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讲他们“花”的,他们是通过爱女人来爱世界,爱不过来啊,个个都很可爱。有一瞬间,他们想把整个世界都拥揽在怀。唉,慢慢来吧,他们是极有耐心,并且虔敬,对爱情小心翼翼。每一回都是初恋,每一回都想一生一世。其实挺纯情。
田庄这一代女青年则抓瞎了。天知道她们从“绝望主妇”成长为平静的、豁达的、开通的女人经历了怎样的过程。说好的忠诚呢?说好的天长地久呢?丈夫们前脚去约会,她们后脚就去捉奸;要么就装聋作哑,全当没那回事;慢慢地连他的手机也不看了,免得生闲气,丈夫们为此挺高兴,直夸老婆懂事、通达,不愧为现代女性。要么实在气不过,就自己约会去!娘的,搞个婚外恋谁还不会?——你以为呢!丈夫们跟谁约会去?全是主妇。难不成他们跟男的约会去?
可是1989年,田庄全看不到这些。她那时对婚恋全无概念,甚至连“初恋”她都不能确定,也没跟人约会过。心里头倒是约会过好几次,朝秦暮楚,是很虚幻的男生形象,是集张国荣、梁朝伟、四大天王于一身的美好男生形象的总和。她那时也看不到,女人的长成之路何其之难,严格说来,她花了四十余年,直到生命终了都未长成。此间经过多少劫难苦痛、自我消耗、自我修炼……末了都不算了。在于后来烦了,懒得搞那么些,爱谁谁去!
更严格说来,这话对谁都适用。人何以为人,此题无解。
那天在县招待所,田庄偶尔会看一眼姑奶奶,她不好意思看太多,怕自己不礼貌。以前看照片就觉惊艳,现在见了真身,才知她不上照。志海、志洋两兄妹当然是模子好,长得像母亲米氏。但说到底还是生活优裕。台湾还有一家表亲,也寄来了全家福。穿衣打扮不光鲜,猛一看就像大陆人。打听之下,果然过得不行,寄身底层。
孙月华说:“原来台湾也有阶级啊。”
像外婆这样的,搁大陆不算推扳,很体面的农村老太太,可是被姑奶奶一照,老了何止二十年!田庄后来想,这二十年,可能也是当时大陆和台湾的距离。
姑奶奶乍见嫂子章映璋,她伤感得不行。比照片上还老,面相老,体态老,神情也老。她拉着嫂子的手,老树皮一样,硌人。她把嫂子的手攥着,摸来摸去。她哭道:“叫你受罪了!”
她不能想象嫂子受了哪些罪,但想像从来大于现实,因此哭得越发厉害了。对了,嫂子的神情和步态让她想起多年前她家的下人——她不知道的是,有一度映璋在乡下过不下去,托小叔子徐志河在县城给她找户人家当帮佣。志河给她找了两户人家都未成,两家都是共产党干部,嫌她出身不好,成分复杂。就是说,做下人她都不配。
姑奶奶看到映琦、映珊兄妹俩,也哽咽难止。这几个,都是她从小一块玩大的。她虽然长在江城,却是每年都回清浦。县城的旧街名她都记得,七姑八姨她一个个打听,拿手绢拭泪。她私下里告诉孙月华:“你没见过你妈年轻时的样子,长得好!你小姨也是个美人。你三舅当年一个洋派!怎么现在都塌成这样了?”
她又说:“你妈当年是下嫁!章家场子大,你大舅二舅都是场面上的人;你外公又做过县官;还有你外婆的赵家,都是一等一的人家。单论家世,我们徐家比不上。你爷爷一直就在江城,家里全靠我大伯去经营,乡下一摊,城里一摊,勉为其难。你奶奶米家后来也落了。”
姑奶奶这次回清浦,章米赵徐几家她都见了。她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凡是在乡下的都不行,譬如章映璋姊弟;凡是在城里的就好些,比如她二哥徐志河,很体面的共产党干部,虽然已经退休了,但作为招待所前所长,饮食起居、车辆出行他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姑奶奶叹道:“晓芸,大陆的乡下怎么那么穷?不是改革开放了么,怎么街上还有穿打补丁的?”
孙月华说:“比以前好多了!你要是十年前回来,可没这个样子!那时还有讨饭的呢。你是没见过穷人!凡是能上县来的,都算是活络人。还有一辈子没出过镇的呢。”
她心想,改革开放怎么了?谁能保证改革开放就一定没有穷人?
田庄自从见了姑奶奶后,心情颇不平静。姑奶奶当然是好命。她是1952年结的婚,嫁了个海军军官,丈夫英年早逝,丢下她和四个孩子,全由她父兄抚养成人。她做了一辈子家庭主妇。她父亲赴台后开了家诊所,她偶尔会过去照看。一生虽不算富贵,却安享清福。她是年轻时靠父兄,老来有儿女。几十年过得像熨过的丝绸,除了中年丧夫这一节,人生没一点儿皱褶。她的脸也像丝绸一样,神情也是丝绸似的,柔软、漂亮,有光泽。
那是一张没被生活欺负过的脸。很难得的,身上也没有日常气,少被油盐酱醋浸过,因而就显得干净。这一点,孙月华都比她不得。孙月华当然是操心——瞎操心也是操心,事事放不下,身上有烟火气,说穿了就是俗气。姑侄俩的差距是在这里。
可是田庄又想,俗气的妈才更像妈。孙月华整天一副“妈样”,胖乎乎的,有点分量。家里乱七八糟,或许乱七八糟的家才是家。
她难以想像姑奶奶是怎么当妈的,“妈味”太少,小孩子会不会觉得太冷清?像姑奶奶这样,做女人是百分百,当妈怕是要打折扣。虽然孙月华当妈也不怎么样,但田庄习惯了,以为当妈都是她这一款。一时她也拿不准,自己是要当百分百的女人还是当百分百的妈,想了半天,恍然大悟:坚决不能像她妈!
