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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薛超伟 当前章节:15083 字 更新时间:2026-7-2 09:06

我选了一家土菜馆,家常一点,不会那么拘谨,离青年公园不远,他应该很快到。我仔细回忆了下,只能零星记起四五个小学同学,也许他就是其中一个,也许他是某个暗恋者,也许他谁都不是,是个骗子。跟骗子打交道我有经验,我采访的那些搞音乐的年轻人中就有一部分是骗子,什么作品都没有,就光有个姿态。一个男人出现在视野里,背着包急急忙忙走,在店外站住了,他看上去很瘦,牛仔裤像旗子一样挂在腿上,他抬头确认门上的招牌,随即走进店门,四处张望。我朝他招手,他快步走来。我说,阿络?他点点头,双手虚抬了一下,似乎想要拥抱我,我没动。他坐下来,看了我一会儿,有点戏剧性地叹了口气,说,好多年了。我礼貌笑笑。他戴着近视眼镜,两颊深陷,脸上没什么油光,看着无害,并没有跟我记忆中的哪个人呼应上。我把菜单转给他,让他点菜。他盯着那些菜名,伸着脖子,一动不动,像从很高的地方往下张望,看上去怪异又滑稽。我来吧,我说着,拿手机扫了下桌上的二维码,选了几个菜。过程中,他一直望着我。

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我开始提问,问他来沈阳做什么。他说来办件事,也来看看我。问他怎么会有我的号码,他说去了一趟以前的小学,去校办翻毕业生名录,找到我家电话,我妈给了他手机号码。听起来都挺合理,但我很久没跟我妈联系了,一回去就是吵架,不好求证。我说,你会不会记错人了?他摇摇头说,你是姜满,小满,我不会记错,从你脸上还能看出小时候的样子。我说,行吧。

服务员过来,上了一盘大拉皮,之后是剁椒鱼、锅包肉、熘三样。我们吃着,聊起各自的工作,他说自己是写故事的。我说,你是作家?他突然有点慌张,开始认真解释自己的工作,他说方便理解的话,可以称为作家,实际上不算,什么都写,写过剧本、小说,也帮人代笔,比如哪个老板觉得自己的人生是一部非写不可的书,就理出个框架找人写传记,这么回事。我点点头,问他这趟过来有去哪里逛逛吗。他说没有,随即又解释,是在路上走了很久,但是没有逛,逛是需要闲心的,他在找一座桥。我问什么桥。他说,合适的桥。我一时语塞,他是我讨厌的那类受访者,故作姿态,但谈话还是要继续。我说,你来的时间不对,冬天这里蛮好玩的,可以在冰冻的河面上滑冰,也可以找个雪坡,一群人坐在大轮胎上转下来。他说,我知道,我们那时去过几回青年公园,坐在小板凳上,拿两根杆子在冰湖上滑,很欢快。我说,爬犁。他点头,爬犁。我说,还有冰陀螺。他说,对,我们那时也玩过,陀螺在你手下简直是个永动机,但绳子换到我手上就不灵了。他顾自笑起来。我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他说的“我们”是指他和我。他把我们两人的距离拉得很近,但是我不记得他,他就坐在对面,却像通过某个缝隙窥视我,让我感到不适。

这种不适感倒勾起了我的好奇心,我想搞清楚他究竟是谁。我说,喝点儿?不等他回应,我叫服务员拿来两瓶老雪花,给彼此倒上,干了一杯,我哈口气,又吹一下刘海,感觉舒畅了些。我看向窗户。店内灯光明亮,玻璃变成了镜子,我眼角瞥到了一个女孩的身影,我用指甲弹了下杯子,叮,她消失了。阿络似乎注意到我的举动,问我怎么了。我摇摇头。

我说,作家,能讲个故事来听吗?他这回挺干脆,说好啊,端着酒杯静默了一阵,他说,有个男孩为了看雪,冬天里来到很北的地方,这里随便一个小山坡便是一座雪山。他在傍晚的时候爬坡,半道上遇到了一个女孩,女孩长得圆滚滚的,但脸色苍白,太阳一照,整张脸近乎透明。女孩一见他就笑。他也笑,觉得女孩似曾相识。他们便结伴上山。他说起小时候,冬天妈妈怕他冻着,给他穿上秋衣,接着是三件毛衣,然后是棉服,他虚胖地来到学校,打闹时被小伙伴一推,摔倒了,就爬不起来了。女孩听了哈哈笑,模仿他小时候的样子,顺势往雪地一倒,她便嵌在雪里。他伸手拉起她。雪地上有一个她的形状。他说,这是你的模子。他们登上山顶,天色暗下来,有月亮升起。女孩用手指戳着月亮,说雪是毛茸茸的,月亮是毛茸茸的。他觉得女孩也是毛茸茸的。下山路上仓皇又惊险,每一块台阶都是冰雪覆盖,他拉着女孩,连跑带滑,两人又喊又笑。在一个长长的陡坡女孩甩开他的手,坚持要自己挑战一下。女孩虽然这么说,还是挺害怕,整个人躺下来,然后一路尖叫着往下滑。女孩最后在斜坡的拐角消失了,连同她的尖叫也消失了。他连忙跑下去看,看到女孩散落在雪地里,不再圆滚滚。他呆立了半天,山间只剩下他一个人了。他捧了一些雪,覆盖女孩七零八落的身体,独自走下山。

