什么值得恐惧了。阿鱼说,你不能这样想,可以不吃药,但不能放弃。你看我没放弃,我学了一些知识,尝试自我治疗。你听过认知疗法吧?陈秋说,治吧,阿鱼姐姐,你会痊愈的,你这么好。阿鱼说,我们一起治。你等一下。她点开手机,把几本电子书传给她,说,记得看,要看科学的书,不要看一些邪门歪道的资料,“社恐”抑郁的人,很容易去欺骗别人,也很容易被骗。陈秋点点头,她抓起阿鱼的手,放在自己手里玩。她注意到阿鱼的拇指是弯曲的,她摸了摸它。阿鱼笑说,是小时候有吮手指的习惯,慢慢就变畸形了。那时家里开店,没人管她,她就坐在书店小仓库的纸箱子里看书,吮手指,这样过完一天。其实没什么,纸箱子里很有安全感。懂事起为手指的事情有点自卑,后来发现,手指畸形是所有值得自卑的事情中最微小的一件。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陈秋说,阿鱼姐姐,我可不可以去你那里住几天?阿鱼说,不行,不方便,家里有别人。这么直接的拒绝让陈秋有点惊讶,她硬着头皮说,就几天,我会给你和那个老人家做饭。阿鱼说,那都是以前了。陈秋说,以前?阿鱼说,老头是以前的事了。陈秋说,那你现在又搬到哪儿了?阿鱼说,我跟男朋友一起住。陈秋说,你有男朋友?没听你说起过。阿鱼说,刚在一起不久。陈秋说,对你好吗?阿鱼说,挺不错的,前几天给我买了电动牙刷,他总买实用的东西,那些只是好看的东西他从来不买。陈秋说,真好啊,这样就够了。啊,我说如果是我的话,这样就够了。阿鱼说,你这孩子,跟我说话不用小心翼翼的,你看,我就比较直,家里不方便就是不方便,不跟你客气。陈秋讨好地笑了笑。她说,阿鱼姐姐。阿鱼说,嗯?她说,我跟你讲过吧,我妈一辈子被癫痫病折磨。阿鱼点点头。陈秋说,她受了很多罪,到后来就慢慢垮了,抑郁,记不住事。我跟她最后就是互相瞧不起,但也像你说的那样,人会间歇性获得一些勇气,也间歇性获得一点爱意。我妈怕我饿死了,有时候会出门接些活儿做,我有时也怕我妈撑不下去,就硬着头皮出去打些零工。当然,得吃药,我的药都存着,关键时刻才吃,怕产生抗药性,需要的时候就没效了。我来上海之前,我妈割腕了,我报了警,警察把她送到医院。事后我爸说你为什么报警,自己可以处理的事情为什么报警,让邻居看了笑话。不久,我跑上海来了,我觉得我跟我妈离得远一点,对两个人都好。

阿鱼摸了摸她脑袋,绽开微笑,说,凑近看,发现你真好看。陈秋说,没有吧。阿鱼说,有,你看你的手也好看,哎,你的手好冰,来,伸到我的帽子里暖一暖。阿鱼侧了侧身子,把棉服的帽子朝向陈秋。陈秋把手伸进她的帽子里,并不特别暖,但触到了什么东西,拿出来看,是几包巧克力。她不自觉地笑了。阿鱼站起身,走下台阶,跳一下,帽子甩到了头上。陈秋觉得,她像个爱斯基摩人。阿鱼招手说,来,还得继续走呢,上面还有好几层。

之后几天,陈秋试着投了一些简历,陆续接到一些HR的电话。接了十几通电话,她没有参加过一次面试。她阅读阿鱼给她的电子书,有很多疗法,她不相信看书能够治愈疾病,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好。

屋里除了她,所有的东西都沉默,偶尔,窗台的鹤望兰会颤一下,提醒她这不是某个时间静止的空间。她看了一会儿书,听到弄堂里有奇怪的响动。她走到窗边,透过盆栽缝隙看出去,有个男人四肢着地,在爬行健身。她觉得那动作挺好玩,看了一会儿,男人站起身,正好看到她。他笑着说,你好啊。她下意识从窗边躲开了,又觉得不礼貌,硬着头皮打开房门,说,你好。男人五十来岁,长着一张喜庆的脸,斜对面的屋门开着,她猜他就是那个经常会发出点动静的大叔。大叔指着窗台的鹤望兰说,开得很好啊,还是这花好看,大冬天也这么艳。这些人对任何一个话题都可以发表很多议论,陈秋没接话。大叔说,你来之前,有对情侣在这儿住了几天,那小两口人挺好,女孩得的棉尘病,问题不大,男孩每天去早市买百合回来,做了汤给她吃。陈秋说,这样。大叔在边上甩着手继续运动,没走开的意思。大叔说,你也是来看病的?陈秋说,没有,我、我来旅游,过几天就走,你呢?大叔说,我啊,肺里长了个结节。陈秋说,没事吧?大叔说,肺癌,现在等床位。陈秋惊慌失措,不知道说什么去安慰他,只犹犹豫豫说了句抱歉。大叔说,有啥抱歉的,没事。这年头,癌症又死不了,早治疗,跟平常人一样。陈秋想说一些自己父亲的事情,多一些谈话的素材,没说出口。她说,您知道我隔壁住着什么样的人吗?大叔笑说,你的隔壁你还问我。她说,我,不怎么跟人说话。大叔说,那家是长住的租客,这巷子里几乎没有本地居民,房子大部分都租出去了。陈秋把那扇门和门后声音的事,说给他听。大叔想了想,说,你害怕?她说,也还好,能忍受的害怕。大叔走到隔壁人家的门前,探头望了望,说,家里没人。他略一思忖,说,我猜是那只鹦鹉的声音,学佛的鹦鹉。

学佛的鹦鹉?