姑奶奶身上还有一股少女气,平常看不大出,很端庄。只有吃到好吃的,她的神情才会不一样,满足得像小姑娘。她离开故乡四十年,念念不忘有个叫“潮牌”的小吃,类似烧饼。那天在县委招待所,她堂弟徐志河的女儿特意买了送过来,她接了,咬了一口说:“哎呀,松脆!”这是用清浦话说的。
徐静笑道:“我大姑,这潮牌须趁热吃,但您慢点儿,别烫着。”
姑奶奶笑道:“管不了那么多!”又咬了一口,操国语道,“小时候的味道!”感动之至,连声音都颤了。她一连吃了两块“潮牌”,把故乡嚼嚼碎,全咽进肚里,说:“吃撑了!可是我还想吃,怎么办?”
一屋子的人都笑了。
田庄也笑。就觉得姑奶奶很可爱。那样无辜的腔调,她都未必说得出,那是没受过伤的腔调,清清白白的腔调,自然的腔调,未经风雨和世事的腔调,一直被爱、被呵护的腔调。时代的大风浪把所有人席卷而去,她却安然无恙。
田庄想,我将来要像她这样!我不要经风雨。大风浪来了,我就一旁看看,最好躲屋里去。我身上不要沾水腥气,哪怕一生过得苍白些也无所谓。因为老来好看。
她那时已留心到“命运”这回事,在县招待所的那个小房间里,她妈、她外婆、她姨奶奶、她姑奶奶坐在一处,显得触目惊心。
命运明显偏袒姑奶奶,虽然未被命运顾及的那几位也未必有多伤心。尤其是外婆两姊妹,苦难被她们消化了,跑到身形、面容里,神情反而显得很平静。未知这可叫认命,很达观就是了。看到姑奶奶,她们只有高兴;说起小时候的糗事,她们笑得可叫开心。
反而是姑奶奶,一边笑来一边哭,动辄侧身拭泪。这或许再次证实了苦难的旁观者视角,身在其中的人未必知晓。就连孙月华,对自己的遭际也抱有一种现实主义的态度。她姑姑说起当年去南京家里接她上飞机,孙月华笑道:“我到现在还没坐过飞机呢。”
姑姑叹道:“就那一回。上了飞机就不一样了。”
外婆说:“下面还有呢。第二年挤火车也没挤上,本来要去福建的。有一回我抱着晓芸已经上车了,我妈跟吴妈又落在车下,还能怎样?总不能丢下她们吧?”
田庄说:“哎呀,可惜了。”
孙月华说:“也没什么可惜的,命里不当走。”
那晚,田庄被“命运”搞得神魂颠倒,就觉得这个词波谲云诡、变幻莫测,一念之间即千差万别,而人完全不知道。最令她神魂颠倒的是自己,未知什么样的命运正在等她。
田庄在清浦待了一个多月,被她妈留下,不叫走,说:“你们学校不是停课了吗?你不要去凑那个热闹!”外面确实挺热闹的。田庄也会打电话回江大,问问情况,学校没停课,但是没人上课了。舍友说:“开不了课呀!老师都不知去哪儿了?有些同学跑北京去了。外省的同学也有跑来江大的,乱七八糟!”
连清浦都乱了。有人去了外地。外地的同学也有回到清浦,带来北京、上海的消息。姑奶奶徐志洋蹙眉说:“我回来的不是时候!”
这中间,田庄一家陪姑奶奶去了江城,看看她小时候住过的老屋。街巷已经不是从前的街巷,可是青石板小路被踩得清亮亮,上面泛着岁月的光。田庄听姑奶奶讲古,离开江城四十一年,她那年才十九岁,跟田庄是同龄人。那会儿她就读于江城护校,开学不久,传闻解放军要进城,她跟她爸连夜走人。姑奶奶说:“嗳,那时乱的。”
田庄听来觉得恍惚,仿佛时间颠倒了,前世今生混在一起。暮春时节,人很躁,好像一夜之间进入盛夏,街上都有人打赤膊了。解放路上,一众人举着红旗飞奔而过,领头的是个男青年,好比流星闪过。很多年后,田庄都记得那个男青年的样子,未知可是江大的学生。她把心一动,长得好帅!