讲完,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刚才的一杯还没喝完。我笑说,跟雪人姑娘游山,挺好的小故事。他说,你也讲一个。我说,我讲?我又不是作家。他说,你讲,你小时候就喜欢讲故事。我想了想,说,算了,没故事。他说,你现在过得挺好,我放心了。我说,怎么就挺好了?他说,爱幻想的人才喜欢讲故事,你现在活在现实里。我说,是吗?他点点头,说,你以前是个很特别的小孩,我现在还记得第一次跟你说话的情景。那天放学,校门口有小贩在卖蚕宝宝,围着一大堆小孩,我也买了一只,托在桑叶上,转身就看见了你,感觉挺眼熟,是班上的同学。你背着书包摇头晃脑地走。那时我刚转学过来,没什么朋友,就上去跟你套近乎,我伸手摊开给你看。你看到蚕宝宝,一下就笑了,很喜欢的样子,我说你也养啊,这只送你,我再去买一只。你脸色突然就阴下来,你记得你说了一句什么吗?你说,有啥好养的,我自己就是蚕宝宝。我被你说愣了,跟着你走了一路。你说只要你想,你可以是任何东西,你也拥有任何东西。你把手挥起来,说那棵树、那条河、那几朵云,都是你的,你不需要把它们领回家,在外面放养就好。后来我们就经常在一起玩,放学后你会先送我走到我爸在的批发商城,自己再多走一些路回家。你还帮我背书包,背着两个书包在路上走,我说哪有女孩帮男孩背书包的,你说我比女孩子还柔弱。

我笑说,还有这样的事吗?难怪我不记得了,我擅长把羞耻的记忆忘掉。我得跟你道歉,你这么记挂我,我对你却没什么印象。他说,时间太久了,其实我也只是轻轻地记着。年初我爸突然从衣柜底部翻出一个存折,是那几年在沈阳做批发时存的,上面还有五百块。他打电话给我,聊起沈阳的往事,他挺怀念的。他还跟我说起你,说,那个和你一起玩的小姑娘,后来常来店里打听你,我对她说阿络不在这儿,回老家念书了。她也不马上离开,老成地跟我聊几句,再慢慢走远。她隔一阵还会来一趟,还是那句,叔叔,阿络在吗?我问我爸,你之前怎么没跟我说过这事?他说,没什么好讲的。我说,现在怎么好讲了?他说,隔了十几年,就有点意思了。

我听得认真,有些动容,他讲述的那个小女孩,跟记忆中的我自己有些不一样。我喜欢她,又同情她。这不是自怜。我说,后来怎么没有联系了,写信也好啊。他说,我写过一些信的,三年级的时候开始用上了圆珠笔,觉得自己长大了,有模有样地给你写信,我当时怀疑八毛的邮票是不是真的能寄到那么远的地方,就总是贴两个六毛的。我说,我没收到,如果是信件,我肯定会保留下来。他点点头。他不说话的时候,视线就停在我身上。我感到焦虑,可能他说的那个小满不是我,是另一个女孩。

我说,失陪一下。我起身走进洗手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蓬松的蓝色头发,像个小姑娘,但我知道,年岁跟苔藓一样,在无察觉的地方暗自滋生。我洗了把脸,从包里掏口红补妆。女孩的身影又出现在眼前,我用小指理了下头发,她消失了。

那时,女孩总是一个人上学放学,我见过她很多次,她头发乱,校服也脏,但她还是可爱的,走着走着,会突然傻笑。她多动,有时在树边站一会儿,摸一摸树皮,不知看上面的纹路还是什么虫子,在桥边栏杆上扒一会儿,探出脑袋。有一天我过去跟她打招呼,问她叫什么名字。女孩歪着脑袋,似乎自己的名字还得想一想,她说,我叫姚可心。我知道姚可心这个人,学校里一个好看的女孩子,汇报演出的时候上台跳过舞。我说,你就是那个跳舞的姚可心?她说是。我立刻揭穿了她,我嘲笑她嫉妒别人。她说,没有,我今天就是姚可心。我说,今天?那明天呢?她说,不知道,我妈说,明天的事,明天再想。我说,你这人真好笑。我又说,也挺好玩的。

她叫陈香雪。那个我是任何人,我拥有任何东西的游戏,就是从她那里学来的。有一段时间我俩经常一起玩,后来,我跟她疏远了,选择了另外的朋友,她们人更多,也更正常。也许曾有一天,陈香雪走在路上,遇到了刚买到蚕宝宝的阿络,阿络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我叫小满。

回到座位,我看到他正在对付剩下的那点酒。有些人不会喝酒,但也不愿浪费。他一瓶就喝得脸色发红,眼镜后面的双眼湿漉漉的,在灯光下显得明亮。见我坐下,他仍看着我,也许是透过我看另外的人,我不知道。

他远道而来,身上带着谜语,其实他是一个很好的倾诉对象。我该跟他说实话的,我该说我过得并不好,恋爱失败,跟家人关系紧张,没有交心的朋友,生活一塌糊涂。身边一些人总觉得我很潇洒,我剪发、染发,也是为了加深他们的这种误解,有时候又会因此感到孤独。我看着眼前这位故人,想告诉他,我过得并不好,但我不想打破他的那份期待。

