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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薛超伟 当前章节:15135 字 更新时间:2026-7-2 09:06

不远处的桑塔纳开走了,拖着满身疲惫。两个年轻人目送了一阵,互相看看。

“地球村”的大厅有些堂皇,接引的小哥也是西装笔挺。杨照跟在阿康身后,挺着腰板走,走几步觉得太硬,又稍加松弛。看到小哥拎出来的廉价拖鞋,感觉有些亲民,就更放松了。上楼时,阿康说这里可以纯粹按摩,一个钟九十八,也可以不纯粹地按摩,要加钟,一百九十八。杨照问,那杂芜的呢?阿康一笑,五百,“88号”以后的技师才有做。不过你初来乍到,先适应下吧。

二楼的小哥,打的是另一套太极,问的是“要中式还是泰式”。杨照说,五百的。小哥说,没有五百的消费。杨照一愣,那一百九十八吧。

小哥出去后,杨照不知道下一步是什么程序。想去隔壁问问阿康,打住了念头。环顾四周,一个普通的房间,一张床,有电视,带浴室。那么势必要洗澡了,洗完澡躺在床上看电视,这个思路不会错。

杨照在是否锁门的选择上有所犹豫,最后还是决定留门。房门上有一块透明玻璃,能看到走廊上人来人往。玻璃的上端有个挂钩,按照解题思路,他把衣服脱了挂在上面,包括秋衣秋裤层层叠叠,遮住了玻璃。他不明白这个设定是什么意思。

敲门声响起。他沉声说:“请进。”门打开,站着一个细长的女人,包臀裙配黑色丝袜,长相并不出众,但整体足够撩人。“您好先生,让我为您服务,可以吗?”声音酥软。杨照说:“当然可以。”讲完他觉得声音有些轻浮,这个“当然”也多余,显得不淡定。

技师进来后,就笑着把门后的衣服转移到了墙上的挂钩,“衣服不能放这里的。”“为什么,这样不就被看见了吗?”“就是要被看见,以免在里面做不好的事情,但不会真的有人看的。”“不好的事情……”他正想继续说,住了嘴,意识到这一阵问答,已经露怯了。

技师调好空调,喝口水,对杨照轻轻一笑,爬上床来。他觉得需要转移注意力,就说:“你们这不是有五百的服务吗,怎么没了?”“没有的,我们卖艺不卖身的。”技师一直笑吟吟的。他也笑了:“卖的什么艺?”“手艺。”技师抓了他裤裆一把。抓得他燥热,可上身却清醒起来。脑中闪过女孩在月光下的背影,他连忙踩刹车,说:“算了,就九十八的吧。”“先生,您真会开玩笑,刚还要五百的呢。”技师说着,把他翻过来,用鼻子在背上拱着,哼哼地呻吟。隔热板烧断了,一直烧到脑门,把月亮烧成太阳。杨照脸埋在枕头里,反手摸着技师的腿,含混地说:“88号以后可以做大活,你是几号?”“先生,我们是正规的按摩,这里有的服务我们一定不会少您的,没有的当然也不会给您做。我是68号。”女技师耐心地讲解。

按完背面,技师让他翻回来。呻吟暂时断了,杨照拿出手机,调成飞行模式。锁屏上的女孩照片晃了一下眼睛,他迅速按掉了。“把阴茎递给技师吧。我在飞行。”

一百分钟,一部电影的长度。但看墙上的钟,却已走了大半。技师掌握着杨照的下体,嘴里叫得百转千回,好像手成为了她最真切的敏感地带。打了有十五分钟,技师喘着气说:“先生,你真棒!”他忽然又有些清醒了,像打完局部麻醉的手术,看着自己被切开。他看到技师用敬业的服务然而拙劣的表演吟诵性爱,觉得荒诞。

为了给技师一点鼓励,他挺了挺下身,轻轻喊了一嗓。技师见收工在即,叫得更大声,更诱人了。探入裙底而被一次次制止的手这会儿也没有遭受阻碍。技师喊:“摸我,摸我……”他左手摸着她的乳房,右手挖开内裤,却触到了柔软的棉质,是护垫。他想到这是她的底线,她也在保护自己。他感觉眼前这台手淫器具有了一丝圣洁的光芒,便有了侵犯的快感。他追寻到这个点,终于爆破了。

技师收拾好,给了他一个笑容,招招手出门。杨照躺了一会儿,起身冲澡。他出门去找阿康,正碰上阿康的女技师带门出来。“他比我还厉害?”杨照说,技师抬头冲他笑。昏暗的光线里面,隐约着一张美好的面容,略施粉黛,好像大学里最漂亮的那个女同学。杨照喊住她,问她多少号。她回头,笑着说88号,就轻盈地走了。不知道“88号以后”包不包括88号,他想着,推门进去,问阿康有没有干大活。阿康吸了口烟,说:“他妈的,严打,只能打飞机。我想强上,她拼命反抗。你知道88号反抗时,那哀婉动人的样子吗?”

阿康掐灭烟,意味深长地说:“一个女孩守护贞洁,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一种规范。‘公司规定的。’‘对不起。’……她带着哭腔撒娇,你知道让人多硬吗?”

