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田庄和赵小红对了对眼睛,笑了,低下头继续看小人书。
不一会儿,摆书摊的人大笑不止,说:“买错了?不叫爱情诗选?那叫什么?怎么写?艾草的艾?青草的青?是个诗人?没听说过。好,好!买错了好!叫这拨狗日的赶时髦!”
田庄和赵小红再次笑笑,又低头看小人书。
邮局也是看野景的好地儿,解放路与淮海路的交会处,县城最著名的十字街头之一,参天古树,浓荫蔽日,阳光在柏油路上撒下了点点碎金,里头全是光阴。
隔壁就是二百货,门楣上镶了个闪闪发光的红五角星。二百货比大百货会搞事,入口有个哈哈镜,小孩子最喜欢跑进去,对着哈哈镜照来照去,笑死了个人。收银员忙得抬不起头来,坐在两人高的玻璃罩里,从钢丝绳上取下小夹子,现金归归拢,发票盖个章,再夹回钢丝绳上,伸手那么一甩,从哪来,回哪去,潇洒得不得了!
整个暑假,田庄和赵小红都在这一带出入,闲来无聊,就倚着树桩看街景。两人都穿连衣裙,都出自小红妈之手,样式新颖别致。但没人留心她们,男的不回头,女的也不会上来问,这裙子哪儿做的?
她们自顾自美着去!
两人都是小个子,身高不足一米五,胸脯没肿,屁股没翘,就是翘了也未见得就怎么样。总之,越发觉得自己晶莹剔透,轻灵之至。
马路对过,又冒出来两个男青年——那年头,为什么男青年都爱出双入对呢?一样骑脚踏车,穿喇叭裤,和小姨遇上的那一场不同,后座上的男青年不是叉腿坐,他是直接站在后座上,弯腰搭着骑车人的肩膀,顺手把前边的头发搞搞乱,有时自己也会扭扭屁股。
他的屁股圆又肥,可能是被紧身裤包的,那一刻,田庄和赵小红觉得眼睛发烫,满世界就只剩下了他的屁股。这还不算,骑车的人又反手捏了捏他的屁股,再用手指沿着他的股沟一路划下去,一边把眼看着路人,打量他们是不是在笑。
田庄、赵小红果然笑了。还有这样恬不知耻的人?当即两人笑作一团。突然听到旁边有咳嗽声,却是两个民警,穿白制服,戴大盖帽,冷眼看着两个男青年,道:“哪天不要死我手里才好!”
两个男青年当然不会听到。可是看见了民警,他们突然来劲儿了,手压嘴唇,吹了一声长长的呼哨。一路欢呼而去。
民警看了看两个小姑娘,批评教育道:“有什么好笑的?赶快回家去!这些你们看都看不得,还笑!”
正说着,那边晃过来一辆驴车。赶车的光着上身,四仰八叉躺在车上,一边跷着二郎腿。时不时他会向空中打一个响鞭,说:“驴——驾!”声音长长的,油腔滑调。因此驴也不理他,照样慢慢地晃。
两个小姑娘又一次笑了,一边把眼看着民警,嘻嘻哈哈跑掉了。
下午四五点钟光景,下班的人汇成河流,满街都是骑脚踏车的,源源地淌过去,公文包挂在车龙头上一晃一晃。两个小姑娘很满足,有时眼睛会跟着一个姑娘,或者跟着姑娘的影子,直到影子消失了,拐进一条巷子里。
真的很满足。看——不拘是看人、看事——在她是一生所好;被看她却不乐意,主要是不自在。她这个年纪刚刚好,未及被人留意,满大街都是陌生人,她可以看个饱。落在眼里的一切都那么好,那么新鲜明亮,哪怕夜里都会看见光。
她那时并不知道,三年蜕变,她已成了十足的县城小姑娘,满身都是县城味,赶驴的和穿喇叭裤的混合的味道。她那样一个小小姑娘,当时并不知道她的县城多么小,穷街陋巷,井字街道狭窄而暗淡,满街都是青灰老蓝,可是不知怎的,她的眼睛就像点金石,点到哪里,哪里就亮。随眼看去,一切都光明亮堂、流光溢彩。
是啊,1982年的县城或许正待发光,像黎明时分,起大早的人已忙碌开了,大部分人仍将醒未醒,不过也快了,光线将会刺得他们睁开眼睛来。田庄无所谓醒得早或晚,她十二岁了,念初一,视野比实验小学开阔许多,新开了地理、历史、生物……样样她都喜欢。
远方来信终于找到了田家明家,确切说,是找到了孙月华。
两封信均写自台湾,寄自美国,躺在县邮局有些时日了。寄件人徐志海,时任台北某国中校长。头一封信是写给他堂弟徐志河的,地址是清浦县安峰山乡陈田村。这地方位于清浦、清河两县交界处,1950年后划归清河县。并且他堂弟也改了名,现叫徐江淮。哪儿找去!