饭点快过了,店里反而更热闹,人们喝着啤酒,用咯痰的音量说话,酒精让听力下降,他们总怕自己讲得太小声。借着周围人声的掩护,我说,其实你那个雪人姑娘的故事,也可以理解成一个鬼故事,对不对?他一愣,说,是吧。我说,你们闽南那边,有很多灵异的事情吧,你信这些吗?他说,信一点。我说,我经常做噩梦,也可能不是噩梦,我半夜醒来,会看到已经死去的人坐在我的窗台上。她是我儿时的一个朋友,很要好的。他说,爱你的人无论变成什么样,都不会伤害你的。我说,我也这么调节自己,但有时还是会不舒服。我跟他讲起陈香雪。

陈香雪古怪,周围人取笑她,也害怕她。那时她的玩伴可能只有我一个人。不是我多善良,我只是觉得,跟她一起玩挺酷的。她说她喜欢南方,总有一天要去南方看一看。我问为什么。她说她的爸爸跟一个南方女人跑了。我说,那你不应该讨厌南方吗?她说,对哦。算了,还是喜欢吧,讨厌很累的。

有天放学走在路上,我俩发现了一只黑色小奶狗,它一条后腿被车轧断了,伏在路肩下细声哀号,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自己血肉模糊的腿。陈香雪拉我走,我说,救救它吧。她说,那你带回家,你爸妈会帮它的。我俯身看它,它脑袋圆圆的,眼泪汪汪,它有一半是可爱的,有一半让我恶心。我犹豫着,盯着它,等着时间过去,也不知希望发生什么。就这样僵持了一会儿,陈香雪说,算了,我来吧。她从路边小店借了个纸箱,把小狗放进去,她跟我告别,抱着狗往她家走。我安下心来。第二天到学校,我问她狗怎么样了。她说情况不错,她妈妈认识兽医站的人,把它抱去做了截肢,虽然手术有点粗暴,但小狗活下来了,取了名字叫煤球,是个男生。我开心地跳起来。陈香雪每天跟我讲煤球的事,她说它一天天在变好,换纱布了,拆线了,会在家里匍匐前进了,长大了,三条腿走得挺欢。

有一天我心血来潮,要去看煤球,陈香雪拒绝了我,说家里太小了。我非看不可,放学道别后,我偷偷跟在她身后。她家在偏僻的胡同里,七拐八拐,全都是低矮平房,门前建筑废料和雪块堆在一起,不分彼此。陈香雪推开一扇屋门的时候,我从身后窜出来,吓她一跳。我跟着她进到屋里,她家里一片黑,好像没有窗户,应该不至于,我记不清了。屋里没有椅子,她妈妈坐在床上折鞭炮,五根小鞭炮包在一张红纸里,拿有图案的贴纸封上。阿姨给我一些散装的鞭炮,说,小娃娃去门口玩,玩一会儿就早点回家,屋里头乱,不招待了啊。我和陈香雪走到屋外,她拿走我手里的小鞭炮,揣进兜里,说,没什么好玩的,这些包一包,还能卖两毛钱。我说想看看煤球。她指指旁边黑色的雪堆,告诉我煤球死了,带回它的第一天,她用一块砖头把它砸死了,埋在雪堆里。我呆住了,回过神来,质问她为什么要那样做。陈香雪说,我们是小孩,有什么能力照顾小猫小狗呢。我说,那你也不能打死它。她说,煤球活着时很痛苦,死了,才有更好的生活,你来这之前,煤球一直也好好的,不是吗?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觉得她有病,转身往家跑。后来她找过我几次,我没理她。她又一个人玩了,我常看见她自己跟自己说话。

就是这么个人,在五年级的时候,突然死了,在南运河的一座桥下被人发现,是溺死的,漂在水上,被桥墩拦住了。死因不明。我没有打听她的消息,但消息自动进到我耳朵里。那些小孩跑来问我,说你跟陈香雪不是很要好吗?陈香雪怎么回事?他们七嘴八舌,我没有迁怒他们,我有什么资格呢。我只是躲。之后她就时常出现在我眼角的余光里,我用正眼看她或者做一些别的小动作,她就消失了。她没跟我说过话,我也没问过她。就这样过了很多年。

我讲完,他叹了口气。我说,你认识她吗?他摇摇头。我看着他的眼睛,他应该没有骗我,也没必要骗我。但我特别希望,他记忆中的女孩就是陈香雪。她做那个游戏,说自己叫小满,这成为他们两人的秘密称呼。多年后,他来到年少时的学校,翻开毕业生名录,看到那个熟悉的名字,她依然在那里。

大厅里只剩下几桌人了。他看了眼时间,我也看了眼时间。九点四十。

他说,我最后一次跟女朋友在一块,也是在这样的饭店。只是我跟她吃的是地锅鸡,你能想象吗,分手饭吃的是地锅鸡。那是一家新店,我跟她约定,下馆子只吃没吃过的店,除非前一家特别好吃。地锅鸡端上来了,我们吃着,给出各自的评分,讲着告别的话,互相祝福。我们一边吃,一边哭。

在一起的时候,我们相处得很好。她白天上班,晚上坐在我身边,陪着我坐一个小时,看我的文章,念出来,念到我身上起鸡皮疙瘩,我就会改掉那部分。有时候她会嗑瓜子,在我身边咔嚓咔嚓,我也抓一把吃,她克扣我的粮食,跟我说,一颗瓜子,写一行。有一次她看完我的小说,突然说,你的笔下从来没有小孩,结了婚的人,也没有小孩。你在意的,对不对?