他们家养鹦鹉,鸟笼就挂在玄关里面一点。以前他们家里有个小孩得病,每个凌晨老太太就起来念佛。时间长了,鹦鹉也学会了念佛。

真的吗?

是啊,不信等他们家有人了,你去问问。

没有没有,我信。

老太太过世后,那鹦鹉还时不时念几句佛。门后的声音大概就是这个。别怕,没事的,那是有佛性的生命,它的声音养人。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各自回屋。她心怦怦跳,自己居然倚在家门口随意跟邻人聊天,不用借助药物,就像所有别的人一样。她洗了热水澡,体温上升,更加兴奋。她打开求职软件,准备投几份简历,看到有一个面试邀请,点进去看,是销售旅游线路的客服岗位,明天早上面试。她点了确认。

夜幕降临,弄堂里的植物们偶尔发出窸窣的声音,是风,或者猫。各家变得热闹,烧饭、聊天、谈笑,咯痰声也格外响亮。陈秋又能清晰地看到自己了。她感觉自己站在身体的外面,看到陈秋躲在小房间里,跟这世界没有一点关系。她想到从前母亲的话:不要像一只煮熟的虾蛄那样缩起来,要伸展开来。可是到最后,母亲终究还是缩起来了。她身体发冷,躲进被窝里,感觉好了一些。在屋外跟陌生大叔交谈的每个细节冲撞而来,她结巴过几次,没有注意的结巴应该更多,说的话也很乏味。大叔心底在嘲笑她吧,不,大叔不会嘲笑她的。他跟她一样,身上带着疾病,病人都是善良的。是这样吗?

她打开手机里的社交软件,想向人求助,随便谁都好。她看到一些未读的私聊消息,其中最多的给她发了十几条,是刻舟人。他一个人在聊天框里碎碎念,在吗?怎么不回啦?你每天都做什么呀?今天干活好累呀,晚安……他不知为什么,把她当成了可以争取的对象,每天坚持问候。那天忘记回复他后,陈秋就没搭理他了,现在她看着他的留言,又觉得有些可怜。她回了句:你是不是每天没事跟各种女孩发消息啊?刻舟人很快回:没有,我只跟你。紧接着又发了一句:也不是,只跟少数几个聊。陈秋不自觉笑了,打字:大轮船旁边是你吗?刻舟人说,嗯?陈秋说,那天你发的照片。刻舟人说,哦,是我,没拍好,光的问题吧,真人没这么难看。陈秋说,岛上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刻舟人说,也没什么不一样,到处都在开发,从什么都没有到建起各种建筑,有一种见证历史的感觉吧。陈秋说,那里招女工吗?他说,招的。各个船厂有后勤职能部门,女工可以来坐办公室。陈秋想了想,说,有没有人登岛找过你呢?他说,有一个,是男的。我请他喝酒,喝着喝着他突然哭了,掏出一个盒子说寄存在我这里,就走了。我把盒子打开看了,他也没说不让看。你知道盒子里是什么吗,是一颗智齿。陈秋说,怎么会是智齿?他说,不知道,世上有很多谜语。陈秋说,你怎么处理的?他说,我找个地方把它埋了,过了一段时间,我就再也找不到埋盒子的地方了。陈秋没有立即回复,在黑暗里闭目休息了一会儿。她想了想,问他,你真是岛上的工人?他说,是啊。她说,你叫什么名字?不等对方回复,她马上退出了软件。她自己也不懂,问到名字为什么会这么恐慌。

醒来,天花板上有一条光的缝隙,随着窗帘微微摇晃。陈秋躺了一会儿,起身洗漱,坐在沙发上吃饼干。为了省钱,她打算一天都吃饼干。吃完,她对着等身镜收拾自己,然后表演了一段面试,镜子里的那个人挺自然。

弄堂里早晨的声音令人舒心。大叔的出租屋里很热闹,他们好像也准备出门。陈秋听到小女孩的奶音,是他女儿吧,之前没听到过这个声音,大概昨晚什么时候刚到,被家里人带来看爸爸的。小女孩唱着冰雪奇缘的主题曲:“来踢狗,来踢狗。”现在上海是有迪士尼的,她记忆里什么也没有。