第二封信是写给他姨弟章映琦的。地址是清浦县郝巷1号院。也是旧址,新中国成立后改为人民路,现在是一个大杂院。他姨弟倒是没改名,1948年解放军才进城,他就躲乡下去了,后来一直住在那里——桑镇。现在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
类似的信件,县邮局已积累了不少封,亟待处理。这些信多发自香港、美国,要么是地址不详,要么是收件人不知归处。后来才知道,这些寄自美国、香港的信,有很大一部分是写自台湾。因海峡两岸不能直邮,须经第三方转寄。
台湾来信的源起始于1979年元旦发表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告台湾同胞书》。
亲爱的台湾同胞:
今天是一九七九年元旦。我们代表祖国大陆的各族人民,向诸位同胞致以亲切的问候和衷心的祝贺。昔人有言:“每逢佳节倍思亲”。在这欢度新年的时刻,我们更加想念自己的亲骨肉——台湾的父老兄弟姐妹。我们知道,你们也无限怀念祖国和大陆上的亲人。
……
中国政府已经命令人民解放军从今天起停止对金门等岛屿的炮击。……由于长期隔绝,大陆和台湾的同胞互不了解。……我们希望双方尽快实现通航通邮,以利双方同胞直接接触,互通讯息,探亲访友,旅游参观,进行学术文化体育工艺观摩。
……
《告台湾同胞书》的发表,孙月华不会留心,那时她正在李庄,筹备上县事宜。她眼里只有县城,那个光鲜亮堂的地方,那个经过她十年奋斗、一步一个脚印、即将抵达的地方。那是她梦想的终极地。她一生止于此矣!
她把孩子们带到这里,好比起飞前的助跑,这一过程很重要,到了这里起点就不一样。较之李庄,有如云泥之别。她常跟孩子们说,我的任务完成了!下面就靠你们自己,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上到哪儿去,她其实并不知道。囿于想象力,也是苦日子过惯了,根本不敢痴心妄想。与此同时,在台北的一间小小公寓里,一封信正在酝酿,目的就是找她。这封信,从一个公寓辗转到另一个公寓,被人带上飞机,穿过太平洋,来到洛杉矶。再由洛杉矶寄出,再穿过太平洋,来到清浦县邮局,躺了总有一两年。
清浦县邮局烦不胜烦,邮递员快跑断了腿,就为寻找那些不存在的村庄、不存在的人。后来对台办、港澳办、派出所等奉命成立工作组。再后来,整个江城地区的邮电系统开始协同作战,活要见人,死要见坟,务必处理好每一封海外来信,凡是信封上写有繁体字的,定要搞个水落石出!
大陆是如此热切,台湾却颇高冷。当局是不鼓励,不阻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当不知道。官方是这样情形,民间却正相反。譬如那个叫徐志海的台北校长,自从得知这一消息后,就再也坐不住了。可能对他而言,故乡突然明晰了,具体可感,可触摸,可回忆。三十年来,他虽然也回忆,但是很混沌,够不着,忧伤且绵长。
这一年他五十五岁,有生之年还回得去吗?他的故乡不止于清浦。他要走很多地方,他的出生地、读书地、工作地。他是从南京开始逃亡的,经上海、浙江,又绕道青岛,又南下福建,他在广东滞留大半年,跟共产党打,末了搭轮船逃离,在机枪的扫射下,船上死伤大半。他也病倒,至于奄奄一息,都不知道怎么活下来的。
这些地方,他都想回去看看。是旧梦重温的意思,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截,才二十五岁。想起来就涕泪交流,心酸之至。
这些地方,山东、江苏、上海、浙江、福建、广东……这广义上的故乡,最终落于一个小山村:清浦县安峰山乡陈田村。他家的出发地。当时祖宅还在,由大伯看守,家有良田百余亩,想来必是大地主无疑了。也不知活着否,儿孙安在?
于是第一封信,他是写给大伯的儿子、堂弟徐志河的,问及家里情况,说,未知此信能否收到,如若收到,请速回信!报一声平安!另,请告知映璋及芸儿的情况,在哪里?可安好?
很简单的一封信,像电报。也是指着此信可能落空。
次年,他又致信姨弟章映琦,当年也就二十出头,贪玩至极,绰号清浦“第一公子”,因他父亲曾做过几年县长,1937年死于任上。他两个哥哥都挺能干,老大致力于教育,战后做了清浦县教育局局长;老二经商,创办了县城第一家百货公司,名曰“开洋百货”。
他这个姨弟,其实是他堂弟志河的姨弟,两人共一个外婆,两人的母亲是亲姊妹。而他和志河,是共一个爷爷,两人的父亲是亲兄弟。三人就是这么个关系。
他对章映琦说,请告知家里情况;你姊姊映璋和芸儿可安好?念念!切切!
两封信在清浦邮局沉睡两年,及至1982年,终于抵达了收件人之一徐志河手里,孙月华称为他小舅,时任县招待所所长。这在县城就算体面人家了。
说起来,田家明夫妇也够可怜的,除了这个小舅,他家在城里就没亲戚。他家刚上县那会儿,小舅没少帮忙,田庄姊弟的入学,孙月华的工作,都是由小舅出面落定的。
孙月华叹道:“我小舅路子广,有一门阔亲戚真好!”