后来她总想起她的十九岁,她那一代的男青年也不知去哪儿了。北上广深的青年、县城的青年、江城的青年。唉,说起来没多大意思。她那一代的男青年就在她身边啊,是她的同学、同事,有人做了老板,有人当了官;有人过塌了,为了糊口做点小买卖;有人出国了;有人若干年后考了公务员,重新进体制;有人做假账,有人偷税漏税,有人贪污受贿;有人进去了;有人继续当愤青……这么些男青年中,后来有个人成了她的丈夫;还有一人,要到很多年后才出现,跟她的关系挺暧昧。
什么样的人都有,最重要的是,很多年后他们都老了,有的早逝,更多的人体态臃肿,做了爷爷,哈着腰,眼里没光。
卷三 江城 |1990年—1994年|
1990年 二十岁
1990年代(世界)的开局之年并不顺利,充满了混乱、迷茫气息。到处都在闹事,没事的地方也在期盼发生点儿什么。世界再次成年轻人的了,比如东欧。
相比世界的这一年,中国算平静的了,但各地不时也会整出点事儿来。新年第一个月,北京接到了五万封告状信;上海有几千人因吃了不洁毛蚶而感染了甲肝,尽管大都痊愈,却也抱怨不已。广州有几个大公司的经理逃到国外去了;云南发现了146个艾滋病毒感染者。还有杀人的、吸毒的、贪官污吏、卖淫嫖娼。还有环境污染、社会不公……有人在骂娘,有人在上访。
此类消息,有的见诸报端,有的在坊间流传。但那年头大家脾气急,都爱骂骂咧咧,骂官倒、骂干部、骂物价飞涨、骂人心不古……当然也有赞美的,这一类倒是常见报,电视里也看得到。有一回,江城电视台上街采访,镜头给到一个修鞋的老大爷,记者上前聊了两句,让他发表感想。
老大爷说:“我没什么感想。”
记者启发道:“您看,这些年您的日子红红火火,这都是托了改革开放的福啊!”
老大爷说:“改革开放确实不错,我举双手赞成!至于说我的日子红火,那也还谈不上。比以前好些。主要是儿女们自立了。我现在挣多挣少没所谓,跟玩儿似的,消消停停,不焦心。”
记者还想引导大爷往下说,大爷就只剩下笑了。
清浦电视台也有过类似的采访。他们把摄像机扛到田间地头,把话筒递给一个老大娘。问题在于她听不懂记者在说什么——记者讲的是普通话。
记者把脸都红了,只好说回方言。
老大娘开怀大笑道:“这不该好嘛!共产党的恩情,不瞒你说,我天天搁心里念叨,比菩萨还灵!”
大体而言,八九十年代之交,抱怨声虽多了些。但隔了几十年回头看,这其实也不算什么,没有完美的社会,除非是乌托邦。真在乌托邦里住久了,人也会烦闷,照样会抱怨。
因此,如果从良性角度来看待八九十年代之交的一些负面情绪也不难理解:改革遇上了困难,改革不是一帆风顺的。一个只听颂扬的社会是不健全的,一个能听到批评声、骂娘声的社会反倒是是可爱的、人性的。
那时节,好像人人都在骂娘。在饭馆、茶楼,在办公室里,夹三带四,含沙射影,骂者畅快,听者舒坦。骂得巧妙的,还能博得阵阵掌声和欢笑。孙月华也骂,她主要是骂物价飞涨。田庄刚考上大学的那个夏天,清浦发生抢购风潮,大家跟疯了似的,见东西就买,买了就是赚。孙月华不能免俗,也跑去商店凑了回热闹,囤了一麻袋毛巾、牙膏牙刷、底裤、汗衫、拖鞋、卫生纸、花露水、痱子粉……为此她挤掉了一只鞋跟,是跛着脚走进家门的。
她心里一团无名火,还有不骂的?骂谁去?太抽象了,没个实体。先把虚空骂了一通:“我操你妈祖宗十八代!绝种!剁头!”她蹲在院子里,从蛇皮袋里翻出战利品,骂道,“今天倒了血霉了,把鞋都挤坏了!逃荒逃难也不过如此!”
及至田家明下班,实体出现了:他既在县政府上班,还是党员。于是孙月华开骂:“你妈!你们大院里干什么吃的?整天搞来搞去!再这么玩儿,下面没活路了,我现在都不敢去菜场买菜,一张大团结刺啦没了!小老百姓哪禁得起你们这么玩儿!”
田家明黑着脸,才进家门就遭当头棒喝,真他妈莫名其妙。他支好自行车,怼道:“跟我有什么关系?是我叫涨价的?你没钱买菜,你跑去买这一堆破烂玩意儿干什么?”
孙月华余怒未消道:“你不是党员吗?还口口声声老百姓,你们什么时候关心过老百姓?你们只顾着自己升官发财!还老百姓!你们大院里有几个是干净的?认真查起来,少说一半人得进局子!跟你们领导反映一下,当然你们领导也不是好东西!告状信散得满城都是!”
田家明不知道她说的哪个领导,因为他的几个领导,上到县委书记、县长,下到县委办主任,都有人在告。告状信确实满城都是,街上有人发传单,连田庄都读过。什么买官卖官、鱼肉百姓……指名道姓,也有实证。大家一笑了之,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连田庄也见怪不怪,这类信太多了,还能怎样?她心想,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吧?告不倒,那就搞臭!