到了地方,办公大楼比她想象的要朴素,但仍有森严感。她坐电梯上四楼,找到她要面试的公司。她被领去一间会议室,里边已经有别的人在等待。她填了份表格,填得很细致,过早完成会跟其他人产生目光交流。面试者们被叫到另一个房间,间隔只有三五分钟,她想这是一个简单的面试,这是一份能够胜任的工作,在网上跟人打字交流就行了。轮到她了。她敲开房门,有两个人坐在桌子后面。她坐在椅子上,突然怀疑自己没关门,没有尽到礼数,她不敢回头看。一个人拿着她的简历,她开始做之前演练过的自我介绍,另一个人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她停下来。有人问她以前做过什么工作。她说没有工作经验,高中毕业照顾生病的父亲两年。之前看她的人又用奇怪的眼神看了她,问,跟人交流没问题吧?她说,跟人交流没有问题。有人问她,你觉得做好一名客服,需要具备什么样的素质?她说,我觉得要热情,要有良好的心态,碰到再无理取闹的客人,都要耐心对待。停顿了五秒钟。那人说,有补充吗?她想回头看,想知道进来的时候,自己关门了没有。那个人又好奇地打量她。她说,客服要有高超的心理学技巧,引导顾客下单。接下来,两人又问了几个问题。他们嘴巴一张一合,她耳鸣,听不清他们讲什么,她感觉他们像两只水母。最后其中一人说,好了,你回去等通知吧。她立刻站起来,定住了,又问,多久会通知啊?那人有个憋笑的动作,说,七天内通知你。她说谢谢,转头朝门走去,看见了,门是关着的。她走出公司。

在地铁上,陈秋克制着不去回想。地铁停靠站台,上来一些乘客,其中有个老太太,陈秋把座位让给她,老太太冲她温和地微笑,说了句“谢谢你啊,小姑娘”。陈秋局促地笑了笑,站到一边,熬过一站路,地铁停靠,她马上下车。静安寺地铁站,无数繁忙的人类从她身边擦肩而过,她点开手机,想找人出来说说话。阿鱼正在群里。陈秋往上滑,看阿鱼的历史聊天记录。阿鱼说现在跟男朋友住在一起,不用付房租,但每天要干家务,有一种做妻子的自觉性。有群友说,这么快有男朋友了?阿鱼说,其实一早就有了,现在才说。群友说,那你还在那天天骂老头,老头多无辜。阿鱼说,他可恨啊,当然,也有点可怜。他独自过了半辈子,也没人照顾他。他还用高压锅做饭呢,之前他的锅坏了,我让他用我的电饭煲,他不会用,也不好意思说,那天就不吃饭了,干吃炒鸡蛋。他活该吧,早些年天天吼自己的老婆孩子,还喝酒,去别人家串门都要在自己怀里揣一瓶酒。老婆孩子走后,醒悟过来,有天说戒就把酒戒了,但有什么用呢,他的人生已经没有翻盘机会了。群友说,又说起老头了,你不是“社恐”,是老头综合征啊。阿鱼说,什么鬼名字。群友说,说说你男朋友吧,他对你很好吧。阿鱼说,还行,他给我买了电动牙刷,我用了一段时间,感觉也就那样,我想把电动牙刷卖了,买一只口红。群友说,你男朋友挺好,他应该是那种挣十块钱,会给你九块的男人吧?阿鱼说,挣十块,会给我九毛吧。他还是挺爱自己的,给自己买的是飞利浦电动牙刷,给我买的国产杂牌。他不知道我吃土豆,他不在的时候,我只吃土豆。我没收入,只能这么替他节约。他很挑剔,说肉丝太韧了,要顺着肉的纹理切,我隔天照做,他又说切太细了。但他的挑剔是对的,我什么都没有,可以供他挑剔也不错。

陈秋正要打字,突然有个群友说,大快人心,毒妇配渣男,就是要这样,你最好一辈子跟他拴死,别出来祸害人。那人不停辱骂,刷屏。陈秋说,阿鱼姐姐,屏蔽掉吧。阿鱼说,没事。以前遇到这种人,我会跟他对骂,现在没那份心力了。群友说,举报就行了。阿鱼说,心理群里经常有人动不动就骂人,可能大家都过得不幸福吧。话题被打断,群友都不说话了。陈秋私聊阿鱼,阿鱼姐姐别气。阿鱼说,不值得我气。陈秋说,那就好。能出来一趟吗,我到静安寺地铁站了,想去寺里拜一拜。阿鱼说,静安寺是旅游景点,要门票的。陈秋说,多少呀?阿鱼说,五十块钱。陈秋说,啊,只是拜拜也要这么多钱吗?阿鱼说,拜拜跟拜拜也是不一样的。陈秋说,那我回去吧。阿鱼说,等等,我马上来,先别出站,省几块钱。

过了二十分钟,阿鱼说她到了,问陈秋在几号屏蔽门。陈秋这才知道,屏蔽门上是有数字的。她们会合后,阿鱼说带她去一个地方。她们坐上地铁,阿鱼说目的地是虹桥火车站,那里可以玩一个只有她知道的游戏。陈秋说,火车站吗,上海火车站好像离我们近一点。阿鱼说,虹桥确实比上海火车站远出十公里,但坐地铁花费的时间差不多。陈秋说,神奇。阿鱼说,这就是上海。