她在沈阳读的大学,大学期间做过一次人流手术。在确认关系之前,她就跟我讲过了。我明确表示,我不在乎她过去的事。然而她走不出来。在路上看见婴儿被抱在怀里,她就会定定地看一会儿。月经来迟了一天,她就立刻用测试纸。她囤了一抽屉的测试纸。渐渐地,她开始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坐着躺着不动的时候,她总问,是不是地震了?我留意了一阵子,发现是她自己总不自觉地摇晃身体。我带她去医院,做了很多检查,没有问题。我带她去找一个有名的神婆。神婆说她是婴灵附体,有化解方法,去落胎的城市找一座桥,在桥下的河滩上烧黄纸,念经,超度亡灵。

我回家收拾行李,她问我在干什么。我说去找桥。她变得歇斯底里,问,这算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这算什么?我抱住她,我说咱试试,好吗?她拼命摇头,说你太可笑了,太可笑了。我一直安抚,她才稍微冷静下来。她怕我一个人偷偷跑沈阳去,请假在家守着我。

她吃了一段时间的抗焦虑药。有一天她宣布身体已经恢复健康,不需要我担心了。但是她想跟我分开。她说,你很好,是我的问题。我说,既然我好,那就不要分开。她摇摇头,说,我怕你以后不再喜欢我的时候,却因为必须遵守某种正确的道德观,坚持跟我在一起。我更怕你现在已经这么做了。我坚决否认,但是她不相信。我们谈了很多天,我试图说服她,但最后,我被她说服了。她没有特别的理由说动我,只是我疲倦了。

阿络讲完,我握住他的手,抚了抚他的手背。我们互相说一些安慰的话。服务员过来,问我们要不要加菜,厨师下班了。我们又聊了一会儿,服务员过来,说店要打烊了。

我们走出店门。我走在他边上,时不时看一眼这位暂时的挚友。几个小时前,我还讨厌他来着。我们走了一段路,不知道哪里传来花香。我们同时吸了吸鼻子,一起笑了。我说是渥丹的香味。他说,白天我也走过这段路,怎么没闻到?我说,白天太吵了,盖住了。他说,你这说法真好,我会记住的。我说,是吧,我也挺有才华的。他笑了笑,很短促。他说,你知道气味记忆法吗?我说,是什么?他说,以后我闻到渥丹的香味,就会想起这个夜晚。我说,那我知道,我也会用音乐来记忆一些东西。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我望向路边,说,存折有带来吗?他说,存折?我说,你爸在沈阳做批发时的存折,还有五百块钱。他说,啊,忘了。我们又笑。之后没话了。我们在十字路口停下来,我想抱抱他,没动。他伸出手,跟我握了握,过于郑重。我说,你住哪儿?他指了个方向,说挺近。我说,那我回去了。他说,等一下。我看着他,等他说。他就那么停了几秒,像静物。然后他说,渥丹是什么颜色的?夜里看不清。我说,留个悬念,你白天过来看吧,挺好看的。我们挥挥手。我也想问个问题,来延迟告别,但我想不出来。我们又挥手,各自转过身去。

我走得很快,听着自己的脚步声。路上有人骑着共享单车,飞速从我身边掠过。掠过之后,我听到那人的歌声,他很快乐,或者希望自己很快乐。我走过一座桥,南运河上有很多桥,可能每条河上都有很多桥。走下桥,我突然想到了什么。今晚刚见面的时候,他似乎说自己要找一座桥。他前女友已经痊愈,离开他也很久了,他已经没必要找桥了。他为什么还要找桥呢?联想到晚上他的眼神,他的那些话,我担心他做傻事。

我沿着河往回走,他可能在沿途的某座桥上。我边走边回拨他的手机号码,一直响铃,他一直没接。我开始跑,经过了两座桥,没看到他。我跑不动了,走到第三座桥上,靠在栏杆上,茫然无措。夜晚的河水是黑色的,以前一直让我害怕,这些年桥上都装饰了灯光,好了一些。隐隐约约,眼角闪动着异样的光,我转头看,看到他了。他下到了河滩上,蹲在水边,面前是一团火焰。他在烧纸,嘴里念着什么。他用身体挡住了风,黄纸和纸灰还是飞出去一些。河面上仿佛有什么金色的生命在飞翔。我不知道他在为谁超度,是那个没有出生的孩子,还是别的人。我走下桥,没有走近,怕打扰他,在不远处望着那团火焰。我闭上眼睛,为死者祈祷,为生者祈祷。

水鬼

龙年正月初一零点,万寿村多数人正抬头望着天空。上百束烟花一次次插入穹顶,绽开在人的面影上。硝烟、粉尘、云上的纸屑,带着祝福轻盈地飘下来,天地间烟波浩渺。

一个男人沿着八宝街由南向北走。他缩在破棉袄里,没喝酒,踉踉跄跄走。他侧头看两边停着的车,一辆挤着一辆,热热闹闹。他仔细看它们,也许是车窗倒映了天空的景致,双眼现出了赏花般的迷离。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晃了晃,捏起锯齿最尖的一枚,抵在最近一辆丰田的咽喉,开始漫长的杀戮。