她也是怕了,从来只有她帮人,很少有人来帮她的。就是小舅妈略有些势利。小舅妈在人民医院当护士长,典型的职业女性。她对孙月华不错,对乡下的穷亲戚却是看不大上。
有一回,两人去小舅家做客。小舅妈说:“以后要多走动啊。你们上县,我最高兴了。可怜这几十年,把我们家给孤独的,连个走亲戚的地方都没有。”
孙月华想,怎么没有?都是穷亲戚,不入你法眼。
小舅妈像是猜透她心思似的,说:“月华啊,不要怪我说你!你们初来乍到,先把小日子过过好。有些事量力而行,我知道你心肠好,差不多就行了。你又不是观音菩萨,轮不上你来普度众生。”
孙月华没接话。
回家路上,她跟丈夫说:“刚才那一席话,你还听不明白了?由她嘴里说出来真不容易!开始主动认亲戚了!她眼里有过谁啊?也就是你有面子,江城下来的,家里有背景,又在机关工作,在她看来就是有出息了。我就不信,我要是嫁个乡下人,她会跟我认亲戚!”
耿耿于怀自己念初中那会儿,来小舅家玩儿,小舅妈拿她萝卜不当青菜的,淡淡的。她臊得脸都红了,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很快就离开了。走出小舅家就开始哭,回家告诉她妈,又哭。
她妈说:“你既委屈,以后少去就是了。”
她妈又说:“你舅妈就那样!你是不是太多心了?”
她当然多心!乡下穷孩子,又自尊,又自卑,又要强。
这一点上,田家明倒是体谅小舅妈。他就是所谓的“阔亲戚”,他父亲打下的江山,除了儿女受用,亲戚没沾一点儿光。也不是心冷,穷亲戚太多了,没法帮。帮了这家,得罪那家。他娘心软,禁不住穷亲戚上门告苦,总不能让人空手回去吧?
他父亲那一门还好,等闲不开口。他母亲娘家最要命,有一年像是约齐了,年关一起来家里。那天他放学回家,见他娘坐在床头抹眼泪,他爹一旁板着脸。他就知道怎么回事了。要钱呢!
外间,穷亲戚们讪讪地坐着,也不说话,寒寒缩缩的。家明把眼看着他们,从他爹的角度,当然会绝望,嗷嗷待哺,没完没了,个个都想把他家生吞活剥了去!
因此,他跟妻子说:“我挺能理解你小舅妈的。脑子清楚,她这不叫势利。她家那么有根底,也不用求我办事!”
孙月华说:“这才叫势利呢!你以为势利是什么?势利是求你办事么?那是巴结,好不好!势利就是不求你办事,也愿意跟你交往。稍微次一等的,都不在她眼里!”
田家明说:“那她是高看我了。”
孙月华说:“你们呀,正经没受过穷,没遭过罪,不能体谅乡下人。我小舅在乡下待过,他懂。”
这一天,小舅从邮局取了信,一时有些恍惚,两封信都在找映璋和芸儿。他稍微定定神,径自来找孙月华。那时她也才下班回家。
小舅一进门就问:“家明呢?还没回来?”
孙月华迎上来,道:“还没呢。”
她有些纳罕。小舅面有忧色,是出大事的样子。
小舅说:“也好。有事要说,芸儿把门关上!”
孙月华愣住了。这称呼多少年不用了,早死了。自从她改名孙月华,那个叫芸儿的女孩就死了。
小舅柔声道:“去关门,有话说!”
孙月华关了门,回身时眼眶湿了。她把身子靠在门上,说:“小舅,你别吓我!我猜着了。”
“你猜着什么了?”
孙月华哭道:“跟台湾有关系。”
小舅点头道:“你不用害怕,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大家一块面对!”
孙月华说:“他还活着吗?”
小舅从公文包里拿出信来,说:“两年前写的,今天才拿到。”
孙月华哆嗦着接过信,一看到信封上写着徐志河、章映琦,她就放声大哭。也是久违的名字。也早死了。又见信封上写着安峰山乡陈田村,那是她老家啊,一直住到十二岁才离开。
她哭道:“怎么找到的?地址、人名都不对。”
“他托人打听了。台湾有老乡,有的已经跟这边联系上了。”
小舅很快离开了,不是谈事的时候。他说:“信先搁你这儿。第一,你要平复心情,把信交给家明看,要和盘托出。第二,要把你妈几个都接过来,大家一起商量,回不回信,怎么回,这都是问题。我的倾向是可以回,用桑镇的地址,万一出事,映琦多担待点,他在乡下,没什么可怕的。我跟家明须提防点儿,有公职的人,以防万一。”
孙月华哭道:“为什么呀?小舅,为什么是我们?”
小舅看了孙月华一眼,说:“下面掘地三尺,会翻个底朝天的。”
1983年 十三岁
自从接到台湾来信,父母就鬼鬼祟祟。尤其是孙月华,很神秘的样子,动辄发呆,眼泡哭得肿肿的。有时又会犯痴,满足和幸福全写在脸上,藏都藏不住——她是真想藏,奈何本事不够,性情太外露,连田庄、田地都看出猫腻来了,四岁的田禾也忧心忡忡,跑过来跟哥哥姐姐说:“妈妈为什么总哭?”
