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老师说:“来吧,天无绝人之路。不过现在形势紧,你换个名,免得麻烦。先来学校食堂藏身,过些时候再做打算。”
他这才改名徐江淮,当了母校食堂的勤杂工。那天,他回乡跟映璋告别,说:“大姐,我走了,芸儿你照顾好!我走,或许将来还能帮上你们些;不走,就真烂一块了。有事上县找我去!过两年看看形势,有条件的话,我把你们接过去。”
映璋是1949年6月来到安峰山的。这地方人生地不熟,虽说是丈夫老家,其实丈夫也很少回来。村里给了她两间房,一房睡觉,一房烧灶。孙月华——那会儿还叫徐晓芸——出生八个月就来到这里,一直生活到十二岁,才随她母亲去了七里村。也就是说,她天生是村姑的命,却没有村姑的名分。国民党女儿这个身份,一直跟着她离开这个小村子。这身份,委实比地主、富农更卑贱,倘不是小舅徐江淮回来托关系,她凭什么上学去?徐江淮是她父亲堂弟,按说她该叫小叔,也是因为避嫌,她只认他是母亲姨弟,叫小舅。
父亲,在她记忆中是虚无。那样一个莫须有的人,却给了她无形的屈辱,等同于一团肮脏空气。她自生下来,身上就带着血和肮脏的东西,她自卑、敏感、好强。自觉低人一等,视自己为泥土、粪坑,每当有人喊“打倒国民党反动派”,她就神经绷紧。在学校挨人欺,动辄被打得鼻青脸肿。当然她也不是好惹的,人啐她,她也啐人,有一回干起架来,同学围了一圈,说:“快来看,共产党在打国民党。”她,是国民党的化身。
从记事起,她就跟母亲相依为命。五岁,她就会干家务活儿了,烧锅、洗碗、扫地、拾柴火;晚间,她主动去抱草,以备第二天早炊之用。六岁她会推磨,跟她妈一起;她妈把磨棍放在腿上,她个头小,磨棍只能挨着脸,她用嘴唇、人中并双手往前推,使出吃奶的劲儿,脸涨得通红。七岁她能自己做饭,装在瓦罐里,给她妈送饭——她妈正在麦田里抢收。
收麦的人看见她,就会说:“章大姐啊,你有盼头了,晓芸能帮你做事了!”村里人叫她妈“章大姐”,也是有讲究的,她是寡妇,丈夫又是打入另册的,叫她一声“章大姐”是尊重。她男人就这样被过掉了,再次成了莫须有。
那时,她外婆和小姨也常来家里,帮忙干活儿。她小姨那些年也二十好几了,找不到婆家,主要是挑剔,想找个成分好的,最好是贫下中农,这样儿孙后代就有活头。可是贫下中农谁敢要她?也只有英雄胡广大,仗着自己出生入死,腰杆直,才敢收留她。
晓芸外婆姓赵,也是富家出身,否则也不会嫁到章府去,男人还做了县太爷。这三个女人——晓芸外婆、母亲、小姨——从小就尊贵惯了,手不能提,肩不能挑;如今却都是种田的好把式。习惯了就好。
晓芸念到四年级就辍学了,因为她妈被抽去当河工,清浦话叫作“扒大河”,那地方离家几十里,她妈没法照顾她,就将她送去桑镇外婆家。她三舅章映琦那会儿已结婚,找了个邻镇姑娘,也是大地主出身。两人挺般配,互不嫌弃,贫贱恩爱过一生。
章映琦,从前的纨绔子弟,清浦第一公子,被兄长骂作“败家子”的,现在温良恭俭让,因为没的败了,很本分。他本质上是个良民,一辈子胆小怕事,倒也安生。正应验了那句“到啥山头唱啥歌”。
章家三姊弟,就这样认领了自己的命运,不抱怨,不叫屈。似乎他们也觉得,这是报应的结果。并不全是官家教育出来的,而是从前大家庭里,勾心斗角,机关算尽,散了也好。里头骨骨节节,太多闹心事,都说不出口。章家姻亲也多,环环相扣,哪里保得了干净?
贫农斗地主的那套话术,她们听来虽觉过分,但歹人也是有的,张冠李戴,有点乱。总之花无百日红,按理说,好日子是得轮流过,也有说富不过三代,哪有让一家占便宜的理儿?天都不容!