万寿村有七百户人家,五百辆车,八宝街此时停着上百辆。警报声此起彼伏,这在烟火轰鸣中是常见的,没人理会。只有一个母亲怀中的婴孩抽空望了望男人这边,随即就看到由数十辆车排成的长卷画轴,男人画出一段绵延不息的波浪。孩子笑了。

男人一边划,一边数,在数到第五十三辆车的时候,被迫停了下来。这是辆面包车,车主是联防队的王亮。第三次遭到“双扣”之后,王亮从牌桌上拔地而起,瞄了对家一眼,嘀咕着“狗生的,会不会打”,随即察觉到室内烟雾缭绕,每个人的眼球都红得娇艳。“我去透透气。”他朝外走,后头看牌的连忙补上了空缺。

外面的空气似乎并没有更好一点,但有凉风,他随意地点烟,视线对上了车旁边的男人。男人当时正路过他的第五十三辆车,在这辆面包车的车把处磕了一下,他正低头疑惑地摆弄钥匙串,余光蒙上了高大的黑影。

“你干吗呢?”王亮注意到对方是个外地人,追了句,“你妈逼干吗呢?”

男人身体颤了一下,慌忙往兜里塞钥匙。“狗生的,往我车上撒尿!”王亮绕过车头,看了眼轮胎,上面糊着干干爽爽的泥。他看看地面,看看外地人,有些疑惑。

这时对门家的“百门炮”轰上了天,七种颜色轮番刷新王亮的视网膜。他终于从他那满是伤势的车身上看到一道新伤。男人注意到王亮的眼神,这才想起要跑,王亮“呵”了一声,一脚踹上对方侧腰。男人飞一阵倒地,被身上的棉袄淹没了。周围七七八八的车主闻讯赶来,在呼啸的焰火声中一轮轮呼啸,把男人打成鼻涕黏在地上。王亮拿出手机,恋恋不舍地拨了单位电话。

“叫什么名字?”

“孙卫国。”

“哪里人?”

“江西。”

派出所民警了然地点点头:“怪不得。”旁边老民警伸手拍了他警帽:“小伙子,别搞歧视,就事论事。江西好地方多着呢,我三十年前在南昌待过,那里的人都不错。”

老民警收回怀念的目光,问:“江西哪儿的?”

“赣州。”

“赣州哪儿的?”

“石头县。”

“石头县……”老民警摸着下巴思忖着,然后深谋远虑地叹口气,“怪不得呐。”失了兴趣,拍拍小张,泡茶去了。

小张威严了坐姿,咳嗽一声,问:“是谁指使你的?”

“没有,没人指使我。”

“有群众反映,是新开的阿发汽车维修指使你干的。”

孙卫国摇摇头:“我自己干的。”

“动机呢?”

“什么?”

“为什么干这事?”

“你们都过好日子,我没年可过。”

“怎么没年可过?买些炒米吃吃,瓜子嗑嗑,不就过了?”

孙卫国嗫嚅了一阵,出声了:“你们打死了我儿子。”

“说话过点脑子!”民警拍起桌子。

“春崽放了寒假,不写作业,人家去游戏厅,他也去游戏厅,人家买擦炮,他也买擦炮,一条街地来回玩。有几根擦炮不小心掉进一辆车里面,炸伤了人家的真皮椅——狗东西自己车窗没关好!春崽老实,探头探脑地进那户人家,说,叔叔对不起,我不小心的。那个人出来看了,一脚踢到春崽身上。春崽在地上滚,那狗东西又踢他肚子,尖头皮鞋。”

民警听得耳熟,问:“这就死了?”

“踢坏了,肠子穿孔。踢坏了,又感染,医院里躺了几天,就没了。”

“你怎么不报警?”

“那狗叫赖哥,他们叫他赖哥,你们抓他。”

“赖哥——你划他车就好,其他车无辜的。”

“我报警了。我说赖哥把我儿子打到半死。你们过来,先检查了他的真皮椅,说,啧啧啧,炸得真狠。我说我儿子躺在医院,肛门都是血。有个老太婆靠上来,塞给我两万块,让我去救急,我以为是好人,就收了。后来你们跟我说,这事已经调解好了。我说可是春崽死了,你们说,你钱都收了,我们有证据的。可是春崽死了。”

“你别‘你们你们’的,那天是礼拜几?”

“两万块,我想过买两万盒擦炮,往那狗逼的车里扔。可车不知道停哪儿了。”

“我问你,那天是礼拜几,你报警那天?”