杨照不知道,但他特别想知道。

两人下楼,结账是四百,找四颗糖。出门时,跟一对青年擦肩而过,眼神交换。杨照总觉得出门、进门的这两拨人,像在交接什么,同一个身体在不同状态达成的共谋。

他们吃着糖,行走在深秋的傍晚。关闭飞行模式,没有短信进来。屏幕上的女孩在冲他笑,他一时间又有点堵,马上安慰自己:这一晚上多少姑娘冲我笑,有什么的。

阿康眯着眼睛打量他,问:“你还没有办了你的福建姑娘?”见杨照不说话,阿康说:“办了也不用来这儿了。怎么样,还是这儿明白晓畅吧?”

“这没法比。一个是爱情,一个是工具。”

“爱情也是工具啊。曲折委婉,不就想操上一个长远的吗?”

杨照说:“只是撸个管,怎么就变这么粗俗了?”

阿康朗声笑起来,走了一阵,忽然说:“她是处女吗?”

杨照不想把话题停留在陈宁月的身体上,但还是不耐烦地点了头。

阿康搭过他的肩膀,说:“你想跟她谈爱情,谈结婚?”杨照继续点头。阿康神秘地说:“那你确实应该留着她的处女身。你想,男人每天担心着妻子会出轨,还怎么出去干事业?处女膜就是天然的贞操带啊。你如果不动她,起码在结婚前,她都得为你守着贞操。虽然是一次性的,但之前它都卸不下。”

“你在讽刺我。”

“傻小子。我们没能力,也没兴趣戳破那层规范,就扮傻默默遵循人间礼仪。可是多少傻逼真把它们当了回事,小心翼翼地呵护着,你敢上前挑衅,还要跟你搏命。”

他不明白,为什么不管自己怎么沉默,阿康都要不停说不停说,有那么强的述说欲望,一直到两人分别。进了家门,开灯,日光灯“咣咣”了几下,他看到墙上自己的影子在拼命挣脱出来。

躺在床上,莫名的疲惫才得到一丝纾解。还没到1点钟,父亲似乎没“下班”,88号们也还没下班。他没有什么可想的,就无端从心底生出许多同情来。他不知道这些人是如何泅渡巨大的疲惫的。再过两小时,对院的鸡又该打鸣了,得快点睡觉了,不然,不然会怎样呢?也没什么。明天该做什么呢,是背考研单词,还是做行测?冬天是做申论的季节,这是什么狗屁论断?手机好像震动了,手机,手机震动了,我要不要拿起来看看?要不要呢?好累,算了,世界末日了,晚安……

再次睁开眼睛,已经是阳光普照。他有些恍惚。窗户开着,吱呀吱呀的,他挺喜欢这样的早晨,有时候会有一点鸟叫,但现在都是汽车和打牌的声音。楼下传来饭菜的香味,才知道不是早晨而是正午了。周日真是美好,母亲进门也只是悄悄打开窗通风,而不是坐在电脑前双眼红绿色盲,哼着不着调的歌:东方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

他点开手机,看到陈宁月的八个未接电话。吃饭的时候,来了第九个,手上正抓着大蟹钳,他用无名指按掉。饭后,在手机上玩一个停车入库游戏,玩到30°斜位那一关,他总把握不好。突然整个车都震了一下,是短信提醒。很长的短信,长到提示栏的末尾用了省略号。他点开,往下拉,寻找“我爱你”或者“对不起”,结果是“求求你”。有一次他挠她痒痒,挠得没有止境,她挣脱出来,双手合十跪在床头,嘴里喊着的也是“求求你”。他伸手捏她的脸,捏破了幻想,点回倒车游戏,帕萨特正完美地停在斜位里。了无牵挂。

既然如此,他给她拨了电话。接通后,彼此都珍藏自己,小心呼吸了一阵,杨照先开口:“我没有生气,真的没有。”这是实话,在她的理解,或许是赌气的谎言。

杨照看过一些电影,它们的目的不是讲好故事,而是骗倒观众。开头撒一个谎,通篇都在圆谎。他发现,自己也在拍这么一部电影。

“那你怎么不接电话,我都打了一百个了。”马马姆带着哭腔。

“我只是,只是需要好好想想。”杨照斟字酌句,“想想我为什么常常伤害你,我的好姑娘。我真的不想再这样了,这可能是一个很长的练习过程,我怕在练成之前,你就放弃了……”他停顿下来,犹豫这里是否应该加入一个叹息。

“傻瓜。”对面传来快乐的埋怨。看来不用了。

杨欣看了眼手机屏幕,在屋里找了个大编织袋,重重带上门,钻进院里的BMW525。刚启动就碰倒了一盆花樽。她想下去看看车刮伤了没,马上意识到,这是徐大龙新买的,刮得好,宽慰了五十米,到一个拐弯处她心疼了:不还是我的车吗?心里这么僵持着踩到了六十码,也就专注于速度了。

昨晚她等了一晚,徐大龙才在凌晨两点晃悠悠回来,一身酒气,手里甩着一条红内裤唱:老婆呀,三百块,一条内裤三百块。杨欣把枕头扔过去,躺回去一言不发。徐大龙见了,矜持起来,默默地洗澡,也不哼歌了,换上三百块内裤,稳重地躺在杨欣身边。