闲时,外婆也会告诉晓芸她的来处,戴罪之身,跟别的孩子不一样。叫她感谢共产党讲慈悲,叫她有饭吃,有书念。外婆说着说着就哭了:“可怜孩子,生下来没享过一天福,尽受罪!你那倒霉爹妈生下你做什么?又不能代你去受罪。”
晓芸也哭了。
外婆说:“你要悔过自新,在外面好好做人,凡事恭敬谦让!以后只能靠自己了。第一,读书上你要用心,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第二,将来找个好婆家,就能把自己的出身洗干净。”
晓芸后来的路,基本是按外婆的意思来的。她读书不错,在老家念小学时,年年拿奖状。四年级辍学来到舅舅家,顶有眼色了,主动帮舅舅家干活,捡柴火、挖野菜,一出门就是大半天。
就这么荒了两年学,在她却是无忧无虑。倘不是外婆说起,她大凡想不起她的出身,桑镇好过安峰山,不歧视人,也因为她是走亲戚,大家对她都挺客气。倘不是外婆说起,她也不知道自己过的是苦日子,没享过福,无从比较,以为生活本该这样。再说了,那时家家都一样,还有过得不如她的呢。
所谓苦难,是叙述出来的。晓芸还好。外婆哭,她也哭,但明显她是陪哭,比不上外婆那么伤心。她的伤心是直到几十年后台湾来信,这才想起从前遭的罪,自哀自怜好多年。
也因此,苦难其实也是回忆出来的,身在其中的人未必自知,必得抽身出来,静静端详,用心体会,那怜悯才会生出来。
晓芸是穷孩子,那年头少不了挨饿,主要是没油水,吃了就饿,有时会拿野菜充饥。这说的是1960年,景况越来越难了。映璋改嫁的事也就提上了日程。
改嫁这件事,最先是小舅徐江淮的意思。映璋不同意,三十好几的人了,早歇了那个心。当然也是念着徐志海,倘若他还活着,倘若他就在台湾呢!倘若哪一天打起来了,不管是解放台湾去,还是反攻大陆来,有一天要是见面了呢!
徐江淮说:“姐,不要等了!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你也对得起他了,守了十多年!现在只好看碟下菜,渡过眼前难关再说。你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得为芸儿着想吧,得给她换个好出身,将来读书、考学、嫁人都用得上。我是你们两边的弟弟,这事我来做主,好不好?倘若你们还有相见的一天,也只好认命了。就算他活着,怎见得他未娶?这事就这样了,活命要紧,一切都是为了芸儿打算。”
于是映璋就去相亲,男的是兴安镇七里村的孙开吉。见了面她把心都灰了,没看上。拿他跟前夫比,哪里比得上?夜里她就披衣坐起,一坐能坐一夜,默默地淌眼泪。要照她的意思,她宁愿自己过,她能扛,还有力气,再苦再累也不怕,总能养活女儿,没到非嫁不可的程度。可是一想到芸儿的出身,她还要考学、嫁人,她就有点害怕,怕自己太自私,耽搁了芸儿。
后来一咬牙还是嫁了。1961年,徐晓芸消失了,孙月华诞生。这是一桩利益婚姻,条件是要供她女儿读书,读到她读不下去为止。可是这样的利益婚姻,反而维系得不错,公正说,那是外婆一生中最平静适意的二十年,在于她把自己埋葬了,从章映璋变成了章一兰。
次年,她生下小女儿孙月亮。大女儿孙月华从小学四年级开读,后来考上了兴安中学,很多年后她还记得她的作文得了满分,题目叫《我戴上了红领巾》,写得情真意切,笔端摇曳着幸福。她在学习上很拼命,情知母亲为她牺牲太多,她要报答!只有考上中专,她才会成为“公家人”,有城市户口,有工资孝敬爹娘。
1966年她读初三,大家都闹革命去了。有时她会跑回教室坐坐,有人骂她“读书做官论”,她也不敢再学了,就回家挣工分去了。
那两年,嫁人是她唯一的出路。田家明之前,她相过两回亲,两个都是高中生,条件不推扳。一个是公社书记的儿子,长得好,动辄“我家老头子”,以此自重,孙月华嫌他不上台面,拒了。另一个是邻镇的,父亲是省农业厅的干部,但问题在于,他父亲抛妻别子,在省城又娶了一房,乡下儿子还指着沾他的光?
相对而言,田家明的条件是最好的了,她一眼就相中,性情稳重,又不吹牛。相亲不久,田家明第一次上门,她跟爹娘商量,老两口都有点心不定。男方条件呱呱叫,红二代出生,比得自家太寒碜。关键是孙月华的身世,面子上是贫下中农,里子却是国民党,七里村万一有人透给田家明,这门亲事准黄。
她爹说:“要么我挨家走走,打个招呼?”
她娘说:“不妥。反而此地无银三百两。”
当下商议,就自家吃顿饭,也不请外人作陪了。务必不让他跟村里人单独见面。
其实田家明压根没想到那一层。他初次登门,工地上有人给他支招,说,找媳妇,关键是看丈母娘。闺女随娘,八九不离十。
田家明傻乎乎就去了。到了七里村,眼见孙家收拾得清清爽爽,虽说是穷人家,一点都不邋遢。孙月华爹娘也都面善,尤其是她娘,有仪态,说话不卑不亢,神情舒舒展展,农村妇女里难得有她这样的,直把城里人都比下去了。
他本来就对孙月华印象不错,又有这样的娘!那还用说,喜上眉梢。及至娶进门才后悔不迭,也有闺女不随娘的!一家人把他骗了,娶了个悍妇,他也只好自己消受去了。那天吃饭时,老两口跟他拉呱。月华妈问:“听说你父亲是新四军?”
家明恭敬回答:“是,他参加过淮海战役。”
淮海战役?月华妈笑了笑,给未来女婿搛菜道:“蛮好,蛮好!”