田庄略微听说一些,家里有封台湾来信。收件人章映琦,是她母亲的三舅,田庄称作三舅公。五十多了,很朴素的一个乡下小老头,时不时会来家里坐坐。他话不多,手拿旱烟袋,动辄往嘴里送,喷出浓浓的烟雾。不得已要说话时,他必先清清嗓子,咳嗽两声,射出一口浓痰,吐在地上。
孙月华看了看痰,也不好说什么;小孩子进进出出,就从痰上跨过。等三舅公走了,孙月华找来煤灰盖在痰上,拿脚踩踩,说:“我三舅真是的,怎么一点都不注意,这又不是乡下!”
孙月亮说:“他已经很注意了,今天特地穿了件干净衣裳,这也就是进城他才会穿成这样。”
事实上,早于台湾来信之前,母系氏族就走进了田庄视野里,乌泱泱一大堆,这里简单理一下。母系氏族,主要是指外婆以及外婆的弟弟妹妹。外婆原来兄妹五个,她大哥生死不明,二哥在1950年后被一枪崩了。现在只剩姐弟仨,处得不错,三家常走动。她弟弟叫章映琦,她小妹没名字,田庄称作姨奶奶。
其实她弟弟本来也没名字,五六十了,谁会叫他名字?都是代称。比如他爹、他舅、他叔……是因为台湾来信,田庄才留心到三舅公姓章,还有这么个好听的名字:章映琦。不比她那些同学,什么建军,有富,丽丽,红梅……俗气得不行。老实说,田庄这名字她都不喜,田地也不好听,乡里乡气。田禾还行,比较秀气,可以入诗。
三舅公生了四个儿子,没闺女。他家在桑镇过得不错,养蚕户。四个儿子都是读书的料,两个大的念到初中就止住了,供不起。后来就去学泥瓦匠、油漆匠。老三章道广最用功,是举全家之力供他上的县中,去年考上了省公安专科学校,临行前他来表姐家道别,孙月华跟他谈了谈,无非是叫他好好学习,给他压担子,振兴家族的希望就落在他身上了。
孙月华说:“我就告诉你,喝水不忘掘井人,你好好学习不单是为了你自己,你后面还有一家子人呢!章家就出了你一个大学生,容易吗?为了你,你四弟主动退学不念了,他的脑瓜子比你还聪明!你二哥的婚礼也耽搁了大半年,钱都紧着你花了,你自己估量着去!”
章道广是小白脸,一副斯文样。他来表姐家,一般就堂屋里坐着,坐到该吃饭了,他就上桌吃饭去,很腼腆。席间孙月华两口子聊天,他也不多嘴,该笑的时候,他自然会笑。问他什么,他就回答什么,三言两语说完了,他就松了口气,好像完成任务似的。
他跟孙月亮也有点不好意思,似乎男女有别,他格外要注意瓜田李下。两人也聊天来着,属于搭讪型的。孙月亮倒是毫无芥蒂,一口一声“三哥”,他听了就会脸红。
他跟田庄、田地也不知道怎么相处。两小孩放学回家,看见他在,叫声“三表舅”就混过去了。田地很调皮,有时会走近他,朝他伸舌头乱眨眼,或者“啪”地打他一下,掉头就跑,引他来追。他就笑笑,站起身来转转,不像追的样子。田地等了半天,扫兴之至。
他每次来表姐家,必得咬牙才能前行。实在怕来,又不得不来,否则就是不懂事了。孙月华在他念书这件事上,是帮了大忙的。当年他从桑镇初中考来县城读高中,家里的意思是不叫念了,回家养蚕去。
孙月华不同意,跟她三舅说:“就两年,家里咬咬牙就过去了!要是念三年,我都不开这个口了!实在不行,就别住校了,来我这里吃住。我问问田家明,看水利局还有没有空床铺,过来挤一挤就是了。书得读啊,三舅,都到这份上了,不在乎再多读两年,啊!”
三舅公叹道:“那就读吧。还是住校去,巴巴跑到你这里住算什么?别叫家明难做人,影响他前程!”
有一度,三表舅逢周末必来家里吃饭,这也是孙月华给的任务,必须来的,给他开荤。要么就是炒肉丝雪里蕻,装满一大玻璃罐,压得紧实实的,送到县中去。或者她手头稍微宽绰些,也会给他些钱,说:“拿着!你好好学习,桑镇的事不用你操心,有我呢!”