到达虹桥火车站,她们随着人流往前走,几乎不用分辨方向。她们一直走到虹桥火车站的到达层南面。阿鱼说,你知道吗,这里可以肆无忌惮看人,而不让别人觉得奇怪。出站闸机口边上有电子屏,上面显示某车次几点几分到达南几,阿鱼看了一会儿电子屏,拉着陈秋走到南五出口,站在小围栏后面,有好些接站的人已经在这儿等待了。阿鱼说,游戏规则很简单,想象一个你要接站的人,等下看里面走出来的人,你心里设一个值,比如百分之三十相似,如果有人达到这个期待值,你就接站成功了。好了,你要接谁?陈秋说,我、我不知道。阿鱼说,那我先接吧。我要接我男朋友,一个梳着背头、长得有几分像尊龙的男人。陈秋说,你有男朋友了,这么说不好吧。阿鱼笑说,傻姑娘,这么较真。

列车靠站了,过了一会儿,一大群人从出发层下楼,排着队过闸机。从门里出来的人会短暂停留,左顾右盼,然后往选定的方向走,有的看到接站的人,无精打采的脸陡然出现活光。陈秋发现,真的如阿鱼所说,无论怎样盯着那些人瞧,那些人都不会有什么回应的目光,他们总能从人群中快速挑选出等待自己的人。阿鱼看得很认真,陈秋也帮她找。突然阿鱼压着嗓子兴奋地说,快看快看,那个。陈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男人挺高,穿着黑色长款大衣,梳着复古的大背头,一张俊朗的脸,腰板挺直,拖着行李箱不疾不徐地走。陈秋说,还真有这样的人。阿鱼兴奋地说,帅吧帅吧,我接到了。两人目送着尊龙的背影,开心地讨论了一会儿。

陈秋说,我也想接一个。她跑去电子屏找下个到达的列车,走到南九等着。阿鱼说,你接谁?陈秋说,我妈妈。她文眉,留着老港星的那种短卷发,常背红色的包,冬天喜欢穿驼色大衣。阿鱼说,妈妈很潮呀。陈秋说,是很早以前有一段时间妈妈的样子。等了一会儿,门开了,人群涌出,周围变得熙熙攘攘。阿鱼一边看一边问,是她吗,是这个吗?陈秋摇摇头。过了十几分钟,人走得差不多了。陈秋愣愣地站了一会儿,说,没接到人居然会真的失落。阿鱼说,可以再接,我们再来。陈秋说,算了,该回去了。阿鱼说,哎,我又看到我男朋友了,他怎么又从这个闸机口出来一次,见鬼了。陈秋看了一眼,是工作人员出来关门,他也有一张刚毅的脸,她不觉笑了,说,果然是老阿姨的喜好。阿鱼说,嘿?你这小姑娘,居然也会揶揄人。陈秋咯咯咯笑,笑了一阵,又觉得不应该这么开心。忘形的时候,会有坏事发生。

南七出口有个女孩四处张望,似乎有人说好来接站却迟到了,现在变成她在等,她拖着行李在地上犁来犁去。有个男孩急匆匆跑过来,她一下就笑了,丢开“犁具”,扑到男孩怀里。陈秋看了一会儿,说,有男朋友,是不是很好?阿鱼说,也就那样。陈秋说,你会跟他结婚吗?阿鱼说,不结婚,不能把病传给下一代。陈秋说,也不一定。阿鱼说,我发现你最近很关心这些问题,怎么了,小姑娘思春啦?

陈秋说,我去岛上住,怎么样?

什么,岛上?

长兴岛。

说什么胡话。

我没钱付房租了,但我还是想待在上海。

良久,阿鱼说,钱的事,我也没办法。

是吧。陈秋笑了笑。

弄堂里的气味发生了变化,有之前没闻过的中药味。陈秋知道,又有新的租客搬进来了。她走到出租屋,打开门。黑暗里,马桶突然咕咚一声,吓她一跳。她去厕所看,早上的纸还在马桶里,她又忘了应该把纸丢进纸篓。她按下电动助力冲水,纸下不去。她出门找斜对面的大叔,那家人门锁着。她想起来他们是去迪士尼了。

她出去散步,从重楼间的盆地出来,世界重新炫目起来。附近是黄兴公园,据说里面有座浣纱湖很美,之前想着自己随时可以去,于是,就没去了。她随意走着,她想起群里有个人,总是等天黑了,悄悄影出屋子,乘夜丢垃圾,乘夜喂猫,乘夜游荡,也乘夜鼓起勇气,对一个女孩表白,相处几天之后,又在某个白天被分手。

不知名的路上,有带老虎窗的旧房子,屋里透出鹅绒般的光晕。她想象里面人家的故事。幻想是她泅渡那许多空白时间的工具。人行道上有人在跑步,那人哈出的雾气,像漫画书里的气泡对话窗。母亲看不懂漫画书,曾经指着书上的人物问她,为什么每个人头上都有一朵云,还问,为什么这个人有六只手。陈秋解释那是挥舞手臂的意思,母亲哈哈笑。母亲总是模仿那些有生命力的妇女,故作乐观地大笑。