躺了好一会儿,杨欣也没说话,呼吸平静。徐大龙意识到应该做点什么。他翻过身,从身后抱住妻子,轻声安慰。杨欣伸手搭住胸前的胳膊,在上面含蓄地掐了一把,肉量克制,力道却不菲。徐大龙痛得大叫,彻底清醒过来,猛然记起今天是什么日子。他从床头取来手机,将时间调回0:00,屏蔽信号,点开短信,输入:老婆,生日快乐!感谢你的陪伴,感谢爱,感谢一切!做完这些,徐大龙调整呼吸,“嘶”了一声,翻转身说:“咦,老婆,怪了,原来我十二点发你的短信你没收到啊。”他把屏幕递到她眼前,上面有个红色的惊叹号,提示“发送失败”。杨欣看了眼,向他翻过身,徐大龙面有喜色。然后杨欣一脚踹向徐大龙,崴了小脚趾。她坐起来,他也坐起来。她一手按心口,一手抚着脚指头,瞪着他半晌没说话。在无言中徐大龙变换了五种表情,搞怪的、可爱的、沮丧的、安慰的、难以置信的,最后他说:“至于吗你?生日是今天,是零点以后,醒来照样过啊。”

杨欣伸出手,房间里响起“啪”的一声。有一度徐大龙以为自己的脸颊会吃痛,随即意识到杨欣只是关了灯。他们背对背躺下去,像第一次同床时那样紧绷着各自的臀部,以防碰触。一会儿,徐大龙觉得身后透风,向后挪了挪,贴上温热的肉体。静默着等了一会儿,见对方没有躲避,缓缓地舒展开后背,却是不敢拥抱了。就这样,拘谨地睡去。

杨欣没有等来他再次回潮的歉意和温存,余怒转为羞愤,听到鼾声时,又怅然若失。他大概真是忘了,她说过多次的,刚刚过去的数小时,才是她“真正的生日”。谈恋爱的时候,杨欣有很多次试着向徐大龙阐述一种心情,她觉得里面有某些很深的东西,但讲不清。在她看来,1983年的那个冬夜,是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候。那么多人等着她,期盼她,显得那么珍贵。只是那么一会儿,燃烧着所有人的热忱,她攀缘着这样的期许来到人世。

“我的生日是前一天的夜里,你明白吗?只有那几小时是值得出生的,但又不能真的出生,只能躲在肚子里,多享受一会儿他们的期待。可是,他们等烦了,也许正是因为他们烦了……”徐大龙说:“怎么会烦呢,生孩子都是这样的嘛,短的一小时,长的一整天。”“会烦的。最烦的还是我爸,有几年我是在舅舅家住的,爸爸妈妈倒像客人一样来串门,听说是要把我过继过去,但是后来为什么又回来了呢,大概舅舅也烦我了吧……”

徐大龙就抱过她,说:“我懂你,真的,这种事讲不明白的,可我就是懂你。”

懂个屁,杨欣踩下油门,汽车发出短暂的轰鸣,妈的我自己都不懂。身后却传来更响的轰鸣,一辆R8从右道超上前,差点擦到她,足量的尾气从双排气管吐出。杨欣猛按喇叭,对方又换了两次车道,超到更前面去了。你超啊,有两个大肛门了不起,这路况,你开个跑车不有病吗?换了徐大龙,他或许会扭着S形挤到R8前面,适当减速,磨着对方,在绿灯换黄灯时急刹车,接着绝尘而去,把R8留在停止线骂娘。这样想象着解完恨,又感觉是给徐大龙添了骄傲,有些不乐意。

杨欣在银行门口停下,有些踟蹰。她观察从银行里出来的人,大多坦荡。照照镜子,自己脸色却有些异样。看手机,徐大龙是不会来电话了。他怎么就放得下心?滑动屏幕,路过通信录的每一个人,思量这一个个的交情和可靠程度,找不出合适的。她忽然记起自己有个堂弟。杨姓的,总被系统藏在后面。

杨照接到堂姐电话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晒太阳。身旁坐着邻居奶奶。霜降以后,每天午后她就出来,把藤椅放在阳光亲和的位置,每隔一小时搬动藤椅,追逐阳光移动。奶奶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什么,大概是以前的故事,他听不清,老走神。也许很多历史就这么在无心中溜走了,可谁在乎呢。老人家也不在乎。杨照就“嗯嗯,啊啊”,交流得很愉快。这是人们认为老人慈祥的原因,不需要沟通成本。

过去,西面第三、四幢房子还没建,这里是一片草地,小孩们行走在蜻蜓团飞的花环下,像在草原上漫溯。后来浇了水泥,白惨惨,孩子们倒是更自在了,只是摔得疼。那时候三表哥刘杰还是勇士,肝火旺,一动怒就从屋里拿菜刀,高举着到处追人,不经意追到了,扔下刀在弟弟妹妹背上猛捶,捡起刀继续追下一个。打堂姐杨欣,下手没分寸,对最小的杨照倒是很少施暴。打杨欣只有她自己抵抗,打杨照全家都会反击。因刘杰的性子,家里没几个人愿意跟他玩。看他来了,跳房子踢毽子的都四窜躲起来,让他找,他找到黄昏的深处,也很难找全。孩子们后来想想不对:这不还是跟他玩起来了吗?干脆不躲了。反倒是杨欣愿意跟他玩,往往厮打了一阵,就勾肩搭背了。