孙月亮结婚了。她对象何冲,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帅哥,县国棉厂的机修工。国棉厂那么多女工,“厂花级别”的就有十几个,美得各有千秋,没一个能艳压群芳的,因而小青工聚在一起,就不说厂花,只说厂花级别的。
当然了,“厂花级别”的也未必轮得上何冲,都叫厂部管理岗、技术员,外面那些局、所的人给娶了。但另一方面,何冲也没太上心,他家是清浦大族,真动了心,拿下个“厂花级别”的也不是大问题。
清浦虽是小地方,家族观念却根深蒂固。小年轻谈恋爱,大人就会问:“家里是干什么的?”最看重门当户对,所谓“笆门对笆门,板门对板门”,门第观念甚重。虽不乏势利,其实也是秩序所在。像田家明娶孙月华,在老清浦人看来就是乱了方寸,承平时代绝无可能发生;也只有上山下乡才能搞出这一节来。
这一点上,田庄后来也承认,她家一直以来就没大没小,无尊卑,少教养,要么“啵”来要么吵,少有中间状态;“蕴藉”二字更是无从体会。想来这应归于门第混乱,板门娶了笆门之故。有一次她跟她妈吵架,就把这层意思给说出来,被孙月华骂了一句“放屁”,说:“还笆门、板门!也不怕人笑掉大牙!谁稀罕你们田家?放牛娃出身的穷八代,还跟我说这些!你们姓田的才翻身几年,就张狂成这样!”
清浦城里,非但城乡之间少有通婚,就是城里人嫁娶,也有算计的,干部子弟、工人阶级、小市民、待业青年……一层一层,等级分明,不好乱来的。倘若寒门小户出了个大学生,又另当别论,找对象可以往上够一层,还不算高攀,因为“大学生”这个身份,已足够他脱离原来的阶层。
还有“家世”一说,这个词很难讲;底层人是无所谓家世的,但是像田家明一家,虽然不在底层,也还称不上“家世”,历史纵深感不够,即便算上田庄爷爷,他家也才两世。而且人丁不兴旺,兄弟姊妹分居两地,不聚气。论田家明一家,至多说他家过得不错,条件不错,再没别的了。家世是谈不上的。
家世必跟家族相关联。家世是纵深,家族是广度,枝繁叶茂,多子多福。田家明一家也称不上家族,他家就没“族”,小门小户,不开放,城里也没几门亲戚。不是大户。清浦有不少“大户人家”,几十、上百口的大家庭,虽分出去另过,但逢年过节总要聚一聚:堂兄弟、表兄弟、姨姊妹、妯娌、连襟……态势滔然,景象壮观。
何冲家就属于这样的“大户”。老清浦了,他爷爷辈兄弟六个,三四十年代就在码头扛沙袋,到茶庄、钱庄当学徒伙计,五十年代初都被收进了国营厂,成了响当当的工人老大哥。他父亲是五十年代的技校生,兄弟中排行十四,人称“何十四”,可见何家的人多势众,多数人一生都在工厂里打转。有好事者搞了个清浦“四大家族”名单,何家有时忝列其中。有一回何冲听说了,就回家告诉父母去。他父母深为纳罕。他家是大家族没错,但“四大家族”怎么听上去那么别扭!
他妈说:“谁那么无聊?”
何十四呵呵笑道:“几十年前就有这一说,什么章米赵徐,后来全端了,怎么现在又弄出来了!吓死了个人!我们不当,晦气!”
他妈说:“有些人就喜欢搞四字头,什么四大才子、四大美女,闲得没事干了。”
何冲那年十几岁,对“四大家族”很上心,多有面子的事儿,这是给自己家脸上贴金呢。就说,我看也没什么。说明我们家过得好,人多力量大。
他爸笑了笑,没说话。“四大家族”可不单是人多力量大,还有一个必备条件,须跟“官商”二字沾边儿,有名望,有地位,光是人多有什么用?他家无“商”可言,资本主义那一套,批了多少年了,怎么可能蹚那浑水?官,倒是有的说一说。从他叔叔辈开始,1949年以后,会记账、会读报的都当知识分子用了,很受待见。先从车间做起,慢慢到管理岗,有的升了厂长、经理。
及至他这一代,都是受过教育的,念到初中就差不多了,高中也凑合吧,再念就有点高不成低不就了;考上大学最要命,他家出了两个大学生,一个留在东北,一个分配去了贵阳,真正为国所用,于家无补。一年到头难得回清浦,慢慢就远了,家里有事根本帮不上。
还有两个女孩儿,也算是有出息的。一个考了戏校,县剧团唱青衣的;一个考了师范,当老师之余喜欢画画儿,算是“文艺战线”的,蛮好蛮好,锦上添花的事儿,名头好听。每逢有人跟他家开玩笑,说“你家是文曲星高照,有文化细胞,读书的,唱戏的,画画的,都叫你家占全了。”他家听了就挺高兴,脸上有光,像穿了件名贵衣裳。既是衣裳,就得有所附丽,光挂在那儿可不行!后来这俩女孩儿,画画的嫁得好,很多年后她男的当上了供销社主任,夫贵妻荣,上了官宦阶层,何家的砝码更重了一层。那唱戏的没脑子,嫁给了剧团里写剧本的,男的一辈子恃才傲物、落落寡欢,没当上团长,没才的人反成了他的领导。夫妻俩感情也不好,成天吵。就算当上团长又怎样,至多上新戏的时候送几张免费票。除此,他还有什么用?帮不上家里任何忙。反而是他事多,还需何家出手相助。
因之,何十四也是看透了。他不是文化人,却比文化人更能理解“文化”二字,不是必需的事儿。有它不嫌多,没它不嫌少,关键是看怎么兑现。何家这两个女孩,一个他堂姐,一个他表妹,现在也都老了,一个兑成了显贵,尽享安富尊荣;一个还是戏子,过得一个仓促糊涂。
就那么回事吧。他家最出息的子弟,都跟文化沾边儿,其实也就是“外面光”,没附上权贵,连外面都不光。他儿子回来讲“四大家族”,他觉得好笑,要那名头干吗?但是论实力,何家却够得上,主要是家大业大,何家子弟走遍清浦都不怕。这么说吧,清浦城里,就没有他家办不了的事儿。这靠的什么?靠的文化?一边待着去!