田家明不怒反笑,向妻子道:“别整天十三点好不好?你朝我发什么火呀?我又不是贪官污吏,我也没行贿受贿。我也不想当官发财,我还好吧,没那么急吼吼吧!反而是你,最急吼吼的是你!整天念着升官发财,还让我给领导送礼,这人是你吧?”
孙月华笑道:“你放屁!”
后来田庄去江城读大学,发现爷爷也在骂。爷爷骂的什么呢?这么说吧,什么都骂,即漫骂。他是什么都看不惯:官倒、腐败、男盗女娼……这世界他早就不认识了,心里堵得慌。他抛头颅、洒热血换来的新世界,全让这拨不肖子给糟践了!很难过。真的,太难过了。很孤独。
他每天看报学习、听广播、看电视;老干部活动中心他也会去坐坐,看人打牌、下棋,他扶着拐杖呆呆地坐着,常常走神。他还住在原来的大院,换了几次房,现在是一个独立小院,三间房,有一块小菜地,时不时他会摆弄摆弄,浇浇水,施施肥,也是寄托。生活过得很规律。可是田庄很难过,常常眼里就汪着泪水。
她是逢周末就回家去——这难道不是她的家吗?难道只有清浦的家才是家吗?这里有她的一间房,家里到处都是她的东西:连衣裙、高跟鞋、球鞋、羽毛球拍。磁带、报刊、零食堆得到处都是。还有润肤露的清香,她自己闻不见,可是奶奶闻得见。
常常的,奶奶会来孙女儿的房间坐坐,一个人嗅空气里的清香,隐隐约约的,雪花膏的味道、药皂的味道、脂粉香……种种香味合在一起,是她孙女儿的味道,带着年轻人的气息,朝气蓬勃的、舒展明亮的,奶奶自言自语道:“瞧这房间乱的!”幸福的腔调。
这院子太需要年轻人了。田庄把它当成一种责任,一种“舍我其谁”的责任。这责任在她八岁时就有了,那年姑姑出嫁,她留下来陪爷爷奶奶,虽然只有两三个月,可是她尽心尽力。十年后,她又回归这个家庭,百感丛生,有时走在回家路上,她都哽咽不止,为长大,为衰老。有时她会把身子背着马路,假装观赏墙头的迎春花,实则是眼里汪着泪水,怕路人看见。
她后来觉得这是天意。大学四年,她也没学到什么,瞎混混,时常旷课,寝室里睡懒觉,读点闲书。而后就是周末回家去,风雨无阻。正经是为了爷爷奶奶念的大学,陪他们走过生命的最后一截。让他们看到她、念叨她,盼着周末,让他们有个念想,看到生活在流动,行走于无垠的时间中,她是他们的航标、参照物。生理意义上,他们并不需要人陪,身体尚好,就是孤独。
十年来,她每年寒暑假都会回江城看看,爷爷奶奶一年比一年衰老。他们会重复一句话:“今年就不如往年。”她接到江大录取通知书时,爷爷奶奶高兴得不得了,考上北大清华他们都不会这样。电话里说:“回来吧,赶快回来!收拾一下,今天就动身。”
隔了两天,又来电说:“什么时候过来啊?房间都给你收拾好了!床单被套都是姑姑新买的。”
姑姑也是逢周末就回家。姑父来得少,太忙了,他官运亨通,两年前就提了工商局副局长,是个肥缺。他本人也“肥”了回去,白白胖胖,笑容可掬,来家里就打哈哈,姑姑私下里骂他“油腻”,说:“脑满肠肥的,跟猪头肉一样!整天胡吃海塞,没个正形,人怎么会变成这样?他年轻时不这样的!”
这话要是叫她哥听见了,准要发表意见:“他年轻时什么样儿,你去哪儿知道?”别说现在当了工商局副局长,就是当年在赣州当大队书记,他都油腻得不行。他只有落势时才清秀些,像个人。一当官就不行。
姑姑回家,当然会带上女儿李想。李想小田庄十岁,是个跳蹿蹿的小学三年级生。姑姑一门心思全在女儿身上,每天接送,课余时间还要带她去学舞蹈、练钢琴。
田庄考来江城,姑姑也挺高兴,说:“你来了最好,替我陪陪老人!要不然我真能累死,上有老下有小,两边都得顾着!人老了吧,有点黏人。看着孤苦伶仃的!就盼着家里来人。我回去他们就高兴;一走,他们就那种眼神,哎呀,我学不上。凄凄楚楚的。”
那个周末,难得姑父也回来了。于是爷爷开骂。平时他很少骂,因为家里都是女的,没人接他的话,他兴致不大。姑父一现身,爷爷来劲儿了,笑眯眯的。知道下面要扯淡,男人能扯什么?无非是政治。有的骂了。
爷爷说:“哟,李勇来了?有一阵没见你了,挺忙?”
李勇笑道:“嗨,瞎忙!”
爷爷说:“我看也是瞎忙。个个都钻钱眼去了,不是瞎忙是什么?我怎么听说省纪委来人了,要办张明军?”张明军是市委书记。
李勇朝妻子、田庄笑笑,说:“老爷子,您真是通天啊!这事我怎么不知道?”