在杨照印象中,杨欣跟其他姐姐都不一样。她闹起来像个男孩,安静下来,又好像一朵云。大伯不太管她,不严不慈,只有一次在吃饭时把筷子敲断在她的脑袋上。杨照忘了起因是什么,只记得一声脆响后,自己先哭了,而杨欣摸了摸头顶的伤处,红着眼,不吭声地扒饭,她逼停了眼泪,全变成鼻涕流了下来。

杨照经常见着杨欣蹲在院子角落,对着盆栽发呆。她从没带同学回家玩过,不像大堂姐,所以他没有机会抱更多女孩子的腿。但他觉着有趣,也蹲在姐姐旁边看。花草很多,大多长得不稀奇,有一盆例外,花瓣白得让人起疑,在脏兮兮的墙角,尘埃好像都绕着它走。他问姐姐这是什么花,姐姐说是水仙。他就记下了。

后来上学写状物作文,杨照就写了院子里的水仙花。他是带着小板凳直接坐在盆栽前写的,写生似的。老师把作文当着全班的面读了,放学后却偷偷跟他说,他写的不是水仙花。他在老师办公室看到了真正的水仙。他说:“老师,你别骗我,这是大蒜。”老师很耐心:“这就是水仙,只是还没开花。”“那我家的是什么?”“老师猜是葱兰吧。”“又葱又蒜的。”“还没完,葱兰有个表弟,叫韭兰。”“就没个好听的吗?”“想好听还不容易,葱兰也可以叫作玉帘。”

老师告诉他水仙冬天开花,那年冬天他果然没有在院子里摘到水仙。假货!他呸了葱兰一口,又觉得它有点无辜。他本来盘算好,姐姐生日那天,摘花送她,既然没花,只能动用他自己的玩具。好几天,他都盯着姐姐想礼物的事,在心底盘点了自己心爱的变形金刚、钓鱼玩具、积木套装,又逐一否定。杨欣生日那天,坐地上捧两个碗吃水煮蛋,只有一颗,蘸了酱油又蘸盐,换着口味吃。杨照还是没考虑好送什么。她见弟弟一直盯着她,以为他要吃,犹豫了下,还是掰了点给他。碎末掉下来,心疼了一地。

在记忆里停留太久,再次见到杨欣的时候,杨照有些恍惚。杨欣换了车,换了发型,似乎连面孔都换了。杨照坐进副驾驶,把双手夹在腿间,好像第一次坐出租那样纯情。他假装好奇地问了几个关于新车的问题,一切才顺利起来。闲聊了一路,杨欣再次把车停在银行门口,下车,叮嘱弟弟要跟她一步不离。走进贵宾室,现金预约过,并没有等待多久。工作人员拆开捆扎带,一遍遍在机器里数着,又一捆捆扎回去,把这几十万塞进编织袋。杨欣努努嘴,让杨照提着。杨照提着五公斤的东西,突然迈不开步子,感觉大厅里所有人都在看他,他怀疑此刻他们都是善良的群众,只有他是劫匪。他没有鸣枪,而是提着袋子镇定地走,走到车前,在姐姐配合的开锁声中,拉开车门,坐了进去。所有悬空的汗水才开始滴下来。

“每次发工资,都发得惊心动魄。”姐姐长长地舒了口气。

“原来是给伙计发工资啊。”

“当然,不然取这么多现金干吗,撒江里啊。”姐姐说,他想象了下,觉得那画面不错。

“姐夫怎么不来?”

“他?别提了。昨天半夜还在喝酒,睡到中午才去厂里。短信提醒他取钱去,没回。估计被生气的伙计们打死了。”

“工资怎么不发卡里,多方便。”

“说起这个卡就气。他们认不来卡,认得来的,也觉得钱拿在手里踏实。发了钱,就开心了,鼓鼓地塞在上衣内兜里,一帮男的互相打来打去,像胸肌厚了一层,多大人了。还真是什么样的老板,管什么样的员工。有钱了,排挡里开好几桌,一箱箱喝雪花,雪花喝不醉啊,也像喝醉了样,到处撒尿——这素质,路过的问起来,都知道是大龙服装厂的。”

“倒是挺有意思的,这班人。姐,你们厂还发年终啊,真洋气。”

“还不是逼的。逢年过节经常有伙计来借钱,你知道你姐夫那人,当老板了却没点威严,到处掏钱,借了不还的还好说,可以从工资里出,有些过了年干脆不回来了。前年开始就发年终了。每月给他们存一点工资,到年底一次性发了,也蛮可观。手头拿着万把块,还好意思借钱吗?”

杨照哈哈笑了一阵,发现没话可接了。他抽了两张纸,折起花来。虽简陋,也耐看。他夹着那朵花在手心里转着,偷眼看了杨欣两次,最后还是把它展开来擤了鼻涕。

“姐,今天是你生日吧?”

“哈,你倒记得,你姐夫都忘了。”

“我认识你比他早多了。”杨照说,然后跟着姐姐一起吃吃笑起来,想起姐姐订婚头一年,自己对姐夫充满敌意,就又把笑延长了两秒。

杨照说:“附近有花店吗,可以开过去吗?”

“去花店干吗?”