三表舅有点怵孙月华,帮忙帮得太狠了,比他爹娘还得力。都是雪中送炭,他心里很不安,怕自己无以为报,虽然人家也未必指着他回报。他也怕自己考不上,每当他想偷懒,就会想起大表姐那殷切的眼神,给他送雨衣、雨鞋,送雪菜肉丝,给他做红烧肉……他就没法玩了,回教室头悬梁、锥刺股去。
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孙月华比他还高兴。一大家子都高兴,但孙月华尤其高兴:把表弟拱成大学生,桑镇她舅舅家,她就不用操心了,以后全交章道广去,她身上的担子也轻一些。她说:“一家但凡有一个出息的,这家子就有望。一人带一家,慢慢就带出来了。”
后来的事实证明,章道广也未必带出来了。他兄弟几家,小忙他能帮帮,大忙不行,累死!另则他也有妻儿,自己还要过小日子呢。因之章家四兄弟,后来各行其道,各顾各家,他们的儿孙后代干什么的都有:做泥瓦匠的、当木工的、养蚕的、到东莞打工的……还是自己靠自己。后来做木工的开了一家板材厂,养蚕的做起了蚕丝生意,起起落落,不及详述。
章道广后来分到了清河县,当了派出所所长。他儿子考上了西安交大,现供职于深圳华为。广深两地,其实也就个把小时的路程,但是他和田庄极少联系。就连章道广,后来也和孙月华走淡了,他的大表姐已不复是从前的大表姐。
总之桑镇章家,还是章道广一家过得最好。有一次孙月华叹道:“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孩子打地洞。我真也没话说了。”
她当然没话说了。先富带后富,这是她的浪漫想象;也有带的,也有不带的,这个只能靠自觉,似也不能强迫人家去。就是愿意带的,譬如孙月华,她也未见得就带得好,惹来一堆麻烦事。
很多年前,田家明就骂过她:“爱管闲事,手伸得太长。”
她反唇相讥:“谁像你们田家,个个冷血。”
田家明说:“你先把自己家搞搞好,弄得一个乱七八糟!”
她叹了口气。主要是家家都寒碜,她看不下去!她对母系负有责任,她母亲的亲兄妹啊,血肉相连,断了骨头还连着筋。她小时候就是姨带大的,在舅家也住过好多年,不能一阔就翻脸不认人吧。
舅家还能出个章道广,姨家简直了,没法说!奇葩一家人!姨父姓胡,家住胡集,十八九岁就去参加抗美援朝了,回来后继续当农民,当得不怎么样,好吃懒做,生儿子却是在行,弹无虚发,一连生了七个儿子,没闺女。把姨给苦的啊,绝望的日子一直绵延几十年,直到晚年信了主,她才略微得了些安慰。
她的七个儿子,有三个是文盲;老大文化程度最高,念到初一就辍学了,家里穷,打了一辈子光棍。孙月华后来叹道:“胡家的种不好!”七个儿子没一个出息的,扶不起的阿斗。虽如此,她还是叫田家明给她姨弟找临时工干,就是城里扛沙包也比在家种地强!
后来,山西一个小煤矿来清浦招合同工,她七个姨弟去了俩,老大干不上半年就跑回来了,惜命!老三脑子不大灵光,就留在山西挖煤,一挖十几年。这中间他回来娶妻生子,女方叫王小琴,是高中生,因娘家贪彩礼,又图他是矿工,他姨姐又在城里有势力,就同意了。谁知嫁过来后,才知男人是文盲,脑子不大好,把王小琴气得大骂,连孙月华她也骂,搁嘴里千刀万剐;孙月华的儿女她也骂,子孙后代一个个诅咒,被她五马分尸几多回了!过了嘴瘾后,这王小琴犹嫌不足,就一个个睡过去,全村的男人差不多都睡了,她大伯子也不例外,他不是光棍么,雨露均沾去。后来,渐至于把桑镇的表兄也睡了,也就是章道广的大哥。气得桑镇表嫂喝了敌敌畏,还没死成,原来那敌敌畏是掺了假的。被抢救回来后,她跑去胡集小姑家大闹一场,两个表妯娌抱在一起亲亲啃啃,互相扯裤子。
她小姑,也就是孙月华小姨,得了消息后早躲开了,拔腿就往县城走。她也管不了那么些,一家子烂得透透的,到姨侄女家消消气去。她这个姨侄女,比她的七个儿子不知好到哪里去,她格外疼。一到孙月华家,她就心平气顺,家里的那一摊烂事全丢脑后,绣绣花,纳个鞋底,把自己沉浸到一针一线里,岁月静好。
或者田庄姊弟缠着她讲“古诫”,这个她也不在行,推不过,就硬着头皮乱讲,说:“从前有个员外郎……”
田庄姊弟不答应:“不行不行,姨奶奶糊弄人,每次都讲这个!”
是的,每次都讲这个,而且每次都讲不完。这一次也是,才开了个头,就被孙月华打断了,把小孩子赶跑,嗔怪她小姨道:“你可真有闲心!家里过成那样,你跟没事人似的!”
她小姨讲:“要不还能怎样?我劝你少管些,烦不了!”
“你以为我想管!你们家那些不肖子、绝八代,死了才好!死了跟我有什么关系?要不是因为你,我连见都不想见他们!最近王小琴可骂你了?”
“骂就骂呗,我只当没听见。”
孙月华正色道:“怎么骂你的?说我听听。”
她小姨“啧”一声,道:“你打听那么些干什么?就不能让我静静!”她确实嫌姨侄女啰唆,乱操心。因此她也懒得多讲,孙月华问三句,她答一句,三心二意的,往轻里讲。
这一次,她虽然往轻里讲,孙月华还是听出严重性来了:桑镇到胡集闹事来了,两个表妯娌正在开撕。
孙月华大怒,把王小琴骂得一个狗血喷头:“不要脸的烂货、妓女,人都叫她丢尽了!”骂完了犹嫌不尽兴,其实骂的时候她就不大有底气,情知王小琴是绝望,嫁了个缺心眼的男人,生了两娃,想走舍不得,想留不甘心,只能破罐破摔了。
于是,她又转骂桑镇她表弟媳,骂起来可叫一个响亮,心里踏实。骂的是:“丢人现眼的东西!桑镇丢人还不够,丢到胡集去!睡就睡了,你男人身上又不会少块肉,还闹!”