“礼拜四。”男人终于追上了民警的思路。

“礼拜四。”民警看看排班表,沉重地舒了口气。

如果那天,这个来自石头县的异乡人站起来,接受派出所的审问,或许会有上述这样一个公平正义的程序。之后公安局提交检察院公诉,法院审理,判刑、索赔。

然而那天孙卫国被打之后,在地上瘫了一阵,忽而就沉醉了。他仰头看着满天繁花,大朵大朵,无凭无依地开放。原来花开花落都是这么一瞬而已。他想起五年前意气风发,来到这淘金福地,老乡说这里厂子多,来钱快,房租又便宜。老乡说的是实话,可还有一半实话没说。他感到口干舌燥,又不好向周围人要水,就撑起身,往旁边跌打了一阵,扑倒了,他奋力爬上桥头。人们冷落了烟火,望着他,想知道他究竟要搞什么名堂。接着,他就在众人瞩目中,把自己扔下了河。

落水的人解了渴,他不想喝更多了,但水冲灌而来,带着这片土地上他从未体会过的热情。朦胧中,他惊奇地发现,水下也有无数的烟火。

一场冬雨过后,河上漂了具尸体。捞上来时,村里人都去看了,接着纷纷把早餐或宵夜吐出来。父亲从牌桌回到家,说了这事,就上床睡去。杨照问是谁死了,父亲鼾声作答。他放下书,在弹簧椅上练习倒车,到处磕碰,看着桌椅墙壁上的剥落,估算自己省下多少修车费。

窗外公鸡又打鸣了,每天凌晨三点开始,像坏了的闹钟。杨照把窗棂上层叠的胶带撕掉,推开窗。空气清冷,前两天大风大雨,屋顶、墙沿、地上散落着碎砖碎瓦,雨篷、阳光板在余风中沿着某种残破的半径,稀拉乱转,到处飞舞着用途不明的塑料布。对门院子里积着一汪水,混浊平静,几只鸡无处立足,木讷又警觉。

母亲从菜场回来,捎回一人份的早餐,也捎回情报。杨照吃着肉包说,回了,在睡觉。“让他睡吧,睡死了才好。”母亲说了“死”字后有些迟疑,挥着手“呸呸呸”,说,村里有人喝农药了。

一个给赵老三家做保姆的外地人,不小心掉水里溺死了。死者家属到赵家闹,要三十万赔偿。赵老三说,十五万。那伙人把扁担敲得天响。赵老三说,二十万吧,娃儿还要念大学。对方掀翻了桌子,要掀天花板,赵老三跺脚哭:有你们这么做生意的!他允了三十万,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起大早买了农药,跑到外地人家里喝了。等赵家人收到消息,拥到外地人的租房,早已经人去楼空,只剩下浑身发青的赵老三。

讲完,母亲举出了去年死的江西人。她说,那江西人实在,女人跑了,孩子死了,不吵不闹,自己往河里跳,干干净净。如果外路人都那样就好了。杨照没搭腔,母亲自说自话地下楼了。他咀嚼了一阵,觉得哪里怪怪的,冲到楼梯口喊:“今天早上河里有死人吗?”

“哪能天天死人。”母亲说。

“爸有可能打牌打疯了。”他把身体挨向父亲的房门,鼾声还在。

母亲说:“早疯了,这班赌鬼,有几个不疯的。”

父亲说今早看到河里捞上来一个死人,可听母亲讲述,那是几天前的事。杨照有些明白了,父亲是做着白日梦回家的。毕竟,他已经三天没休息。而母亲有股市可以寄托。她每天九点拧开儿子的房门,守在电脑前等待开盘,一直坐到中午下去做饭,做完马上上楼,留下杨照一个人在桌上。“你就不能吃了再去?”杨照有时会吼。母亲就笑笑:“马上,马上。”其实中午休市,但母亲要开电视看专家分析局势。她说自己悟性不好,要多学点。母亲看股票时会不自觉地哼歌,属于她青春年少的歌;有时又会叹息,叹得百转千回,也变成了曲子。有一天她正哼得愉快,突然间调子急剧下跌,听着像哭声。杨照觉得好笑,起身去看,却是真哭。看屏幕上面全线飘红,他纳闷:“你哭什么呢?”母亲呆呆的,一会儿才缓过来:“我点错了,重机涨势好,我想多买点,结果点错,卖掉了。”“好了好了,你也没亏。”“你爸知道的话,又得砸桌子。”“他要是冲你发疯,跟我说。”“跟你说有什么用,小孩子。”母亲说,却笑得宽慰。

父亲睡到午饭也没起,杨照把饭端到床头,叫醒他,看他像重症病人一样进食。窗外晴得吝啬,白色的天空下,一排连一排黑灰的瓦片,在这里看,看不出人间的变化。杨照望了两分钟,觉得够了,短信给女友:在哪儿呢?

他走在八宝街,躲躲闪闪。前天河水爬上岸,现在落回去了,路上到处埋伏水洼。两边车辆把街道挤兑成巷,轮胎浸一点在水中,像一艘艘弃船。他蹚在枯河里,去找心爱的女孩。

路过姑母家,看到三表哥刘杰在洗车。他隔三岔五要洗一次车,为车添置了很多设备,洗车泵、车用吸尘器、喷壶、清洁液、机油桶等等。监控自然是需要的,前门装两个,后门装两个,没有死角。后门正好连着村里的停车场,便惠及了很多人。设备大多是网购的,实在不放心的,就在市里的配件店买,用三轮车或出租车拉回来。开始邻居见了,会问他为什么不开自己车去,久了就看出端倪来了:他不会开车,驾照是买来的。杨照见过三表哥在驾驶座上的样子,一握住方向盘脚就发抖,挂挡的时候,面部开始痉挛,脚尖颠在油门上,一声轰鸣,眼见着他从车里跌了出去。当时杨照在副驾驶以为自己要完了,才意识到车子没动,瞅了瞅,手刹还没松。据说姑母给三表哥买车是为了等未来媳妇,近年来大家一个接一个买车,不能落人后。刘杰不敢开,就常常出来洗洗车,车钥匙“biu”一下,再“biu”一下,听锁开锁合的声音,等一个会开车的姑娘。