“给你买礼物呀,买盆水仙。姐,我记得你很喜欢水仙。”

“水仙——”杨欣迟疑地说,“对,蛮喜欢的。不过不用啦,对姐还这么客气。”

“就一盆花而已嘛,摆在窗台蛮好看的。”

“那你查查哪里有花店,姐也不清楚。”

杨照在车载导航上找了半天,没找到,想是操作不熟,在手机里定位,最近的花店要十公里。他换了关键词,“盆栽”“植物”“水仙”,一无所获。

“找不到吗?找不到就算了吧。我刚想起来,水仙是有毒的,养在家里,猫儿不小心吃了也不好。”杨欣说。

“那,那算了吧,哈哈。”

“哈哈,算了。”

手机响了。杨欣按下车载电话,响起徐大龙的声音:“老婆,搞得定吗?”杨欣说:“早就取好了,没你事,玩去吧。”那头说:“刚回了趟家,妈跟我讲,今天刮好大风,把院里的铁树盆都吹倒了。我心想,一定是杨司机干的好事。”“徐司机技术好,还不是把前一辆车折磨得不成样。”“我不是怪你。车嘛,有什么关系,撞不疼,又不是老婆,老婆要好好疼。”“我这可是公放,一车子的人都在听呢。”杨欣说。杨照忍住笑:“姐夫好。”“哦哦,是阿弟啊,你好。转告你姐一声,我很爱她。”“行了行了,挂了啊。”杨欣伸手按掉。

进了厂子,杨照在厂子里溜达一圈,发现不仅是裁床、包装,连做车位的也大多是男的,一边闲聊着,一边踩着缝纫机,密密地缝着。杨照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庄严。女工都跑哪里去了?男耕女织的生活在颠倒,天翻地覆了。

杨欣发完工资,就让大家提早下班了。一伙人蜂拥而出,要去喝啤酒,要去撒尿。徐大龙突然从厂房二楼探出头大喊:“老板娘,生日快乐!”赶着喝啤酒的那伙人静了静,一阵乱哄哄的“生日快乐”此起彼伏,有人打着节拍唱起了生日歌。

“谢谢大家。散了吧散了吧,别听你们老板胡闹。”杨欣冲他们摆着手说。众人嘻嘻闹闹地走了。

三个人在车里坐好,杨照说:“他们挺开心的呀过得。”

“是啊,发钱了能不开心吗。”徐大龙一只手滑着方向盘说,“你老姐是个大好人,自己生日还发钱,让别人开心。”

“别给我戴高帽。”杨欣说,“不过这事说来也怪,明明是他们应得的工资,从自己手里发出去就感觉做慈善似的,看他们开心,自己也就开心了。”

“小弟啊,你姐多能干,你以后娶老婆就要娶这样的。”徐大龙说。

杨欣说:“话说女朋友找了吗?”杨照说找了。“哪里人?”杨照想了想说:“外地人。”希望通过这样一个中性又带贬义的称呼实现心理过渡。“外地哪儿的嘛,北京上海也是外地——对了,上海的女孩要不得。”杨照说:“福建的。”“福建哪儿的?”“漳州市北武县。”杨欣问丈夫听过没,徐大龙说不知道。

“哪儿的人不重要吧。”杨照提醒。

“当然重要!厂里多半是外路人,姐这种事就见得多了。这基本的素养就不提了,有些地方的人很乱的,乱搞男女关系,亲戚都搞在一起,你可要看清楚。”

“哎,老婆,也没你说得那么坏,大多是好人。弟啊,你姐发牢骚呢,别当真。”

“就你天天跟他们称兄道弟,吃里扒外。”杨欣说完,转向弟弟,“那她爸妈是做什么的?”

“做生意。”

“弟,你说话不干脆。”杨欣说。

“其实我也不清楚。不过她说她家收入不高的。”

“她是独生女吗?”

“是——”杨照说,“哎,姐,我只是在恋爱,还没谈婚论嫁呢。”

“哈,也对,谈恋爱。”杨欣安抚地拍拍弟弟,“谈谈可以。”

杨照想反驳,但觉得太麻烦,就冲姐姐笑笑。

徐大龙在前头咳一声,说:“老婆,别教坏年轻人。要谈,就要尽心谈,不要管什么阻碍……”

“你懂什么,开你的车吧。”杨欣说。

开到一个饭店,走到顶层的旋转餐厅,靠窗,整个城市都在转动。杨照往南,往北,往四面辨别着方向,找到万寿村。在这里的灯光辉耀下,它显得有点黯淡。然而,市政规划早已延伸向那里,再过二十年,万寿村就位于这个城市中心的位置。

他们处在这里。他们得以提前养成俯视的习惯。

距离马年还有六天,杨继新大清早被妻子朱彩珍叫醒。以往他总要考验她的耐心,这回她喊了一声,他就从床上弹起来。杨继新顺带把儿子杨照也叫了起来,“年纪轻轻,每天睡到中午,太不像话!”他早就想吼这一嗓子了。