母系一族里,就数外婆家过得好,关系清楚,没那些乱七八糟的。外公叫孙开吉,世代务农,他爹娘死得早,就落下他兄弟两个。他是长兄如父,很早就结了婚,把他弟弟孙开利抚养成人,又送出去当兵。他弟弟果然争气,后来留在武汉部队里,又反过来哺养他兄长家。
外公是中年丧妻,落下四个孩子。后来经人说合,就娶了外婆,两口子合脾气,一辈子没红过脸——外婆的脾气,估计跟谁都合得来。他们这一生,正经是讨生活的一生,守着过日子的底线,温饱是他们的最大理想。再有就是,一家人最好能平平安安、和和顺顺,别生病,别出门给车撞死;如果再贪求一点,那就是孩子们都能读书识字,不当睁眼瞎。
外公外婆实现了这一理想,他们家七个孩子没一个是文盲。家里和和顺顺,外公前妻的四个孩子都已成家另过,大儿子被他叔叔接到武汉去了,在铁路上当扳道工;三个女儿嫁到外镇,逢年过节,偶尔也会回来看看。她们喊外婆不叫妈,叫娘。后娘的简称。关系处得还不错,但也不亲。不能否认,是外婆带大了他们,替她们做的嫁衣。上学那么奢侈的事,外婆咬牙支持,不说一个“不”字。她们回到娘家,看到外婆,就说:“我娘!”就算招呼过了。看到外公就不一样了,可叫一个亲,有时会把外公拉到一旁,说会儿悄悄话;看到小姨、小舅也亲,拍拍打打,说说笑笑,这也是没法子的事,血缘决定的。
外婆照样高高兴兴,张罗小姨、小舅去镇上割肉,她自己则忙得团团转。倘若女婿也来了,当然要打酒,称得上隆重了。
外公外婆的七个孩子里,说起来还是孙月华最贴心,当然她也有这能力,从小就爱张罗事儿,天性使然。心热。有一度,家里像是进入了“共产主义”,动辄来人,兴安镇的、桑镇的、胡集的……以母系氏族为主,之所以这么说,在于父系的李庄偶尔也会来人。
孙月华这方面倒是一视同仁,逢家里来客人了,她就张罗吃饭。有时一家人刚坐下,客人就进门了,孙月华说:“来来来,吃了没?一块吃!”说完就拖来凳子,又叫田庄去拿碗、添筷,又跟孙月亮说:“家里还有挂面?”
孙月亮起身去厨房煮面,田庄也跟过来了,耷拉着脸。
孙月亮笑道:“五分钟就好。我给你做个鸡蛋面。”
田庄气道:“我不吃面!”
孙月亮说:“米饭留着客人吃!早不来,晚不来,赶在饭点来!早来一个钟头多好,我多加半碗米就有了。”
正说着,孙月华进来了,厨房里略张一张,问:“家里还有什么?再加个菜呗,土豆没了?那就炒鸡蛋吧。”
田庄气得眼泪都掉下来了,大冬天里,又冷又饿,一路跑回家,就为吃口热乎饭。中午时间又紧,一会还要上学呢!她家怎么回事,吃顿中午饭都不消停!于是尥个蹶子就往外走,头也不回地跟她妈说:“我不吃了,上学去!”
被她妈一把拽回来,低声骂道:“你还是人吗?不识好歹的东西!一点教养都没有!我看你是欠揍!”
正说着,田地哭丧着脸进来,说:“饭菜凉得透透,我也不吃了。”
孙月华怒道:“敢?今天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吃完赶快滚蛋!”
当然客人也未必都上桌吃饭,都什么年代了,谁还稀罕一顿饭!有的是在街上吃的,就是没吃,也说吃过了。之所以赶在中午过来,也是为了凑孙月华的时间,跟她见个面,托个事儿。
有时孙月华也犯愁,家里人来人往,一家不一家,两家不两家,来了都是亲戚,不分你我他。尤其是她娘家的亲戚,事情多得不得了;随着田家明的退出,整个1980年代在田庄看来,就是一母系氏族社会。孙月华当家作主,说一不二,比得田家明就像一个装饰。他这个装饰很重要,少了他,这个家就不堂皇、不亮堂。非但如此,少了他这个家就转不起来,孙月华的很多事也没法办,也因此,与其说是他是装饰,毋宁说他是工具,是孙月华带领亲戚奔小康的工具。
单就家庭内部而言,田家明夫妇的关系有点像慈禧和光绪。君不见,慈禧颁个诏书都要以光绪的名义,否则便名不正言不顺,不能号令天下。一国无君,正如一家无长,田家明便是名义上的家长,少了他还真不行。当然他的地位高于光绪,他负责这个家庭的外部,可说是名义上的君主兼外交大臣,进而为家庭所用。
家里的事,他主要是懒得烦,随孙月华折腾去。他妈的她整天能不够,爪子伸得一个长,自家的事都顾不上,小孩也不管,儿子的成绩报告单一塌糊涂,好几门不及格!就知道打,平时干什么去了,嗯?