“你不知道?假装不知道的吧?贪污几十万,够不够杀头的?男女关系还不干净,七搞八搞,把市一招的女服务员给提拔了,安插进了建行,去年才提的处长,有这事不?你们这都什么玩意头!还改革开放!我看改革开放的名声都叫你们给糟蹋了!”
“罢了,罢了,老爷子!”李勇双手合十,做告饶状,笑道,“您怎么把我给夹进去了?您的女婿是那种人吗?第一,我没贪污;第二,我也没七搞八搞,我在外面都不跟女的讲话,不信你问家凤。是吧,家凤?你得给我敲个证明,要不我以后还怎么进这个院门?”
田家凤说:“我没法证明,我又不能一天二十四小时盯着你。”
李想说:“我就不信你不跟女的讲话,讲话怎么了?我们班男女生还讲话呢!你们工商局没女的?”
一家人都笑了。
田庄说:“喏,爷爷您消消气!时代不一样了,跟您当年的艰苦朴素不是一回事儿。并且您也骂错了人。”她就说起前年,她妈因为抢购风潮,夹三带四把她爸也骂了。
李勇说:“你说我们冤不冤,招谁惹谁了?党员干部就不是人?就不是爹妈养的?就都是金刚不坏之身?哪个群体里没坏人?别人贪污,我们挨骂!不分青红皂白,搁一锅煮了。”
田庄倒是挺高兴。她喜欢听爷爷骂人,带劲儿,整个人都活了。声如洪钟,气壮山河。同时她又难过。爷爷以前不是这样的,顶内向、顶得体的一个人,一般不臧否人物。太孤独了。他的那个时代过去了,整个就是一外人。他不甘心。
这一年,田庄略有些消沉。前路漫漫,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赴美留学看来要延宕,一辈子去不成美国都有可能。中美关系再次恶化,以美国为首的二十多个国家制裁中国,也有外资撤离,经济、人心都不太稳定。
去年1月1日,一向慎言的《人民日报》在《元旦献词》里坦诚写道:“我们遇上了前所未有的严重问题。最突出的就是经济生活中明显的通货膨胀、物价上涨幅度过大,党政机关和社会上某些消极腐败现象也使人触目惊心。”这样的警示实属罕见。
今年《元旦献词》,《人民日报》高昂起来。大抵因为被制裁了,民族自尊心陡增,准备自力更生,勒紧裤腰带过日子。题目叫作《满怀信心迎接九十年代》:
伴随着1990年代的第一记钟声,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来到了。回顾过去十年的征程,展望未来十年的情景,我们满怀豪情,充满信心。
在八十年代,我们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坚持四项基本原则,坚持改革开放,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取得了举世瞩目的成就。国民经济继续增长,国民生产总值翻了一番,已经上升到世界第8位。教育、科学、文化事业和国防建设都取得了巨大成就,综合国力显著增强,人民生活明显改善。……
回望过去,大家有目共睹;展望未来,虽未必人人都“满怀豪情,充满信心”,恐怕未必。但大多数老百姓终归都是改革开放的受益者。
北京人是怎么看的呢?他们离皇城根儿近,关心政治,他们是这么说的,以前都说“只有社会主义能够救中国”,现在要反过来说了,“只有中国能救社会主义”。
这话说得漂亮,既幽默又悲壮,但更是自信。
去年12月27日,田庄迎来了自己的十九岁生日,先回家吃的寿面,又返校跟几个同学吃了生日蛋糕。
然而就在她过生日的前两天,12月25日,时任罗马尼亚总统齐奥塞斯库被军事法庭处决了。差不太多的时间,11月9日,柏林墙倒塌。不到一年后,分裂四十年的两德完全统一。这天是1990年10月3日。
世界闹到这份上,田庄们那就瞄一眼,全当八卦看。看完了,聊一聊,叹一叹,心里头略有些小动荡,然后就正常了。该干吗,干吗去!一百多年前,外国人乍来到晚清中国,会吃惊于中国人的脸:麻木的、平静的、冷漠的、忍耐的、好脾气的、狡黠的、精明的、实利主义的……一百年后的1990年代,那张脸发生了什么变化呢?
田庄未知是天性使然,还是刻意与父辈保持距离,自从念大学开始,她就知道自己是怎样一个人,或者说,她希望自己做怎样一个人。旁观者、局外人,不是冷漠的,而是带一点温情,游走于边际状态。很少为激情所驱使,也很少为时潮所动,哪怕是改革开放,因为她父辈曾身陷“文革”的时潮。
去政治化,如果不能说是她这一代人的追求,至少是她个人的追求,做一个生活中的人,保有日常化;简单说,就是做一个平常的人。一个小人物。时代大潮在她面前翻飞起伏,她一旁看着,偶尔会有点小激动,同时又偶尔会为自己的激动感到害羞。
有人说,八九十年代之交是中国人在精神上的分水岭,理想主义丧失,享乐主义盛行。说这话的人,应当是非常失落。几年后的1994年,似乎是在上海,有一场“人文精神”大讨论,影响遍及全国;那时田庄已到了广州,她把文章找来读了,心领神会,但也不以为意。人文精神确实丧失了,连教授都去卖大饼,但是又有什么关系呢?又不是所有的教授都去卖大饼。
很多年后,那些为“人文精神”呼号呐喊的人,未知是否变了个人,变成了自己反对的人;反而是田庄这样的小市民——准确说,她也算不得小市民,虽自诩为小市民,其实做得不够彻底;她后来择业不慎,误入“知识分子”这个群体,后悔不及;较之理想主义、人文精神,她宁愿自己是个毫不起眼的小市民,那就是务实、不高蹈、不虚妄、不浮夸、不搏名、不好利——末一点使得她把“小市民”也没做像。
东欧大厦剧烈摇晃之时,田庄这一代的中国青年也把身体剧烈地摇晃,蹦迪去了。每个周末的晚上,学校食堂就张灯结彩,迪斯科女王张蔷的声音充斥全场,是的,嗨起来吧,《别再问我什么是迪斯科》:
打开录音机,打开唱片机,让音乐开始,让节奏不停,不要不理我,不要讨厌我,咱们的约会,你不能迟到。每当迪斯科音乐又响起,假装我们还是在一起,你能听到我的心在咚咚跳,你却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迪斯科,怎么可能不知道?迪斯科,你怎么可能都忘掉?