她逛累了,回到出租屋,马桶还是那样。她很早就知道,时间无用,除了能催生霉菌,不会让事情发生改变。她蜷缩在床上,时睡时醒。夜里她听到有人大哭。马桶偶尔咕咚一声,吞不下去,吐不出来,她想到了弄堂里那些病人咯痰时候的声音。她为自己的联想感到抱歉。她突然有点奇怪,自己为什么要住在这里,只记得,十几天前站在火车站外,司机问她去哪儿,她说肺科医院。肺科医院。这个地名里包含她关于上海所有的记忆。

她点开手机,找到刻舟人。聊天框里又有他的很多消息,她在里面发现了他的名字,叫王庆辉。她发了一段话:我想去长兴岛看看,如果合适的话,想在那边找工作。王庆辉很快就回复了,问她现在在哪儿,一会儿,他列出了去长兴岛详细的乘车线路。他说就明天吧,他明天轮休,十一点在嘉明小区门口等她。她说不用那么早,过去要三个小时。他说没事,总不能让你等。屏幕上的文字透露出他过分的热情,让她有压力,她犹豫了一会儿,没退缩。等事情发生了再害怕,书上说的。

隔天早上,租房软件提醒她续房费,她关掉通知。她在背包里放了换洗的内衣,行李箱留在出租屋里,有个退路。她坐公交,在靠窗的位子上吃着饼干。车窗上印出她的脸,她有时候站在自身外面,能看到自己的忧愁,并为这种姿态感到自足,随即又为这种自足感到羞耻。换乘了好几趟车,越远离市区,车上的人越少。车进入长江隧道,那是她这辈子见过最长的隧道,黑暗里,一个匣子满载小人快速飞行。

到了嘉明小区站,公交站没人,她四下张望,道路两边都是漂亮的小区,门前有宽阔的人行道,有些冷清。对面小区门口有个男孩子,低头插口袋,拿鞋尖摩擦地面,她一下就知道那是王庆辉。她观察了半分钟,他穿着飞行夹克,寸头,长得不让人讨厌。她走过去跟他打招呼,心里忐忑。王庆辉看见她,匆忙笑一下,叫了她名字,眼睛就往别处瞟。发现他比自己紧张,她就不那么紧张了。她说,你住这里吗?他说,不是不是,下高速后这里是最近的站,我就约这里了。她说,我说呢。这一带房租多少呀?他说,不清楚,一千多吧。你吃过饭吗?她摇摇头说,不饿,你呢?他说,我也不饿。她说,我们去岛上逛一逛吧。

陈秋坐上他的电动车后座,手犹豫着不知道扶哪里。他似乎知道她想什么,说,我怕痒,你把手搭我肩膀上。电动车往前开了一会儿,向南拐,路上车不多,他把电动车开在马路正中间,有些得意。道路两边都是年幼的护道树,他们不时路过一些荒地,小洋楼和高档小区在远处隐现。她感觉开了很久,问他,是去看大轮船吗?他说,是啊。

他们来到江边。跟她想象的有些不一样,轮船拥挤地停泊在浅水区,到处是巨大的塔吊,伸出长长的手臂,好像彼此间打了一个尴尬的招呼,就永远悬停在那儿了。她本来想好了,见识了这边的风景,然后跟阿鱼吹嘘,说在岛上鱼是最容易获得的,经常可以吃鱼。她问他,岛上能钓鱼吗?他说,有一些野塘子。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避免显得无知,就没问。她说,那抓螃蟹呢?他说,这附近都是重工业,滩涂早都围填了,北滩应该有,不过冬天不好抓,都躲起来了。北滩还有大风车,改天带你去北滩玩。她说,所以你群里说的,今天都看不到咯。他说,今天你刚来,我没安排好,以后有机会。陈秋说,去哪里看大轮船?王庆辉指着港口的船,说,这些不都是吗?她说,我想看你漆的那艘船,停在陆地上的。他挠挠头说,哦,那个,以后带你……她说,它停在陆地上,所以特别大,就像鲸搁浅在海滩上一样,我想看那个。他说,你别急呀。她说,你是不是骗我?他低下头,说,外人进不去船厂的。她说,你说过带我看大轮船的。他说,我也没想到你真的来了。她说,所以你也是那种在网上夸夸其谈的人。

他不敢看她,把目光投向那些巨大的港机,支支吾吾说着一些话,好像都说给了江风。他说,我在群里碎碎念,只有你理会我了,你关心轮船,关心自己以外的东西,你跟他们都不一样。我希望跟你交朋友,不急,慢慢地成为好朋友。我希望某天你会想起,在你东边三十公里的岛上,有一个男孩子是你的朋友。他给轮船喷油漆,扫沙子,在船体一些关键的地方,一点流挂都不能有。他每天都很累,孤孤单单,有工友,但没有能真正说话的人。我希望有一天,你我心里存有一个念想,你随时可以到岛上来找我,我也随时可以到陆地去找你。但我们都保持某种懒惰,只是想一想,然后继续做自己手头的事。她说,这是真心话?他点点头。她说,我喜欢你说的这些话。她笑了笑,希望打破氛围里的沉重感,说,江边好冷,走吧。

回去的路上路过一排矮房子,间杂一些活动板房。王庆辉说他有个工友住在这里,工友隔壁住着小姐,这一片有很多小姐。你怎么知道这里有小姐呢?陈秋想,又觉得跟自己无关,问出口就有关了。看她不说话,他又补充,说自己没找过小姐,他嫌脏。