待要找她聊聊,一回家,就听见家里人声杂沓。母系氏族的成员看见他这个外人,都挺尊敬,站起来招呼道,家明回来了?或者叫声“姐夫”,毕恭毕敬。
他就坐下来,参与他们的聊天,有时也会给出自己的意见。他这人要么不说,一说就不同凡响,都是洞见。母系氏族的成员笑道:“那就照家明的意思办,一团乱麻的事,在人家三两句话就理清楚了。”
连孙月华对他都很崇拜,私下里又是笑来又是捶。有时叫他办事,他略显不耐烦,孙月华还是一边笑来一边捶,亲热地踹他两脚,又上前揉揉他的头发,说:“好了好了,就这一回,下不为例!”
逗小孩呢。把他当儿子一样。他也是没法子了,头疼。
整个1980年代,田家明两口子仍恩爱如初,度蜜月一般。家里蒸蒸日上,院子起了,厢房盖了。桑镇、胡集的表兄弟、姨兄弟都来了,砌墙的砌墙,弥缝的弥缝,省了不少工钱。家里人声鼎沸,做饭的、干苦力的都是母系。又多了几间房,又打了几张床,这样又可以留人住宿了,越发像个大家庭。
自从接了台湾来信,这个家就更热闹了,平添一股紧张、神秘气息。对此田庄也能理解,台湾,多敏感的词儿。从前看小人书,就知道有个宝岛台湾,是中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那儿到处都是阶级敌人、汉奸特务,人民处在水深火热当中,就盼着人民解放军去收复。当然现在不这么说了,但陡地那边写信来,传出去可算是咋回事?
外婆三姊弟来得越发勤了,常一起嘀嘀咕咕。连孙月亮也纳闷,有一天下班回家——她去医药公司上班有一阵子了——问田庄:“听说有封台湾来信?”
田庄点点头。
“怎么回事儿?”
田庄摇摇头:“我哪天问问姨奶奶去!”
田庄跟姨奶奶最亲,甚至比跟外婆还亲些。主要是外婆闲不住,来家里就干活儿,没工夫闲聊。外婆来家里,就连孙月亮都能偷偷懒了,一下班就躲屋里去,大小姐一样。并且外婆嘴紧,基本问不出什么来。
这也不是说姨奶奶嘴敞,她是“静”字功夫一流,她来姨侄女家可不是为了干活,她主要是逃避。一旦被儿子、儿媳气着了,她拿起小包裹就上县。她家离县城又近,走路两三小时就到了,因此隔三岔五就过来。孙月华特意留了一把钥匙给她,预备她来家里消气。她一进家门就开始绣花,悄没声息的,一坐就是一天,绣得很认真。
孙月亮把饭做好了,说:“小姨,吃饭了。”
她就吃饭去。吃完了继续绣。绣得消气了,她就收起小包裹回家去;倘若气还没消,证明绣得还不够,那就住一宿,第二天再绣,直到消气了再回去。还有,姨奶奶长得好看。她那些年也五十多了,瘦瘦气气,虽然有皱纹,也看出年岁了,但是身形没垮,脸没塌。她长得有点像电影演员王丹凤,没王丹凤媚,而是清清素素,很干净。
你很难想象,她那样一个农村小老太,穿的是自家纺的老粗布,随便缝缝,瞎穿,她也不要好看。被儿媳污言秽语地骂,她听不入耳,只好走开去。拎个小包裹,一肚子气,飞快地走上田埂,拐上大道,简直是健步如飞。风吹进她的衣裳里,使她的宽袍大袖又鼓出一块,可她还是好看。
外婆两姊妹都是美人。外婆的美,田庄未能充分感受到,大体上她已成了传说。从记事起,外婆就是老太太了,一个很端方的农村人,五官匀净,穿大腰裤、黑布鞋,穿斜襟、对襟小褂,梳鬏,用簪子别起来,很老派。
小姨是年轻版的外婆,没外婆白,眼睛也不顶大;因而小姨的美,田庄也未能领略到。但是,既然那么多男青年尾随她,向她吹呼哨,想必是好看的吧。姨奶奶说:“你小姨啊,她是搭得好,单看五官,也未必样样出挑。”
这个,就超出田庄的认知范围了。田庄这辈子对“美”素无研究,对“不美”却很清楚。因为那阵子又跟她妈赌上了气,她跟姨奶奶说:“反正你们几人中,就数我妈最难看!”
不巧这话叫孙月华听见了,从身后打了她一下,说:“背后乱嚼蛆!谁难看了?我看你是骨头痒了,欠揍!”
这一打并不重,但是田庄未提防,因而吓了一跳,“啊”了一声,朝她妈怒目而视,随即眼泪就汪出来了。
孙月华大咧咧地走过,说:“动辄哭!就你尿汁多!看来还是打得少!”