靠的是像他这样的中流砥柱,少以父荫,初中毕业就去念技校,有技能、有知识,先不说能力有多强,只要不是赖里吧唧,就是混资历、熬年头都必出头;何况他家根深叶茂,触角遍及清浦各个角落,子侄辈也都安置妥当,正是悠然岁月,咱们工人有力量!
何冲提及“四大家族”那会儿,何十四已当上造纸厂厂长,人称何厂。他老婆是针织厂车间主任。那是何家的盛世,两代经营,光芒四射。孙月亮是八年后嫁过来的,盛世仍在延续。
起头,孙月亮对何冲不大满意,嫌他是个小胖子,非但眼睛大,脸上还不干净,青春痘没褪尽。孙月亮喜欢单眼皮的,她单位供销科就有一个,姓许,个子不高,清癯样子,一笑眼睛就眯成了一条线,而他又很爱笑,绰号“一线天”。
两人其实不甚熟,极少有机会碰面。孙月亮是站柜台的,而小许在后院上班。他们跑供销的,平时难得来公司,就是来了,大凡也不会到门店去。有一回办公室有人聊天,说门店来了个小美女,引得顾客多了许多,有事没事就来柜台晃晃,次数多了,自己都不大好意思,就顺便买些止疼片、胖大海之类。
小许一听就笑了。这种事他以前没少干;在他们那个年纪,哪个单位出了美女全知道,耳朵灵得很;有空就约着一起去看,也没什么目的,好玩儿。他说:“我一会儿也看看去,肥水不流外人田,得紧着本单位的人呐。”
说完也没去看,忘了。他那阵子谈了个对象,略微收了心,得空就陪女朋友去。他是半年后才见到孙月亮的,在公司门口,见她支了自行车,往门店走去,才想起同事说的。确实好看。于是上前打了个招呼,问:“你是孙月亮?”
孙月亮疑惑地看着他。
小许笑道:“供销科的,得空来后院玩儿。”
后来他也来过门店几次,和大家一起说说笑笑。孙月亮对他印象很好,活泛,讨人喜,尤其是他的细长眼睛,虽然笑起来看不见了,可是整张脸灿烂得要死。小许也在动心思,女朋友动辄闹脾气,分分合合两回了,他也懒得哄了,要不算了吧,等她提分手。他对孙月亮似乎有点把握,因此又多来了两次。
门店的人看在眼里,打趣小许道:“最近有情况啊?快把我们门槛踏破了!”小许不说话,拿眼看了看孙月亮,一边含了眼睛笑。
就在这时,何冲来买胖大海,买得多了,孙月亮情知怎么回事,她也落落大方,挺客气。何冲脸皮薄,每次不好意思自己来,必得带个人过来,这次带的是他弟弟何海。
何海旁观者清,提醒他哥道:“事不宜迟,得赶快下手了!”
何冲愕然。他不知道怎么下手,或许,从来没想过要下手。
何海跺脚道:“直接跟家里人说去,找人提亲吧。”
那年何海十七岁,对男女事新鲜有主见,某种程度上,是他促成了兄嫂的婚事。这是孙月亮最引以为憾的事儿,没谈恋爱就结婚了。结婚的人不是她的菜,虽然两人后来挺恩爱。
确定恋爱关系后,她常常哭。孙月华探得情况后,跟她妹妹说:“你什么眼光?那小许我又不是没见过,长得还没何冲好呢!”
孙月亮哭道:“谁说我是为了他?我是为了我自己!”
孙月华说:“真是莫名其妙!这事你要想清楚,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别到时怪我身上来,我可没逼你!何冲哪点配不上你了?你看不上人家,人家还看不上你呢!”
何冲家确实没看上孙月亮。除了模样,没一样合意的。农村户口、合同工,娶进来有点跌份的。他家的这两个傻儿子,小的起哄,大的当真了:不去提亲,绝食不起!倘不是看在她姐姐家过得不错,他家都不好意思找人说媒去,图她什么呀?光漂亮有什么用?