到了他租的房子,是个一层民房,带个简易的小院,比她胡同里的小屋大多了。她说,这屋子月租才一百八?他不好意思笑笑,说,一百八是刚才路过的地段,这里要三百五。她走到后屋,门外面是一大片荒草地,远处隐约是一排厂房,她又看到巨大的塔吊,岛上好像没有山,它们就是山。他站旁边说,那后面是岛上最大的船厂,那些人在造航母。她说,航母?航空母舰?他点点头。她说,你又夸夸其谈了。他说,我没骗你。她说,真的吗?就在那边?他说,我们肯定看不到,知道它在就行了。她望着远处,说,不知道是不是一直待在房间里的缘故,我发现,其实我蛮喜欢宏伟的东西,这大概也是我喜欢上海的原因吧。他说,我也是。我有时候能在工作中找到一点小乐趣,如此渺小的我,在那么庞大的船上刷漆,第一度漆,第二度漆,日复一日,好像也能忍受。两人安静了一会儿。他看着她。面对同类,她不想再做慌张回避视线的人,就无声地回望他,他先躲开了。她看了眼时间,快三点。注意到她的动作,他说,还没吃饭呢,想吃什么?她说,我想吃鱼。他说他去买菜,让她在家里好好休息。他离开后,她在挂镜上看自己的脸,有些人说过她长得好看,那应该就是好看吧。

王庆辉买菜回来,一边收拾食材一边说,我问卖鱼的什么鱼最适合清蒸,是鲈鱼吗,那人说当然是刀鱼,我就买了几条。我还从卖豆腐的那里打听到怎么做凤凰豆腐,这里有个凤凰镇,买一块豆腐学会一道菜,很值吧。他絮絮叨叨地夸耀自己的功劳,让她感觉亲切。她帮他打下手,他熟练地给四条刀鱼去腮,掏肚肠,摆盘腌制,备好所有食材。饭菜做好,两人坐在小桌子上,她尝了一口刀鱼,说,嗯,好吃的。他咧嘴笑,时不时看她,看不够;她回看他时,他也不躲避了,自如了许多。她指指门外说,你可以在小院里种些菜。他说,你帮我打理吗?她轻声笑一下。

吃完饭,她跟他一起看了一会儿他手机里的视频。他挨她很近,她也没躲,总觉得躲了就不酷了。之后,他起身去洗澡。她隐约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她听着水声,心想在老家她这样的算是坏女孩,但在上海,这没什么,尤其现在在岛上。

他洗完澡出来。她看了一眼,脸红了。他只穿了裤子,上身没擦干,湿漉漉的,把肌肉凸显出来。他问,你要洗吗?她摆手说,我不,不用了。她意识到自己坐着的姿势有点危险,就站了起来。他走过来,一把抱住她亲吻。她的脑子一片空白,回过神的时候,发现他的一只手在她的胸部上。她很紧张,但没有躲避,反而为自己能够做到这种逾矩的事情而高兴。她注意到他的手在颤抖,其实他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她从没有让另外一个人这么高兴过,她觉得有义务让他的高兴持续下去。他把她领到床边,帮她脱掉大衣,手伸进毛衣底下抚摸她。她微微喘息,他得到指令似的,把她推倒在床上,亲吻她的身体。当她感受到另外一个个体的重量的时候,突然走神了,她在自身以外注视着自己。她看到那个女人那么怯懦,却以为自己在挑战什么禁忌,她感到很失望。她闻到他身上的油漆味,似乎是从身体内部散发出来的,她不讨厌油漆味,但那可以是一个理由。她说,等一下等一下,你要不要再去洗一次澡?他停下来,疑惑地看着他。她说,你身上有油漆味,闻着难受。他有点泄气,说,我现在去洗。他起身进了浴室,她在床上蜷了一会儿,坐起来,穿上衣服。他洗好澡出来,看到她的样子,问,怎么了?她说,我不想了,我要走了。他说,怎么回事,刚不是好好的吗?她说,对不起,不关你的事,是我的问题,我不想了。他突然吼道,你他妈耍我是吧?她愣了一下,不自觉笑了,她小时候经常见识这样的嘴脸,不是说不怕,而是早就可以应对了。她撩起自己的毛衣,说,行,那来吧。他反而无措了。她把自己干瘦的肚子晾了一会儿,有些冷,又觉得这动作有点傻,把毛衣放下了。她说,我看一本书上讲到暴露疗法,想象最恐惧的事情,或者实际做一件自己最害怕的事情。我本来以为这事挺可怕的,其实也就那样,我不是怕,而是觉得没必要。对不起。他有点不好意思,说,是我要说对不起,刚才吼你了。她说,你难受的话,可以去找外面那些姑娘,我说认真的,我把钱给你,我这有九十,我不知道要多少,但我只有这么多钱了。他说,别聊这事了,过去了。他默默把衣服穿好。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她又陷入了羞耻的回味之中。她不应该说那些话,太激进的话不适合她。这事弄得有点难堪,她走到角落,坐在条凳上,看看他,又看看屋里的摆设。她需要一个话题。

她说,智齿埋在哪儿了?

什么?