全场都疯了,人人躁得要命。彩灯闪烁不停,直能晃瞎人的眼睛。男生中有“人来疯”的,跳着跳着突然双膝跪地,人群只好让开,让他单手撑地,把身体悬空转圈,还一边作抽搐状。
众人起哄,一边把身体扭动。“人来疯”再次双膝跪地,借助余力,把双膝滑出去,身子往后跌去。
田庄暗想,他的膝盖不疼吗?牛仔裤怕是会磨出破洞。需要说明的是,八九十年代之交,田庄这代青年已经穿上了牛仔裤、T恤,跟现在差不多。时髦些的青年,白T上还会印着标语口号,像“别理我,烦着呢”“我是流氓我怕谁”等。
喇叭裤是早落伍了。后来有一度流行紧身西裤,也是把屁股裹紧,男生一般没屁股,因此看上去倒也窈窕,效果比喇叭裤美观。
女生也穿牛仔裤、T恤;也穿裙子、高跟鞋,偶尔是得扮扮淑女。田庄学会了化妆,跟室友切磋技艺,那一套流程她顶熟,宿舍里化妆,出门前洗去。没必要搞得那么隆重。那年头的审美是清新自然、清水出芙蓉。是的,那年头田庄是按男生的审美来塑造自己的,虽然这也是她的审美,但主要还是男生的。她那时还没有自我。
大家在跳迪斯科的时候,田庄就在一旁扭扭,挺开心,也挺躁的,但不好意思太投入。迪斯科一般是压轴,前边是慢三、慢四,这个她顶怕,因为会有男生来邀舞;她跳得不好,主要是紧张,身体有点僵,因为肢体在接触;当然她也不好意思拒绝,太打人面子了;人家不来邀吧,自己又没面子。横竖不自在。
其实男生也挺不好意思。跳舞这事吧,与其说是兴趣,毋宁说是责任。很多人是咬牙在跳。有一回,一支舞曲结束了,众人四散开去,田庄听到一个男生吁了口气,说:“终于跳完了!”田庄看了他一眼,扑哧一笑,原来有同党。害羞在中国普遍被视为一种美德,但是害羞对于当事人来说,是极痛苦的体验。简单说,就是别扭、紧张、不舒展。刻薄一点说,就是欠大方、小家子气。
既然说到张蔷,怎能不说崔健?一样都是躁,前者是身体之躁,后者可说是心灵之躁。其实身体与心灵,有时没那么对立,至少在“躁”这件事上,灵肉是合一的。1990年代是从“躁”开始的。这年年初,崔健在首都工人体育馆再次“摇滚”,为下半年的亚运会集资义演。
“体育馆里座无虚席,如同沸水之锅,”一个记者写道,“发狂的歌迷点燃打火机和火柴,有的点燃节目单,在空中挥舞。”那天大雪纷飞,气温零下15度,体育馆却热得要命,呐喊声一浪高过一浪,人们和崔健一起大喊大叫、摇摇晃晃,声浪把崔健压下去了,比崔健还狂浪,仿佛崔健成了听众,没他什么事儿似的。体育馆外也甚壮观,那些没有买到票的人,就在雪地里站着,把自己弄成了个雪人,等待崔健出来给他们签名。
开场曲便是那首著名的《新长征路上的摇滚》:
怎样说,怎样做,才真正是自己
怎样歌,怎样唱,这心中才得意
一边走,一边想,雪山和草地
一边走,一边唱,领袖毛主席
噢……一二三四五六七
拱形棚顶产生巨大的回响,又兼万众合唱,声震数里。场外的人也跟着呐喊摇晃,跟醉了似的。那夜大雪纷纷扬扬,北京城苍苍茫茫。没人能说得清那晚的北京是怎样一种情绪,1990年1月28日,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消沉,有人亢奋……而这一切,都在崔健的歌声里水乳交融,合成一片。
那晚激情四溢,不得不说,它也混杂着痛苦、压抑、宣泄、迷茫;混杂着颓废、激昂、挣扎、反抗;交织着绝望与希望。它整个是“四不像”,却又包罗万象。说到底,可能还是荷尔蒙在作祟。
写到这里,我们不由得想到1966年,十九岁的田家明率队奔赴井冈山时,途经浙江省人民剧院,上台和观众大合唱的场景,那天他们唱了《国际歌》《在北京的金山上》《我为祖国献石油》;二十四年后的1990年,崔健们在首都工人体育馆,和观众合唱《新长征路上的摇滚》。两者有什么不一样吗?