最终一家人能够在一起和睦地筹备分岁酒,招待亲友,让杨照有些意外。

前些天,父亲一伙牌友又换了新地方。牌局并不固定,没有哪家的女主人忍得了半月,这回却让他们碰上个活菩萨。主人家是个寡妇,提供场地,还提供茶水点心和夜宵,虽收点费用,总归比宾馆实惠,何况就在村里,想回家就回家,做个顾家的男人。杨照找到父亲,“爸,吃饭了。”杨继新说好的,把牌举过头顶,重重地摔在桌上。摔牌不是说要起身吃饭了,摔的是气场,响声大还得到位,如果牌不慎掉在地上,要俯身去捡,就输了一半。杨照环视了一圈,看到观战席上坐着个女人,肤白晃眼,每当撩头发的时候,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护一下玉镯,护得娇弱,小拇指翘着。杨照回家扒完饭,父亲没回,意料之中。晚饭的时候,母亲又催杨照去喊,不让他打电话,要跑实地。隔天依旧。第三天杨照烦了:“那老阿姨是挺漂亮,但桌上围着一帮人,能出什么事?”母亲被戳中心事,不说话。她拣一个杨继新在家吃饭的日子把话挑明了:“那寡妇怎样的人你不知道?你去她家打牌,不是作践自己吗?”杨继新说:“怎么了,不就打个牌嘛。摆家里打你又不愿意,难道摆楼顶上啊?”朱彩珍说:“你随便去阿旺阿真那儿打,不都是打吗,非要打到婊子的裤裆里!”杨继新拍下筷子,顺手把碗砸在地上。气场足,赢面大,最终俯身收拾的是朱彩珍。

朱彩珍对儿子说,我和你爸要离婚了。杨照听了,有一瞬间考虑到父母离婚之后跟谁的问题,随即意识到,自己早已成年。他说,想什么呢,一把年纪了说这些,都说多少年了。朱彩珍说,这次是真的。她把自己锁在房间里,躺到天黑。杨继新喝醉回来,坐在房门口含混地道歉、呕吐,其间砸了两下门,随即又温柔回去。杨照提了扫把出房门,看到父亲糊成角落里的影子,想想还是算了,回身带上门。朱彩珍后来开了门,杨继新跌撞到房间里,大哭起来,朱彩珍看着电视不说话,杨继新抓起遥控板,拼命地砸自己的头。朱彩珍把它抢下了,两个人哭作一团。

那天白天,杨照说好要去学校接陈宁月。她要在村里先待几天,再跟姑妈一起回老家过年。以前杨照没有接送过陈宁月,他认为没必要,大巴方便,一小时车程。可这是陈宁月大学最后一个寒假,他感觉有了义务。吃完饭他就打开手机地图谋划线路,还没开过这么远的路,而且是为自己的姑娘,心里觉得挺隆重。

他不知道陈宁月那边也很纠缠。陈宁月前一晚开始收拾行李,十一点躺下来,辗转半小时才睡着,凌晨四点被梦惊醒。梦里她被一群小人追着跑。米塑小人,个个都惨白着脸。它们追上她,漫山遍野地覆在她的身上,咯吱她,面无表情。她笑到脱力,拼着劲挣扎而出,继续跑。跑到拐角,撞进一个人怀里,是杨照。她哭:“就知道你会来救我!”他不说话,抱着她,两人依偎着。忽然,她开始不由自主地发笑,是杨照在咯吱她。

回味了两遍梦境,心有余悸,她开始觉得杨照是个坏人,决定发几条短信把他吵醒。编辑到一半,又不忍心。她就折中地发了一条:昨晚爬床梯,爬到一半想起我们的一些趣事,就开始想你,就开始笑。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还抱在梯子上。原来思念的时候,再挪一步的力气也没有。发完短信,心安定了些。她翻个身,却仍然睡不着。想起身收拾行李,又怕吵到室友,就只能枯萎地躺着。

放假多天,人走了大半,她却无处可去。确实很想念杨照,但不大愿意去万寿村了。想家,可也不大想回去。家乡,无非是与生俱来的熟人扎堆的地方。那就哪儿都不去吧,可学校也不是她喜欢的。有一阵子她经常去图书馆,听杨照的话看些书,做些笔记,同学、室友就夸张地惊叹。她是受不了别人的眼光的,就跟周围人一样出去工作。一些本地同学有关系,进了企业,或者干脆自己创业。她在奶茶店打工,老板是大几届的学长,在校时就开了三家店,几乎不上课,这所学校创业是能抵学分的,他便拿了优秀毕业生。学长说她声音甜,服务好,给她升了领班,有一次请她去晚会跳舞,她拒绝,不久又被降为店员。她觉得这事挺有意思,打算讲给杨照听,想想作罢。

陈宁月有时候看着周围的男同学和所谓学长,心想自己真是找到了世上最好的男朋友,单纯、善良、与世无争。可有时候又会为他揪心,觉得他像个小孩子,会被人欺负。第一次见面就是这样的印象。那天她跟几个师兄师姐出去吃鱼,杨照也在,是其中一个的高中同学。她觉得他挺特别,只是安安静静地听座上人聊天,偶尔蹦出一两句冷笑话,藏着机敏。鱼上来了,他总夹不好,掉在桌子上、裤子上,同学笑他右手用多了,他脸红,她竟也紧张了一下。后来大家分析,是他不会用筷,把筷子用成了X,像剪子似的艰难闭合才能夹菜,座上众人都使成V,成熟稳重。他学了半天没学会,喊服务员拿勺子,然后他刚接过,勺子就掉在地上。众人笑得都呛住了。后来他告诉她,那天是看到她才变得紧张。她只是朴素地认为,是他笨,一个连筷子都不会用的男人,多让人心疼。

中午,陈宁月拖着行李去食堂吃饭。人很少,阿姨给她打足了菜量。肚子吃得圆滚滚的,坐在草坪上晒太阳,一时间觉得什么都是好的。明明是冬天,却有春日复苏的感觉,人们衣着鲜亮,在自行车上鼓着风过去。躺下来,枯黄的草末沾了一身,却想滚几圈,沾得更多。天空明净得使人晕眩,与它对视,眼睛也清澈起来。看多了就不好意思,要闭眼。