你曾经说过,有个男人交给你一个盒子,里面是智齿。埋在哪里呢,岛上的哪个地方?

那事你还记得啊。

嗯。

那事,怎么说呢。他坐在条凳上,跟她间隔半个身位,望着窗外。他说,我有个发小。他小时候跟我一样,怕人,见面不敢跟人打招呼,我俩经常为了躲避熟人,绕很远的路一起回家。长大后他学会了一种应对办法,他觉得谁嘲笑他,就把那人打一顿,他害怕谁,也把那人打一顿。他中学毕业后,就曾找人把母校的校长打了一顿。他有一段时间开始长智齿,阻生齿,经常疼得歪嘴,就找时间把它拔了。我说你怎么拔了,你歪嘴的时候还挺帅的,他说哥什么时候不帅,贱兮兮地把一颗智齿送给我,说我可以去店里穿起来戴脖子上,跟人骨吊坠似的。我当然没那么无聊,我就只是存着,有一年参加别人婚礼,拿回一个好看的小糖盒,我把他的智齿放进去,之后就没管了。我来上海工作后,有一天听到老家传来的消息,说他死了,帮人出头,出去打群架,脑袋挨了几下,打着位置了,就死了。很没意义吧。我赶回家。出殡是在那天凌晨四点,我下楼跟他们会合,突然想到那颗智齿,我觉得可以带去一并火化,这样他来世可以长点智慧,不会那么莽了。我回家取了智齿,发现跟不上送葬队伍了,只能听着远处传来的吹打声,骑着摩托车停停走走。那天匆忙,我没有带手机,也不知道火葬场的路怎么走,跟到山上,我就迷路了。在无人的山上,我感觉很惶恐,我这辈子什么都做不好,连给朋友送葬,都找不到队伍。我后来就不找了,停在山上,看着远处的群山,山雾里拱出一个太阳,我朝那个方向拜了拜,也不知道他是在哪边,四个方向都拜了。我把智齿埋在土里,没有做标记,然后下山了。

她听着他的讲述,想到很多事。关于送葬,她熟悉,她捧过两次遗像。她没有讲出来。她说,你之前说的话还算数吗?他说,什么?她说,你在岛上,我在陆地。我们保持一个念想,随时可以去找对方,但我们不那么做,而是着手解决自己的问题。他望着她,点点头。之后无话了,他们一起看着窗外,那里没有什么可看的。塔吊只剩下轮廓,像单薄的山。

晚上,陈秋从长兴岛回到市区。租房软件上,房东提醒她,行李箱落在房间里了。她走进弄堂,在小屋门上输入密码,密码错误。她敲门,有人开了门,是个中年女人,戴着口罩。陈秋说,我是之前的租客。女人说,哦,你的行李箱在这儿。女人回身把行李箱拉出来给她,让她打开看看,当面点清东西。陈秋说不用了,女人一定要她打开。她开了,翻了翻,说没少东西。陈秋犹豫了一下,问她有没有听到里面那扇门后边有什么不寻常的声音。女人说,没有。见陈秋定定地看着自己,女人说,收音机吧,我听见他家放戏曲了。陈秋说,是鹦鹉,隔壁有一只鹦鹉,它会念佛。女人打量了陈秋一眼,轻微地把门往外推了一个角度。陈秋说,打扰您了。她拖着行李转身走,门在身后关上了,她停在大叔的屋子前,窗帘拉着,里面没有灯光。大叔可能等到医院的床位了。

陈秋在路上走了一会儿,拖行李的手冻僵了。她给阿鱼发消息,提出借宿的请求。阿鱼说不方便。陈秋在路上站了一会儿,突然想去肺科医院看看大叔。她走进医院,记忆里的气味复苏了——腐臭和消毒水。她在住院部前台寄存了行李,走到熟悉的肿瘤科,走廊上交响着病人的呻吟。她走过一间间病房,往里面看一眼,不敢停留太久,她知道找不到,只是给自己一种在寻找的实感。无人陪床的病人很少,总归是有的。她走进一间双人病房,靠门的床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在看电视。她说,你好。他说,你好,你是?她指了下门外,说,我爸在那个病房,我无聊,过来串个门。他说,坐坐坐,吃橘子吗?她摆摆手。他说,你怎么不戴口罩?她说,不用啦,这里又不是传染病区。他递给她一只一次性口罩,说,感觉上会舒服一点。她说谢谢,戴上口罩,又问,家里人呢?他说,他们去看电影了,现在没什么事,不用陪我。我说让他们多玩,不要早早积累对我的怨恨。他爽朗地笑起来。他问她在哪里读书。她说在上海大学。他说,上海大学好哇,念什么专业呢?她说,心理学。他说,心理学好哇,将来做医生,医生是最好的职业。我儿子比你大几岁,学的是计算机,现在又去澳洲读书了,转学什么电气工程,瞎忙活。好在他现在自己赚钱了,算下来,一年赚三十万人民币,但澳洲物价高呀,经不起花。哎,随他折腾去。