媒人多势利!清浦县的社会层级都在脑子里呢,眼珠子转一转,几斤几两就估量得出。于是,媒人跟何十四夫妇说:“行!我跟孙月华说去,这事准成!孙月华多精明,小账算得一个清!你家上门提亲,不是我说,她睡着了都会笑醒!姑娘条件一般般,但这些年住在姐姐家,形同一家人。田家明去年才提了县委办副主任,要不然我都不会应下来,替你家不值!”
何十四说:“田家明当不当副主任,跟我们没关系。毕竟是姐夫,不是亲家。”
媒人说:“结了婚,他跟何冲就是连襟了。”
何冲妈蓝主任说:“就这么着吧。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自家儿子就是这么一货,由他去吧。”
何冲对孙月亮很迁就。有什么办法呢,谁让自己喜欢呢!就是受她些脸色,也是该当的。脸色受多了,他就说:“你要是对我不满意呢,就说一声,不处就是了。可能真未必合适呢。”
他这样一说,孙月亮把心一软,对他的印象反而好些了。其实,本来就印象不坏,或者说没什么印象。毛病在于她被人挑了,而不是她挑选别人。人家孙月亮也是有主体性的人呢。每次上班看见小许,下班后她对何冲就会撂脸色。
其实小许她很少见到,门店他基本不来了。孙月亮处对象的事,他怅然若失。男方条件那么好,两家是过了明处的,还能怎样?当然他也可以问问她,可是女朋友又找上门来了——被他晾了许久,也不去哄;这一来,人家反过来哄他了,还要再处处。
后来当然没处好。拖了四五年,还是结婚了,因为女方年纪大了。一辈子不合。他后来外面养了好几个女人,也有私生子,荒唐至极。生意也做砸了,中年以后就颓了。偶尔他也会想到孙月亮,一念之差的事儿,可能也是火候没到,使他错过了一个好姑娘。
那天下午,孙月亮看见小许推着自行车,和女朋友走出公司门口。他看到她了,眼神躲了一下,也没介绍。孙月亮呆呆看着他俩的背影,心里想,他要是回头,我明天就跟他说去。
他没有回头。
孙月亮转身去开自行车的锁,手有点抖。后来她直起身来,对着梧桐树站了站,虽然眼里汪着泪水,可是莫名松了口气,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担。那天傍晚,她是推着自行车走回去的,一步一步,很坚定地迎着夕阳走去。
田家明夫妇忙飞了。一边是改革开放,一边是台海关系,更有各式鸡毛蒜皮,把小孩给忙忘了。
田庄成绩一落千丈。这年中考,倘不是临时抱佛脚,怕是连县中都考不上。田地更不用说了,成绩没好过。田禾还在念幼儿园,但是三岁看到老,唐诗记不牢,可是电视连续剧的主题歌一听就会,坐在自行车前杠上,从幼儿园一路唱回家,引得路人纷纷回头笑。
田家明跟妻子说:“仨小孩身上,你还能用点心思?不立规矩,哪成方圆?不能这么信马由缰的!”
孙月华说:“还要怎么立规矩?打也打了,骂也骂了!”
田家明说:“光打骂有什么用,不讲方法的?你就是没耐心!要么娇纵,要么责骂!你看仨小孩的性格都成什么样儿了?说话就像吵架,目无尊长,叽哩哇啦;一出门就都了,不敢跟人打招呼,畏畏缩缩,一点都不大方!这不是你的责任吗?搁家里就窝里斗,出去没一点用!你不是最爱当家吗?你怎么当的家?”
孙月华稀罕道:“你这人真是!怎么全赖我身上了?你干什么去了?你不是家长吗?你什么时候关心过小孩?家里甚事不问,还好意思说我呢!”
两人都不关心小孩,没时间,没精力,都要实现自我价值。孙月华最看不惯那些“望子成龙”的家长。有一回她说,那是大人自己没希望了,才会把宝押在小孩身上,好比抓了一根救命稻草,让小孩帮自己实现理想。
田家明夫妇不当那样的父母。他们要自己奋斗,挣自己该得的;人生灿若星辰,他们未必做成最亮的那一颗,但尽力就好,总得发些微光,否则人生真就瞎了。其实他们也关心孩子的,但田家的孩子须格外用力也是事实。太难带了,个个不省心。
中考头两天,田家明帮女儿把时政捋了捋,说:“爸爸也帮不上什么忙,就这个最在行。像南极考察站、农村经济十条、科技体制改革,有可能会考到。你稍微准备一下。”
又递给她几张《人民日报》说:“回答论述题,就照党报的调子。抓几个关键词汇,改革开放,繁荣富强,往上靠就行了。”
田家明当然是忙,尤其是升了副主任以后,连走路都要带小跑。应酬更多了,有的推都推不掉。他只有少年时代卓尔不群,有理想,有朝气,攒足了一口气。后来结婚生子,他那口气就泄了,有点随波逐流的意思,也不是颓,主要是陷于事务里不能脱身。
在他的场域,按说官阶是他唯一的奔头;可是,就连这方面他都没想法、没规划。可能对他而言,哪怕现在还在李庄,他也心安理得,只要忙起来,动起来,种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累了倒头就睡,闲时找人聊聊天,一样也是充实人生。
孙月华也忙。她虽然是个女强人,却一生致力于家庭。无论丈夫孩子,还是乡下亲戚,她都拢在身边,老母鸡一般护着、罩着。她在外面没什么朋友,不爱交际,慢慢也不会交际了。只有跟家人在一起,她才能做回本色的自己,舒服自在,不用虚与委蛇。
她初中有几个同学,后来也迁来城里,闲时总约着聚聚,她偶尔也去,不大好意思拒绝,实则没多大兴趣。吃饭、搓麻,整个星期天都赔进去了,不值。主要是心思不在这一块,尤其是两个女同学,过得不如她。她又太露声色,说到老公孩子时,幸福满足全写脸上了。两个女同学常常会对眼色,很不屑。孙月华莫名其妙,心里想,难道是嫉妒?至于么?我这都压着呢,没敞开讲。
两个男生倒是很周到,把三个女生一视同仁。借着酒劲儿,想起从前当学生时,谁暗恋谁、谁跟谁好过。又说,你们三人都是冰美人,我们当年想都不敢想。孙月华再次莫名其妙,心里想,都快四十的人了,怎么对这些还感兴趣?