十二点的时候,杨照发来短信,说要晚点过来。她没问为什么,乖巧地回:好啊。对于等待她有特别的专长,甚至在等待中耽溺下去,就跟思念一样。这时的爱情属于她一个人,没有任何意外和惊吓。

两点,杨照出发了,让她准备好行李。

三点,他打电话过来。她问,笨蛋你到了?回复却说是堵车了,堵在华西路,让她稍等一会儿。她说,没关系,我看看书。

四点,阳光开始眷恋她的右半边脸。她紧了紧衣服,风大了。他来电话,说长队终于松动,上国道了,可能还要半小时。挂了电话,她立起行李挡风,觉得自己有点傻乎乎,吃得打嗝早早坐着等情郎,像八十年代的MV女主角,不禁笑起来。

五点,他语气有些愤怒:人太多了,在中国没法开车,原以为年底只是高速堵,想不到国道也堵。她说,没关系,你慢慢来,堵车没办法的。平静下来后,他说他在看风景。国道两边是田野和群山,田野似乎是群山的倒影,彼此极力地近似着。杨照说:“你一定无法想象现在的情景,我们堵在这里,每辆车都朝着夕阳的方向,好像所有人都排着队开向夕阳。”陈宁月说:“我能想象啊,我也在看着呢。”

两人感怀了一阵,他说:“要不然你还是坐大巴车回来吧,我开到你那儿,都天黑了。”

“好的。”

“对不起。”

“说什么呢,又不是你的错。你能来接,我很高兴。”

再次拖着行李的时候,似乎就没那么轻快了。轮子和地面摩擦的声音听起来很夸张,隆隆隆,闷闷地碾在心上。坐公交,转大巴,又转公交。在车上,陈宁月看着窗玻璃上自己若隐若现的面容,真是傻乎乎的。她呆望了一阵,等到从包里掏出第一件零食,又开心起来。想起杨照还堵在路上,她不打算吃得太开心。

而此时国道上畅通无阻,杨照在几十公里外自己的房间里,抹了把汗。

昨晚杨照就没睡好,今天午饭后补了一觉。睡前联系陈宁月:临时有事,晚点过去。醒来已经两点钟,他发了条短信:收拾下行李,我出发了。出门走到停车场,车子晒了一天,坐进去很闷热,滑下窗户,风灌进来又有些凉。令人无所适从的暖冬。广播里播出一条路况消息,华西路××段有三车追尾,道上大排长龙,提醒各位司机绕行。杨照听了有些振奋。想了想,觉得真没必要去。两人约好相会于A点,已经在A点的人却要出发去B点,再把B点的人接到A点,这种效率要不得。

可是,不能坏了承诺。他打电话给陈宁月:堵在华西路了,你等等。

下了车,慢悠悠地走出停车场,看到一辆宝马开进来,新的。又是个土财主,他想,插着口袋继续走。车子却停住了,车窗滑下,探出一张嬉笑的脸,是小学同学赵学坤。上次见时他正在灵台前打滚,后来听说把马刀藏在行李袋里,搭上货车去外地追凶了。杨照没细问,聊了几句,然后听见对方说:我爸做得最好的一笔生意,就是买了寿险,妈的,原来自杀也是可以理赔的。

杨照走回家,坐在窗子前面,看着整个天空慢慢深陷下去。他打开手机地图,用想象在地图上驰骋。现在有了实景地图,三维的,360°转视角,能看到天空。那些路人被仓促地定格在地图里,成为了地图的一部分,杨照路过他们,觉得很有意思。

他不时地联系陈宁月,以免她孤单。他觉得她真是有耐心,一个小姑娘,拖着巨大的行李,等着心爱的骑士。他也就更卖力地向她描绘路上的状况。他甚至描绘了前车下来一个男人,细长的铅笔腿,裤腿卷着,露出红色的袜子。他四处转着,没抽烟,却不停地摁着打火机,后来他试图点燃路边的一朵野花,队伍松动了,他连忙钻进车子。

五点的时候,夕阳照进房间里。他站起来打开窗户,细致地观察了对院烟囱后面日落的情景。他感觉很美,很怀旧,他跟陈宁月分享了彼此的日落。

在没有炊烟的村庄里,仍然能闻到晚霞里的饭香。但他是坐在车里,所以只能闻到芳香剂和内饰皮具彼此作用的气味。路上拥挤、烦躁,车队细长直达夕阳。天空开阔得一无所有,道路理应在天上。

时间落回到分岁酒这天。摆冷盘的时候,杨照想到这些天的事,他觉得这里面没有谎言。时间所描述的,都是真实的事物。

酒席摆了两个大桌子,二十七年历史的圆木桌,伺候过杨继新和朱彩珍的婚礼。两张桌子盛不下一屋子的亲情和热情,兄弟姐妹,兄弟姐妹的孩子,孩子的孩子。前屋和后屋,三代人热热闹闹的,前屋的长辈会忆苦,很快就被后屋的笑声覆没了。小孩子没吃多少就下桌了,在院子四处跑动,父母们就得喊,外面风大,快回来!一个拎一个,或者一对夹一个教训。每年的这个时候,就会有人恍惚起来,说,可真是跟当年一模一样。