杨照喊了他一下,刘杰冲他招手,叮嘱杨照把车停在停车场里:“哥帮你看着。”

经过赵家门前,灵台已经摆出来了,但并不肃穆。一伙人正围着一个哭坐在地的青年劝慰。杨照听旁边人说,赵学坤拿着菜刀要去报父仇,被拦下了。杨照想发表些意见,张张嘴,只“哦”出一声。

张公桥在八宝街末端,过了桥是条商业小街,与八宝街相错。鞋店在桥头第七家。商业街的尾巴向市镇生长,头部却在河水的酸臭中不断后缩,变成没有头的怪物。在鞋店试鞋的男人,都放心地伸出冒烟的脚丫。

这家单门面的店是陈宁月姑母开的,陈宁月在市区的一所大学就读,每周末回来帮她忙。杨照偶尔会撞见陈宁月给男客试鞋的场面,时而低眉顺眼,时而微笑应和,遇到闽南老乡,还说着调皮的家乡话。杨照听不懂闽语,但听着每个音都在撒娇。

等姑母吃过晚饭,陈宁月就算下班了。两人错着身位走,既不激动也不平静,一路走,走到无人处。

在两人的秘密领地,陈宁月从包里拿出一种她没见过的新奇糕点,骄傲地喂杨照吃,雪白一大块,含在嘴里就化了。你一口我一口,平均地吃着。“好吃吗?”陈宁月鼓着嘴侧头看他。杨照细细嚼完,舌头舔遍每一颗牙齿,说:“我当是什么,就是状元糕。”她眼里的愉悦暗下来,“哼”一声,去拨弄阶沿的苔藓。

这是一座被爬山虎覆盖的双层老房子,人迹罕至。露天的台阶通往二楼走廊,坐在楼梯转角位置,就可以从路人的视线里消失。二楼只住了一个老人,除了在清早出门买点青菜豆芽,几乎都关在屋里,也没见什么人来看他。

一直以来,他们都努力找一个没人知道的去处,好不受惊扰地聊天,发呆,亲热。她不想被框进任何监控的视野内,无论是汽车的记录仪,还是民居门台下的摄像头。最近村里还在安装公共防盗监控,三街八巷都设防,大白天也亮着白炽灯,不知是系统混乱,还是怕摄像不清。除了监控,还有人的眼睛。村庄是没有秘密的。

陈宁月拨了一会儿苔藓,耐不住一个人生闷气,就又从包里拿出芝麻糕,递给杨照吃。“这个呢,你也吃过是吧?”

“哎呀,跟你开玩笑的,半天不说话,原来还为这事生气呢。”杨照笑话她。她红着脸,刚要反击,就被他抱在怀里。

虽然放晴了,台阶还是有些湿,上面铺满落叶。杨照拣一块地方坐下,臀部冰冷,把陈宁月搂到腿上,又感到温热柔软。体会着这种奇特感,他把脸埋在她肩上的发丛里。

“哇,从这里看,夕阳真好。”陈宁月叫道。杨照从她背后探出头看,太阳在屋角的飞檐上擦掉了一半,余光渗得到处都是。“它是故意这么露给我们看的。”陈宁月笃定地说。杨照就扳过她的脸,亲了一口。“马马姆。”他叫道。她应了一声。他搂得更紧了,想把她抱进身体里。他让她转过身坐着,面对面,不停地亲吻。马马姆,亲三下。

陈宁月,马马姆,再加上水仙。这是他们的人格游戏。在恋爱之初,陈宁月曾经问杨照,他是怎么称呼前女友和前前女友的。他说,姑娘伢和姑娘。她疑惑了:怎么没什么差别?他如实说:叫惯了姑娘伢,临到新任女友时,叫漏嘴,出了“姑娘”俩字,然后硬生生把“伢”吞下去,就这么定下来了。陈宁月说,你太坏了,真是坏绝了。那,你叫我什么?他想了想,说,姑。她皱起眉头,把嘴噘到天上,杨照伸手弹了一下嘴唇,她气急败坏,要掐死他。杨照只能讨饶,答应给她取一个独特的名字。“马马姆”,是她自己的创造。恋爱中的女人有独特的变声期,“马马姆”,是她在用五岁小孩的声音示爱时产生的。

“水仙”是他硬加上的,她并不喜欢。人们提到漳州,就想到水仙,到头来男友还要用这名字称呼她,简直莫名其妙。而且每次她生气,他都要用这称呼逗她,让她念“水”的发音。她并不能按照温州方言念出“水”的标准发音——普通话和闽南语里不存在的音。而他喜欢这个称呼,是基于同样的理由。“手”“吮”,她只能不断地在音与音的邻里寻找对应字,这过程显得她笨拙又可爱,很快就从水仙的孤傲里败下阵来,成为“马马姆”。他喊她水仙,目的却是不让她变成水仙。