她整个是踩不上点,跟不上节奏。又不会打麻将,好不容易熬完饭局,就丢下他们,急匆匆赶回家去。谁都看出她的如释重负,她也不掩饰,应酬本来就累!因之后来再聚会,人家也不叫她了。这正合她的心意。宁愿在家发呆,都不愿出去交际。所有的精力都用于家庭,所有的感情都给了亲人,心甘情愿被他们占有,为他们所用。
1986年 十六岁
孙月华脾气急,在这个以母系为主的家庭里,她的性格决定了家庭的基调。她高兴,家里便一团和气;她生气,小孩子都小心翼翼。有时她非常的情绪化,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翻脸、斥责。当然她也未必是真生气,半真半假,跟玩儿似的。
比如早上叫起,她大凡没好声气,吆三喝四,小孩子就都瑟瑟。有时田庄正在酣睡,被她掀开被子,朝屁股上就是一巴掌。这一巴掌真是惊魂!并不是真的打,有点不三不四,把十六岁的大姑娘田庄打回去至少十年,成了稚童。
田庄气得一骨碌坐起来,朝她哇哇乱叫,在床上掼脚。
早上他们家最热闹,各个房间都在鬼哭狼嚎。一边嚎,一边下床洗漱去,抽抽啼啼吃早餐,而后上学的上学,上班的上班。
早餐一般田家明做,烧个粥、煮个面什么的,或者外面去买烧饼油条,不费什么事儿。可是田庄不高兴,家庭主妇干什么去了?这种事还要男的做?
嗯,家庭主妇正在赖床。那会儿妹妹还小,孙月华正在床上给小女儿穿衣服,田庄张了一眼,她有事做就好。倘若家庭主妇闲着,男的却在忙家务,田庄就要发表意见了。有一回她冲进厨房,跟她爸说:“以后你不要做饭!让她做去!她不做,我们就饿着!一家子全饿着!”
她说话又急又快,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口吻。
田家明莫名其妙,这一家子怎么就不能好好说话?
孙月华却看得明白。有一回她跟田家明说:“心疼你呢!她就是见不得我闲着,我稍微享点清福,她就剜心割肉!”
田家明便笑了。
孙月华跟丈夫说:“你笑什么?称心如意了?”一边把眼睛横向女儿,装作生气的样子。其实也还好,没真的生气。但女儿令人不快也是事实,浑身是刺,神情太硬,走起路来梗梗的,烦人!
有一度女儿像是长变了,没小时候好看。孙月华又是个直肠子,一天吃饭时脱口而出:“怎么越长越丑了?”
田庄把筷子朝桌上一放,低下头哭了。
孙月华向田家明说:“你看看她这个样子!她这死样子!”
田家明呵斥女儿道:“什么态度!”
田庄把心都伤透了。就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自己百无一是,不死干吗呢?我这种人还有什么价值?万人嫌,她自己都嫌。心里动辄一团无名火,不能自控,总得找个出口,她妈是最好的出口。
母女俩的战争并不始自现在,或许娘肚里就暗戳戳,但是这几年尤其尖锐。成长是件难言的事,带着新鲜、鲁莽、混乱、毛里毛躁;力量横冲直撞,陷于混沌里,只能自我消耗。从混沌走向光明,一般需要几年,有人用了几十年,有人一生未长成。
刚接到台湾来信那会儿,孙月华顾不上别的,首先是焦心。她跟她妈、她小姨说,我无所谓的,受罪也是应当的,谁让我是他亲生的呢?可是田家明怎么办啊,有公职的人呢!还有三个小孩,不会因为这个受连累吧?
当时形势不明,两口子确实有压力。有时夜里,她也会把田家明摇醒,千头万绪,也无从说起。田家明“嗯”了一声,懵懵懂懂中只听她长吁短叹,他侧了个身,又睡去了。才睡着,就听她发声了,说:“这事怎么弄呢?要不要回信呢?怎么回呢?”