姨奶奶眉头微蹙,向孙月华说:“她是大姑娘了,好吧!”
说完继续绣花,嘀咕道:“整天没大没小,就没个上人样子!”
田庄为什么喜欢姨奶奶呢?说话、做事上路子,拿她当大人待,有的聊。那晚姨奶奶还在生儿媳的气,决定继续绣花。于是田庄就来到她屋里,问起了那封台湾来信。
姨奶奶抬起头来,说:“这事太复杂,不大好讲。”
田庄说:“你就告诉我,写信的是什么人?”
姨奶奶想了想,说:“往远里说,你可叫他舅公,徐志河的堂兄。往近里说——”她摇了摇头,长叹一声道,“都这个时候了,还来什么信!大半辈子过去了,没的扯出一堆事来!”
这一年,街上穿喇叭裤的少了,二流子们不知跑哪儿去了,瞬间人间蒸发。不再把录音机放得震天响,不再留长发,也不听邓丽君,也不戴蛤蟆镜,个个老实得要命,都从良了。严打开始了。
赵小红说:“你信他们?照样听,搁家里听,还跳贴面舞!”
田庄说:“嗯?跳贴面舞?”
“就是男女搂搂抱抱,脸贴贴!还亲嘴!”
“啊?”
“我听舅舅说的。他们单位有个小青工,在家里开舞会,叫公安局一窝端了。全进去了。现在还不知怎么判呢。男女作风问题,搞腐化,搞破鞋。”
田庄想起不久前,街上开着的车队,七八辆呢,上面都是犯人,五花大绑,身前挂着牌子。其中有个女青年尤为显眼,上写“流氓犯崔丽霞”,长得挺好看,虽然半低着头,脸微微侧着,很倔强的样子。看是看不出流氓样,一点都不时髦:编两根麻花辫,穿黄军裤,上身是一件普通的灰蓝外套。
满街的人追着她看,打听是谁家的姑娘。也有说不是姑娘,死了男人,在家卖淫,收费不便宜。但贵有贵的道理,人漂亮,就这么躺躺,挣得也比上班多。
田庄本来也要追的,被孙月亮拉住了,说:“别去!瘆得慌。”
孙月亮有点紧张。她这两年来到县城,明显时髦了。前一阵子才跟同事学会了烫头发,叫“火钳烫”,把火钳子烧热了卷头发。还没出师,偷偷试过几次,不怎么敢下手,怕烫大发了,挨姐姐骂。
又想起街上那些二流子,她虽不理他们,却并不讨厌,就觉得流里流气、不务正业罢了,怎么现在都成了罪?她单位那些跑采购的小青年,天南海北走遍,最是见多识广,抹头油、穿尖领衬衫,皮鞋擦得锃亮……最近都收起来了,换上深灰老蓝,风纪扣扣得很严实,说:“最近悠着点,别撞枪眼上。”
这话是有因由的。民警都在街上瞄着呢,群众也会举报。清浦县抓偷盗抢劫、流氓犯罪是有指标的,须完成定额,也因此,县公安局的压力很大,已出动全体警力,分片区包干。
何为严打?偷鸡摸狗都能判刑,强奸未遂直接毙了。田庄有个同学的表哥,因恋爱不成,被女方告了个流氓罪,他家砸了重金还判了八年,要不也没命了。公安局的人说,活该你家倒霉,偏偏这个节点上提分手!女方当然不好,但你家也不占理,女的那么好睡么?睡了又不跟人结婚,告你个流氓罪,一点问题都没有。
公安局也烦得不得了,累死!上半年抓“二王”,下半年搞严打,全凑一块了。是的,赫赫有名的东北二王,家喻户晓的名字,令人闻风丧胆。手拿冲锋枪,腰别手榴弹,手提包里还有上万发子弹。整个春夏,全国人民都牢记这兄弟俩的长相,贴在墙上、公告栏上、电线杆上。家家户户都在聊,连田禾都知道。但凡她无理取闹,大人只消说“二王来了!”,她立马变得很乖。或者她正玩得开心呢,哥哥姐姐说“二王来了!”,她也不玩了,转身就往屋里跑。很好逗。
田地对二王的态度有点矛盾。他恨不得自己就是二王,手握五四手枪,左右开弓,一个个全撂倒。一边又把自己想象成人民警察,徒手肉搏,使的是霍元甲的功夫,一勾拳,一飞腿,耳边响起“万里长城永不倒”的歌声。
可是二王实在太厉害了,全国投了几万警力都拿不下,末了民兵、解放军、人民群众一块上,还愣是在枪林弹雨中,让他俩骑着自行车飞檐走壁,逃到山林里,战死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田地想,邪不压正,我还是当个好人吧。
田庄想的是,那个叫崔丽霞的女流氓是不是真的在卖淫?这个都能挣钱?小姨叫她别偏听偏信,也许人家是在糟践她。她会判几年?会去死吗?那么好看的姑娘,扭头别脸,扎着小辫,穿得也不鲜艳。她的样子真是惹人怜,双手铐在身后;还有人向她吐唾沫,她看见了吗?听见了吗?秋冬之交,寒凉的空气吸进胸腔里,至少那一刻,她还活着,还在呼吸,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