其实没什么不一样。换了个形式而已。也可说是换汤不换药。药还是那个药:崔健穿黄军裤,把裤腿卷起来,脑门上绑一块红布,他就唱《一块红布》,他也唱《新长征路上的摇滚》、唱《红旗下的蛋》;他还唱《南泥湾》。他把《南泥湾》唱得怪腔怪调,调子、歌词还是从前的,听上去却不大对味儿。老同志们不高兴了。其实他们没搞明白,也就是换了汤水,是二和药,毕竟时代不一样了。新时代唱旧歌,是得换个唱法,要不才叫怪呢!
要说有不同,可能是田家明那代人只承认自己有理想,不好意思承认荷尔蒙;崔健,抑或说听崔健长大的田庄一代则正好相反,首先承认是荷尔蒙,简言之就是“躁”,再由“躁”生出别的,比如理想。
抱歉抱歉,这么说并不容易。我们作为田庄的同龄人,年轻时也不会承认;几十年后的今天,我们已年过半百,这才意识到:人生没什么不同;未知能否称作旧瓶装新酒。
今年是田庄辞世十周年,在统稿的过程中,我们百感交集,恍若跟她一起活回去了。1990年的田庄,当然不可能跑去北京听崔健的演唱会。她主要是听磁带,早年听崔健,后来听黑豹。全懂,全懂。张楚的歌词写得好,何勇得去看现场,贼带劲儿,嗨得要命。
她去看过何勇的现场?当然没有,这不合她的性格。就看看录像,知道她的同龄人已经玩儿到这份上,挺骄傲。知道自己正年轻,连呼吸都顺畅,一听摇滚她就躁。她的躁法很别致,面上看不出,搁心里躁。有一回,她看见一个男生走在食堂路上,唱起了《一无所有》,那样苍凉、孤独的腔调:我要给你我的追求,还有我的自由……他不是在唱,而是仰天长啸。
田庄驻足,就觉得这一幕真好,两颊麻酥酥的,身上起了鸡皮疙瘩。她微笑,放眼远方,简直想飞上天去。在她辞世前一年,她在网上偶遇了一段视频,红磡1994,那场著名的演出,年轻的魔岩三杰,嫩得不像话。她愣了好长时间,这才想起自己也曾年轻过。
1991年 二十一岁
是时候说说田庄的恋爱了。田大小姐读大三了,想象中的自己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特别高冷,跩跩的,对男生不屑一顾,但架不住自己魅力无穷,男生要对她“飞蛾扑火”;想象中的自己安静且害羞,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有时热烈,像带刺的野玫瑰,冷不防扎你一下,叫你欲罢不能……哎哟喂,做个女青年怎么那么难?田庄也学不来!成天跟男青年一起瞎混,又混不出名堂来。隔壁宿舍有个女生,大一才开学,就有男生送花来,田庄跟女生们窃窃私语,这跟魅力没多大关系,这叫手腕。很不屑了。唉,焉知她们不是在嫉妒?
田庄这一代的女青年,简直了,什么款式的都有,堪称百花齐放。今天,您若是在大街上遇上某个老阿姨,干巴巴,或者肥嘟嘟的,买菜时翻翻拣拣、大声嚷嚷;或者她们就是卖菜、摆地摊的;或者她们坐在主席台上,一副得意、昂扬的嘴脸,一副真理在握的马列老太太的口吻,脸上放出那一种俯瞰众生的神情——哪怕她们没有俯瞰,只要坐上主席台,本身就是俯瞰。
或者您在某商场、某个饭局上,遇上个把俗不可耐的中年阔太,或粗声大气,或扭捏作态,上万的衣服叫她们穿成了地摊货,几十万的珠宝叫她们戴得黯然无光……不要鄙视她们,也不必同情她们,也不要被她们的虚张声势所吓倒。
她们是田庄的同龄人。田庄经历的,她们都曾经历过。至于后来怎么会变成这个鬼样子,那就只有天知道!不要小瞧她们,在1990年代,她们还是女青年那会儿,估摸着也曾单纯过、可爱过,哪怕是装可爱,只要装得像,蒙过男青年,也等于可爱了。
嗯,估摸她们中都不乏“理想主义者”。
或者蹦过迪、玩过时尚,胸前别着格瓦拉像。穿迷彩裤、马丁靴,那样子酷毙了!大踏步地走路,跟男青年七搅八搅,搞得人神魂颠倒。诸位,今天的时尚,是你们妈妈辈玩剩下的,玩上那么几年,乏了,也尽兴了,就收了心,回家生下了你们。
当然,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女青年中也不乏功名之徒,一门心思往上爬;也有巴结奉承的;也有品性不端、爱打小报告的;也有拨弄是非的;也有浅薄、庸俗之辈;也有心计深的——今天叫“绿茶”,简称“茶”,俗称“茶里茶气”。这个“茶”字,男青年是辨不出的,他们就好这一口,诓他们简直一诓一个准。傻乎乎的。
诸位,请不要小瞧你们的妈妈辈。今天大街上走着的中老年妇人,今天窝在沙发上看连续剧的那一堆腐肉……噢,天!她们年轻时极有可能是卓越之辈。哪怕资质平庸,年轻时长得不怎么样,只要有那么点“茶”味,就能把你们的父辈耍得团团转。没爱情时,她们享受青春;有爱情时,她们就把自己砸进去!请相信她们谈恋爱时的天真、单纯。1990年代在她们可说是“百花齐放”。
田庄呢?啥情况?