他讲了很多家里的琐事,她附和着。电视上的剧集播完了。他说时候不早了,要睡觉。他和她对视,她没动。她说,我留下来陪你吧,等你家人回来了再走。他狐疑地看着她,说,你不用陪你爸吗?她说,有我妈在。他说,我要睡了。她轻声说,我想待在这儿,我不会打扰你。他对临床的那个病人说,你说这姑娘奇怪不。那个病人可能睡着了,没回话。她说,我就坐这儿靠一会儿。他按了床头的呼叫铃,她起身逃出病房。

她给阿鱼打了语音电话。阿鱼接了,声音有些冷漠。陈秋小心翼翼地说,能让我住一晚吗?我付房费,不够的话,我找到工作就还你。阿鱼说,明晚行不行,今天他白班,晚上在家。陈秋说,我睡沙发,不打扰你们,好不好?阿鱼说,就差这一晚吗?陈秋说,我没钱了,被房东赶出来了。阿鱼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把地址发你。陈秋赶上末班地铁,来到静安区。南京西路的夜晚,屋子和树上都爬满灯光,她抬头看,像是早晨四五点的天空。路边有很多外国人,男男女女三五成群,身材高大,谈笑着走路。她的行李箱有点旧,拖在地上轰隆隆的,她知道没人看她,还是低下头走路。

她拐到常德路,走到阿鱼所在的永康里小区,又是一处盆地,跟她住过的弄堂差不多。走进小区,不远就有一间老式的理发屋,她感到亲切一些。她跟阿鱼说自己到了。阿鱼让她在十九号楼底下等,她走到十九号楼,一会儿,楼道里传来脚步声,阿鱼打开铁门,说,进来吧。陈秋说,打搅你们了。阿鱼没回话,陈秋提着行李上楼,阿鱼没有帮忙。她感到忐忑,默默跟在阿鱼身后上楼,阿鱼穿着浣熊睡衣,陈秋想,应该也是她男朋友买的。到了四楼,阿鱼用钥匙开门,也许是灯光昏暗,她花了几秒钟,没找到锁孔,里面有人替她们开了门。陈秋进门,故作开朗地说,这么晚打扰啦,我来借宿一宿。她脱了鞋,穿了阿鱼递来的棉拖,走到里面,是一室一厅的格局。她看到一个老人披着衣服,站在窗边抽烟,老人慢吞吞咯了口痰,对陈秋说,晚上将就睡一下吧,没什么招待的。陈秋愣住了,回头看了阿鱼一眼,阿鱼没看她。陈秋明白了,既然有假装接人的游戏,也可以假装别的事。没有男朋友,是啊,即使那样的男朋友,也没有。老人说,我睡了。他进了唯一的卧室,关上门。客厅里有一张沙发,够一个人睡,她想,阿鱼一直都睡在客厅里,没有隐私,老人开门出来就是她的房间。陈秋说,我打地铺吧。阿鱼说,不用,你睡沙发,现在什么季节,你疯了吗?陈秋就不说话了。阿鱼说,你去洗漱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陈秋进洗手间冲了澡。站在洗漱台前,没有牙刷,她把牙膏抹在食指上,沾水在嘴里涂了几下。她看了几眼洗漱台上的瓶瓶罐罐,想知道阿鱼都用什么样的护肤品。她看到了两柄电动牙刷,并肩而立,一柄黑色的,上面写着Philips Sonicare,一柄是中文,不知名的牌子。她关掉洗手间的灯,但腿没有动,她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事情一直就是那样的,明明白白摆在那里。陈秋走到客厅,现在客厅里只有她一个人。她躺在沙发上,盖好棉被,把边角掖好,不能透风,这是母亲教她的。窗帘没拉严实,留了缝,窗外是无尽霓虹。她闭上眼睛,忍不住哭了。

第二天,陈秋很早起床,给阿鱼发消息,说她有个面试。她提着行李箱下楼,轮子在白天的道路上滚动,没有那么响的隆隆声。她走到地铁站,候车的人很多,上海几乎每个时间点都是高峰。她不知道该去哪一站,但即使坐上一整天地铁,可能也只需要花六块钱,她有一天的时间考虑目的地。没有面试,但是会有的。她点开手机,通信软件里传出母亲的声音:阿秋啊,今天阳光很好,别总待在房间里,可以下楼走走。陈秋对着手机说,妈妈,我会在上海找到工作的,等我赚到钱,你就来上海,我去虹桥接你,带你去迪士尼玩。地铁进站了,她想了想,删掉那段话。她看到队伍里有两个聋哑人,他们嬉笑着互相比画畅谈,旁若无人,寂静而热闹。

渥丹的颜色

结束一天工作,我走出大楼,下最后三级台阶时,纵身一跳,这样新染不久的蓝色短发就会蹦起来。我经常会做类似一些小动作,让自己高兴一点。我喜欢现在的发色,跟任何季节都不搭。接下来的晚饭时间要赴一场奇怪的约会。下午的时候有陌生电话打来,打了两次,第二次我接了,电话里是个男人的声音,南方口音,自称阿络,说是我小学同学,二年级的时候转学到班上,读了半年就走了,他说那时我俩非常要好,现在他在沈阳,青年公园这边,想跟我见一面。我不记得一个叫阿络的男同学,但他叫我小满,很多年没有人这么称呼我了。想着晚上也没什么安排,我就说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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