见田家明半天不说话,她气道:“你怎么还有心思睡觉?你倒是不急不躁,天塌了你都不管!不睡觉你会死吗?”
田家明就很上火。
两口子那阵子常吵架。常常的,田庄深更半夜会被他们吵醒。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心里想,她妈的性格真要命!霸道,不讲理,说话做事全不留余地,直把人逼进死角,引得他们家整天吵吵嚷嚷。她爸娶了这么个人真是不幸!
她跟自己说,你可不能像她啊,你将来一定要做个贤妻良母。
有时田庄也是很有耐心的,黑暗中静静听他们吵,等他们停下来!等了半天,那边还恶声恶气呢,她就不耐烦了,大喊一声道:“还让不让人睡觉?”
那边才算熄火。
有时田庄更过火,直接跳下床去,一脚踢开房门,道:“你们还有完没完?我明天还要上学呢!”
虽然嘴上说的“你们”,但是她的踹门,主要是踹给她妈看的!为她爸抱不平!实在看不下去了,家里女强男弱,逼得她只好奋起反抗,为她爸出头。
孙月华也是怪了,女儿这等忤逆,她跟没事人似的,说:“行了行了,不说了。”她虽然暴脾气,却是一阵阵的,视心情而定。
后来,两口子吵架少了。大抵是田家明改变了策略,一发火反而无助于睡眠,不如听她唠叨,他“嗯嗯啊啊”应付着,中间还能打打盹。孙月华讲累了,自己也会睡去。床上夜话,是田家明夫妇保持一生的习惯。其模式,主要是孙月华在说,田家明在听。跟他小时候对待父母一样,听完自行其是,等于没听。
田家明是凡事不上心,饱饱睡一觉,次日醒来,天光大亮。他才是个有耐心的人,时间会解决一切难题。孙月华正好相反,极敏感脆弱,屁大的事她都会伤脑筋。当然她的说,主要在于“说”本身,男人听不听,她也未必在意;他只要做出听的样子就好。否则就得吵。
后来田庄长大成人,每年回家就听鸡声鹅斗,夫妻吵、母子吵、母女吵……常常年夜饭吃得不欢而散,有时桌子都掀了,有时摔门而去。田庄一般不参与,她是远道而来,身份比较超脱,隔岸观火一般。等一家人都散去,她独自一人坐在桌旁,看残羹冷炙,心里想,这家人真有本事,能把年夜饭吃成这样!她起来收拾碗筷。母亲心疼大女儿,说:“外面看电视去,我来搞。”
田庄才要转身,母亲说:“你爸呢?”一边扬声道:“田家明啊,过来把碗洗了。”
田庄又回到洗碗池旁,跟她妈说:“我来洗。多大的事儿,一家人推来让去的!你以后别把我爸支使得团团转,他又不是你儿子,他就是你儿子,你也不能这么使唤吧。”
“洗个碗怎么了?”
田庄说:“洗个碗是没什么。我是说你的态度!”
正说着,田家明进来了,说:“你俩都出去,我来洗。”
母女俩来到客厅,说起吵架因由。起头是弟弟两口子因钱生事,孙月华帮腔,田家明劝和,夹三带四,四面开火,吵成了一窝粥。
孙月华叹道:“都说家和万事兴,这些年,家里触霉头了,样样不顺!一家子不齐心!人人有主见,谁都不服谁,没个一言九鼎的人!我做梦都想不到,我老来会过成这样,全是一地鸡毛。”
田庄不吱声。心里想,怪谁呢?你们是做惯家长的,现在家里塌成这样,你们不当负责任?要民主没民主,要威权没威权。事实上,威权在她家就没真正存在过。有一度她寄希望于父亲,他本来有这能力,可是却自动缺位,夫权、父权一概不行使,现在正乐颠颠地跑去厨房洗碗呢!