嗯,她的情况有点特殊。爱情这回事,她没怎么搞清楚,这不是她的长项。倘若有哪个男青年喜欢上了她,那可真是瞎了眼,有一种空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跟她谈恋爱,简直没法谈,颇具喜感,时不时就会笑场。笑了几场以后,就不了了之,变成了哥们儿,因为她不性感。身上少那么点儿“雌”味。当然她也没有“雄”味。雌雄跟她都没关系,脑子处于一种混沌、蒙昧状态,像是被门夹过似的。
这里说明一下,我们以这种腔调来描述故友的爱情史,似乎有失恭敬。但我们有把握,田庄在天之灵,一定会很满意。她活着的时候,用的也是这种腔调,尤其是回望爱情时,充满了戏谑反讽。我们相信,这也是我们这个年纪该有的腔调。这文章若是写在二十年前,当然不是这种话风,应当纯情许多;这文章若是写在二十年后,我们七老八十之际,没准还会抒情。
田庄自从高中毕业,简直忙飞了,奔波于清浦、江城间,一个字:耍。两个字:好玩。其实她也没玩出什么名堂来,都是瞎玩。她那时性情未定,她妈希望她做淑女、走甜美路线,教她要“笑不露齿”,她对着镜子练过几回,太别扭了。笑点又低,一笑就忘乎所以、前仰后合,肢体语言很丰富、很投入;正投入着呢,突然想起“笑不露齿”来,急忙收住,就有点不三不四。
她自己的理想是做个帅女孩,酷酷的,很洒脱,很倜傥。照样也没做好,因为不是真洒脱。她对男生普遍有点紧张,心理上不占优势,所以没法倜傥。对年纪小的男生,比如弟弟的同学,她稍微放松些。拿他们当小屁孩。有一回她在街上遇见几个小痞子,十六七岁样,趴在护栏上看姑娘。看到她时,突然来劲儿了,大声嚷嚷:“姑娘姑娘,手枪手枪!停下停下,寂寞啊寂寞!”
她笑了笑,就想拿他们来练练手。她刹了车,一脚支地,身子稳稳地坐在车座上,先把表情整理好,很洒脱地那么一回头,把他们瞪了一眼。因为她妈说了,她的眼睛虽然大而无当,瞪起人来却挺吓人。可是那天,男孩们没被她吓倒,反兴奋地发出“哦哦”声,还挺有节奏。她就不好意思再瞪下去了,怕自己绷不住要笑。于是回身,拿脚钩了一下脚踏,竟然没钩住,又钩了一下——倜傥大打折扣——这才蹬车而去。
后来,渐至于对弟弟的同学也开始紧张。田地的同学也都十八九了,妥妥的大小伙子。看见她都有些生涩,于是她也跟着生涩,简直了,没法弄。她就自动躲起来,把自己关进房间里,照弟弟的吩咐,不要在他的同学面前绕。
弟弟说:“我这是为你好。”
她就笑,顺手给了弟弟一拳,开心得不得了。
弟弟的同学一走,她就摇出来,跟弟弟说说笑笑。那些年,姐姐弟弟对“爱情”都挺新鲜,又没经验,常常一起探讨。一聊就聊到深更半夜,笑得不像样子。有时妹妹寻声而来,朝床上一跃,夹在哥哥姐姐中间,三人贴墙坐着,高兴起来就会玩“挤干饭”,挤得妹妹开心坏了,尖叫声能掀掉屋顶,这样就把母亲给吵醒了,起来上厕所。
如厕后,来房间张了张,见三个“剁头的”神采奕奕,脸上放光,骂了句“神经病!还不死去挺尸呢!”,就径自回房睡了,留下姐弟仨继续探讨。弟弟就说起他一个同学,因为回头看姑娘,把自行车骑到电线杆上了。他学得很像,一边回头,一边双手扶着车龙头,突然把脸弹了一下,又疼又懵懂。妹妹笑得跌倒在姐姐怀里,都快岔气了,还嫌不尽兴,说:“再来一遍!”
弟弟哪会听她的?他的笑话多着呢。又说起男孩们上街勾搭美女,也不知人家姓什么,他问:“你们猜猜看,他们是怎么勾搭的?”
“怎么勾搭的?”
“他们就走上前去,装作很熟的样子,说,哟,这不是小她吗?”
姊妹俩都笑了,妹妹笑得尤其响亮。
弟弟又学了一遍,流里流气的腔调,把下巴颏抬了抬,挤眉弄眼道:“哟,这不是小她吗?”