他们持续不断地吻着,吻得彼此融化,所有声音跟着荡漾出来,让他坚硬。他抱着她的臀部,彼此紧紧抵着,做着交合的动作。喘息,呓语。天地似乎颇通人情,垂下夜幕,四下里又暗又静。他驰骋在她的疆土中。他觉得性爱真是一件混账的事。明明渴望把对方融进身体,却要一再推离,融合,推离,融合。真是做作。

“停,停!”陈宁月喊道,身体僵直着不再配合。杨照这才醒来,看看怀中的女孩,看看自己,衣着完整得像正人君子。

“好像真的做爱一样。”她说,每一字都滚烫地落在他的眉毛上。

“你又不懂。”他说。

“我说动作。很像。”一时间不敢看他。

杨照觉得腿有点麻,就把她抱起来,转个身,放在自己用屁股烘干的枯叶堆上。自己走下两级台阶,蹲着仰头看她。月色清浅,照着她的瞳仁深不见底。

他凑近她的双腿,用面颊慢慢地抚摸她的膝盖,说:“小时候,也常这样。”她瞪大眼:“什么?”他说:“小时候我家跟大伯家住一起,堂姐经常带很多女同学来家里玩,她们一排坐在床沿,把五彩的袜子伸出来晃荡,我就扮水鬼,要把她们拖下河。我拖呀拖,可我是一个小孩子,怎么拖得动呢?然后我就挂在了她们腿上。她们一个个哈哈大笑。”

陈宁月也大笑,笑完带着喘说:“你这哪是水鬼,是色鬼……等下,水鬼,水仙,你叫我水仙,不会因为满足了你什么变态心理吧?”

杨照只是笑。她不敢看他了。

看她害羞,他就越觉可爱。他说:“我把你采摘了吧,水仙。”

“好啊。”

他有些意外:“什么时候?”

“结婚那天。”这是她一贯的说辞。

他觉得事情不该是这样发展,有些纳闷。“怎么这么俗呢?”他没来由一句,不知向谁投掷,说完有点发呆。怕他生气了,马马姆去捏他的脸。马马姆见捏他没反应,就换了陈宁月掐他,他烦躁地推开。水仙不捏他,也不掐他了,顾自个儿玩,玩石缝里出来的草,听墙那边老头的声音,什么都听不到。

杨照咳嗽一声,又起了话头:“哎,你别去鞋店了吧。毕业后难道要开个分店?”

“不去看店,周末就没必要回来了。不回来,就见不到你了。”

“可那是你做的事吗?卖男鞋,闻男人的脚臭。你在学校还卖奶茶……”

水仙打断他说:“我该做什么事呢?整天待在家里,闻自己的脚臭吗?有你一个就够了。”

说完她自己僵住了。杨照不再吭声。她还记得上一次对话。那次她刚接受了姑母的训导:不说这村,就这镇,没几个真男人,全都吃饱了打嗝的牲口,炒房炒股一夜暴富,接下来就整天坐着等征地了。你要找,就去县里市里找,喏,你在温州市区读书,同学里不很多吗?那里的富贵人家,也都是摆鞋摊起家的。陈宁月转述给杨照听。他听了,起先还开玩笑:牲口会打嗝吗?可之后就没再说过话,冷淡好些天。想到这,水仙就堆起笑容,说:“生气啦?对不起,来,脸来,让我亲它一百个。”

“呵,呵。”杨照念出笑声。

“好啦好啦。”水仙耐住性子,摇着他的手臂。

他点点头,马马姆立刻笑起来,“啦啦啦”唱着摇他的手臂。接着他漫不经心地说:“我听说,开服装店的,尤其是开男装的女人,白天卖衣服,晚上做鸡。新昌路上都是。”

“你说这什么意思?”她不摇了。

“没什么意思。”

“你说清楚,说半天怎么绕这儿来了。”

“就突然想起来,真没什么意思。”他咽了口唾沫。

他们沉默起来,像在比赛。

“对,没意思,没意思透了。”陈宁月陡然站起来,踩着月光跑了。杨照想追过去,可他起身前,她停住了,回头看他。两人都没动静。她就转身继续走,他就继续坐着。

坐了很长时间,他起身慢慢往回踱。走到每个胡同口处,他都怀疑会有个女孩跳出来,扑进他的怀里一个劲闷声笑。他走到家门口,假想的事情没有发生。大概她藏得太好了。

杨照打电话给阿康,问他:“你说的,新昌路上都是鸡?”

杨照和阿康沿新昌路溜达三个来回,耗费五十分钟,“阿旺海鲜”门口的桑塔纳还没走。

“你爸身体真好。”杨照说,“你确定你爸不是在吃海鲜喝啤酒?”

“谁说不是,在吃虾呢。”阿康做着给虾剥衣服的动作。

听到“吃虾”,杨照有些不自在,这词没“吃鸡”生猛,但比它更本土,更暧昧。他看着不远处的巷子,拐个弯,就是“地球村洗浴中心”。阿康经常说,“地球村”的小姐,服务好又漂亮。这次他们来巧了,正好撞上长辈。

“老头每次来这种场所,都会把桑塔纳停在附近的海鲜城。参加红白喜事开宝马,谈生意是A6,搞三搞四是这辆桑塔纳。二叔说这是处世智慧,姐夫说他是低调的奢华,我说是狗屁……”阿康住了嘴,移了移身位,让杨照挡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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