母亲呢,当然问题更大。任性得像个小孩子,凡事独断专行,又没威信,只好狐假虎威,拿田家明当说辞,小孩子只好听命。稍一反抗,她就施以呵斥、打骂。同时她又忍辱负重,为家庭竭心尽力,想起来也挺疼人。六十多岁了,还要当家作主,一味争强好胜,滥用权力,又没有制衡。
其实早该退了,让下一代当家作主;但问题在于,多年来打压式教育,孩子们也未必有担纲领衔的能力。田家的孩子,在外面都装得人模狗样,可是一回到家里就都变成了小孩子,撒娇撒痴,挑三拣四,不成熟是真的。就是说,家庭结构出现了问题,系统已经崩坏,开关样样不灵,好运气玩完了,厄运已经来临。
田庄因为离家早,受父母影响较小;并且客观上说,三个孩子里她是最有出息的,理应当起家长,责无旁贷去抢班夺权。她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一回到家里,碍于积习,沉浸在几十年来形成的家庭氛围里,包括父母关系、姐弟关系、兄妹关系……包括每个人的性格,说话的口吻腔调,包括旧家具里散发出的那一种陈年气息,包括昏暗的灯光,都让她伤感之至。似乎又回到小时候,她十几岁时,她那样一个懵懂无知的小姑娘,深感无力。
有一度她倒是想振作,也试着去做了。她是难得回清浦,一回来就想从根子上解决问题,否则三个孩子永无宁日,须不停地替老两口收拾烂摊子。根子么,当然是在母亲,绰号慈禧太后,大权独揽,固执贪婪。总怂恿父亲外出做事,两人退而不休,脑子明显不够用,想一出是一出,凭一股蛮劲儿,把家庭带向万丈深渊。
两口子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老而无力,可是合在一起,又会形成一股强大的反作用力,弹得他们自己都疼,常常互相指责。田庄说,要么你们离婚吧,别在一起过了,我看着都难受。
一家人都笑了,这是他们家常玩的梗。在孩子们还小的时候,夫妇俩就常玩“离婚”游戏,主要是为了“分孩子”。先问孩子,想跟爸爸过,还是跟妈妈过?姐姐弟弟都不说话,懒得搭理。姐姐虽然更爱父亲,却宁愿跟母亲过,为什么呢?因为母亲温暖,她胖乎乎坐在沙发上的形象,很稳,整个能把家充满。母亲在,家就在。父亲么,本来就是个形式,可有可无的存在。
孙月华最喜欢玩“分孩子”的游戏,一玩就掂得出轻重。轻的是丈夫,重的是孩子。三个孩子她个个舍不得。于是跟丈夫说:“你一个人净身出户!工资全部上交!胆敢外面有小老婆,我带三个孩子闹上门去,打你个片甲不留!”
以前是说着玩儿的,如今,她倒真想分开过。跟田庄说:“离就离!我也受够了,多一天都不想跟他在一起!”
田庄把眼睛看向父亲,问:“你呢?”
田家明倒是识大体、明大义,笑道:“你搞得跟真的似的!哪有你这样逼父母离婚的?你妈就那样,刀子嘴豆腐心,说话不过脑子,你别跟她计较。”
田庄说:“我有什么好计较的?我是为了你!你们可是天天在一起!都不知你这些年怎么受得了她的?一说话就呛人,蛮不讲理!”
田家明说:“嗨!两口子过日子,就这么回事吧。总要有人忍让些,凡事多包容、多担待。”
公正讲,成年后的田庄和母亲处得不错,有时还能聊聊,在于孙月华有见解,具备一定的思考力;有决断,虽然固执得要死。她说话接地气,有基本的沟通能力,倘若心情好的话。
田家明呢,大凡嗯嗯啊啊,说话有理论高度,用词抽象,口吻是老干部式的,不是高高在上,而是很和蔼、很驯服,凡事他能理解,人人他都包容。但是你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没观点,没态度,可能他自己都一团糨糊。田庄听他讲话,常常会走神。孙月华更绝了,直接走开,把眉头一皱道:“烦死了!”一边抵抵田庄,示意她也走人。
田庄不好意思走,就坐在沙发上玩手机。田家明看着妻子的背影,稍微说两句,就自动收了尾。
根子的问题,当然是权力分配出了问题。有一回,田庄找弟弟妹妹商量,想发动“家庭政变”,把西太后给搞下台,不叫她当家。奇怪的是,他们在商讨政变的时候,孙月华就在一旁听着,笑眯眯的,有时还会给出一点意见。这也是田家独有之怪现象。
孙月华说:“我巴不得啊!谁爱当家谁当去!我都快累死了!一辈子辛辛苦苦,我何尝享过一天福?你们赶快选出一个当家的,我跟你爸也享享清福!谁来当家?”看了看儿子,“你来当?”
田地摇了摇头。
孙月华又问大女儿:“要么你来?”
田庄忍不住笑了:“你也不用来这套!我过两天就回广州,我怎么当家?电话遥控?”
孙月华问田禾道:“你呢?”
田禾皱眉道:“净说些没用的!我劝你们早点歇手,别拖累儿女!害了自己还不够,还要害第二代、第三代!良心哪儿去了?”
这话说的!孙月华把脸一冷,才要发作;田庄把大手一挥,止住了母亲,转头跟妹妹说:“要么你试试,把这个家撑起来!我顶你!”
田禾看了一眼姐姐,笑了。大姐也三十好几的人了,怎么还那么幼稚?都不知道这些年在外面怎么混的!
孙月华说:“喏,这不能怪我吧?是你们自己不担当,不作为!儿女但凡有料,当爹妈的就不会累成这样!动辄说我独断专权,我想这样吗?我没法子!我的儿女不顶用,我只好自己上!我还能怎样呢?我巴不得你们个个争气,个个顶天立地,当省长、市长、县长,你们是那材料吗?”
田家明一旁帮腔道:“过过小日子,也未必要当什么省长、县长。就是家里投资失败,又不想拖累你们,才想着去外面做点事儿。”
田庄心想,投资失败也就罢了,还去外面借高利贷!利滚利,现在少说也有上千万!还不算借亲戚朋友的钱。你让我们怎么还?又怎怪家里鸡飞狗跳、个个没好声气!当然,做儿女的确实不顶用,她妈说得没错。田庄很早就外出了,如今离家十万八千里,帮不上家里。弟弟妹妹倒是留在清浦,过得还不如她,主要是没混上一官半职。如此,老两口越发要争气,为田家挣个脸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