大表哥李浩波感慨说:“过去只能想想,真不能拿来比。”那时每天放学他得拼命往家跑,祖母要准时开饭,饿了会扭他的耳朵,像扭收音机音量一样,他的嗓音也渐次放大。但声音再大,也大不过祖母的。有时候在村里的茅坑拉屎,听到祖母的呼喊,就得提着裤子一路跑回去,跑绊了脚,摔得破烂,也得跑回去。祖母备着一只编扫帚用的枯竹枝,抽在皮肤上,肉屑能飞出来。不尽兴,会抹上盐水。一般不抹,盐贵。

那时候他总希望有人救他一把,可是父母、叔叔都噤声。他只听伯伯安慰过:“男孩子不能惯,忍着吧。”因此他喜欢跑外婆家玩,那里没有人打他骂他。在那儿他还是大哥,说话有分量。

他跟杨欣最要好,这个妹妹大大咧咧,不娇气,也不野蛮。杨欣嘴馋,总想吃点什么。他看得出,是家里吃的东西轮不到她的份。有一次他看到灶头上放着一个苹果,他拿起来看,烂了一处。拿了也没事吧,他想。他把烂苹果拿给杨欣,杨欣捧着苹果,有些不敢相信,朝他咧开嘴笑了。

她躲在楼梯底下,把那苹果连带着烂处都吃下去,剩下的果核瘦得不行。她抡圈看了几个来回,研究了果核的肌理,发现没有可以继续入口的部分,才遗憾地丢掉。她掏遍口袋,摸出五张糖纸,送给哥哥三张。那时男孩流行收集啤酒盖,女孩集糖纸,上面有好看的卡通人物。

吃饭的时候,大舅开口了,问谁拿了灶台上的苹果。没有人响应。大舅说,说出来没事,说出来我就不追究。最小的杨照说,大伯,我刚看见姐姐在吃苹果。

“这样。”大舅看了杨照一眼,又看了杨欣一眼。

“从小就做贼!”大舅把筷子敲在了杨欣头上。李浩波看着表妹,心里默念着,不疼不疼,不疼不疼。她头上有很多头发,又长又密,筷子落上去一定软软的,可为什么筷子断了呢?“好疼啊。”杨照大声哭起来。

听李浩波说完,杨照有些讶异:“是吗?是这样的吗?”望向姐姐杨欣。

杨欣摆摆手说:“不关你事,那时家里正遭了贼,你伯伯恨着呢。”

往时间里说深了,众人就说喝酒喝酒,别搞那么煽情,各色酒轮番上桌。有开车来的夫妻,就要有一个出来挡酒,喝得一个抱着另一个说胡话。徐大龙拉着妻子杨欣跳起舞来,杨欣连骂带拽让他安定下来。李浩波问杨欣:“阿妹,今年厂里怎么样?”杨欣说:“还好,今年……”徐大龙抢过话头:“哈哈,很多厂都亏本,就我们厂好得不行。今年我们没有做羽绒,这天气,羽绒卖不出去,囤在仓库里发霉。”李浩波说:“今年怎么想到不做羽绒的,上个月也冷得很呀。”徐大龙说:“因为从来就没做过,没羽绒的生产线。”众人笑。

话题随酒杯辗转,转到杨照,被问到女朋友的事。杨照说:“怎么总是问我。”哥哥姐姐们笑起来:“就你这最小的还没着落。”杨照看看边上的三表哥刘杰,后者在自斟自饮。杨照就没了受审的怨恨,有人搭理是种福气。大家要求看照片,杨照稍加推让,也就应承了。他在手机里挑了自认完美的一张,交给最近的人接力传阅。反响与预期并不相符。“哎呀,眼睛小了。”“眼睛倒是不小,眉毛粗了。”“嘴巴是不是不对称。”……在圆桌上轮回了一遍,杨照再看时,忽然发现了陈宁月的所有缺点。

等到众兄姊彼此不做谦让地对杨照进行教育,他更领略了圆桌的妙处,无遮无挡,每一张面容都向着他,关照他,连躲藏的地方都没有。

我听说了,是个外路人;外路人要不得;小弟,我们不是说外路人怎样,主要是讲个实际;对,很多习惯都不一样,折腾着呢;外路人辣椒当饭吃,我们胡椒粉都轻轻放,你说凑一起怎么过;村里也不是没外地媳妇,嫁过来的一个两个都乱搞,思想不一样的;你说要娶个穷乡僻壤的女孩,逢年过节两头跑,顾得来吗;碰上吵架后爱跑娘家的,一跑跑到山沟里,你怎么找;她家什么情况啊,你还没调查清楚吧;你说她人好,得看准了,保不准她亲戚里有偷鸡摸狗的呢,有吸毒的呢……

“二表舅也吸毒。”杨照捡个空当,插嘴说。

“那个不算的。”

“她家不住山里,而且她那里不吃辣。”杨照说。

“就是打个比方。偏酸偏咸也不好对付呀。”

杨照不咸不淡地笑着,想给众兄姊留点时间,反思自己的逻辑问题,又怀疑他们并没有那样的兴致。

杨欣搭腔说:“弟,姐姐看你是很有个性的。我们呢也只是提建议让你做个参考。你实在喜欢,也拦不住你的。哥哥姐姐虽然比你大几岁,自认为思想还算开放,可你要考虑长辈们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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